日轮暗淡了它的光晕,
群星洒满浩瀚的苍穹,
只要一瞬间,黑暗便来临。
——塞缪尔·泰勒·柯勒惠支
危机后的第二年秋天,天气日渐寒冷。避难所的人们过着平静的生活,每天最主要的任务就是放哨和在指挥中心值班。天气逐渐变得潮湿阴冷,团队成员也越来越害怕放哨的工作,相比之下,在指挥中心值班就被称做“软活儿”。没有值班任务的时候,空闲的团队成员就分担避难所的杂务,在大木桶里洗衣服,或是帮忙做饭。冬天无须种粮种菜,甚至有时间读书、聊天或者玩些棋类游戏。只有必要的时候才开会。
罗恩同意之后,道格和德利亚十一月一日举行了婚礼,仪式和杰夫与罗丝的婚礼类似。唯一的区别是需要给这对年轻人更多忠告,所以大家都趁机穿得更正式一些,所有男人都打上了领结。麦吉还做了一大块结婚蛋糕,她很擅长让木柴炉保持刚好的温度。
据点最流行的游戏是国际象棋、全球争霸和纸牌的红心游戏。收音机多数频道长期沉默,晚上他们时常听听瑞士国际广播电台的新闻,频率是九点九一零兆赫,这是全球硕果仅存的一家商业电台,播出的全都是坏消息。
每天晚饭后大家一起诵读《圣经》,一起祈祷。这种时候,罗恩或者凯文就会暂时担任警戒任务。他们一个是不可知论者,另一位是犹太人。凯文只有在诵读《旧约》的时候才参与。托德嗓音不错,读书很有韵律美。几乎每天晚上,他都给大家读半个小时书。开始是短篇小说,比如约瑟夫·康拉德的《秘密知情人》,或者卡尔·斯蒂芬逊的《莱纳根与蚁群》。后来,他开始为大家诵读长篇小说,一次读几章。其中包括安·兰德的作品《源泉》,约翰·罗丝的作品《无心的结局》等。对后一本书,托德跳过了一些情色段落,觉得这些东西并无必要,只是拖长了情节,让原本优秀的小说品质大打折扣。托德经常戴着他的“脆客500”来读书,这样负责警戒的人也可以听到。对这些看着电视长大的人们来说,托德的阅读总算聊胜于无。
每周四晚上是电影之夜。大家用凯文的苹果笔记本看影碟,客厅里摆满了椅子,播放的片目来自大家收集的总共八十三部影片,大部分都是格雷一家和凯文的藏品。周六晚上是电影重播的日子,本来是为补偿周四晚上值班的人,实际上观众几乎和周四首映的时候一样多。
避难所的一大苦差事就是磨面粉。团队成员轮流推动玛丽的磨面机,机器性能还不错,不过大家平时用得太多,它也总是在彻底坏掉的边缘。磨面机的主体是压铸的,玛丽说她本来喜欢浇铸的,不过那种机器重量太大。她说起这件事总觉得好笑。机器能够调节粗细,可以只把谷物磨碎,也可以磨成很细的面粉用来做面包。它的核心部件可以拆卸、清洗或更换,而且中心配有滚轮,这是一个优点,小磨面机通常都没有这东西。除了手动摇杆之外,这机器还配有一个钢制V形皮带轮。罗恩来了之后,很快就给磨面机也配了一个自行车发动系统,传动件可以调整,毕竟用脚蹬比手摇要容易得多。磨面机是二〇〇二年买的,花了三百四十美元。玛丽很快就又花了七十美元购买备件,“以防万一”。
每隔两周,迈克就会安排一位成员带大家演练巡逻或者伏击,然后评估所有人的表现。几周后,团队的巡逻水平就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噪声非常小,或者根本没有;手语和肢体信号流畅到了专家级的水平;行动指令也越来越专业,实行的都是部队标准的五级“行动命令”格式。
新成员加入之后导致的唯一不便,就是大便清洁系统的崩溃。早在尼尔森夫妇到达之后,玛丽就坚持让大家把如厕后的废纸扔进纸袋,而不是冲掉。纸袋每天都要烧掉。这个纸袋的通用代号是“别针袋子”,因为上面总是扣着一根别针,以防异味传播。
