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元庚想了想说:“是,那天还有肖潇和我们在一起,又喝又唱,玩得挺热乎。”
我说:“你们处得挺不错。”
张元庚说:“都是老朋友了,关系都很好,今天你们这桌我请了。”
我说:“第一次和张老板见面,怎么好意思让你破费。”
张元庚说:“一回生,二回熟,下次就是朋友了,欢迎你常来。”
到晚上9点多才散。走出餐厅,回头看看夜色里的月光美人餐厅,灯火朦胧,红男绿女,衣香鬓影,心头升起一种异样的感觉。
就在我和席耘吃晚饭期间,冯可欣在市公安局信息处的警员的配合下,按照公安部专家赵吉安的指导,在网上追到了一条重要线索。
在凶手贴出的两张“死亡艺术”图片后面,均有数以千计的留言,其中绝大多数是叫好起哄,少数则在责备拍照者丧尽天良,有一个网名叫“戈麦投水顾城悬树”的人,却表现得非常理性,发帖不多,每个帖子的字数也不多,但是帖子的内容很有煽动力,一直在引导舆论,却又不显山露水,让网民们看不出来,不知不觉地被他主导言论。
“戈麦投水顾城悬树”在向茜茜的照片后面的留言:“亘古至今,人类的各种艺术形式在孜孜不倦地探索和表现死亡主题,彰显死亡美学。生者和死者的对话,是对生命的体悟,对死亡的欣赏和尊重。死亡的奥秘无法揭示,死亡的幽微无从洞烛,死亡不是生的结束,而是生之延续,死亡能解脱精神和肉体的双重劳苦,归于至极欢乐的天堂。”
赵吉安反复诵读几遍,眼镜后面的小目艮睛紧紧蹙到一起,突然一拍身前的桌子站起来,说:“凶手已经现身,事实上他一直在网上欣赏他的杀人成果,展览并炫耀他的死亡艺术。如果预料不错,这个网名和‘昙花殇’不会使用同一个IP地址,他必须要彻底地伪装,才能达到他自鸣得意的目的。我建议信息处配合刑警队,立即对这个网民进行跟踪,迅速找出他的位置,之后对他实施抓捕。”
信息处派出两名电脑高手,很快就追踪到“戈麦投水顾城悬树”的IP地址,使用的是楚原美术学院的局域网。但是由于“戈麦投水顾城悬树”没在线上,查不出他具体使用的电脑。而楚原美术学院的教学区和家属区公用的局域网内有近万个电脑用户,除去等待他再次上线,没有别的办法查找到他的具体位置。
而楚原美术学院内的艺术界人士众多,按照警队目前掌握的线索,符合嫌犯特征的师生有数百人,逐一排查起来,警力远远不足,更担心引起美院师生的反感。
但是“戈麦投水顾城悬树”却像是察觉到有人在追踪他,从此消失得无影无踪。警员们虽然心焦如焚,也只能苦苦等待契机。
而在此期间,又发生了第三起“死亡艺术”凶杀案。
5.嫌犯落网
这次昙花殇现身网上,又使用了代理服务器,发布了一张极致震撼的“死亡艺术”照片。
照片里的女人美丽得令人窒息。双眉修长,睫毛弯弯,双眼一如生前,祥和地睁开着,平静如水,又湛蓝如海,在中国人的眼睛里,几乎找不出这样蓝得水晶般清澈透明的瞳孔。她的皮肤宛如沐浴在牛奶中一样,柔和洁白,在晨曦中散发出淡淡的光辉。她的长发如瀑布般流畅地倾泻。她披着一袭绿色的轻纱,舒展地躺在一汪清泉旁边,轻纱的一角浸在泉水里,有清风撩动起一小块,露出她自生生的、曲线优美的双脚。她仿佛是天地间的精灵,在圣泉中沐浴过,躺倒在大地上写意地休憩。
她的身上没有一丝伤痕。她是一个精美的艺术珍品,被人无比小心地呵护着。
这张照片一贴出来,期待已久的网民就开始了狂欢。他们喝彩、叫骂、起哄、道德批判,无数双眼睛、无数的关注带来像火箭一样激升的点击率。
不知昙花殇坐在电脑屏幕前,欣赏着他亲手导演的这幕人间悲喜剧,心中会升腾起怎样复杂的情感?
