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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作者:武和平 当前章节:15147 字 更新时间:2026-6-9 06:53

严鸽说什么也不会想到:省厅会确定她到沧海市就任公安局长。

那天夜间她从沧海市返回公安厅复命,厅长巫大伟代表厅党委与她谈话,说是已经征求过市委袁庭燎书记的意见,决定由她出任公安局长,市委还同时任命她兼任市委政法委副书记。

严鸽大犯其难,开始找了多种理由推拒:一个理由是和丈夫刘玉堂同在一个市里工作多有不便;二是沧海市既是自己的出生地又是成长地,去了不好开展工作。巫大伟猜想严鸽是唯恐工作搞不上去而故作谦辞,便特别强调,关于她的任职是袁庭燎书记亲自点将向省厅提出的要求。

严鸽何尝不想在公安局长的职务上一显身手呢?可现在偏偏要她就任的是沧海市,替代的恰恰又是旧日的恋人曲江河!她觉得自己仿佛在扮演一种乘人之危、抢人饭碗的角色,不禁左右为难。

促使她作出最后决断的是巫厅长最后那句话:这是组织的决定,不是征求意见。说实在话,我就不信女人不能当公安局长!

为了预先了解些真实情况,严鸽借故推辞了省厅和市委的送迎,提前一天乘火车抵达了沧海。由于丈夫刘玉堂调任沧海,严鸽没少在两地间穿梭,可从未坐过火车。如今的火车站高大明亮,充满现代气派,双向滚动电梯正在运送着川流不息的过往旅客。

严鸽被夹在操着不同口音的外地淘金工中间走出了出站口,很快就被抢生意的出租车司机包围了。拉生意的争吵声、砍价声夹杂着站务人员的斥责声汇成海潮般的声浪。人群中,一个双腿跨在自行车上的卖报人正在不停地点钞票,身上斜挂着的电喇叭,正发出一阵阵喧嚣。有个女人正帮着他发报纸。

“快看《沧海商报》啦,头条新闻,警察殴打残疾人,‘拐的’司机状告公安局长!”

严鸽干过外线跟踪,记人的面相能过目不忘,她一下子想起来,发报纸的女人正是前天晚上在医院里向曲江河哭闹的那个女人——“拐的”司机罗海的妻子陈春凤。她的身边,停着一台簇新的红色夏利出租车。严鸽便大步向前,跨到了陈春凤跟前:“师傅,这车走吗?”

见来了生意,陈春凤犹豫了一下问:“远道还是近道,近道我就不拉了。”

“我包你的车,剩下的报纸,我也包圆儿了。”严鸽啪的一声,把两张百元大票拍在报贩子手上。陈春凤愣了片刻,知道今天遇到了大主顾,但一时不明白对方的用意,诧异而恭敬地招呼严鸽上车。

车子驶出喧闹的火车站,陈春凤透过后视镜,见严鸽在看着报纸,赔着小心地问道:“这位大姐,咱到哪里去?”

“你就拉我随便在街上转转,有什么好看的地方呢就站一站,我在搞一个社会科学的调研课题,对什么都感兴趣,听说沧海这几年变化太大了,专门来开开眼界。”

陈春凤似乎猜到了对方买这么多报纸的用途,但很快又问道:“你还是得有个去处吧,不行我帮你当个参谋,要说好看的地方呢,一个是金岛的大船,二是小鱼坝自然保护区,可那儿远了去了,这大船倒是值得一看。哎,我咋称呼您呢,唤,您姓严,就称你严老师吧。”

两个女人在车上不到三分钟就有了共同语言,话题是从这台新买的夏利车谈起的,陈春凤先是说这车来得不容易,是丈夫拿命换来的,言谈中透着些伤感。她告诉严鸽,和现在的丈夫两人是二婚,头一个爱人是搞建筑的,挣了钱就学坏了,被开发廊的一个川妹子勾跑了。离了婚以后,她就开出租车,金岛治安不好,自己也遇到了一次劫匪,腰上被扎了两刀,幸好被路过的“拐的”司机救了,救她的人就是她现在的男人。说着她毫不忌讳地掀起衣服的后摆让严鸽看,腰间果然有两条紫红色的刀疤,严鸽心里一沉,就问她遭到抢劫的详细情况。

事情的过程很惨烈,讲述者能清晰记得当时的搏斗细节。陈春凤大概平常没有倾诉对象,见严鸽听得很认真就叹了口气说:“严老师,你是琢磨社会的,你说说这些年金岛挖出了金子,人是富了生活也好了,可为啥社会成了这个样子,认钱不认人,为了钱啥伤天害理的事都敢干。”前方红灯,陈春凤刹住了车,话却不停。

“我看过好多电视连续剧,我就想,现在咱的领导不能老是坐在办公室听汇报,天天受下边那些官儿的蒙骗。要都像宰相刘罗锅,下来亲自暗访那才会明白。就说几年前发生这透水事故吧,好多民工闷在里头都没出来,还给上头报告连一个受伤的都没有,这真叫:村骗乡、乡骗县,一级一级往上骗哩!”

严鸽心里陡然一惊,问道:“你说这透水死人的事儿,有啥凭据吗?”