尽管没有厕纸造成的负面影响,厕所还是出现了问题。麦吉总结说,格雷家房子里住的人太多了,所以便池不堪重负。问题出现的最初征兆是厨房下水道开始不停向外冒水。麦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警告了托德。
解决这个问题花掉了好几天的时间。首先要找到堵塞点,这就意味着需要拿钢管不停试探,找到清洁池的水泥边,然后一路挖下去,直到发现防止回溢的开关。
迅速检查之后,他们发现便池下面连接的丁字管被堵了,里面塞着一层厚厚的污物,上面还有一层黑水。麦吉说,水的颜色反倒算是正面的迹象,说明有益菌在正常发挥作用。堵塞物很快就被清除了。清理这一次之后,下次再出现同样的问题就不会这么费时费力了。考虑到将来维护排污管的需要,托德和罗恩在里面预装了一段软管。尽管将来排污系统还有可能堵塞,但预先有所准备之后,清理起来就不会那么困难了。
便池检查的结果验证了麦吉的猜测,房子里的人的确太多,超过了排污系统的处理能力。托德和大家一起想办法,大家提出了两种不同的建议:经常清理排污管,或者建造一个露天厕所来缓解室内卫生系统的压力。第一种方法不可行,因为没有尺寸合适的水泵来做好这件事。于是,他们决定兴建露天厕所。
新厕所建在距离房子一百英尺的地方,在山下地势更低的方向,远离饮用泉水和雨季排水渠。迈克说起他看到过的一种厕所建造方法,并最终被大家接纳了。很简单,他们只是把两个五十五加仑容量的油桶埋入地下,然后用电焊枪在桶顶切出两个椭圆形的洞,桶底也完全去掉。他们把一个废弃的坐便器安装在桶的上面,管道直接连到桶里。为了保持私密性,坐便器周围修建了一个小木棚。
新厕所有几大优点。首先是缓解了房子清洁系统的压力,然后是给花园提供了宝贵的有机肥料一此前这些都是被浪费掉的。托德很快又颁布了一条新规矩:所有人都必须使用室外厕所,除非患病,或者外面有风雪。这不是什么受欢迎的规定,不过大家都自觉遵守了。第一个冬季,除了罗丝之外,所有的团队成员都保持了良好的健康状况。冬天刚来临的几个星期,有几个人感冒,但是没有出现流感或者其他严重疾病。玛丽总结说,与世隔绝的生活让他们不会感染人群中传播的疾病。团队全部的原有成员都接种过肺炎疫苗,他们早就预想过很多人被迫集中居住在狭小空间的状况。
团队成员都很忙碌,即使在冬天的日子里。房子里本来有一个电动热水器,但现在已经不能用了,他们就在木柴炉上烧热水,用来刷洗碗碟、洗衣、洗澡。洗澡水要用大水壶从厨房拎到浴室去,还好距离只有几步。每周两次集中洗衣服,用一个詹姆士洗衣桶,拧干的时候用手动支架。玛丽早就从雷曼阿米司公司邮购了这个洗衣桶,也算是一份先见之明。拧衣服的支架是凯文在危机之前的夏天从克拉奇亚的展销会上买来的。不必洗衣的日子,已婚夫妇可以轮流洗澡,周六是单身人士洗澡日。每次搬运热水,托德都会后悔自己没有安装热水管,把厨房和浴室连接起来。
冬天里,团队多数成员都可以保持心情愉快。他们不像大多数美国人那样凄风苦雨,饥寒交迫。每天晚上吃饭前,他们轮流感谢上帝。如果有人忘记了自己的幸运,别人就会提醒他。
只有两个人情绪时常出现波动。一个是罗丝,她经常因为担心家人的安危而情绪低落,周围的大环境也让她心烦。
