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真正遏制腐败和暴政,就要抢在它控制我们之前动手,把狼挡在围栏之外才是最稳妥的做法,不要等它们进了羊圈,还指望它们能收起爪牙。
———托马斯·杰斐逊,弗吉尼亚州政治评论
对埃博拉姆斯主战坦克,所有队员都已经有所了解。早在数月前,杰夫·特拉泽就已经为西北民军和其他民兵组织做过几次报告,讲解各种装甲车辆的优缺点。杰夫的参考书包括简氏武器指南,还有《坦克军团》等等。不过,近距离看到实物的感觉还是跟听讲解完全不一样,在托德看来,这东西巨大而且邪恶,令人胆寒。
杰夫对Ml型坦克的介绍是这样的:“M1A1型坦克,又称埃博拉姆斯,危机之前是美国陆军和海军陆战队的主战坦克。这种坦克重达六十七点五吨,车身长三十二英尺多一点儿,宽十二英尺,高九英尺六英寸。调速器开启时的最大时速为每小时四十二英里,关闭调速器的情况下速度可以更快。有些坦克兵就喜欢开快车,我不知道现在情况怎么样,不过在危机之前,陆军因此特别开展过军风整治活动,贯彻第十五条军规。Ml坦克可以翻越四十九英寸的垂直障碍。
“一九八三年,首批埃博拉姆斯坦克投入使用,代号M1,当时配备的是105毫米口径主炮。一九八六年生产的改装型(代号M1A1)配置了120毫米口径M256主炮。采用更大口径的主炮,起因在于北约和前苏联双方在坦克装甲厚度方面的军备竞赛。随着双方不断升级坦克装甲,他们也开始需要更大口径的火炮来击穿这些装甲。通常情况下的车载弹药量为:主炮炮弹四十发,机枪子弹一万两千多发,主要是北约7.62毫米口径共轴机枪。
“埃博拉姆斯坦克的装甲强度惊人,前方斜面和炮塔配备‘乔巴姆’型多层装甲,除了主装甲层之外,炮塔和发动机之间的舱壁也有额外装甲,主炮下面的弹药舱还有防爆隔离层。一九八八年以后生产的Ml坦克,在乔巴姆装甲层下面还有贫铀装甲层,这种战车称为M1A2。我估计,它比M1A1还要重,但是查不到具体数据。
“Ml系列坦克使用阿弗科-莱康明公司生产的艾格特1500型涡轮发动机,这种一千五百马力的涡轮发动机让埃博拉姆斯总是会发出特有的嗡嗡声,风向合适的时候,这种声音传得比履带声音还远。一个有趣的事实,就是这种发动机的耗油量在坦克静止不动和在野外以五十英里时速前进的时候并无区别,涡轮构造让它的耗油量非常稳定。不用说,坦克静止的时候肯定更容易受到攻击,如果你能在它停车的时候找到它的话。所以说,对付坦克部队的最好办法,就是一有机会,就把它的燃料补给线破坏掉。
“M1A2型坦克配备了一些高科技产品,包括全球卫星定位导航系统。如果过去四年来通信卫星都还保持原来的轨道,估计这些设备现在还能用。他们还有一个车辆间数字情报互联系统,经常被缩写为IVIS。因为这几年的军备维护水平有所下降,我估计这个系统现在用不了,但是他们的调频通话系统估计还能用。激光测距仪也许能用,也许不能。还有,更让人头痛的是炮手的热成像系统,还有坦克指挥官专用的热量探测器。这两种系统都可以看清发热物体。他们最擅长发现的是车辆发动机散发的热量,但是探测人体发出的热量同样绰绰有余。不过,我严重怀疑现在这个系统应该是不能用的,因为这种设备使用寿命有限,感应头又特别脆弱,容易出故障。
“除了主炮之外,埃博拉姆斯坦克还配备一把7.62毫米口径共轴机枪,坦克长有一把.50口径勃朗宁M2机枪,装弹手还有一把7.62毫米机枪,是M240,通常来讲,Ml坦克标准成员数为四人。