陈春凤见前方绿灯,挂挡起步:“咋没有,我丈夫的兄弟罗江,几年前从四川跑来打工,我丈夫从老家来寻他,把金矿都找遍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你爱人叫什么来着?”严鸽明知故问道。

“就是这张报纸上说的那个倒霉司机。”陈春凤边说着又为丈夫的遭遇来了气,“有人劝我把这件事整大,还有人出主意要我往上告,最好是把这局长判了刑。我也正好向你请教请教,这轻伤害够不够追究刑事责任,要是一判刑,他这官儿也就当不成了。我寻思着这人也不能坏良心。听人说这个局长平常还不错,要真这样,咱就图个公正,赔几个钱算了。”陈春凤把车驶向了一条大道,路宽车少,绿树成荫的,她显然也来了好心情。

“我今儿早上给俺男人送饭时还说,先熬着吧,咱们还有个车开,好赖也比民工强吧,你过去开矿已经丢了一条腿,可不敢再出事情啦。我前天算了一卦,说我命好,背运时候会有贵人相助,可是得请一尊观音在家里供着,每天出车前烧三炷高香。保佑开车不出事、交警不找麻烦撕票罚款。”说完这句话,陈春凤的眼神就不停向车外逡巡,脸上露出惶恐神色。

严鸽注意到前方的十字路口处,叉腰立着一个面色阴沉的交警,正在向这里打量着,陈春凤急忙减慢速度,慌了神似的对严鸽说:“这新车我还没办手续,这下子麻烦惹大发了!”

就在陈春凤失神的一刹那间,从左边路口猛然蹿出一台悍马大吉普,陈春凤刹车不及,左侧车门早已被撞上,严鸽感到身体猛然前倾,脑袋几乎撞到了前边的背椅上。惊魂甫定的陈春凤还未能作出反应,只见从悍马车内跳下一个车轴汉子,几步蹿到出租车前,指着陈春凤就是一阵咆哮。

严鸽看得真切,这人戴着大号宽边墨镜,下巴突出,脖子和腮部的肌肉连为一体,虽然有镜片的遮挡,仍然使人感到两只眼睛的咄咄凶光。可就在这张脸贴近车窗的时候,突然变为了狞笑。严鸽注意到:当这个人摘下墨镜的一刹那,陈春凤的肩头痉挛似的抖动了一下。

之后的事情也发生陡然变化,那人不仅没有再找麻烦,反而向赶到车前的交警大声呵斥着什么,这家伙似乎有意在陈春凤面前抖威风,当身材魁伟的交警向他敬礼致意,挥手令陈春凤的车快走时,他竟然粗野地推了对方一把。交警站立不稳,使本来斜戴着的帽子一下子掉落在地,滚出去好远。这名交警竟出奇地恭顺,捡起帽子没有吱声,反赔着笑脸作手势让焊马通行。

壮汉得意洋洋,戴上墨镜朝陈春风打了个响指,登车扬长而去。严鸽此时本想下车,转念又克制了自己。她注意到,那台悍马车后窗玻璃上贴有“沧海市政府巨轮工地专用车”的字样。

陈春凤下了车,发现左侧门被撞了一个凹陷的坑,鲜红的漆皮也脱落了,心疼得几乎落泪。

“为啥不让他修车?!”

陈春凤咬咬牙没做声。

“这个人你认识他吗?”

陈春凤重重地呼出一口气,闭上广眼睛,而后突然回过头说:“严老师,下一站我先送你上金岛。”

严鸽看得出来,陈春凤此时心神不定,不仅是为撞了车,肯定还有另外的难言之隐,便点头表示同意。她轻轻从后面拍了拍对方的肩膀,陈春凤的情绪稍稍稳定下来。

从半岛大道驶过繁华的解放路,很快到了金岛区政府所在的同志街,这条街正处在金岛的西北隅,严鸽记得这里有一个派出所和区法院隔壁办公,便想在附近停车。远远地看到街头上围着不少人,下车走近了看,只见一个装束奇特的上访人正蹲在派出所门口打快板,脚边堆放着一个用得发黑的塑料编织袋。那人嗓门高亢,快板说得押韵合辙,并且越到后来越是情绪激愤。

竹板一打泪一串,伤心的话说一段。

我的名字张麦年,家住沧海金岛岸。

为开金矿田被占,三十三户丢饭碗。

青山挖得黑洞洞,草木不长水污染。

牛下怪胎鸡黑蛋,娃娃吃桃翻白眼。

国营矿山不景气,个人发财把钱赚。

为争坑口闹血案,刀枪炸药催泪弹。

我找乡长去理论,只为种田有碗饭。

不想他竟出恶言,一推二操轰出院。

三拳打我腰岔气,四掌扇我耳目眩。

告状你到联合国,回来还得归我管。

那人戴一顶脏兮兮的蓝绒帽子,邋遢的帽檐压住眉心,胡须多日未剃,灰白相间的乱发从中蓬出,脑后的发梢几乎垂到肩上。他上身披一件不合体的灰夹克。两腿的裤管一长一短。那人大概患过小儿麻痹症,一条腿只有胳膊般粗细。看到越聚越多的人群,他显得越加精神亢奋,继续打板说道:

派出所你该立案,打人伤人侵人权。

叫声法官你该管,我有铁证敢上天。

求得司法来支持,请来代理一老汉。

主证旁证调齐全,小民告官盼青天。

严鸽边听边问一旁的陈春凤,他说的老汉指谁,陈春凤附在她耳朵上说,他说的老汉是她二叔,名叫耿民,绰号“老天爷”,是岛上尽人皆知的“三杆子”,叫枪杆子、笔杆子和秤杆子。解放初剿匪反霸当过民兵模范,后来学了文化扫了盲写过剧本,“文革”受了迫害卖了十年豆腐。现在是市里老年法律协会的律师,经常代理老百姓打官司,天不怕地不怕,尤其不怕见官,省市领导的办公室他推门就进,遇到不平事他就告状反映,一张铁嘴得理不让人,区委书记区长也拿他没办法,这段快板八成是他给帮着编排的。

正说话间,从派出所门口走出一个矮个头宽脑门的民警,他走到张麦年面前帮助拎起塑料袋子,像碰上老熟人一样和他笑眯眯地搭话。就在这时,一辆北京吉普从派出所大门内开出,跳下来两个青年民警,架胳膊搂腰把张麦年连同编织袋子架上了汽车。不提防那袋子开了口,从里面滚落出了一本书和几个可口可乐瓶子,车上传出张麦年的呼喊:“俺的书,你们还俺的书!你们不能把俺拉到收容站,俺要告你们!”

严鸽注意到民警从地上捡起一本书,封面上印有《民告官手册》字样,随手就把它抛在了门旮旯里。那个宽脑门民警向围观的群众大声吆喝:“大家注意,时间就是金钱,该干啥干啥去,有事情到派出所的,抓紧时间办理,今天上午所里要开会学习,很快就要关门啦。”

不少人散开去,严鸽随着几个人进了大门,佯装询问暂住户口申报来到了户籍室,只听见对面会议室里传出讲话的声音,大概是宽脑门民警进去时没有把门关好,讲话人略带沙哑的口音不断传出来。

“要抓紧准备,首先是卫生,翟小莉你们几个‘坤角’可要听好了,戒指、耳坠统统给我去了,只准化淡妆,不能把嘴唇抹得跟吃了臭槟榔似的。你们几个和尚也不要笑,长头发、留胡子的今天立马坚壁清野、留短剃光。档案内勤负责把学习园地布置好,让写字漂亮的抄几份心得体会,警务制度、文明用语一律上墙,我说过多少次,户籍室要放上自动取水机和一次性口杯,群众来了得有个坐的地方。”

讲话人说到这儿起了身,大概发现身后的门开着,迅速关闭了房门。严鸽在那人转身的一瞬间,认出他就是当年分局刑警队的马晓庐,不知什么原因调到这里当所长了。

关了门,声音听不清楚了,严鸽不甘心,在院子里观察了一番,蓦地看到门后刚才民警扔下的那本书,她走过去捡的时候,发现靠房门后一扇窗户洞开着,隐隐传出了里边的讲话声。

“你们不要以为新局长是扎小辫的就不在乎,要知道人家可是吃过大盘子荆芥的,在咱们市干过刑警、法医,玩过技侦、外线,读过法学研究生,在刑法学方面有很深的造诣……”讲话被一阵哄笑打断。有人插话,“所长,不是‘造纸’,是造诣。”“废话,别自作聪明,我是有意在考你们的。”

接下去还是马晓庐的声音:“不要以为自己什么都懂,警服一穿就风度扁扁(翩翩)的,不知自己吃几个馍、喝几碗汤了,我正式告诉你们,从今天起要严守警容风纪,随时做好迎接新局长视察的准备,谁胆敢砸了咱金岛所的牌子,我就敲了他的饭碗!”他突然有意把声音压低了,“你们有所不知,严鸽局长不仅是咱刘市长的夫人,还是和巨轮集团董事长孟船生光屁股长大,不对,是吃一个妈的奶长大的姐弟俩……”

严鸽惊愕至极,没想到自己的正式任命还未下达,基层已经尽人皆知,而且这马晓庐对自己竟如此了如指掌,就连家庭隐私也一清二楚。

听到会议室散会的声音,严鸽才快步走出派出所大门,上了陈春凤的车子。现在轮到严鸽陷入了重重的心事,任出租车沿着金岛的环岛公路奔跑,她打开车窗,让清冷的海风灌进车内,吹打着自己的面庞。

远海处,少有的晴天使大海变得湛蓝,天空的白云像轻柔的棉絮飘动,和天际处星星点点的白帆融为了一体,由远至近的海潮,像一群欢笑的孩子列队而来,奔跑着,追逐着,在海岸边上化作了窃窃的絮语。

她眯上眼睛嗅着这熟悉的海腥味,眼前马上浮现出乳母那苍老而慈祥的面容,记起每次她到岛上来看望她时,老人总是给自己做她最爱吃的招潮蟹。她也最喜欢像小时候那样依偎在老人家的怀中,闻一闻那股熟悉而亲切的味道,看一看窗户前那棵粗大的皂角树和拴在树上的那艘破旧的老木船。那里是她的童年,也是她生命中最美好的一个部分,有多少次这种场景都那么清晰生动地浮现在她的梦中。

乳母的家就在前边不远路口,听说不久前被船生送到北京同仁医院做青光眼手术去了,这次调回沧海,以后孝敬老人家的机会也就多了。可转念一想,又多少生出了些禁忌,从刚才派出所所长的话里,分明暗示着她和孟家的特殊关系。看来船生如今在沧海是一个颇具争议的人物,如何面对这个同乳兄弟,是她将要碰到的一个棘手难题。