另一个是丽莎,差不多每隔一个月,她就会找一个对手吵架,或者对随便一件东西大发脾气。大多数时候,她都躲回自己房间号啕大哭。第二天早上她就会恢复正常,向大家道歉,然后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汤姆负责开导情绪消沉或心态出现波动的队友。这类问题通常出现在冬天,因为所有人都被迫生活在狭小的空间里。他的“咨询服务”通常都是半个小时的祈祷和问答,给出一些建议,有时陪着队友痛哭一场。汤姆总是保持着乐观的心态,想尽办法保持大家的好心情。这对团队的确很有帮助。
有一天晚上,餐桌上的所有人都情绪不高,沉默寡言,各自想着心事。汤姆突然大叫:“开战喽!”然后向所有人投掷脱水豌豆。战斗马上升级成了乱战,豌豆和土豆条满天乱飞,持续了足有一分钟。等到“战斗”结束,笑声停息,汤姆做了大部分清理工作,把掉在地上的食物拿给索娜吃。清理现场花了半个小时左右的时间,但是正如他对托德说的,能博取大家一笑,就很值得。
站岗放哨其实是件很无聊的事。除了能够看到日出日落,能够熟悉星座之外,没有什么事情可做。放哨的时候是禁止读书的,因为哨兵一旦走神,就可能会有敌人趁虚而入。开始还有几场虚惊,通常是因为来了野鹿、豪猪或熊。但后来,所有人都逐渐熟悉了这些动物的行动特性、外形和发出的声音。
夜间,站岗的人要倾听周围有没有汽车发动机的声音,还要注意房子四周的二十多处报警灯。这些军用M49A1型报警灯安装在树干和栏杆上,如果有人踩到了它的警报线路,这些灯就会被自动点亮,一开始,团队成员也会无意中踩到它们,更多的警报灯则被野鹿或索娜启动。后来,团队把警报灯挪到了稍高一点的地方,动物引发警报的情况就不再出现了。清晨、白天和傍晚,哨兵要用望远镜察看山坡和乡村公路。无数个日日夜夜,他们都毫无发现,乡村公路上连一个人影都没有。因此,凯文·伦德尔把放哨的任务描述为“冗长的噩梦”。
后来,终于有人打破了平静的生活。那天轮到丽莎站岗。当时她穿着N-3B型军用防寒风雪衣,时不时跺跺脚取暧。借着破晓时分灰白色的晨光,她正在观察农场边缘林地的动静。这时,索娜突然叫了起来。丽莎一回头,就看到四辆皮卡连成一队,沿着砂石路面气势汹汹地开了过来,那些车都没有开大灯,只能看到停车信号灯的微光。
丽莎马上拿起野战电话,按动通话按钮。在指挥中心当值的玛丽接起了电话。“有四辆车正在从西面接近。等等,他们正在减速,快要停在前门了,叫所有人起床!快!快!快!快!”玛丽按动了紧急报警开关,马洛里报警器启动了,整座房子里到处响起了凄厉的警报声。
事态发展很快。只见第一辆皮卡副驾驶位上跳下一个人,拿着一台金属切割机,直奔大门而去。丽莎打开CAR-15步枪的保险,捅开瞄准镜的盖子。“该死!光线不够!”她自言自语地埋怨道。与此同时,农场大门已经被扭开,先头的皮卡发动引擎冲了进去,甚至没有停下来等门口的人。那个人已经卧倒,藏到大门边的草丛里去了。
丽莎通过瞄准镜对准了第三辆车的副驾驶位置,这辆车正在减速通过大门,距离大约一百码,下山方向。丽莎开了两枪,一枪都没打中,子弹高出皮卡驾驶室很多。她想起以前听过的射击要领:“沉住气,深呼吸,放松,慢慢瞄准,冷静,无意识地缓缓击发,否则什么都打不着。”下面两颗子弹,她果然如愿以偿,打碎了第三辆皮卡的副驾驶窗。这时候,第一辆皮卡与房子之间的距离已经不足七十五码,丽莎继续开枪,越来越快,但都打在了皮卡后半部分。房子里面已经乱成一团,玛丽在喊:“正面,有四辆车!”
