坚守阵地,
敌人不开枪,我们也不开枪,
但如果他们就是要发动战争,
那就让战争从这里开始!
——大陆军上尉约翰·帕克,莱克星顿曼纽特连队
一七七五年四月十九日
早上会议结束之后,迈克和伊安一起去查看新基地。他们侦查了东面四英里的一处山谷,这是迈克几个月前发现的。伊安说,山谷中心的那片草地看起来适合起降飞机。他们来回查看了整片草地,寻找不利于降落的障碍物,结果一个都没找到。他们走回据点,匆匆吃了午饭,就驾驶伊安的拉荣飞机试飞了一下。飞到山谷只需要几分钟时间,他们都想在空中看看周围的地势。伊安试着在草地上降落了一次,再次起飞之前,迈克把自己的HK91步枪用雨衣包好,连同弹药带一起丢进了草地东段一丛茂密的树木中间。不久之后,这里的武器堆成了一座小山,这个地方后来成了民军组织的军事指挥中心。他们走回飞机的路上,迈克说:“我觉得这个地方应该叫做熔炉山谷。”
两个小组的其他成员整天都在紧张备战。他们接到的第一个命令是重新整理紧急撤离背包。罗恩·波特,迈克·尼尔森和多伊尔夫妇随后两天时间都在忙着加装五把M16到伊安的飞机上,并加装M60到布兰卡的飞机上。机鼻位置太挤,装不下那么多支枪,机翼又不够结实,最后的解决方案是把驾驶舱盖子卸下来,把枪装在原来的前排座位位置,枪口探出驾驶舱。大家还用薄钢板焊了一个箱子,用来盛放M60机枪的弹药。把弹药连接成长长的子弹带,装进箱子之后,大家发现总共可以装下一千六百发子弹。
M60这边,击发装置是用自行车链条和变速装置做成的,零件来自玛丽的十速自行车。那辆车长期没有使用,车胎已经部分腐烂,也没有备件可以更换。至于那五把M16,击发装置需要配备五个枪机,用一个同轴摇杆连接,这个摇杆又经过传动件,连接到后排座位左前方设计的开关上。罗恩只花了三个小时,就用废旧钢材和玛丽自行车上的配件做好了整个装置。瞄准镜也是自制的,使用的材料是长六英寸、直径一点五英寸的40号白色塑料水管,水管尽头装着用细铁丝做的十字形瞄准线。
水管用螺栓和雨刷器固定在了枪架上。罗恩身边的雨刷器越堆越多,直到瞄准镜的十字中心点和枪口的瞄准位置彻底一致。试射之后,效果很理想。罗恩的最后一道工序,是用废旧材料焊接出几个弹壳回收匣,原材料主要来自凯文废弃不用的洗碗机,还有从汽车和卡车上拆下来没用的牌照。回收匣一方面可以回收子弹壳和弹带连接件,以便再利用,另一方面也可以避免飞出的弹壳意外损害飞机,或者在乘员脚底下滚得到处都是,妨碍驾驶。
因为拉荣飞机本来就有两套控制系统,从后座驾驶也非常方便,只是节流阀的位置需要略作调整。不过,启动按钮的距离有点儿远。后排操纵台本来是没有这个按钮的,而且飞机后半的视野也不如前排,甚至连仪表盘都很难看清楚,尤其是装了五把M16步枪的绿色拉荣飞机。不过,伊安估计,反正将来的飞行距离都不会太远,也就无所谓了。机舱盖被卸下之后,节流阀排出的气流很强,速度慢的时候,还勉强可以忍受。作为补偿,伊安夫妇得到了格雷家的军品全功能护目镜。
安放枪支的支架本身,可以说是一个工程设计的杰作,在管材利用、加工和焊接方面,都体现了高超的技术水平。步枪支架和伸缩托管直接连接,为了节省空间,枪托和手枪式握把都被去掉了。去掉枪托之后,伸缩部就多了一个孔洞,罗恩用两英寸厚的钢板配用在相应位置。手枪式握把去掉之后,射击模式开关处的弹簧就失去了依托,罗恩并没有额外制作什么取巧的工具,而是把射击模式固定在短连发位置,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M16前端固定在支架上的位置是组装前的枪匣插销。那里原来的插销(包括弹簧、顶针等零件)都去掉了,直接加装了一个螺栓套件,两边配上椭圆形厚垫圈,加固在枪支支架的主体上。组装完成之后,整个武器系统可以很方便地拆卸下来,只要拧开四个螺丝就行了。罗恩说,这样的设计,可以大大简化枪支清洗工作。整个结构的底部还有设计精巧的滑门,拉开之后,可以把回收匣里的子弹壳一下子全倒出来。五把M16的护手都被拆掉了,这是为了改善机鼻的气流状况。
在最后阶段,罗恩给两架飞机加装了V8摄影机。这两架机器本来是格雷家和伦德尔家的财产,都用结实的螺栓固定在了飞机上。凯文提出了这项建议,他说:“面对联邦政府的宣传,最好的回击就是事实真相。还有什么实景录像,比生动激烈的枪战现场更好?”