“坦克很少单独行动,落单的坦克很容易遭到步兵的袭击,尤其是在地形复杂的时候。在一个坦克连里面,最小的行动单位是坦克排,他们作为一个整体参加战斗,包括四辆主战坦克,分为两个火力组,每组两辆。通常,坦克周围会安排步兵,确保近处安全。在行军过程中,他们采用单信道地空无线电系统保持联络,这个系统本来是经常更换通讯频率的,不过照目前的情况来看,估计他们会使用固定的频率,甚至有可能用明码通话。
“坦克原地不动的时候,经常使用野战电话通话,尤其是在原地停留超过几个小时的情况下,野战电话更是必不可少。坦克带着电话机盒,以保证与步兵部队的联络畅通。步兵经常携带野战数字电话——
有点像我们使用的这种-旦扎营,就用它们进行通信。这些设备经常安装在装甲运兵车上,比如M113、M2和M3等等。不知出于什么原因,陆军设计Ml坦克的时候忘了安装AM-1780型电话转接器,就像老式的M60那样。所以在实战中,士兵们不得不用WD-1电话线穿过装弹手舱室或某个监视孔,连接到车体后侧的电话盒上。
“和其他各种坦克一样,Ml坦克也有它的弱点。如果遭到大量轻型武器围攻,坦克兵经常收起所有的视听装备,以免镜头被打坏,这就限制了它的视野。这种时候,坦克的攻击能力、机动能力、发现步兵接近的能力都会全面下降。还有一个需要考虑的因素就是,尽管这种坦克携带大量弹药,但视听设备并不是取之不尽。他们有些备用件,但如果你多次打坏监视镜头,或者给它们喷上油漆破坏视线,坦克也早晚会变成瞎子。
“坦克上还配有标准长度M16步枪,用来对付‘爬客兵’……”杰夫发现大家表情都很困惑,就解释说,“坦克兵称呼所有步兵为‘爬客兵’,这也是坦克兵圈子里的笑话。M16离开坦克舱室之后就很不实用,除此之外,坦克兵只有贝雷塔9毫米口径手枪可以用来驱逐敌人,这也不是什么威力强大的武器。一把好用的半自动步枪或者方便的霰弹枪可能更好。一旦坦克陷入敌方步兵的包围,他们通常都指望同一坦克排的其他坦克用机枪为自己驱走敌人,坦克之间通常用这种方式互相支援。
“哦。对了,Ml坦克还有一个设计缺陷值得一提,就是它的车底没有逃生通道,这方面还不如老式的M48和M60。不过尽管有这样那样的缺陷,Ml埃博拉姆斯坦克还是很不好惹,不容易对付。”
玛丽问:“既然它们的装甲这么厉害,那还有什么办法对付它们吗?”
杰夫回答:“就像迈克·卡内在短波电台上说的:‘再怎么着,他们也得下车来尿尿!’破坏坦克的最佳时机,就是坦克停放在军营,或者进行战场维护,里面没有乘员的时候。如果坦克在战场上临时停车,也算是进攻的好机会,不过要比前一种情况危险得多。总之,最好的办法就是把看守坦克的哨兵干掉,然后烧毁它。如果坦克在行进当中,还两两配对互相支援,主炮又做好了随时发射的准备,那么最好别打它的主意,不然肯定损失惨重。
“Ml坦克有可被攻击的五大弱点。第一条,弹药舱吹塑面板。这个区域在炮塔后面,上面经常覆盖着旧伪装网和其他各种工具。你可以利用这一点,冲到坦克车背上,把铝热手榴弹丢在那堆东西中间或者底下。运气好的话,可以把那层吹塑面板毁掉,引发弹药爆炸,直接炸毁炮塔。
“第二个弱点,油箱。每辆坦克的尾部都有两个盖子。拨开插销,打开盖子,把炸弹扔进滤油器,然后赶紧跑远。可以让盖子开着,以便火势蔓延。我会选择右边的油箱,因为它靠近电池盒和电路区域。即使不能烧毁整辆坦克,把这些地方毁掉也不错。
“第三个弱点,装弹手区域,在炮塔左边,这是整个坦克装甲最薄的区域。
“第四个弱点,指挥室。坦克长的指挥室装甲相对薄弱,跟装弹手区域类似。这里本来有一块开关方便的隔板,可以把这个区域与周围各区域分开,但假如隔板没有关,你往里面扔一颗手榴弹,然后扫射……如果坦克的乘员疏忽到这等地步,死也是活该。