沈恕有些无奈地说:“我怎么有一种被戏耍的感觉?凶手在牵着我们的鼻子走。他杀了人,拍好照片,传到网上给人们欣赏,我们再按图索骥地去寻找案发现场。”
赵吉安说:“你是主持工作的刑警队长,不要说这种泄气话,会动摇军心的。凶手虽然再次作案,陷我们于被动,但这也是契机,我相信凶手很快就会变换身份,再次上网欣赏他的成果,只要抓住这个契机,嫌犯落网就指日可待。”
沈恕说:“感谢赵老师的提醒,咱们双管齐下,你守住虚拟空间,我到现场。”
照片中的背景很容易辨认,是楚原市植物园的景观之一,滴水泉。本周植物园正在整修,筹划扩大经营范围,所以闭园一周。偌大个园子,树木丛生,迂回曲折,要想掩藏一具尸体,最容易不过。
沈恕的车还在半路上,刑警队就接到了报警电话,一个女人在电话里说认识最新出现在“死亡艺术”照片里的死者,那个女人叫李婷婷,是职业模特,与凤翔演出经纪公司签约。接电话的警员询问报警人的身份,对方当即挂断了电话。
沈恕在去现场的路上获悉死者身份后,立刻分派马经略去核实,并调查死者最近的行踪。指派冯可欣守在电脑前,与赵吉安和信息处的警员一起查询疑犯的蛛丝马迹。
滴水泉位于植物园的最深处,靠近马路边,路侧则是砂石路,凶手搬运尸体的时候未留下任何蛛丝马迹。沈恕按照市局宣传处干事乔彬指导的方法,根据照片的拍摄角度找到凶手的拍摄位置,是一块清洁的山石。山石表面的结晶在阳光下反射出缕缕光线,似乎在对沈恕示威。
我检验过尸体后说:“死法和前两起一样,是机械性窒息死亡,身上没有外伤。死亡时间是十个小时前。”
沈恕脸色阴沉,一言不发。
我知道他的心情不好,压力很大。这和嫌犯在网上的高调张扬不无关系。从警以来,一直是警察捉贼,嫌犯对警察避之不及,这起案子里,则是嫌犯主动向警察挑战,甚至蔑视警察的存在。
沈恕的心中感受到极大的侮辱,更对嫌犯的残忍变态切齿痛恨。他在心里暗暗发誓,无论多么艰苦,一定要把嫌犯绳之以法。
第三张“死亡艺术”图片发上网后的第五个小时,“戈麦投水顾城悬树”上线了。
他在留言中写下:试问有情众生,生有何欢,死有何惧,轮回路转,擅自珍重。所谓死亡,不过是永恒沉睡,是艺术的最高境界。
信息处的警员在紧张工作后汇报说:“目标锁定,在楚原美术学院的一栋家属楼内。”
沈恕的心头掠过惊喜,挥手招呼大家,说:“冯可欣留在家里监视动静,其他在家的警员都跟我走,这次一定要抓住他。”
在信息处民警的指引下,沈恕率一众便衣刑警冲进楚原美术学院里的家属住宅楼大院。其时是下午3点,院子里的人不多,刑警们身穿便衣,分散开行动,并未引起注意。锁定具体住户后,马经略请示沈恕说:“要不要硬闯进去?”
沈恕说:“不能硬闯,我们没有确切证据,他只是上网发帖子,又没触犯法律,要想个办法把他叫到外面来。这里不是美术学院的家属楼吗,一定有很多人认识他,我在这里守着,你带两个人去学校里查查他的底细,看能不能找人把他哄出来。”
十五分钟后,马经略打过电话来:“那套房子里住的是美院美学研究系教授凌远,四十多岁,戴眼镜,微胖,一米七左右,我已经请他系里的主任给他打过电话,说有事找他,他马上就会走出家门,可以准备实施抓捕。”
沈恕挂断电话,心里却一沉,凌远的体貌特征,与此前的现场痕迹检验及罪犯画像完全不符。但是到了现在,也只能继续走下去,不可轻易放过嫌疑人。
单元的门里走出一个中年人,沈恕和两名刑警分头包抄过去,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沈恕叫一声:“凌远。”
凌远抬头一看,不认识,问一声:“你叫我?”