大卫神父贡献出第三台摄影机,民军也借了来,准备录制地面战的场景。每台摄影机需要两套备用电池,给这些电池充电也花了两天时间。
首次试射,M16步枪用半自动方式射击,M60也进行了几轮短时连射,这是为了节省子弹。实战条件下,M16也会采用短连射模式。大家来观摩试射的时候,伊安向大家讲解了M16步枪的特点:“M16A2型步枪也有三种射击模式,就像早期的A1一样,区别在第三种模式上。传统的全自动射击,被改成了每次三发的短连射,也就是说,部队不再试图教会士兵怎样掌握射击节奏,而采用了精巧的机械构造,去解决新兵按住枪机不放疯狂扫射的问题。A2步枪的射击模式选择部件里有一个小齿轮,每次打完三发子弹,自动切换为锁闭状态,必须放开扳机,重新扣动,才会进入下一轮短连射。这设计本身很聪明,但对美军陆海空三军将士来说,却是一个悲剧。在我看来,根本就不应该有发明这种‘傻瓜式’枪支的需求。这应该是一个训练问题,而不是技术问题,可悲啊,可悲!”伊安很不满意地摇着头,继续说,“总之呢,我们会采用射速最快的短连射方式,配备三十发弹匣,也就是说,每次装弹之后,有十次射击机会,这一排就是五支枪,每轮十五发子弹,够用了,对吧?”
罗恩问伊安:“你不会想用你的M16步枪去对付坦克车和装甲运兵车吧?”
伊安摇头说:“当然不行,M16和M60针对的都是有生力量。对付没有装甲的车辆也还行,要是遇上坦克或装甲车,那得另外想办法。”道格·卡尔顿笑道:“别担心,伊安,我们有足够的铝热手榴弹和燃烧瓶对付装甲车辆,一年半前就都准备好了。”
多伊尔夫妇花了整整三天时间,用两架飞机往熔炉山谷运送物资。他们共飞了二十五个来回,第一次降落在那片草地的时候,伊安和布兰卡就拆掉了枪支支架,为了腾出更多的空间运送货物。之后几趟,他们主要运送燃油和机油,总共有十四桶五加仑装优质无铅汽油,还有一桶发动机用机油。接着运送的是弹药,他们取走了所有的M60子弹带连接件和一半的.308和.223口径子弹,总共有接近两万四千发。最后几趟运送的是食品、帐篷、睡袋还有防寒衣物之类,然后,他们再度把驾驶舱拆卸下来,又把枪架装上,装好了子弹。
飞机忙着搬运期间,更多的物品也用小车运到了熔炉山谷,有的用两轮车,有的用波特一家坚固的山地自行车。自行车尤其好用,走山路比两轮车更合适,载重量也和两轮车差不多。大多数物品都装在口袋里,自行车一边固定一个,装了这么多东西之后,当然不可能骑车了,不过推着走还不是很困难。一趟可以运送两百磅左右的重量。
总共算起来,大家在两地之间往返了四十多趟,才把所有补给运送到熔炉山谷。民军成员们很谨慎,尽可能通过不同的位置进山,以免留下可以辨认的路线。往返了几趟之后,玛丽评论道,其实他们早就该准备好备用基地了,她对麦吉说:“要是我们没有这几天时间准备撤退,局面会变成怎样?我们马上就会成为丧家之犬。再想想,如果我们被迫撤离的时间是冬天,就算有几天的时间准备,我们来得及逃走吗?冬天就不可能这么快转移这么多物资。我们早就该把一半的燃油、食品和弹药储存到另一个地点,这样一旦情况紧急,就不用这么手忙脚乱地搬家了。想想看,我们真的可以算是非常幸运,犯了这么大的错误,这么长时间,居然一直都平安无事。”