“第五个弱点,引擎盖。它在坦克后段中间位置,这个东西体积大,装甲薄,只要一颗铝热手榴弹就可以解决问题。
“现在我想提醒同学们,如果你的课后作业是摧毁一辆停在基地,或因为其他原因没有乘员的坦克车,不要忘了给自己带走一些纪念品。比如你可以把.50口径M2机枪的保险拨到“闭锁”位置,然后把枪身左边的两个锁销拔掉,就可以把它带回家了。当然,坦克上装配的M2机枪,后护板跟普通枪支有所不同,不过这点不用担心。莫斯克地下反抗军的朋友们有几套多余的标准M2护板,还有一套带针拴的三脚架,所以完全不用担心带回来的宝贝不能用。当然,如果你能带走一些弹药也很好,同样的原则适用于坦克中的其他装备,只要时间允许,不拿白不拿。
“另外一个提示,如果坦克长舱位没有关严,装弹手的M240机枪安置在坦克外面,并且有子弹,理论上可以抢过那把M240,调转枪口,通过坦克长舱位的缝隙向内扫射,子弹会在狭窄的舱室内四处反射,可以解决掉大多数乘员。必要的时候,你甚至可以带自己的枪支上去攻击,不过通常来讲,联邦临时政府都会在相应位置提供免费枪支,还附送大批子弹。那我们客气什么?
“哦,对了,我还应该提醒大家,坦克长的武器位两边,还各有一个升降孔,是侦察用的,这两个孔也是一通到底,中间没有装甲。所以,如果坦克长舱室关得很严,也可以从这个位置向车内射击。
“我刚才讲的大部分攻击策略,都涉及爬到坦克顶上的步骤,这些办法只有在坦克静止不动的时候才能用。永远不要试图在Ml坦克行进期间爬上车顶。另外,想扮演人猿泰山的各位也省省吧,从树上或其他高处空降的做法都不可取。明天我们会探讨更多的可能途径,全都是用来对付静止不动的坦克的。大家有问题吗?”
七月的那个晚上,月影朦胧,托德看着山脊另一侧斜坡上停放的四辆埃博拉姆斯坦克,突然想起了杰夫在“课堂”上的最后一句话。他为时已晚地提出了自己的疑问:“是的,杰夫,我有问题。我该怎么接近这种怪物,同时保证自己不被它干掉?”他爬回同伴身边,轻声讨论对策。
凌晨两点钟之前,托德再次侦察坦克周边区域。他慢慢行进,时刻注意隐藏自己。侦察花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奇怪的是,坦克周围一个步兵都没有,甚至也没有设置岗哨。托德回到同伴们身边,通报了侦察结果,大家开始给铝热手榴弹加长引信。
坦克的乘员都在车里酣睡。西部各州的战事把这些坦克兵全都惯坏了,他们现在一个比一个懒散。在他们看来,西部战场敌人的最强火力,不过是威力大一点儿的步枪,比如.375口径H&H马格农,传言还有几把.50口径步枪出现,但即使这些枪,对Ml坦克的装甲也无可奈何。.50口径步枪能造成的最大麻烦,无非是运气好的时候,子弹可能会卡住炮塔,导致炮口不能旋转。
尽管这样做有违作战条令,坦克兵们还是没有安排警戒。在他们看来,条令是一回事儿,实战是另外一回事儿。除非天气太热,否则坦克兵们就把防弹装甲关严,躲进车里倒头就睡。他们觉得自己在当前的局面下,根本就是无敌状态,很多人也已经抛弃了与步兵一起宿营的习惯。因为步兵太吵闹,老是凑上来要吃的,要香烟,一大早还会把坦克兵吵醒,要他们起床点名。坦克兵们的共识,就是可以允许步兵突前一些,越来越多的坦克兵故意落后于步兵,单独宿营。
凌晨三点十分,按照事先约定,托德、玛丽和杰夫同时点燃了八枚铝热手榴弹的引信,每辆坦克的弹药舱和引擎盖上各一枚。他们预先准备了切割好的胶带粘在裤子上,现在就用这些胶带固定铝热弹。胶带的用途,是在铝热反应开始,金属出现变形之后,避免手榴弹滚落到地上。接着,他们静悄悄地缓步撤离,然后就开始跑。越过附近的山头,在山的另一侧行进的时候,托德小声对玛丽说:“我觉得今天像是在玩躲猫猫。”