时近中午,严鸽请陈春凤在路边小店吃了些便饭,告诉她要去看一家亲戚,待的时间要长一些,让陈春凤去先修一下车子。她独自一人走进了岛内的一个小巷子。巷子内很僻静,可以听得见海边鸥鸟的鸣叫,石块铺就的道旁飘着败叶,看来好长时间没人打扫了。推推门,竟是虚掩的,她走进院落,发现屋门大开,从门缝中向院落里边看,房门倒是开着,她喊了几声,还是无人答话。她诧异着走入房间,只见满是书柜的桌案边,一个矮个子干瘦老头儿正挥笔作画。一束明亮的阳光从窗间投下,把老人罩在一片有着极细浮物的光柱之中,对方正神凝气静,好像根本没有觉察有人进来。

宣纸上画的是一幅晚秋残荷图。只见老人用疏淡的墨色勾勒着参差不齐的叶茎,在肃杀的寒风中,几簇荷叶枝干焦枯,残叶凋零,但显得风骨犹存。尽管老人笔触笨拙,还真画出了点儿意境。

这人正是沧海市原公安局长孙加强。

接下去使严鸽大失所望。她本想通过老局长了解一下沧海的治安和局里的近况,不想对方给她来了个“莫谈国事”,反而大扯中国画黑白之间的玄机,谈什么初学者往往是黑白分明,到后来才知道黑中有白,白中有黑,而到了最高境界,则是知黑守白。末了,又将那幅残荷图送给严鸽,并要她挂在办公室揣摸欣赏。

从孙局长家告辞出来,已经是万家灯火了。

陈春凤已与严鸽相熟,从孙加强家驶向大船的路上,她告诉严鸽,自己要到医院看一下罗海,把她送到大船之后,8点钟准点返回来接她。并且告知了严鸽她的手机号码。

远远地,严鸽已经看到了孟船生的那件杰作。只见巨轮号在波光涟漪的海滨闪着迷离的光,巨大的远程射灯从老城方向朝这里滑动,船体在星光如织的夜空中显得蔚为壮观。

严鸽早就听说过有关这艘大船的种种传闻,依她对船生的了解,造这艘船是他由来已久的梦想。这个情同手足的弟弟从小跟着舅舅在海上打鱼,帮人修木船,做木工活,常常刻制大大小小的军舰和帆船,做梦都想当一名船长。如今,梦想成真,届时将在这里举行的盛大公益活动,这也当属民营企业给地方的一种回报。当然,船生此举肯定也包括着商业目的,诸如企业的形象包装、广告效应等等,但这些实在都无可厚非。

船生数学成绩出奇的好,其它功课却总不及格,因此屁股上没少挨乳母手中的鸡毛掸子。记得上小学二年级的一个夏日,乳母给了他们姐弟俩一人5分钱买冰糕,严鸽的冰糕早吃完了,船生却只买了一个2分钱的冰棍,剩下的3分钱买了两个玻璃球,放了学和大一些的学生弹球赌博,一下子赢了2角钱,反过来又多给严鸽买了两个冰糕,惹得乳母好一阵审问,还以为是船生手脚不干净。现在看来,船生自幼就显露出经营的天赋。

金岛发现了金矿,船生的舅舅宋金元率先办起了乡镇企业采金选炼厂。船生跟着舅舅当助手,资产越做越大。舅甥俩致富不忘乡邻,这些年不断听说巨轮集团捐资助学、修桥铺路的好事。每每见到姐姐,船生总是拍着胸脯表示:自己决不会给干公安的姐姐惹什么麻烦。

严鸽信步走上了靠大船的环海堤,往日的海滩已砌起了整齐的护坡,环绕大船,铺成了平坦的水泥路面,临海一面的路边加上了护栏,间隔有序的地灯在一个个情侣椅边泛起淡黄色的柔光,像是给海岸镶嵌上了一串珠光宝气的项链。尽管天气转凉,这里还是有不少人在走动。严鸽有意避开人群,绕到船尾后的鲸背崖上,这里有一块延伸向大海的礁石,从这里可以看到大船向海的一面。

这块礁石紧衔船尾,状如伸头的海龟,是块表面斑驳粗糙,背阴面布满藻类植物的硕大火成岩。严鸽攀爬上去,只见端下的海水已失去白日的柔媚光泽,显得昏晦如墨,一股股汹涌的暗流在黑暗中冲击着礁石,在深深的水底发出沉闷呜咽的声响,站在此处,严鸽方才看到了这艘巨大木船的背影,借着远程射灯移动的光柱,只见轮船向海的一面黯然无光,只有少数几个舱房亮着怪眼似的灯,对比另一面的灯火楼台,这一侧船体竟像月球的背面一样幽暗。严鸽闹不明白,这艘大船为什么造得如此表里不一,黑白各半。

此时,严鸽突然发现:大船的尾部有人影在闪动,影影绰绰可以看到几个人正在紧紧追赶着一个人,只见前面那个黑影飞快地攀上舰岛,爬上了高高的瞭望塔,追赶者也尾随而上。在一阵可怕的寂静之后,突然爆发出一声求救的呼喊,这声音在暗夜中显得声嘶力竭而又含混不清,像是被人突然扼住了喉咙。就在远程射灯又一次照亮船体时,只见高高的瞭望塔上,那个人影一晃,倒栽葱地跌落下来。光柱照在这人身上的一刹那,严鸽觉得那人像是被捆绑了手脚,并且头部向下垂直朝甲板上栽了下去!