沈恕迅速靠近他,说:“对,市局刑警,有个案子请你配合,和我们走一趟。”
凌远说:“有案子了?也好,我跟你们过去,还能帮着出出主意。不过我要先去系里一趟,主任在等着我,要不你们跟我一起过去?”
沈恕听他说话,不知他是在装糊涂还是真糊涂,说:“不用去见你们主任了,我刚和他打过招呼,他找你也没急事,我这边比较急。”
凌远扶了扶眼镜,说:“那行,主任也挺尊重我的,我跟你们去办正事,他不敢说什么。”
回到刑警队的讯问室,沈恕说:“你是不是有个网名叫‘戈麦投水顾城悬树’?”
凌远叹口气说:“是啊,这两位悲剧诗人,才华横溢的诗人,在盛年时撒手尘寰,他们是用生命写了一首波澜壮阔的诗篇,这首诗篇空前绝后,不可复制。”
沈恕说:“你在‘另类唯美’网站上留言时,已经意识到照片里的尸体是真正的尸体,而那三张由‘昙花殇’发表的照片,可能涉及命案,是不是这样?”
凌远叹口气说:“绝代芳华,弹指老去,只有死亡,能留住永恒的美丽。”
沈恕见问话不得要领,想这人好歹是个教授,怎么说话乱七八糟,直截了当地问:“昨天晚上,9点到12点这段时间,你在做什么?”
凌远摇头说:“逝者已去,追忆也徒然。”
沈恕皱皱眉头,向陪审的许天华耳语几句,许天华领会了意思后便出去了。
凌远见沈恕不再问话,两人静默无言,他东张西望一会儿,轻轻地哼起歌来:
我不知道恐惧将在哪里终结
也不知道仇恨从何处开始
反正两者都一样
生命在分崩离析
手牵手,肩并肩
我与命运同行在夜间
生命之液顺我手臂流淌
我感受着甜美刀锋深潜肌肤
为这一刻我已等待许久
当我知道这是死前最后一刻
我望穿痛苦的双眸
看见了死神的微笑
我一直在恐惧的边缘徘徊
白鸽的羽毛
沾染了一行浊泪
尾声即将奏响
手牵手,肩并肩
我与死亡同行在夜间
凌远一曲未罢,许天华从外面回来,在沈恕耳边低语说:“和他的系主任沟通过,凌远这个人最近一段时间一直休假在家,专门研究死亡美学,有些魔魔怔怔的,系里拿他也很头痛,没给他排课,正在研究怎么安排他的出路,就被我们给带回来了。”
沈恕说:“这人还真是脑袋有病,我跟他说了半天话,说得满头雾水。这种人我还真没审过,问不出要领,得找个内行。”
沈恕分别给我和参与这起案子的公安研究所教授唐吉璇打了电话,说明嫌疑人的精神状况,希望我们能配合审讯。放下电话后沈恕迟疑下,又把情况通报给部里的专家赵吉安。
赵吉安来到以后,自告奋勇担当主审,沈恕派许天华协助他。我和唐吉璇不好和部里的专家争,就都在门外守着,隔着玻璃窗透视审讯室里的情况,通过闭路电视收听聆讯。
沈恕说:“这个嫌疑人凌远的头脑不太清楚,据说研究死亡美学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要是他做出系列杀人的疯狂行为,也说得过去,可他这个样子,我们拿不到口供。”
唐吉璇说:“这个凌远的外貌特征和我们给嫌疑人画的像差别很大,以他的精神状况,未必有能力做出这一系列设计精巧的案子,而且在现场丝毫不留痕迹。”
沈恕说:“这也是我怀疑的地方,而且凌远的收入不高,也没有车,未必具备转移尸体的条件,更消费不起二十万元的专业照相机。不过也不能排除他有同伙的可能。”
我说:“我也感觉蹊跷,这个人的言行举止和研究方向倒符合作案的条件,可是他未必有这样的能力。”
话筒里传出赵吉安和凌远的对话,并未比沈恕的讯问有任何起色,凌远的回答依然飘忽,似乎深不可测,又像是前言不搭后语,有点不食人间烟火的意思。
凌远对赵吉安的枯燥问话渐渐表现出不耐烦,说:“我们没有对话的基础,你完全不懂艺术,更无法理解死亡艺术,要追求死亡之美,无论是精神上的追求,还是在艺术上的升华,都要有生命本源的潜质,你完全不具备这种潜质。”
凌远说完,不顾赵吉安的问话,径自唱起来,又是刚才的那首歌。凌远的嗓音条件一般,但是乐感不错,曲调把握得很准确,也能表现出歌里的华丽气息,和浓重的旋律。
我说:“这个旋律听起来有点耳熟,是什么歌?”