熔炉山谷的密林中,堆起来的装备越来越多,所有物品都用伪装网覆盖了起来。幸运的是,格雷一家和其他团队成员早就有所准备,他们在危机之前就购买了足够的防水容器。现在这些东西已经不可或缺了,有它们,才能保证所有的武器、弹药、食品和求生装备在露天环境下保持干燥。弹药之类的物品都存在军品防水弹药箱里,经常是.30或.50口径的。衣物和野外生存工具则保存在“比尔生存包”和帕拉根牌便携包裹里,它们都是有防水层的“保干包裹”。托德和玛丽的那些包裹,都是危机之前在莫斯克“西北河流探险者用品商店”买来的。还有一些更笨重的装备,都放在巨大的“橡胶管家”牌塑料储物箱里。
运送和储存物品的过程中,尼尔森一家和特拉泽一家准备的“约克派”牌硬质包装箱非常有用。它们跟“橡胶管家”系列储物箱尺寸接近,但是可以完全防水,还有可以拆卸的肩带,用来在新基地周围转运物品非常合适,还能适用于各种天气环境。所有看到“约克派”系列包装箱的人,都希望自己也有几个。
武器要么存在塘鹅牌硬质皮箱里,要么存在“枪侣”软质皮包里,两者都可以防水。
新营地条件艰苦,大家刚刚能有足够的空间睡在低矮的双人帐篷中。所有帐篷都至少有一部分被伪装网覆盖。大部分帐篷都是莫斯公司的星空II型,或者小北斗型。危机之前的那些年,莫斯公司一直是美国最优秀的通用帐篷生产商。不幸的是,他们的主线产品全都是浅棕色或红色的。一九九五年,在一家分销商的建议下,他们开始生产定制颜色的帐篷。他们生产了几个批次的深棕色和草绿色帐篷,取代了原来的鲜艳色调。托德的团队就是从那几个批次的产品中买齐了标准装备。这些帐篷比他们原有的好得太多,以至于所有人都购买了星空II型,或者小北斗型,而把原来的装备当做备用品。
绵羊和山羊也都带到了熔炉山谷的避难地点。公羊、母羊和小羊分别被拴在小河边的大树上,还有一些羊儿就在营地附近晃悠。
联邦军接近的消息刚刚传来几个小时,本地的几十个民兵组织就开始积极行动起来。短短两天,西北民军就向九个小型游击队发放了大量的武器装备。大部分都是“长期租借”的方式,说是租借,其实谁也没指望能有归还的一天。加上以前分发出去的装备,托德记录在案的物品包括:二十一支枪和配套清洁组件,十一万八千五百发子弹,一百多个不同类型和容量的弹匣,十二个简易克莱默地雷,四十六个自制铝热剂手榴弹,一百五十七个燃烧瓶,十一个急救包,三个背包,十二个行李袋,四个睡袋,八件雨披,六个军用帐篷,二十三套武装带。迈克的马和马鞍也被“租借”给博韦尔蓝火游击队的一名成员,因为他们主要是骑在马背上行动,但恰恰缺少两匹马。迈克做出这样的牺牲,是因为他知道,马在他们手中更有用。
除了分发物资之外,当地民兵(或者说抵抗组织,有人喜欢这样称呼自己)还得知了集结地点的最新安排。他们获准在任何有利战机出现时袭击联邦或者联合国军队,并且尽可能减少无线电通信,最好不要打开无线电台。有什么消息也不要写下来,不要在地图上做任何标记,最好的办法就是口耳相传。这样,无论是谁被俘或者阵亡,敌方都很难获得太多情报。
最初警报之后六天,泰瑞通过无线电得知,联邦军已经到达莫斯克。也是在那天,不容易搬动的笨重设备都被储存到了哨位,其中包括脱水机、太阳能电池板、无线电设备、大容量电池、农具、罗恩的机床,还有自行车改造的手摇发电机。格雷一家的个人物品也被搬了进来,如相册之类。所有这些东西都被堆在一起,把哨位填得满满当当。然后哨位重新做了防水,把入口和射击孔掩蔽好。最后,新覆盖的土壤处又盖上了一百码外移植来的植被。这让整个哨位变成了巨大的仓库。