没有片刻停顿,严鸽已经跳下礁石,绕向大船的进口处,冲上舷梯,登上甲板,有几个保安模样的人欲要拦挡,早被她拨拉到一边,并随手亮出了警务督察长的证件。这个证件正面是银白色的盾牌警徽,在夜间发出亮光,把几个保安顿时震住了。近处的灯光突然打亮,一个壮汉晃晃荡荡地走了过来,嘴里咕咕噜噜嚷嚷着:“谁也不行,没有请柬和招待券的一边儿待着去,少找不痛快。”

听着这个声音有点耳熟,严鸽借着灯光仔细一看,这人正是上午开悍马车跟陈春凤撞车的那个家伙。她便上前一步说:“我找你们董事长孟船生。”

“嗬,敢这么大口气,董事长的名字是你叫的吗?”对方喷着酒气,把严鸽上下打最了一遍,腔调里带着淫邪的味道。

“我是公安厅的,姓严,马上喊你们董事长出来!”严鸽提高了嗓音。话未落音,船头的灯光突然大亮,照得前半部甲板像白昼一般,刺眼的光亮使处在黑暗中的严鸽一时看不清来人的脸,对方却无比惊喜地叫了一声:“鸽子姐!”

站在面前的正是巨轮公司董事长孟船生。

“欢迎欢迎,真想不到姐姐你会来,只听姐夫说这两天你就到任,咋也不让俺去接你一下?”船生说着就拉严鸽的手,欣喜之情溢于言表。严鸽和孟船生握了一下手,和孟船生拉开距离。

“孟董事长,你的船上刚才发生打斗,有人喊救命,从船顶上摔下来了!”

“姐,怎么一见面你就来吓唬我?!”孟船生瞪圆了大眼,急得摇头摆手,“这里是全市文明高雅的场所,来的客人都是发请柬的,哪能出这种事儿?”他现在全然明白了严鸽登船的用意,话语里含着几丝委屈,回转身朝着躲在阴影中的那个壮汉大喊了一声:“咬子,你给我过来!”

咬子应声而到,先向严鸽鞠了个大躬,捏着嗓子说:“对不起,刚才确实误会了,我向领导请罪,下回再也不敢了!”

“胡说,瞎长对牛蛋眼,你看清楚了,公安厅督察长,是管警察的警察长,今儿成了咱沧海市的公安局长,这就是我常向你们说起的我那个最有出息的姐姐,知道不?!”

“对,严督……督长,不,严局长。”咬子慌得战战兢兢,不知是出于对孟船生的惧怕还是对严鸽的敬畏,说话时两腿发颤,与上午撞车时那副恶煞神情判若两人。“严,严局长,刚才你说的事儿我担保没有,是不是有人闹着玩儿,还是大屏幕里演武打片儿传出来的声音……”

严鸽没再理会咬子,径直快步向船尾走去,孟船生紧跑几步,回头向咬子丢了个眼色,忙给严鸽在前边引路,七八个保安打着雪亮的手电一齐朝刚才出事的地方走来。

在船尾瞭望塔的下边,绿色塑胶的甲板上,平平坦坦,空空如也。

严鸽伸手夺过一个强光手电,比照着与瞭望塔顶相垂直的地面,蹲下身子仔细查看,没有发现任何痕迹,这倒更引起了她的疑心:刚才的一幕她是不可能看错的。倘若那人是从七八米高的地方头朝下落地,一定会有脑组织或身上的体液溢出,而从自己登船到现在这段时间,对方就是清理现场也会留下拖扫的痕迹,可现在甲板上却纤尘俱无。

“嗨,严局长,你没看错,是有人掉下来!”咬子突然钻出来大喊,严鸽回过头,只见对方指定头顶的瞭望塔说:“这两天保安在这儿做攀登训练,八成是这帮小子们偷着练本事哩。”说完他拍了拍巴掌,顶上果然有人作答。

“你们都退出去!”严鸽继续沉着脸,一点儿也不理会咬子,要求孟船生等人都远远退到两边去,她立刻拨通了曲江河的电话,让对方火速派刑警支队的人员过来,并带上警犬。到了这一刻,她才觉得应该在沧海市浮出水面了。

不想曲江河那边接了电话,声音里却透着不快,一边揶揄着“不知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之类,一边不冷不热地说:“有那个必要大动干戈吗?那里可是警察的禁地,是刘副市长的重点工程啊。”严鸽心里明白,这是在抱怨她这个暗访者,全然没有把他这个副局长看在眼里,甚至在查他的小脚。好在曲江河是自己人,严鸽对此并未在意。不多时,现场勘查人员和警犬很快登了船,曲江河自己却没有来。

现场勘查很快结束,刑警们对甲板上的微量痕迹进行了吸附和检验,又让警犬进行了闻嗅,结果一无所获。

孟船生这时走过来,凑在严鸽的后边说:“姐姐警惕性高,对大船是好事情,我真给忘了这茬子事儿,这木船怕火,按消防逃生的要求,保安这几天搞了好几次演练。”孟船生回头喊躲在一边的咬子,“你让那个惹祸的家伙给局长表演一下!”