唐吉璇说:“是他们那个领域的人喜欢的歌,地球人没法理解。”
我看他一眼,想不到这个古板的学者还有点幽默感。
沈恕是个乐迷,涉猎领域很广,说:“这是流行在北欧的一种重金属乐风格,业内叫做旋死,旋律冰冷,速度快。这首歌我没听过,但是感觉里面的死亡气息很浓郁,沉浸在其中,好像身临其境地见到死神的微笑。”
我说:“这种风格让我很有抵触感,我不抗拒检查死尸,但是抗拒歌唱死亡。只是这个旋律怎么会这样熟悉呢?我在哪里听到过?”
我苦苦思索,脑海里忽然灵光闪现,说:“我想起来在哪里听过这个旋律了,本来早该想到的,怪我乐感太差。”
沈恕和唐吉璇都疑惑地看着我。
我说:“我想我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嫌疑人了,尽管现在还不能百分百地肯定,因为我们曾经怀疑过他,可是后来又排除了他的疑点。我只是还不明白,他究竟有过怎样的生活经历,为什么会心理扭曲到这样的地步?”
6.死亡宿命
月光美人餐厅。
席耘和张元庚在桌边相对而坐,玲珑剔透的玻璃杯里,玛瑙色的葡萄酒微微摇晃,散发出淡淡的氤氲香气。舞台上,金发黄衫的肖潇在变幻的灯光和袅袅的干冰烟雾中扭动躯体,拉动琴弦,宛如人间妖魅。
肖潇奏罢三曲,鞠躬下台。在后台入口处,见我和沈恕正在等他,说:“看起来面熟,在李慧老师那里见过你们?”
沈恕说:“还好你记得我们,不用费神介绍了,我怀疑你涉及一起连环杀人案,和我们到警队走一趟,配合调查。”
肖潇说:“你们对我已经调查过很多次了。”
沈恕说:“可是还要再麻烦你一次,你老师的独生女儿也是受害人之一,你应该也急于找出凶手。”
这时张元庚和席耘也听见动静,走到后台来,对我说:“你来了怎么没打个招呼,和我们的兄弟在这里聊呢,难得大家都在,咱们再开一桌席,坐下来聚一聚。”
沈恕说:“也好,你们和淑心也算是熟人,在这里能把事情说清楚,比到刑警队轻松些。”
沈恕拿起对讲机通知守在餐厅出口的刑警严密监视,和肖潇一行人走进餐厅的一个安静单间。
肖潇这时已经摘下金发套,脸上的浓妆仍在,不改妖异气。
沈恕对他说:“向茜茜被害以后,我们就曾经调查过你。你是她生活圈子里的人,是接受调查的第一顺序的嫌疑人。可是你除去身体特征外,其他方面的条件都和我们为嫌疑人画的像不符。你是歌舞团的提琴手,团里经济效益不好,团员们收入都不高,你才到餐厅里演出,以赚取外快。你没有车,也消费不起价格昂贵的照相机。而第二起凶杀案发生后,席耘和张元庚都能证明你不在现场,所以你就彻底洗清了嫌疑。”
肖潇说:“既然你们已经调查清楚,为什么又来打扰我的生活?我有自己的天地,不愿意掺和太多现实生活里的事情。”
我说:“几乎被你蒙混过去,这是我们的疏忽。给罪犯画的像误导了我们,但这不是画像本身的错,而是我们思路的错误。一直到凌远出现,这个研究死亡美学的教授,接近精神失常的边缘,但是他疯疯癫癫的表现,却给了我一个提示。”
席耘赔笑着接话说:“对,这个作案的凶手就是疯子,你们可不能放过那个姓凌的。”
我看他一眼说:“凶手是不是疯子,现在还很难下结论,但是他一定已经失去了人性,至少他和疯子的思路很一致,我们才能从疯子的身上找到灵感。”
我说:“凌远的歌喉很难听,但是他的旋律感不错,一首旋死风格的重金属演唱得没有荒腔走板,我才在一瞬间想起肖潇演奏的小提琴音乐,才意识到我们原来一直没对他给予足够的重视。”