玛丽轻笑着回答:“躲猫猫!铝热炸弹喊他们回家吃饭才对。”又跑了一段,玛丽说:“我很高兴能把铝热手榴弹的引信加长,那东西爆炸的时候,我希望自己离得越远越好。”他们一直跑出了九百多码才停下来,躲在山脊上浓密的灌木丛里。
四辆坦克中的三辆都已经关闭了“哈伦”自动灭火系统。关闭它的原因,是因为这东西不好用,即使永远开着,也经常会失灵。不过就算所有的灭火系统都打开,面对铝热手榴弹也无济于事。因为里面化学反应需要的氧,完全由氧化铁提供,铝热弹甚至在水底都可以燃烧。
坦克燃烧的场面看起来很爽。短短几分钟后,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120毫米口径炮弹被引爆了。他们转身前往集合点的时候,大火还在熊熊燃烧。
绿色拉荣飞机降落在草地中央,缓缓向树林开去,遇到地面不平的地方,时而会颠簸一下。伊安关掉了发动机,拽掉眼镜,大声招呼:“大家帮个忙,我需要重新装弹,还需要加油,三加仑左右!”他把M16步枪保险调到闭锁状态,从座位上爬了出来。大家还没有赶到,他就已经很自觉地取下所有空弹匣,还有回收的5.56毫米口径子弹壳,把这些都装进一个尼龙袋子里。玛丽跑过来,递给伊安五个装满的三十发弹匣,气喘吁吁地说:“跟上次一样,也是每三发有一发曳光弹。”伊安装上所有弹匣,然后每个都试着拽了一下,确认已经安装结实。他说:“现在我想请你再跑一趟,再给我拿五个装好的备用弹匣过来。这样待会儿我就可以随便找个空地降落,自己更换弹匣,不用每次都大老远飞回来了。”玛丽马上照办。
玛丽走后,伊安为五把M16上膛,然后确保枪机状态正常。
麦吉一边给机身后面的油箱加油,一边问:“情况怎么样,伊安?”
“我在开阔地带追上了一队步兵,还攻击了几架贝尔休伊斯小型运输机。我攻击了他们三次,每次从不同角度接近,他们距离这里有十到十二英里吧。然后我就没子弹了。我想我至少干掉了二十名敌人,那些直升机很可能也已经被我彻底毁掉。这当然比驾驶鹞式战斗机的感觉差很多,不过毕竟管用。我把整个过程都拍了下来。摄影机是我第一次俯冲射击之前打开的,子弹用光返航的时候才关掉。”
玛丽带着更多的备用弹匣回来了,她把弹匣交给伊安的时候说:“这里面装的.223口径曳光弹已经是仅剩的最后几颗。这一批每隔五发才有一枚曳光弹。以后只有普通型号子弹可用了。”伊安干脆地说:“没关系,玛丽,我已经习惯了这些枪支的射击方式,这次出击之后,已经很熟练了。参照曳光弹的线路,我已经开始找到窍门,如果我以每小时五十英里的地面相对速度飞行,从距离地面二百米的高度开始射击,子弹就可以打到我想要的地方。我应该很快就不再需要曳光弹。”伊安用手抚摸机身、机翼和尾翼,寻找新的弹孔,但是并没有发现任何损伤。他把回收的空弹匣和子弹壳交给玛丽,然后把装满的备用弹匣存在脚底的工具箱里。他笑着对大家开玩笑说:“好,我得走了。待会儿还会有重要的客人等着被我干掉。”不到一分钟后,他已经再度升空,向西飞去。
与此同时,布兰卡的星条旗飞机正在急转弯,机翼垂直向下,直指地面的树木。她调整好飞机线路,开始第三次俯冲。她的攻击对象是一个混编运输队,其中有悍马车,也有载重两吨半和五吨的卡车,地点是在莫斯克以东五英里。这时,大部分车辆都已经停在了路边,司机四散奔逃,各自寻找躲避空袭的地方。布兰卡专注地调整航向,用自制瞄准镜锁定目标,开始射击。