咬子站出来,朝瞭望塔拍了拍掌,只见一个人从塔顶纵身跳下,像蹦极一样垂直跌落,由于脚踝处吊着绳带,那人头朝下悬挂在离甲板不到一米的地方。

果然是无懈可击。孟船生见状又不失时机递上了自己的手机给严鸽,附耳道:“是姐夫的电话,让你接。”

严鸽不能不佩服孟船生处事的工于心计。她接过电话,就听见刘玉堂劈面而来的抱怨声:“这边儿子想你都想疯了,你倒好,成了克格勃了,来无影去无踪,还摸到大船上去穷折腾,你马上给我回家,车子现在就去接你!”电话随即就挂断了。

刘玉堂这几年在沧海工作得风风火火,生活上又没人照顾,脾气也变得暴躁起来。严鸽来时确实没和他打招呼,短着理,也没好再说什么,便匆匆走下了舷梯,径直走向与陈春凤约好的停车位置,竟不见那台红色夏利车,她看了一下手表,已是八时十分,急忙打对方的手机,却无人接听。她焦急起来,倒不是埋怨陈春凤的失信,而是担心这个女司机的安全。

身后的孟船生误以为严鸽不便搭乘刑警们的车回家,一挥手,一台族新的奔驰车疾驰而至,停在了严鸽的面前。几乎就在同时,从大船入口处的水泥路面上,一台悍马车挂着倒挡驶来,和奔驰车对了个平齐,车刚停稳,右手车门就啪地打开了。

单凭这倒车技术,严鸽也能猜中车内的驾驶人。她二话没说迈步上车,直到驶往半岛大道,两人谁也没有说出一句话来。这种令人难堪的压抑气氛很快被迎面驶来的一台A6奥迪车打破了,曲江河按了一下喇叭,示意对方停车。严鸽注意到,那正是丈夫刘玉堂平常乘坐的轿车。

曲江河早已下车,几步跨过来为严鸽打开车门,并做了个略带夸张的手护车门的手势,请严鸽换车。严鸽换了车,坐立未稳,只见那台悍马车已响起粗暴的轮胎摩擦声,车子像离弦之箭飞驰而去,扬起了一道沙尘。

就在严鸽从大船离去时,陈春凤那台夏利车正颠簸着朝着另一条相反的大路狂奔,陡然地转入了一片相思树遮掩的小道,车子猛然被刹住。车内副驾驶位置上坐着的正是“咬子”邱建设,他一脸坏笑,伸手拔去车钥匙,另一只毛茸茸的手却向着她浑圆的腿部摸去,陈春凤用手推拒着对方,想跳出车外,但车门已被咬子锁死。

“凤子,这些日子可想死你咬子哥啦。”说着他已把身子跨了过来。

“咬子哥,别这样,我求你了,今天我来身上了。”陈春凤几乎在乞求。

咬子丝毫没有理会,只是气息粗重地搂定陈春凤白皙的脖颈,像饥饿的野兽—样在她的胸部狂吮着。

陈春风今天铁了心,拼命用手护着自己的胸部和小腹。这种抵挡倒激起了咬子内心腾起的阵阵欲火,他猛然把对方扑压在身下,利用驾驶座狭窄的空间一下子把陈春凤紧箍住,动手扯开上衣,使得对方的两个乳房顿时蓬出。愤怒的陈春凤奋力地挣脱出一只手,狠命地向咬子的裆下抓去,咬子狂叫了一声,松了手。

“好哇,你个恩将仇报的东西,你敢抓老子?!”咬子负痛弓起了腰,恼羞成怒。咬子气急败坏,那张咬肌发达的嘴巴像噬了血的狂兽,突然咬住了陈春凤丰满凸起的乳头,一阵透髄剜骨的疼痛使她松了手指。立刻,她的肩头、脖颈和手腕都遭受了一阵疯狂的噬咬。在这种近乎兽性的暴力侵袭下,陈春凤逐渐失去了反抗能力。暗夜中的海潮声响掩盖着车内的一切,只有陈春凤的手机,还在尖利而顽强地响着。

沧海市公安局大礼堂是上世纪六十年代修建的,由于采光不好,几扇高处的窗子全部打开,会场里的光线还是显得有些灰暗。从主席台上看下边的一排排座位,只见一顶顶帽子上的警徽晃动着金属的光点,一股股的烟气从烟头明灭处盘旋而起,聚集成大团大团淡蓝色的烟雾笼罩在会场上空。今天的全体干警会议座无虚席,也是少有的沧海市民警的大聚会。因相互常年不见,大家彼此拍肩、握手、拥抱,热情地打着招呼。更多坐定的人们则指点着主席台,猜测评论声使会场像蜂房一样嗡嗡作响,一些屁股坐不稳椅子的男民警更像工蜂一样进进出出,有的干脆在会场外抽烟说话。女民警则隔着椅子把几个脑袋挤在一起开小会。严鸽这时注意到,一个人高马大的警察,可能和谁打赌,大步走到会场前排一个女民警面前,伏下身子用刺人的胡须蹭了一下女民警的脸,扎得女警一声尖叫,引起会场内爆发出一场大笑。整个台下,含有一种挑衅的敌意,弥漫着一种毫不在乎的散漫气氛。