托德是第一个从房子里面开枪的。他的HK91步枪稳稳地顶在肩膀上。正当房子里的人大多就位,准备射击的时候,四辆皮卡中的三辆却从他们的视野中消失了。那三辆车拐弯闪到了谷仓后面。第四辆车突然加速,冲向了房子周围的铁丝网围栏。
车子撞上了围栏,挡风玻璃已经被打得粉碎,却看不到司机的影子。围栏好像一下子就被撞破了。皮卡跌跌撞撞地向一边滑去,险些侧翻,停在了距离房子只有二十五码的地方。枪声响成了一片,声如裂帛,把那辆皮卡的侧面打成了马蜂窝。司机和其他藏在车里的人肯定在劫难逃了。三十秒之后,枪声停了下来。这并不是大家控制住了射击节奏,而是房子南侧所有人的子弹都打光了。只有托德例外。在打光了几乎所有的二十发子弹之后,他提前换上了自己唯一的三十发弹匣,继续寻找射击目标。“换弹匣,看准目标再开枪!”他大喊道,随后就听见换装弹匣的咔嗒声响成一片。
“你们那边到底出什么事了?”是德利亚的声音,她守在卧室另一端。
“闭嘴,看好你的眼前,随时准备射击!”托德大喊着回答。
谷仓一角有人迅速探了一下头,对房子这边开了三枪,用的是SKS卡宾枪。子弹打在窗户铁板上弹开了,没有造成任何损害。房子这边回敬了几轮齐射,把那个家伙压制回了谷仓后面。那人把SKS步枪探出来,漫无目的地胡乱打光了一匣子弹,只有两颗打中房子。房子里的人又是一轮齐射,谷仓边角的铁皮被打得乱七八糟。
托德暗自思忖:“现在该怎么办?”他看不到右边谷仓后面的对手,只能干等着,无可奈何。
这时只有丽莎可以勉强看到对手,她在距离对方一百五十码的哨位上。她可以看到两个人,都带着霰弹枪,躲在一辆皮卡后面。她努力控制住呼吸的节奏,尽可能冷静地告诉自己:“这次绝不能失手。”她从应急包裹里取出CAR-15步枪支架,装上,努力把瞄准镜的十字交叉点对准一名敌人。这花费了一些时间,因为她是朝下山方向射击,步枪支架的长度也不太合适。后来她换了个姿势,跪在椅子上,才真正瞄准好。
她开了两枪,第一枪就干净利落地击中了第一名对手两肩胛骨中间的位置。第二枪有没有打中却并无把握。她迅速转向,瞄准第二个目标,这时候那个人已经趴在地上,躲避子弹。丽莎扣动扳机,却没有感觉到后座力,也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一开始她还以为自己的CAR-15步枪卡壳了,然后很快发现套筒已经自动锁定在后面——弹匣打空了。
丽莎对自己很失望。她蹲下来,从墙上的临时壁橱里取出新的三十发弹匣装上。“我怎么可能那么快把三十颗子弹全打光?”她自言自语地问自己。
等她再次准备射击,刚才那个对手已经不见了踪影。尽管倒地的对手一动不动,丽莎还是对他开了三枪,以防万一。然后她打爆了那辆皮卡的两个后胎,又对那辆皮卡的野营车壳开了十几枪,剩余的子弹都用在了油箱上。丽莎又一次转进“狐狸洞”,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她伸手去取新的弹匣,碰巧看到一个弹匣底部的标签,突然间找到了问题的答案。那个标签上写着一个单词“曳光弹”。
听到山坡上持续传来的枪声,玛丽说:“听起来丽莎可以从哨位看到敌人。”枪声停息了好长时间,然后又响了两枪,紧接着就是巨大的爆炸声。谷仓后面,一个巨大的火球冲天而起。在玛丽看来,简直像是一个小型核弹的引爆现场。
随后的两分钟相对安静,没有枪声。守卫房子的人们焦急地等待着,希望对手可以尽快现身。他们只能看到谷仓后面浓烟升腾,突然,剩下的两辆皮卡从谷仓另一侧呼啸着闯了出来,朝大门的方向仓皇逃窜。托德、玛丽、丹和罗丝都在这个方向警戒,他们抓住机会向逃走的皮卡打了几十枪,遗憾的是,只有寥寥几枪击中目标。
丽莎还在用装满了曳光弹的弹匣射击。两辆皮卡逃走的时候,她又击中了几次。令她吃惊的是,那个原来下车破坏大门的家伙,现在只带着一把自动手枪,跳出来挥舞胳膊追赶疾驰而去的卡车。丽莎把步枪支架稳稳搭在哨位边缘,冷静地瞄准,当时感觉很诡异,简直就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似的。曳光弹划出一道致命的弧线,跨越二百五十码的距离,打中那个男人的后心。他倒在了地上,剧烈地扭动着身体。丽莎又开了两枪。通过曳光弹划出的痕迹,她知道这两枪都打中了。那个人已经不再动弹。
迈克命令所有人重新装弹,保持警戒。通过电话,确认丽莎安然无恙,迈克问她:“换弹匣了吗?”她简短地回答:“还用你废话!”随后,迈克问她谷仓后面有什么动静或者反常,她说:“没有,只剩那辆被丢下的皮卡。轮胎还烧着,火势相当大。”丹问迈克:“要不,我出去看看那两辆车?”