沈恕说:“月光美人是昙花的别号,而那个凶手的网名刚好是昙花殇,我们可以理解成这是一种巧合,但所有的事情凑在一起,也可以理解成这家餐厅与凶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或者说这家餐厅的老板和凶手关系密切,甚至不惜为他作伪证。”
张元庚的脸色瞬间变得惨自。席耘也不敢再说话。
沈恕说:“当我们意识到一直忽略了身边的嫌疑人后,集中警力对他进行深入调查,才揭示出他的成长经历,也才理解了他为什么会做出那样疯狂的行为。”
沈恕说出的真相让席耘和张元庚也悚然动容。虽然他们是肖潇的朋友,却从未听他诉说过隐藏在内心深处的那段往事。
沈恕说:“向茜茜遇害后,在派出所和居委会的配合下,我们掌握到肖潇的家庭状况,他的父母都是中学教师,安分守己,心地善良,家庭关系和睦,这些都消除了我们对他的怀疑。而当时大面积撒网普查,也不允许我们对一个没有疑点的人投入过多的警力调查。直到淑心提出你的重大嫌疑后,你才重新纳入我们的视线。”
沈恕在对凌远进行聆讯后,派出许天华与肖潇的父母正面接触,才了解到肖潇是在十三岁时从红旗福利院被领养回来的,而他的养父母也不了解他生身父母的情况。
红旗福利院已于几年前被解散,当年的员工或在民政系统的各单位中被重新安置,或提前退休回家。而福利院的档案也已经遗失。
许天华等几名刑警辗转找到当年照顾肖潇的福利院老师梁四凤,她早已退休,膝下无子无女,和老伴住在一间二十几年的筒子楼里。梁四凤最初不愿透露肖潇的身世,说陈年往事,没有必要再回顾。许天华一再恳求,并说明这起案子牵涉到一起系列杀人案,梁四凤才说出肖潇少年时的故事。
肖潇出生不久,母亲就因产后虚弱,辞世而去,他跟着父亲一起生活。肖潇的父亲肖万山,是殡葬化妆师。这个职业在现在是不错的差事,能收到许多红包。但是二十年前,殡葬化妆师却被人瞧不起和排斥。肖万山是从山东逃荒到楚原的,在这座城市里无亲无故。他又瘸了一条腿,除去给死人化妆,别无所长。
父子两个在人们的嘲讽和白眼里相依为命,都非常自卑、封闭。肖潇放学后没地方去,也没有孩子肯和他一起玩,就跑到殡仪馆和父亲待在一起,时间长了,对尸体生出一种特殊的感情。尸体虽然冷冰冰的,但是比活人友善,不会瞧不起他,更不会对他冷嘲热讽。肖潇童年时的乐趣,就是看着父亲给死人化妆。那毫无表情的青色脸孔,在他父亲的手下,逐渐增添了红晕,似乎又焕发出生命的彩色。
肖潇十岁那年,发生了一件改变他命运的大事。肖万山因奸尸被公安局抓捕。此时已无从追索肖万山当年的心理状态,也许他多年的心情压抑,生活困窘,加上正当壮年的性苦闷,竟然迷恋上了女尸。趁给死尸化妆时实施奸淫。这件事渐渐透出风声,被殡仪馆的人员报了案,肖万山在一次奸尸时被公安人员抓个正着。
当时公安部下令在全国范围内掀起严打风暴,肖万山正撞在枪口上,被判了死刑。临刑前在全市的公审大会上亮相,游街示众,然后被带到北大壕,一枪毙命。
肖万山做出这种丑事,又被执行死刑,肖潇在人群里更加抬不起头来,甚至楚原市的几家孤儿院也不愿收留他。当时梁四凤在红旗福利院做副院长,见肖潇年纪尚小,孤苦无依,觉着不能把父辈的罪行算在他身上,就在福利院里做通工作,收留了肖潇。
也许是脆弱敏感的心灵容易与艺术结缘,肖潇从小就表现出音乐天分,福利院里的那台破旧脚踏琴,在肖潇的手里,竟重新焕发出生机,奏出动听的乐曲。而他的模样也越长越好看,比女孩还要娇柔妩媚。
肖潇十八岁那年,不知怎么认识了两个有钱人,在他们的资助下,入读楚原音乐学院,主修小提琴。
梁四凤说:“这就是肖潇的故事。我不知道他出了什么事,你们警察闹出这么大动静找他。只是他从小就命苦,你们念着这点,要是他的事儿不大,就高抬贵手,从轻发落吧!”