直到主持会议的市政法委高书记宣布开会,会场才算安静下来。主席台上,依次端坐着市委主管组织的李副书记、组织部刘部长和市公安局的班子成员。当刘部长宣布严鸽为沧海市委政法委副书记、公安局党委书记兼公安局长的任命决定后,主席台上响起了掌声,台下只有稀稀疏疏的回应。接着,李副书记和高书记分别进行了简短讲话,介绍了严鸽的简历和任职的缘由,要求班子成员和全体干警在新任局长的率领下团结战斗。

紧随其后的议程,是局班子成员分别表态,曲江河带头发言,他说了两句:“作为副局长,我知道该怎么当好助手;作为一个职业警察,我知道该怎样干好工作。”他的话音未落,场内就响起了长时间的掌声,有的巴掌拍得十分夸张。

严鸽最后表态,“面对大家,我有很大压力,但决不因为我是女警察。我愿意通过工作和大家相互认识。如不称职,主动让位,让更合适的同志取代我。”

与曲江河的会场反应相反,台下无一人鼓掌,一片寂静。

送走市领导,严鸽强调了会风,并明确了今后的会议纪律,同时宣布民警散会,留下市局和各分县局科所队长继续开会。一百多名留下开会的中层骨干被集中在主席台下前几排就座,由副政委晋川逐一点名,竟发现有两名科队长、三名股所队长会中擅自离席。严鸽立刻要办公室主任速通知这五人五分钟之内赶到会场,不管他们身在何处。

紧接着严鸽安排民警把两台大屏幕监视器抬上主席台,接上了电源。中层们不知局长要干什么,面面相觑。就在这个时候,早退的几名干警陆续返回了会场,全都被严鸽命令在第一排站着。随后,她从文件袋中取出广昨天暗访时密拍的微型录像带,让人播放。

大屏幕上出现一组镜头:歪戴帽子、衣冠不整的交警正满脸煞气地冲着出租车司机发火,反而向肇事者赔笑脸,帽子也滚落在地;打快板的残疾人在金岛所门口的哭诉,两民警把他推搡上车……

仇金虎一看,这肇事的不正是咬子吗?

严鸽命令关闭了录放机,从座位上站起身,一脸寒霜。

“我不知道公安局的惯例和规矩,可我知道社会治安不好不是粮食局、卫生局的责任。我不明白,猫不抓老鼠反倒给老鼠作揖,穿着警服可以给恶棍点头哈腰,可对无权无势的老百姓呢?刁难、训斥,抓起来就带走!我真不明白,这究竟是谁家的警察?!”

正在这时,坐在台下人丛中的中队长王玉华突然发出了“哎哟”一声怪叫,像被人扎了一刀似的从座位上跳起来,一边惊惶万状地从自己脖颈里掏东西。原来是胡子仇金虎竟把烟屁股塞进了王玉华的衣领,痛得他哇哇大叫。看着猴子的一脸苦相,众人忍俊不禁,可谁也没敢笑出声来。

严鸽注意到,捣乱者就是开会前用胡子楂蹭人的那个警察,不由心头火起,喝令对方也站到了前一排的行列中。

“严局长,你得让下属说句话,要不我会憋死。”仇金虎走到主席台前,原来早有准备,他仰脸梗脖,嗓门很大,“沧海警察想当年个顶个都是好样的,可为啥变成了今天这个熊样子?不错,金岛的猫抓不了耗子,可你知道吗,这耗子成了精,比狮子老虎都厉害,你抓不了它,可它反咬一口会吃了你!就说这打掉警察帽子的咬子,一个有名的流氓,又有杀人罪嫌疑,还不是被你们督察放了?!今儿这个警察要是真扣了巨轮集团的车子,那还不惊动了市长,给砸了饭碗?!不是猫不抓耗子,局长,是耗子有后台,连领导都和他称兄道弟哩……”

“仇金虎,你还有完没完?!”晋川副政委严厉地打断了仇金虎,批评道:“你是刑警队的老骨干了,咋一点规矩都不懂?今天是新局长到任开的第一次会议,你应该带个好头,咋能这么瞎折腾,太不像话了吧!犯罪是犯罪,会风是会风。松松垮垮,像二大爷赶集,还有没有个王法,还怎么带队伍?!”晋川停顿了一下,目光如电地扫了一眼台下,略微换了口气,“今天的会风不好,是我的责任,慈不掌兵,是太给你们这些稀拉兵留面子了!”

晋川的一番话,使台下鸦雀无声。就在这个时候,一阵急促而响亮的手机铃声大作,这次的干扰却来自于主席台。曲江河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看了眼显示屏,发现是卓越的电话,他马上戴上了耳塞,里边传来了袖珍警察急促的话语。

“蛇出来了,从省城上了高速公路,还带着老婆孩子……”原来这小子最讨厌开会,借故请了假,蹲在家里搞案子。

“你给我咬住,我马上到!”