迈克坚决拒绝:“绝对不行。他们可能会丢弃受伤的同伴,或者留下一个断后的。如果对方有伤者,我们可以给他们留点时间慢慢断气。我们有的是时间。”
直到一个小时之后,迈克才派了一小队人出来打扫战场。那时,谷仓那边的皮卡已经不再燃烧。派出来的小队分成两组,一组前进时,另一组担任掩护。他们没找到活人。除了乡村公路上的死者之外,撞破护栏的皮卡里也有一具尸体,谷仓后面的地上还躺着两个。他们的武器都被拿走了。丽莎打爆的那辆皮卡上还有一具尸体,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
检查最靠近大门的那辆车时,他们发现那个司机的确死得很难看,他至少被打中了十次以上。在那辆皮卡的驾驶室里,找到了一把史密斯沃森66型.357口径玛格农左轮枪,枪管长四英寸。还好,枪没有像它的主人那样被乱枪打瘪,所以还能用。在那辆皮卡的手套盒里,他们找到了各种地图。后来他们好好研究了这些地图,因为地图上画满了各种标记,空白处还写满了笔记。
皮卡的车厢里有四个空的塑料桶,明显是装汽油用的。四个桶都中弹了,不过它们本来就是空的。他们还找到了一个睡袋,几罐啤酒——有的也被子弹“喝光”了——一个备用车胎,三本色情杂志,还有半箱吞拿鱼罐头。很多东西都已经毁得很不像样,剩下的也没多少有用的。被烧掉的皮卡本来是装食物用的,主要是罐头,现在已经烧光了,只找到一把勉强还能用的螺丝刀。他们在大路上找到了那台金属切割机,就在那具尸体旁边。那个人带着一把破烂不堪的鲁格P85-9毫米口径手枪,裤子口袋里还有一把折刀,皮子里有一套开锁器,另有两个装满的手枪弹匣。他的腰带上有个做工粗劣的手枪皮套。
为了防止那群强盗回来复仇,迈克决定临时增设一个哨位,为期二十天。这样会给团队成员增加更多的负担,不过他和托德都认为有这样做的必要。第二个哨位设在农场西面一座小山顶上。因为是临时哨位,也没有挖掘隐蔽战壕,只悬挂了一张菱形的伪装网,距离地面十八英寸,刚好够一个人舒舒服服地趴在下面。
新的哨位也用一根电话线连接到房子,安装了TA-1野战电话。指挥中心也多了一台电话机。哨位设好之后,托德召集了一次全体会议,告诉大家应该准备好撤离背包,以防避难所失守。他们准备的背包里携带的东西跟道格·卡尔顿刚来的时候差不多。在同一次会议上,他们还讨论了增加据点安全性的方法。
所有从劫匪手中找到的有用物资,都跟之前虏获的食人劫掠者的物资锁在了一起。那两辆报废的皮卡很不容易处理,因为它们的轮胎都已经毁掉,想把它们拖走并不容易。团队并没有制作什么专用拖车,而是给它们临时装上了其他车的轮胎,再把它们拖走。这些车辆被丢弃在凯文家后面,车底垫上木块,然后又把借用的轮胎拆下来拿了回去。
修理铁丝网围栏的工作需要四个人,花掉了一整天。首先要把撞坏的部分切割下来,然后有两条支撑杆需要重新拉直,一条需要彻底更换。把撞坏的部分重新拉直的过程中,用了打坏的那辆皮卡的防撞杆和托德普尔威车的防撞杆作为支架。最后,大家把这部分铁丝网重新装了上去,连接部分用三股细钢丝拧在一起穿上,以保证强度。最后的结果可以说非常难看,但是很管用。杰夫·特拉泽做出的最终评价是:“丑陋但有效。”
迈克·尼尔森还更换了农场大门被弄坏的门锁,用掉了托德的最后一把“安全大师”牌备用锁。不久之后,在两名队友的警戒和保护下,丹给损坏严重的大门加了钢质保护层。门锁被包在直径三英寸的钢套里面,这样就不会被老虎钳之类的简单工具扭断了。房门的锁链包着塑料,通常是摩托车用的,制造商声称“切不断”。所有防范措施到位之后,迈克去找托德,问他:“你觉得那帮人还会再来吗?”