她估计,之前两次袭击,每次至少消耗了二百发子弹,也就是说现在还剩下五百发左右。她当前的飞行速度只有每小时四十英里,飞机作为射击平台非常稳定,她有足够的时间‘打扮’运输队里所有的车辆。她不断调整着操纵杆,让机鼻对准一个又一个的运输车目标,轮番轰击。她微笑着,终于明白了伊安为什么那么喜欢近距离火力支援类型的任务。这种感觉的确很棒。
第一次攻击时,她从车队后方俯冲下来,把运输队拦腰切断,那次进攻完全是突然袭击,敌人毫无防备。第二次她自西向东飞行,集中火力对付道路北侧的卡车,当时还差点儿撞上路北的一根电线杆。第三次攻击,设计得多少有点儿缺乏创意,她自东向西飞行,集中攻击路南的卡车。布兰卡开始听到子弹击中飞机的声音,还发现头顶机翼上的织物开始出现裂痕。尽管形势凶险,她还是决定完成这一轮攻击。M60机枪攻击最后一辆卡车完毕,布兰卡迅速关掉射击开关,停止射击以节省子弹。意外的是,她发现队伍尽头的那辆悍马车配有两根高高的天线,而不是一根。布兰卡怀疑运输队的指挥官就在这辆车上,她很想回过身来,多给它来点儿子弹。
她驾驶拉荣飞机拐了一个陡弯,然后把操纵杆前压。发动机马力加大,布兰卡明显感到自己被向后推压在了座位上。这种时候,就像伊安经常说的:“最好拍屁股走人。”刚才第三次攻击的时候飞机中了那么多枪,布兰卡自己也知道,不能贸然发动第四次袭击。她向北转向的时候,一枚.30口径的子弹穿透了两侧的机身,并从上侧击穿了她的两条大腿。一开始伤口并不太痛,但那样子却把布兰卡吓得够戗。从一开始失血就很多,螺旋桨产生的向后气流把血吹洒得到处都是。她觉得自己必须尽快降落,不然就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掉。半分钟的恐慌过后,她拉升飞机,调整好航向,向熔炉山谷返航。节流阀还在全开状态,尽管飞行高度有限,驾驶仓拆掉之后阻力加大,飞机相对速度还是达到了每小时八十英里。
布兰卡把婆婆为她织的围巾缠在大腿上,她觉得这样可能会减少失血。就算没有别的用处,至少也可以不再让血继续四处飞散。她的护目镜和迷彩服已经到处是血。布兰卡看了看左侧机翼,然后又看向右侧,惊恐地发现,机翼上的很多弹孔已经连成了长长的裂痕。在右侧机翼根部,有一片十八英寸见方的机翼材料疯狂摇摆着。布兰卡明白自己面临的风险,她把节流阀关掉了一半,把飞行速度降低到每小时五十英里。她越来越接近山谷,机翼上的裂痕越来越大,尾翼的转向功能也开始不那么好用了。尽管速度降低,却还是不断有大块的机翼材料松动,被风扯开,只不过情况恶化的速度慢了一点儿。布兰卡看着机翼,心里不断对自己嘀咕:“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蛋了。”
不过现在,她已经可以远远看到山谷中的那片青草地。她把座位上两侧的安全带都系好,在胸前十字交叉,用西班牙语念了三声“圣母马利亚保佑”,然后她压低机鼻,试图向左转弯进入山谷,但尾翼却没有反应。绝望之下,她把左转弯舵柄一直压到头,还把操纵杆尽量向左扳,慢慢降低左侧机翼的高度。慢慢地,飞机终于开始向左转弯。当航向调整到草地方向的时候,布兰卡就进一步关闭节流阀,继续减速,同时努力保持两侧机翼平行于地面。操纵杆的感觉很奇怪,特别不顺手,刚刚进入草地边缘的时候,发动机停车了。
幸运的是,拉荣飞机是一种非常灵活的机型,即使发动机停车,也未必会带来灾难性的后果。布兰卡发现自己的飞机下降速度过快,又一次调大了节流阀,差一点儿就来不及了。因为已经失去了大约四分之一的机翼面积,拉荣飞机升力不足,又面临发动机停车,因而正在以每秒三十英尺的速度下坠。当它接触到地面的时候,升力有所恢复,下降速度也慢了一些,但冲击力还是超过了起落架的承受范围。更糟糕的是,布兰卡还不知道,她的飞机右侧起落架轮胎已经被子弹击穿了。