“蛇”指的是赵明亮,按曲江河的要求,是找一个他外出的时机,把这个黑白两道的乡干部搞定,今天终于有了机会。

曲江河站起身子的时候,只听严鸽已接过晋川的话头,向台下继续讲着话。

“……我郑重给大家说明:警察是执法者,对付违法犯罪分子,你们手里的警棍、手铐决不是摆设,局党委会给你们撑腰做主。但正因为我们是执法的队伍,就必须强调警令统一。从上到下的令行禁止……”

曲江河已快步走向严鸽的身后,附耳低语说:“严局长,有件十分重大的事情,我必须去处理一下。”

严鸽皱了一下眉头,头也没回地说:“你先坐下,等会完了再说。”

声音从麦克风里传出,台下的人全听到了。

曲江河面子上挂不住,他立在那里纹丝不动,斩钉截铁地说:“事关重大,我必须去处理。”

严鸽丝毫不理会曲江河。她十分清楚,台下弥漫的一股对立情绪,根源就在身后。她决计毫不让步,继续大声强调着。

“这种漂浮散漫的作风,必须从领导抓起,从严治警,必须首先从严治长……”

站在严鸽身后的曲江河突然绕过会议桌,大摇大摆走到主席台中间,旁若无人地跳下来。由于挂倒了拉杆麦克风,发出了很大震响,他毫不理会,径直向礼堂大门走去。

悍马车风驰电掣上了高速公路,就在这时,已放在振动键上的手机又来了电话,曲江河打开,竟是赵明亮的电话。

“曲局长,实在是对不起你,那天晚上是有人逼我约你出来,他们要杀我……”

曲江河十分惊异对方竟然知道自己的手机号,紧接着问道:“你现在在什么位置?”

“我快到黑龙口大桥了,有要紧事情向你当面报告……”

“你不要说了,把车开到桥下服务站等我,我马上到。”

“我……”对方的声音突然发生断续,继而发出含混不清的惊呼,间或传来女人刺耳的尖叫,随着哐当一声巨响,手机内的声音戛然而止,任凭曲江河怎样呼叫,对方竟不再应答。

接近黑龙口大桥一侧的高速公路上严重堵塞,曲江河喊来一名高速巡警问情况。对方答道,前方刚刚发生交通事故,有车辆追尾,一台蓝鸟车报废,正在做事故处理。曲江河听了不禁暗暗叫苦。就在这时,薛驰他们开着一辆巡洋舰赶了上来,车上还有卓越。曲江河向他们招手,问道:“你们跟出来干什么?不怕被免了职?”薛驰摸摸少白头说:“是晋川政委让吾等前来护驾。”曲江河摆摆手,两车前后鸣笛,向出事的地点赶去。

黑龙口大桥中间,黄色塔式隔离墩设置的警戒线内,一辆印有“佐川急便”的厢式货车停驶在超车道上,一台蓝鸟王轿车瘫卧在车后五米远的地方:车子已被撞成了一堆烂钢废铁,前保险杠成了麻花状,头向西北,尾斜东西,交警们正在路障外围一侧疏导来往的车辆。

车内的一男两女被拖出施救中已经死亡。驾驶员仰面躺在担架上,上衣西服上的血桨已呈黑紫色,死者手中握着手机,两目圆睁,头部的挫裂伤使脑组织从发际间溢出,满脸的肌肉保持着死亡前一刹那的惊恐;两个女人像是母女,撞车时两人是搂抱在一起的,头部均为颅骨粉碎性骨折。从驾驶者的驾照上辨识,他正是金岛乡党委副书记赵明亮。

将三具尸体送往刑警支队的法医室后,曲江河吩咐薛驰再复查一下现场,命卓越赶到赵明亮家里火速进行调查访问。

薛驰甩了帽子,拱身钻到那台货柜车的尾部,查看撞击部位的痕迹,并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指轻触右后角杠梁,发现有蓝色的附着物,这正是蓝鸟王车头处的漆皮。他钻出车尾,摆手让货柜车司机过来问话。

货柜车驾驶员神色紧张,说话都显得不太灵便了。他介绍说,由于发现前方道路堵塞,他行驶到桥中段的时候,便尾随前面的货车停驶在超车道上。

“你开应急灯了吗?”

“没有开。”司机哭丧着脸,“我当时熄火便停在路边,看到这台蓝鸟开过来,我还朝他招手示意他停车,可他还是一头撞过来,眼睁睁看着被大车弹了出去。”

“桥上当时的能见度怎么样?”

“应该说没有一点儿问题,他完全可以看见我的车,再说,前边那么多车都在停着,他也不可能超车行驶。要说撞车的原因,是他根本没有减速。”

曲江河观察了一下桥面,招呼薛驰上车,然后再退到上桥一公里远的地方,重新提速上桥。此时进入曲江河他们视线的路况一目了然:接近出事地点的桥面是明显的下坡,由于软基路面的沉降,地面上有积水,汽车沿着上坡的桥面加速行驶,上了桥就必须换挡减速,不断踩刹车,方停驶下来。

“事故怎么定性,白头翁?”曲江河熄火下车,问道。

“大货车因前方事故正常停车,没有违章行为。赵明亮驾车没有保持安全车速,发现前方停车之后又没有和前车保持安全距离。事故科的意见是:蓝鸟车对事故负全责。”

曲江河的目光随着通行车辆一直延伸到前方一个更大的弯道口,那里有一处明显的大转弯标志牌,醒目的黄地黑字赫然入目:小心车速,事故多发地段。

“智多星,下步工作该怎么办哪?”曲江河招呼薛驰上车,一边问道。

“局长考我?”薛驰摸着黑白参半的头发说,“从赵明亮的驾龄看,他应该十分清楚这一带的地形路况,上桥时必然减速,发现前方停车,他一定踩了刹车,再说前方不远就是被称为死亡地带的黑龙口弯道。可是为啥会眼睁睁直接撞到大车尾部呢?这里只存在一种可能:就是这台蓝鸟车的刹车系统发生了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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