因为知道自己家很可能会变成联邦军泄愤的对象,托德还把家里的拖拉机开到了安德森家的仓库里。除了玛丽的大众车之外,其他所有的汽车都加满了油,隐蔽在林间小路上,车里没有别的东西,只有满满的备用汽油桶。迈克提醒大家,停放车辆的时候按照团队约定的规程办理:车钥匙放在左前侧轮胎前面,埋进土中,埋完之后把车往前推,让轮胎压在钥匙上方。这样,如果有任何民军成员想要使用任何车辆,马上就会知道到哪里去找钥匙。
最终撤离之前,托德请罗丝、迈克和丽莎一起做撤离前的最后准备,其他人都背着他们的求生背包离开了,索娜也跟着最后一批人离开了家。这条狗有很多参加巡逻的经验,已经学会了保持距离、保持安静。多伊尔夫妇的飞机起飞,运走了最后一批补给品,包括野战电话、肉锯、挂肉钩架、内脏桶、厨具和餐具,其中很多东西都是之前忙乱中忘记携带的。一旦货品运到,伊安和布兰卡马上把机翼和尾翼卸下来,把飞机推到树林里,盖上伪装网。
格雷农场的最后准备工作还是花去了一整天的时间,最终完工之后,托德轮流拥抱了所有留下来帮忙的人。他们大声念诵《诗篇》第九十一章,远处开始听到迫击炮的轰鸣声。迈克说:“听起来他们还在西边,距离博韦尔挺远的,可能是特洛伊一带吧。”
托德紧握着迈克的手:“祝你好运,迈克。如果一切顺利,我会在二到四天后赶到熔炉山谷与你们会合,如果到时候你们已经撤离,我就去米卡山下的蓝色集合点。如果在那里找不到你们,我就去绿色集合点等候消息。”
他直视着迈克的双眼:“如果我万一遇上什么不测,答应我,替我照顾好玛丽和我的儿子。”
迈克庄严地回答:“我答应你,头儿,一定保证他们的安全。如果你没能安全回来,我会抚养他们。”说完,迈克、罗丝和丽莎排成散兵队列,向东方走去。
托德背起背包,拿起HK步枪,然后又停下来,绕着自己家的房子转了一圈,环顾这座耗费了他无数心血的农场。他大声说:“就这样失去了一切,失去自己的家园!可耻啊,可恨!”然后他走向远方的山梁,潜伏下来等待着,就在距离自己家七百五十码的地方。
罗杰·邓洛普非常固执,坚持让所有人坚守圣殿骑士的据点。尽管他的伙伴有很多疑虑,罗杰还是认为,联邦军很可能会无视他们,直接向北进攻莫斯克,放过博韦尔和特洛伊这两座小城。在他看来,反正就算想要撤离,他们也不可能顺利撤走。卡车和小汽车都不能用了,他们只有几匹马,可是团队成员中间,有几个已经走不了路,也骑不了马。有三名成员已经卧床不起,因为染上了恶性痢疾,还有一位女士怀孕,预产期已经过了七天,还没有生下小孩。
最早听说联邦军到达格兰杰维尔的时候,罗杰下令在牧场周围三个方向挖掘战壕,等敌军到了刘易斯顿,他才同意建立一个备用据点,就在牧场以南一英里处。联军到达莫斯克的时候,他指派了一对年轻夫妇去看守备用据点的物资。其他人也同意留守,他们很多人相信,或者只是希望,敌军可以暂时置他们于不顾。这样就可以等待自己的病号康复,孕妇生下小孩。
那天下午两点钟左右,一名铁甲骑兵军团的摩托侦察兵快速驶过牧场附近的乡村公路,经过邓洛普牧场门口的时候减速观望了一下,然后疾驰而去。圣殿骑士的哨兵躲在乡村公路旁边的地堡里,直接用无线电发回了一通报告。所有可能行动的人都马上进了战壕,老弱妇孺留在农舍。大家都在等待着。
下午四点刚过,他们听到大量机动车沿着乡村公路行动,南面和西面公路都有。只听到声音,哨位的人也无法判断敌军的位置。然后发动机的声音停了下来。那位退役海军信号兵魏斯先生弯腰穿过战壕,跑到罗杰身边,指着他的鼻子说:“罗杰,你简直愚蠢透顶!我跟你说得预先准备一两个撤离地点,你就是不听。我们早在两天前就应该撤离了!”