“我也不敢说,迈克。不过如果他们卷土重来,就不会像上次那么容易对付了。他们要么会实施闪击战,要么会开来什么重装甲的东西,以至于就算直接冲进来,我们的子弹也奈何不了他们。”
“对付这种招数,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炸药。”
“好吧,迈克老弟,交给你了。动动脑筋,启动你在地下室的那些存货吧!”
第二天,迈克就开始制作他的“定向地雷”,这东西类似于一种土制大炮。他用的主要材料,是一段直径六英寸的钢管。钢管是在车库后面的废料堆里找到的,那里都是农场原主人丢弃的东西。这根钢管本来就很粗,跟制作手动压水井的那种管子很像。在罗恩的帮助下,丹切割了六英尺长的管子,然后他们用密封门窗剩余的材料把管子的一头封死,焊上了半英寸厚的钢板。迈克找了几个“闲人”帮忙,把管子移动到了前院。前院大门里面不远处有一座长满荒草的小土丘,大约六英尺高,直径差不多十五英尺,距离大路约有十英尺的距离。这个土丘好像有很多年了,搞不好是筑路的时候,推土机把修建路基剩余的土石堆在那里形成的。迈克和他的帮手们用一把镐和两把铁锹清理掉一窄条荒草,然后在土丘顶端挖了一条七英尺长的沟,宽度正好可以容纳那根钢管。下一步,钢管被放进沟里,开口的一段面向大路。迈克确保开口微微下倾,对准山下。
制作定向地雷的下一个步骤是最危险的。迈克到地下室,把时间最久的那箱杜邦百分之七十五炸药棒取了出来。它们储存得很好。迈克取了九个炸药棒,挨个检查之后,把它们放进一个装了一半泡沫塑料的纸盒。他把盒子交给罗丝,罗丝是第一次处理爆炸物,紧张地瞪着大眼睛,缓慢而小心地把它搬到大门那边。她一边上楼梯,一边喊:“都闪开,都闪开!人体炸弹来啦!”
托德当时站在楼梯尽头,听到她的话哈哈大笑着说:“完全不用紧张,罗丝,那些炸药棒都没有装引爆器,是不可能爆炸的。”在地下室另一端,迈克小心翼翼地打开了他的一整箱引爆器。总共八十五个,其中五十个是电动的,其他是引燃式的。他边检查边说:“今天感觉怎么样啊,我的宝贝儿们。”他选了两个恩森-贝克福德电子引信,准备用在定向地雷上。他抓住引信导线,保持它们与身体之间的距离,小心翼翼地上了楼梯,出了前门,然后下山坡直走到大门口。他把引信放下,距离炸药远远的。
迈克再次上山,去寻找完成工作所需的工具。他先后收集了十磅碎金属片,大部分是弯钉子和锈迹斑斑的废旧工具之类。还有半个购物袋的破布,一团WD-1电话线,一把电线剪刀,一卷黑色绝缘胶带,一支填缝喷枪——里面装的是透明硅胶–—盒塑料垃圾袋,一根长长的扫帚杆儿,还有一个大号咖啡桶的塑料盖。回到山下之后,他就准备开始装炸药了。首先,他用绝缘胶带把炸药棒捆在一起,这样就成了一个圆筒形,直径刚好五英寸多一点。下一步,他削尖了一根木棍,用它在两个炸药棒尖端戳出小洞。罗丝问:“干吗那么费劲用木棍儿呀。你不是可以用小刀和螺丝刀吗?”