拉荣飞机降落在草地上,弹了一下,布兰卡把节流阀完全关闭。第二次弹起的时候,右侧起落架折断了。右机翼落地,飞机开始原地打转,机身撞在泥地上,泥土飞入机舱,然后右机翼顶端完全断开。布兰卡本能地缩做一团。飞机翻倒时,还在以每小时十五英里的速度前进。机身又绕了大半个圈子,终于停住了。
其他人赶到现场的时候,都以为布兰卡已经死了。她倒挂在驾驶舱里,昏迷不醒,而且浑身是血,麦吉见了,几乎瞬间崩溃。好在玛丽还保持着清醒的头脑,跑来之前已经带好了急救包。罗恩和托德帮忙扶着布兰卡的身体,玛丽用剪刀剪断了安全带。因为看到油箱里的汽油汩汩流出,大家不敢耽搁,马上用“抢救背负”方式,把布兰卡带到六十码外的军事指挥中心。玛丽试了布兰卡的颈动脉,又看了她的瞳孔,然后迅速剪开伤口周围的迷彩服。玛丽发现,伤口深度大约有一英寸,令她吃惊的是,失血量并不是很多,子弹出入口的位置都已经有血块凝结。“看起来主要血管都没事儿。”玛丽给伤口包上了四条止血绷带,四个创口各一个。
玛丽觉得,现在继续移动布兰卡既无必要,也不明智,至少短时间内如此。于是她让麦吉去取手术设备,再打一些水来。又过了几分钟,布兰卡恢复了知觉,她睁眼看到玛丽,就吃惊地问:“这,这……”
玛丽举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微笑着对布兰卡说:“你做得很好,布兰卡,非常好。现在好好休息吧。”
布兰卡躺好之后也笑了起来。她转头看了看棕色拉荣飞机的残骸,笑着说:“哈哈,我刚才脑子不清醒了,那种情况下,早应该想到发动机可能会停车的。我的飞机完全摔坏了,是吗?”
玛丽干脆地回答:“没错,飞机毁了,不过上帝把你送回了我们身边。你会好起来的,上帝是最好的医生。乖一点儿,好好休息。”
玛丽发觉,伤口几乎已经不再流血,就请托德和罗恩去准备一副担架来。他们两个互相点头示意,然后就小跑着准备去了。十分钟后他们赶了回来,带来一副用松树枝和两件雨衣做成的担架。他们轻轻地把布兰卡抬起来放在担架上,抬到了军事指挥中心旁边的树荫下。
玛丽检查了布兰卡的血压,说道:“只是有一点点低。”她的脉搏偏快,每分钟一百二十五次。玛丽让她喝了一些辣椒水,以减少失血。布兰卡说,辣椒水超级难喝,不过她还是喝下去了。伤口几乎没再出现任何失血。玛丽让麦吉帮忙,把布兰卡满是鲜血的迷彩服裤子脱了下来。她给布兰卡的胳膊插上注射器,开始进行胶体静脉注射,注射瓶就挂在旁边一个松树上钉着的钉子上。玛丽说,因为不知道布兰卡到底失了多少血,所以现在需要给她的血管“注点儿水”。点滴开始的时候,布兰卡已经睡过去了。玛丽用优碘浸泡过的一次性毛巾擦干净双手,然后戴上手套,用优碘溶液清洗伤口。后来罗恩和托德把布兰卡抬起来,在地上又给她垫了一层雨衣。玛丽定时检查她的呼吸、脉搏和瞳孔。多次检查之后,她决定暂时不缝合伤口,以便排清积液。她说:“伤口自己愈合得非常好,只要不活动双腿,缝合就是画蛇添足。我们只需要密切关注失血状况,必要的时候采用烧灼疗法。目前来讲,只用盐水浸泡的绷带包扎创口就行了。最好留几天时间排空积液。基于那次处理罗丝伤口的经验,我觉得最好等待三到四天时间,然后再缝合。”