罗杰一时无言以对,直愣愣地看着魏斯,最后只好说:“我很抱歉。”
片刻之后,他们已经可以清楚地听到迫击炮装弹的砰砰声,就在远处的森林后面。
“听到没,我早就警告过你!”魏斯先生遗憾地抱怨着,他也只能跟别人一样,本能地缩在战壕里面。
第一颗炮弹落下之前,有很长很长的时间,由于弹道弧度大,大约需要二十秒钟,才能击中目标。对圣殿骑士来说,坐等死神降临的时间长得好像无穷无尽。
但第一轮炮击还是来到了,炮弹落在房屋北侧,是81毫米口径炮弹,轰鸣中炸起巨大的尘烟。所有炮弹都被设置成快速引爆,所以落地就炸,距离房屋北侧的战壕只有几尺之遥。
南面七百码之外,一位名叫瓦伦丁的年轻上士军官担任火力支持,他用破旧的PRC-77型野战无线电通话,用便宜的西蒙斯双筒望远镜观察炮弹落点。他用熟练而精确的语调说:“下调,幅度一百。”
无线电另一边传来的声音说:“准备发射。完毕。”
瓦伦丁简短地回答:“发射。通话结束。”
简短的停顿之后,第二轮的炮弹随之袭来,这次距离南面的战壕二十至六十英尺,罗杰手下的男女战士们抱着头,尽可能藏在战壕中掩蔽身体。碎石和泥土四处纷飞,劈头盖脸打到他们身上,有人开始尖叫。
瓦伦丁上士观察了弹道效果,打开通话开关,说:“上调五十,开始。”
下一轮炮击持续了整整一分钟,一轮又一轮炮弹落在牧场农舍周围。
瓦伦丁观察了轰炸效果,再一次打开麦克风,一边观察,一边说:“再炸!”
又是一分钟的炮击,农舍被点燃,很快谷仓也燃起大火,有的炮弹直接落进了战壕。
年轻的军官再度简单地下达命令:“再炸!”
农舍的南墙倒塌,现在,整片房屋加上谷仓,都已经被火焰包围。迫击炮声逐渐停息。最后几颗炮弹呼啸着飞来,炸裂。上士瓦伦丁拿起通话器说:“停止炮击!转告你的团队,干得很好,兄弟们。”然后他伸手从自己的背包里取出一个白纸包着的银色管状物,直径大约一点五英寸。他把金属盖拧下来,装在底部,然后侧过头,把它重重地往地上一扔,嗖的一声,一颗信号弹飞上天空。远处的密林里随之传来两声呼哨。
有两名幸存者爬出战壕,试图逃走,其中只有一个带着步枪。五一九步兵营一连开始快速接近目标,士兵们排成战斗队列之后,开始向牧场包抄,M249自动步枪三轮连射之后,那两个试图逃生的人全部被击倒。
部队到达农舍南侧的开阔地带时,泰德_沃拉克突然从战壕里探出了头,开始用M1A型步枪射击。他在二百码外连续击中了一排的两名士兵,然后也被反击的子弹击中头部,当场牺牲。
部队迅速清理战场,还用火焰喷射器清理战壕底部。然后他们改成防守阵形,从战壕里发现的武器被丢在地上,排成一个圆圈。旁边是阵亡的两名联邦士兵的尸体,他们已经被装进裹尸袋。第二轮清查发现了作为哨位的地堡,也被M203型榴弹炮击中了三次,第三颗炮弹穿透了地堡大门,炸死了唯一的哨兵。死在农舍外面的圣殿骑士成员尸体被留在了原处。
一连指挥官布里安·汤普金斯看起来非常疲惫,他坐在农舍露天厕所旁边的泥地上看地图,现在整个农场只有这座建筑还是完整的。他在一个小本子上快速记下了些什么,接着用一根透明尺比了比,在地图上又画了一条线,然后用食指招呼发报员过来。发报员马上起来,习惯性地把通话密码本交给他。这个发报员平时把密码本装在一个小袋子里,挂在脖子上,密码已经六个月没有更换过了。布里安·汤普金斯快速翻看着,跳过了所有频率和代号说明。密码使用时间过长,他实际上已经无须参照密码本就可以通话。不过他还是翻到了战场汇报代码部分,查找战术转移的对应缩略语,然后迅速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做了记录。接着,他拿过通话器,开始用代码发送简单报告,因为使用大量的代码,听起来有点儿不知所云。