迈克回答:“可能的时候,处理爆炸物我都会避免使用金属工具,这是为了降低静电产生火花的风险。”罗丝皱了皱眉,不过点头表示同意。接着,迈克用微微颤抖的双手,把两根引信分别插进开好洞的两根炸药棒里,然后用几层黑色胶带缠紧封好。他解释说:“用两个引爆器是为了提供双保险,我们可能很长时间都不会用到这东西。”
在这个阶段,除了罗丝和道格之外,其他人早就躲回房子里去了,他们只希望外面不会传来爆炸声。留下的两个观众好奇心实在太强,他们真想学会怎么进行爆破。
迈克截出一段十五英尺长的电话线,然后去掉两头的塑料皮。几分钟后,他已经把引爆器的线头跟电话线连接了起来,并为接口缠上了绝缘胶带。他继续解释说:“再次强调一下,使用两套引信,是为了提供双保险,以免其中一个坏掉。这种情况并不经常出现,但在我们这类应用上,万一到时候无法引爆,后果可就不只是丢面子那么简单了。”然后,他把电话线在炸药周围缠了几圈,又用胶带把这几圈电线固定住。“这是为了防止电线受力的时候,意外扯开接口或把引信带离原位。”然后,他又取了两层塑料垃圾袋把整个炸药包裹起来,用胶带缠紧。
接着,迈克屏住呼吸,努力做出一副沉着冷静的样子,把炸药推到定向地雷的底部,胳膊够不着之后,就用扫帚杆儿。“你们看到了,电话线头现在就在炮口这儿悬着,待会儿我再处理它。”
下一步,迈克开始向钢管里塞破布。
“这是干什么用的?”罗丝问。
迈克一边忙,一边回答:“这个的用处,就跟霰弹枪子弹里的填充物一样。”
用扫帚杆稍稍捅了几下那些破布之后,迈克开始往钢管里装那些锈迹斑斑的散碎金属块,还有碎玻璃。这些东西,他也用扫帚杆捅了几下。迈克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些古怪,然后就开始坏笑。他转向罗丝和道格,用手指向上顶着眉毛,学了一段电影对白如果推动力足够,这些东西可以成为威力强大的弹射武器。”
道格大笑,罗丝却没反应过来。
道格说:“罗丝,你没看过《星际迷航》吗?有一集里面柯克船长要跟高恩宇宙飞船的船长单挑,对方是一个巨型蜥蜴人。”
“哦,我想起来了。”罗丝也笑了,“你这个‘喷气弹’,不会是从电影里学来的吧?”
迈克摇摇头说:“不是。基本设计理念是一样的,不过这个东西的设计细节,完全是从我的部队工程师手册上照搬的。这个破玩意儿没有办法移动,不像柯克船长那个那样自由,不过使用起来,安全性能要好上一万倍。”
迈克的工作快要完成了,他用自己的小刀,在咖啡罐盖子上捅了一个洞,把WD-1电话线穿了过去。迈克扯动电话线,直到塑料盖正好覆盖在钢管口上。“差一点点就是天衣无缝。”他说。接着,他用硅胶在钢管口抹了一圈,电话线穿过盖子的地方也涂了一点儿,然后把盖子扣在钢管上,对道格说:“道格,能不能帮我扶一下这个?我用胶带给它缠结实。”
道格上前一步,大声回答:“遵命!长官!”
胶带缠好之后,迈克又在管口包了两层塑料垃圾袋,再进一步用胶带粘好。他搓着手说:“好了,这样应该足够防水了。”
接下来的半小时,迈克、道格和罗丝把那条小沟重新填上,长有植被的表土也恢复了原位。定向地雷的上面盖了不到一英寸的土,除非有人事先知道这东西的位置,否则很难发现它的存在。
当天下午晚些时候,大家用了很多大大小小的铁锹,挖了一道小沟,从定向地雷直通到房子,又做了一个缠好胶带的接头,把一段长长的WD-1电话线铺设在小沟里。到了房子这边,WD-1电话线穿过砖墙上的一个通气孔引入室内,它的尽头在房子前面的窗户旁边,可以清楚地看到大门,电话线的末端被连接在一个科雷莫地雷引爆装置上,这东西通常被简称做“开关”。
开关本来归丹所有,是多年前他在罐头食品厂的一位同事送的,那位同事是去过伊拉克战场的老兵。用欧姆表检查过电路之后,“开关”连同它的“保险件”被装进一个香烟盒里,上面手写了几句警告词儿:“不许碰!说你呢!战术协调官。”