玛丽包扎伤口的时候,布兰卡已经完全清醒。大家为她搭设了一个蚊帐,以免苍蝇落到伤口上。玛丽又在她的床边守候了三个小时,定时伸手到蚊帐里,了解脉搏、呼吸和血压状况。三份静脉注射液用完之后,就不再继续注射。玛丽在笔记本里画了一个图表,用来填写布兰卡的主要生命体征,然后就去休息了。麦吉接替她,继续照顾伤员,并且每隔十五分钟检查生命体征和失血状况。如果失血量增加,或者布兰卡醒来,就马上通知玛丽。
那天下午,大家花了不少时间从坠毁的拉荣飞机里回收可用物品。最重要的当然是那把M60,幸运的是,除了消火帽受损严重,准星被扭弯之外,其余部分都完好无损。大家把它拆下来,带回了军事指挥中心。布兰卡的迷你14步枪有威尔克罗背带保护,除了塑料枪托被划了几下之外,也完好无损。
飞机上的摄影机也还能用。从布兰卡开始第一轮攻击以来,摄影机一直没关上。三天后大家播放那段影像的时候发现,里面有布兰卡此前四次的巡航记录,当然也有最后一次巡航的内容。最后一部分跟前面几次不同的地方,就是也录下了布兰卡返航途中的情景,甚至还拍下了坠机场面。画面上可以看到玛丽、托德、罗恩跑向坠毁飞机,只不过画面里大家都是头朝下。他们用摄影机的预览屏幕把那段影像看了好几遍。看的时候,玛丽还说:“真可惜,‘生活纪实拍拍看’栏目停播了,不然他们肯定愿意购买这么优秀的录影带。”
那部小小的甚高频对讲机天线和耳机连接器都被扯断了,不过其他部件基本完好。惊人的是,托德一把电线接上,马上就听到了静音信号。“真是禁折腾!”他大笑着评论。所有有价值的东西全部被回收,包括弹壳和子弹连接件,还有油箱里剩下的汽油。
右侧机翼的残余部分被拆掉之后,又拆下了基本完好的左侧机翼,托德和罗恩两个人就可以把剩余的机身扛走了。两个人都吃惊地发现,拉荣飞机居然如此轻便。下一步,杰夫·特拉泽帮忙,他们把破损严重的尾翼也拆了下来,带进了南侧树林里,两条机翼也随之搬了过去。搬运飞机的工作比托德预想的要容易得多。
罗恩扶着右侧断掉的起落架残留部分,托德在后面推,他们又把机身向树林深处推进了十码。半小时之后,两张伪装网就已经覆盖了全部的飞机残骸。然后他们去清洗M60机枪,更换了准星坏掉的枪管。有完好的枪管作参照,罗恩用一个小铜锤和一双钳子很快修复了损坏的枪管,还把所有部件都清洗干净了。
日落之前,伊安驾驶拉荣飞机落地,把飞机推回了平时隐藏的地方。罗恩跑去帮助他,并把飞机伪装好。伊安听说坠机事件和布兰卡的伤势之后大吃一惊,直到看见妻子才放下心来。当时布兰卡已经睡着了。伊安小声说:“真是太感谢了,麦吉。”麦吉回答:“我只是帮忙做下记录而已,是玛丽给她治伤的。玛丽说,如果没有什么特别的意外,她几周之后就可以恢复。”伊安在妻子身边坐下,说道:“看这一天发生了多少事啊。感谢上帝,感谢您保护我们。”麦吉也加入进来,一起念诵第三十四首赞美诗。
晚上,布兰卡疼醒了,玛丽给她吃了些泰诺,喝了一杯紫草做的茶,里面还添加了蜂蜜。半小时后,她的疼痛开始缓解。玛丽让她服用了大剂量的四环素,还给她涂抹了一个月前准备的草药膏,主要成分有万寿菊、紫草和芦荟。玛丽还给布兰卡喝了另一种茶,里面泡的是紫锥菊和德国甘菊。
大家慢慢习惯了熔炉山谷的生活,每三到四天时间,民军都会派小队人马出去进行侦察、联络、破坏,或者伏击敌人的任务。每次巡逻任务之间,他们只回来休息一两天。狭小的厨房只在白天生火做饭。每天晚上,到小孩子上床睡觉的时间,托德或玛丽会有一个人陪着小雅各,带着他做睡前祈祷。雅各的祷告总是以同样的方式结束。他会说下面这些话:“我祈祷我认识和爱着的每个人,都快快乐乐地生活,愿他们身体健康,不受冻,不挨饿,安全又自由,祝愿他们的灵魂得救,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