“布法罗五十九呼叫基洛十七,完毕。”
营部值班员回答说:“布法罗五十九,我是基洛十七,请继续。”
汤普金斯语速缓慢,语调清晰地说:“请记录,橡树目标攻取。估计敌方阵亡数1—9,俘虏人数零。我方阵亡两人。S-1报告随后发送。请指派扬基旅馆的迈克至高尔夫奥斯卡区域,坐标59832511,重复一遍,坐标59832511,需要回收二至四件缴获武器,三件注册类武器,两具本方阵亡人员遗体。没有因特尔系列物资,我军将继续移动,向深红集结区靠拢,预计时间四至?迈克。”
“请重复‘S-1报告随后发送’之后的全部内容。”
汤普金斯冲自己的话务员翻了翻白眼,话务员苦笑着摇头。汤普金斯只得再次重复自己的报告,这次语速更慢:“我刚才说的是,请指派扬基旅馆的迈克至高尔夫奥斯卡区域,坐标59832511,需要回收二至四件缴获武器,三件注册类武器,两具本方阵亡人员遗体。没有获得情报来源,我军将继续移动,向深红集结区靠拢,预计时间四至〇迈克。”
“收到。”
连队指挥官再次按下通话键,说:“布法罗五十九,通话结束。”营地操作员也说:“基洛十七,通话结束。”
汤普金斯把通话器还给报务员,疲惫地说:“知道吗,技术兵,整个事情就这么恶心!我们大老远跑到这里来攻击这些平民干什么?还要杀死多少妇女和儿童,这一切才能结束?我们又要阵亡多少兄弟?我们刚刚又死了两名同伴,可到底为了什么?”
报务员没有回答,他的眼睛失神地望向远方。片刻之后,汤普金斯上尉挥手示意手下的几位排长,继续前进。
排长们又招呼手下的士官,片刻之后,整个连队排成警戒队形,向东方进发。
行军开始之后,汤普金斯自言自语地说:“我诅咒这个万恶的新秩序,我诅咒所有助纣为虐的人。我只愿上帝保佑,让这一切早点儿结束。”
第二天早上,托德·格雷一直在沉思和祈祷。他用了很长时间,阅读自己带着的詹姆士国王版口袋本《圣经》的《诗篇》部分。中午过后不久,一个机械化步兵连闯入了他的土地。先是两个骑摩托车的侦察兵停在山脚下的农场大门口,其中一个用乌兹步枪打开了门锁,然后他们骑车冲上山坡,躲在谷仓的后面。托德用望远镜看到,两个人带的都是乌兹步枪。他们穿的迷彩服图案很古怪,托德从来没见过。其中一个人取出步话机,在报告着什么。
几分钟后,装甲运兵车陆续抵达。这些车都是俄罗斯制造的BTR-70型,以前是东德人民军的装备。托德本来还以为,德国兵驾驶的应该是马尔德斯或鲁赫型运兵车,现在才明白,他所面对的也是一支危机之初东拼西凑的部队,找到什么武器装备都拿来凑数那种。这些老旧的八轮战车本来被德国人民军漆成了灰绿色,后来被联合国军漆成白色,最近又漆了一层橄榄色迷彩绿,想要在战术层面上更实用一些。侧面有醒目的“联合国维和部队”字样,字是黑色的,车尾是联合国的“UN”缩写。最近漆的这层油漆已经开始脱落,露出下面的一层白漆,尤其是在车顶和车轮内侧。
大多数运兵车都停在了农场外的乡村公路上,彼此保持较大距离。有两辆车一直开到农场房子前面的车道上。两辆车上各下来一支八人小队,这两支小队检查了谷仓和工具间,然后开始小心翼翼地接近农舍。篱笆墙的锁没有给敌人造成什么麻烦,G36步枪一梭子就解决了。房子正门上的锁和加装了厚铁板的窗户可就麻烦多了,托德看到那些士兵想要一脚踹开前门的时候,得意地笑了起来,小声说:“踢吧,兔崽子们,踢断了腿你也踢不开我的家门!”