托德非常喜欢这个定向地雷,他指派迈克和徒弟们在之后七天里又做了五根,这几乎用光了废料堆里直径六英寸的钢管。第二根定向地雷正对着距离房子五十码的一棵树。’托德选定这个位置,是因为对围攻房子的一方来讲,这地方是个理想的隐蔽点。托德说:“假如有人胆敢躲在那棵树后面朝我们开枪,啊,嘣!他就完蛋了。”
第三根定向地雷朝向一个哨位看不到的盲点,第四根指着林地边缘小路的交叉点,为了在夜间提示启动这根定向地雷的时机,还在这里安装了一个火焰警报器,大致相当于人胸口的高度。第五根朝向谷仓后面,就是被上次那帮劫匪利用的盲点。第六根,也是最后一根,被埋在乡村公路中间一个竖直的洞里,就在蜘蛛洞包围区域的正中间。这根定向地雷被设计成垂直发射,是专门用来对付车辆的,里面装了一根直径三英寸的尖铁棒,后面还有一个咖啡桶,里面装着两磅散碎金属块。还有一个三十分钟火焰信号器里的所有火药。咖啡桶里面加装了钢条,每隔一英寸·一根,这种设计是为了控制弹片的扩散范围,争取让金属块打入车辆内部之后才四处飞散。
装在铁皮香烟盒里的开关很快就被凯文做的控制台取代了。控制台的按键和指示灯足以处理十个不同对象——不管是定向地雷、克雷默地雷还是专门的反车辆地雷。最早的五根定向地雷测试无误之后,很快就被连接到了控制盒上。玛丽发挥她的艺术特长,在窗口的农场地图上添加了所有定向地雷的编号和射程范围。这张图就在被称为“灭绝先生”的控制台旁边。操控者只需要知道目标的位置,查看一下墙上的地图,按下相应编号的按键就可以了,非常简单,即使小孩子都会用,所以这东西绝对不能滥用。凯文给控制台添加了总开关,开关关闭的时候整个系统都会断电。不过平时,配用的电池由房子里的十二伏直流供电系统长期供电,所以随时都可以启用。
托德还是担心有车冲进铁丝网围栏,所以让迈克组织大家围绕护栏修建了一条壕沟。这次升级来自凯文的建议,花了大家一周的时间才辛辛苦苦修好。大家亲切地称它为“护城河”。
根据迈克的军用工程手册记载,壕沟想要发挥最大效用,最好是挖成一个斜向的L形。字母的短线对应靠近围栏的内侧,是垂直的土墙,而向外的一侧坡度较缓。壕沟最深处达到六十英寸,总宽度为九英尺。在大门正面,搭建了一座供自己人通过的狭窄木桥,使用的是半英寸厚的合成板材。
托德私下和迈克商量,还是非常担心那帮劫匪卷土重来。他对迈克说我觉得在目前的条件下,也许我们能做的都做到了。我真希望可以安排一些针对敌方单兵的阻隔,但一时还想不起什么好办法。要是早买些蛇腹式铁丝网就好了,就算是民用的刺网也行,其实那些军用品都挺便宜的。原来买的时候,花的钱就跟收购废铁差不多。而现在,这些东西肯定都贵得要命。”
他和迈克都是一副龇牙咧嘴的痛苦表情,然后又异口同声地说:“后见之明,多数无用。”想了很多种办法之后,他们最终决定使用绊脚铁丝。
“工人”集结完毕,迈克做了一段简短的说明:“绊脚铁丝的用意呢,就是迟滞敌人接近我方阵地的速度,就目前的情况来讲,我们的阵地就是这座房子。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要在铁丝网和房子中间随布设一些铁杆作为防护,每根铁杆之间的最大距离不超过十英尺。然后,我们会在铁杆上随机固定带刺的铁丝,铁丝距离地面的高度从六英寸到四十英寸不等。我们做出一个蜘蛛网状的防护系统,这样一来,任何越过围栏的人都没有办法直接冲到房子附近。绊脚铁丝网会让他们的推进速度大大降低,要么不得不剪断铁丝,要么就得跳过去,爬过去。在此期间,我们就更有机会发现他们,消灭他们。”所有人一起动手,绊脚铁丝网只用了短短三个小时就布设完毕。
新的安保措施全部到位之后,团队成员严阵以待,等着劫匪再度上门。几周时间过去了,对手并没有出现,大家也已经不再那么紧张。但在这座避难所,生活的节奏再也不会回到原来的样子了。
Risk,一种传统地图游戏,用各种道具占领全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