门口所有运兵车的门先后打开,一队又一队的士兵下了车,缓步上山。他们的衣装杂沓不齐,大部分是各种各样的德军迷彩服,也有人穿着新旧两种式样的美军作战服。托德还注意到,有些士兵把步枪漫不经心地斜挎在背后,甚至还有人边走边抽烟。他咂了咂舌,嘟哝道:“德国鬼子进村抢劫,还挺放松的。”有一名士兵从装甲运兵车上拿了一把撬杠,想把门撬开。即使在那么远的距离之外,托德也能听到撬杠徒劳的声响,还有士兵们气急败坏的谩骂。
一队士兵砸门的时候,另一队士兵等得不耐烦,有一个人拿HK21轻机枪打坏了风力发电机,另一个百无聊赖,用5.56毫米口径036步枪打瘪了玛丽的大众车轮胎,还有一个家伙开始追打谷仓周围的小鸡。他追着那群鸡绕谷仓打了两圈,一只没打到,才终于放弃。
几分钟的徒劳无功之后,德国兵们放弃了撬杠。接着,他们尝试用俄制RPG-18型火箭筒炸门。第一发火箭弹穿门而过,炸开了一个直径两英寸的圆孔,可是让这些德国兵发狂的是,门居然还是打不开。第二发火箭弹直接轰击右侧门框,把门完全给炸了下来。然后,德国兵们开始忙着救火,因为火箭弹点着了房里的东西。等到火灭了,他们开始拥进房子,想找找有什么好东西可以抢走。
托德用斯坦纳双筒望远镜看得很清楚,总共有三十二名士兵进了他的房子。从这些人的手势判断,至少有两个是高级士官甚至军官。尽管大多数物资已经转移,对这些家伙来说,屋里的好东西还是不少。
托德一直等到看见第一名士兵从房子里出来,才自言自语地说:“你们不是想要我的房子吗?好吧,我全都送给你们。”然后,他按下了面前遥控器的一个按钮。一声巨响,房子瞬间炸成一片火海,里面隐藏的六颗炸弹一起引爆。所有炸弹都绑定了一桶一加仑装的汽油,其中两个爆破装置藏在阁楼深处,一个在厨房操作台下面,一个在沙发床席下,还有两个在地下室。爆炸的威力巨大,以至于把窗户上安装的好几块厚重钢板都炸飞到三十英尺开外。房顶炸成了两截,一边落下一半,熊熊燃烧起来。一个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形成一团蘑菇云,红色的火焰变成了黑色,又继续升腾变成了灰色。托德满意地笑了。
他早就知道,大部分汽油不可能充分挥发,所以他本来没有想到引爆的效果能有这么好。托德记得他在大学化学课上听过,一加仑汽油爆炸的最大威力,相当于十四根炸药棒。房子里那六加仑汽油,如果能发挥全部效力的百分之一,他就已经满意了。他知道大多数汽油都只能燃烧,只有少数能起到气体炸药的作用。不过看来这种效果,还是远远超过了他的预期。
爆炸发生时,在屋外劫掠的十几名士兵躲进了车库边的工作间,躲避四处乱飞的建筑残骸。托德按下了“毁灭者”引爆器的另一个按钮,这次又引爆了三个隐藏的炸弹,连同地下油罐剩余的一点儿汽油一起爆炸。这下连谷仓的铁皮房顶都被震下来了。“这就是坏蛋的下场!”托德诅咒道。工作间的火势蔓延到谷仓,引燃了里面的干草,很快,大火就冲天而起。
房子四周的德国兵惊恐万状,大多数纷纷逃窜到公路边停着的装甲运兵车上,还有三个人躲到了房子外倒下的大树后面。托德坏笑了一下,又按动了另外一个按钮,这里埋藏的定向地雷马上被引爆,三名士兵被炸得血肉横飞。
停在院子里的BTR-70运兵车发动了起来,幸存的士兵纷纷挤到了车里。他们逃离的过程中,其中一辆车上的14.5毫米口径重机枪开始长时间连续射击,托德估计它至少朝附近的山头打了一百多发子弹。公路上停着的运兵车中间,也有两辆随之开枪,疯狂射击马路对面安德森家的房子和谷仓。
两辆BTR-70运兵车中的第一辆快到乡村公路的时候,托德用望远镜仔细观察。当他估计敌人到了合适位置的时候,马上按下了垂直定向地雷的引爆按钮。一开始他还以为引爆时间太早了,因为地雷好像是在运兵车前轮位置爆炸的。重达两千二百磅的装甲车几乎都没有动一下。运兵车继续向前开动了片刻,然后停了下来,开始冒烟。有几个德国兵跑到运兵车前面,两个人打开了一扇后车门,想要救人出来,可是他们看到的,只有血红的火焰,滚滚的黑烟。
运兵车里的火势越来越猛。这时,着火的运兵车尾部已经聚集了大约二十名德国兵。运兵车轮胎起火,随后,车里携带的手榴弹和重机枪子弹开始纷纷爆炸。为了躲避爆炸,很多士兵本能地后退,跑到了格雷农场的车道上。托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运气会这么好,他马上用力按下迈克制作的第一颗定向地雷引爆按钮。铁块、铁链、碎玻璃一起飞向那群士兵,当场就打倒了九个人,就像一个隐身的精怪突然施法一样。爆炸的幸存者们赶紧逃入完好无损的运兵车,一边逃跑,一边拖着两个哇哇惨叫的伤员。
整条公路上所有的运兵车全都发动了起来,现在几乎所有的14.5毫米口径机枪都转向林地,疯狂射击,然后AGS-17炮手们也加入了进来,四处胡乱发射他们的30毫米口径自动榴弹炮,混乱的射击持续了好几分钟。看公路上的敌人这么盲目地浪费子弹,托德笑得喘不上气来。现在,甚至连运兵车上的射击孔,都开始传来轻武器的射击声。
榴弹炮和14.5毫米口径重机枪的曳光弹引燃了周围的野草,野火开始四面燃烧。托德知道,随时可能会有榴弹击中自己所在的哨位,但他还是忍不住大笑,让他吃惊的是,敌人的炮弹居然没有一颗落在五十码范围之内。从望远镜里可以看到,射击期间,所有运兵车都还留在原地。安德森家的房子和谷仓也都已经烈火熊熊。在枪炮轰鸣声中,托德痛快地叫道:“打吧,炸吧,有子弹就尽情地浪费吧,小子们!至于我,我的子弹留着还有用呢。总之非常感谢你们这么慷慨大方!”
过了一会儿,枪声逐渐稀疏,随后几乎完全停了下来。托德连续引爆了剩余的几颗定向地雷。尽管这些地雷射程内并没有打击目标,他还是大笑着对自己开起玩笑:“不好了,我们被包围了!”运兵车里的枪手们马上又开始疯狂射击,射击孔中传来的轻武器射击声也越发密集。最终,枪声逐渐变得稀疏,那些运兵车终于开动,抛下一辆冒着黑烟的车,其他沿着公路仓皇逃串,直到这时,还有人从射击孔向马路两侧连续射击。托德用望远镜目送他们离去,嘴里轻声说道:“快逃命啊!快逃命啊!”他们的马达声渐渐消失在远方,然后,能听到的只剩下时不时响起的枪声。方圆一千码之内,还有几处野火在燃烧,在火焰的中间,是托德已经化为灰烬的家园。
托德等待着,观望着。野火大多已经熄灭,南面山坡一带草木更干燥一些,火烧的时间也更长一点。延烧到山脊之后,那边的火势也最终熄灭。幸运的是,哨位没有被野火波及。山谷中到处都是浓烟。日落时分,格雷家和安德森家的火也逐渐熄灭,两座房子还在冒着浓烟,不过只剩下很少的几处火苗。
入夜之后两小时,托德静静拔掉了“毁灭者”引爆器上的电线,把它包进雨衣里面。他扛起背包,拿起步枪和引爆器,空气中还弥漫着浓重的烟火气息。托德清了清鼻孔。他认为德国兵毕竟还有留人断后的可能,所以不敢走到房子附近捡取敌人丢弃的武器,这件事可以等。托德默默起身,有条不紊地在山间转着圈子,谨慎地向熔炉山谷走去。
路上,他轻轻哼唱着那首古老的震颤派圣歌《叫我如何不歌唱》。这是他非常喜欢的一首歌,因为恩雅的缘故,现在也成了一支名曲。他走在路上,歌声在脑海中一遍遍地回荡。
我生命中延续绵长的歌声,
比大地的哀歌更加恢弘,
我听见远处真切的赞美诗,
正在为全新的世界欢呼。
穿越所有的喧嚣与争斗,
我听到美妙的音乐声响起,
在我灵魂的深处回荡。
叫我如何不歌唱?
任那暴风雨厉声咆哮,
我听到真理不变的言辞。
当黑暗将我吞没,
我听到暗夜里传来的歌声。
没有风暴能动摇我心底的平静,
我的灵魂坚若磐石。
爱是天空与大地的主宰,
叫我如何不歌唱?
当暴君在恐惧中瑟瑟发抖,
听到他们丧钟的轰鸣,
当远近的朋友欢欣鼓舞,
叫我如何不歌唱?
哪怕困居监狱和牢笼,
思念仍可飞越长空。
伙伴们虽然受苦,却远离耻辱,叫我如何不歌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