许天华说:“有没有事,现在还不确定,您老能不能替我保守秘密,暂时别向外人透露我们找过你的事情。”
梁四凤说:“这我懂,怎么说我也是有四十年党龄的老党员,不该说的事,肯定不会说出去。”
沈恕叙述过这段往事,说:“当年资助肖潇读书的两个有钱人,今天恰好也在现场,他们可以说是肖潇的大贵人,不仅在生活上给他资助,在精神上给他抚慰,甚至在他行踪诡秘,有刑警找上门来的时候,他们不惜以身试法,作伪证包庇嫌疑人。”
席耘和张元庚对视一眼,不约而同说:“既然沈支队都知道了,我们也没有必要再辩解,我们三个好了一场,替弟弟担一场罪名,心甘情愿,绝无怨言。”
沉默许久的肖潇幽怨地看着席张二人,说:“这是我一个人的事,和两个哥哥没关系,再说你们也算不上作伪证,我们当天确实在一起,只是我有事先离开了,这是办案刑警的疏忽,你们没有包庇我。”
沈恕凝视他们三个半晌,隐约明白了三人之间的关系,说:“你肯认罪最好,我们在肖潇的家里找到一个笔记本电脑,里面存储着几十张三个被害人的照片,比发到网上的要多几十倍。我们也找到了一个名牌长镜头单反照相机,恐怕谁也想不到,在肖潇的蜗居里,会有这样价格昂贵的奢侈品。而肖潇转移尸体的汽车,也是两个哥哥的馈赠吧?”
肖潇说:“这是我一个人做的,他们没有参与,也不知情。”
我在一旁听着,心里冒火,想讥刺他“情深义重”,忍了忍没说出口。
肖潇的俊美双眼幽幽地望着远方,说:“我从小就有一个梦想,要创造世界上最美丽的死亡。我父亲的大半辈子都在给尸体化妆,可惜那些尸体太丑陋了,殡仪馆的环境太阴森了,破坏了死亡的气氛。你们这些俗人怎么能懂得,生命是短暂的,死亡是永恒的,死亡促使人类思考,使人类超越生命的边界。没有死亡,人类的波澜壮阔的历史也就无所付丽。而我创造的,就是人类历史上最美丽的死亡。”
看着肖潇妖异的脸,听着他仿佛来自天外的虚空的声音,虽然处在明亮的灯光下,我还是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肖潇无限神往地说:“我用浸过水的棉纸一层层地敷在她们的脸上,不在她们的身体上造成任何伤痕,以保留一副完美的躯壳。这样做,还可以让她们排出身体里的脏东西,让她们的躯壳洁净无瑕。我用温热的水和酒精细细地擦拭了她们身体的每一个地方,然后用最好的妆容、最美丽的衣裳装扮她们,把她们送到应该去的地方。你们一定以为我是在犯罪,在杀人,其实我是在帮助她们寻找永恒。
“死亡之美,是崇高的,神圣的,浪漫的,你看网上有那么多的人追捧,应该知道人们共同的愿望,就是探索生命终点的至极美丽,而我,已经做到了。”
说到这里,肖潇深情地看了看席耘和张元庚,说:“当我离开的时候,不要为我哭泣。流星划过,已经留下灿烂的光辉;昙花一现,世间犹有余香。”
肖潇的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
沈恕未等他话音落下,右手迅速伸出捏住他的下巴,左手掌根在他后颈一切,肖潇呕了一声,吐出一枚药丸。
沈恕把药丸握在手里,说:“虽然你终归逃不脱死亡,但还是要经过法院的审判,你的罪行深重,必须为它付出更大的代价才行。”
我说:“恐怕你死去的时候,再不会有你想象中的美丽。”
三个月后,肖潇被执行死刑。
他身穿囚衣,剃着光头,神情憔悴。一颗子弹击中他的心脏,他的面孔因为疼痛而扭曲变形,嘴角流出脏污的血液,四肢痉挛。
他的生命终点,丑陋无比。
第13案 黑水迷局
1.投水身亡
夏日晚8时,暮色四合。
楚原市南陵公园。
白天的暑热已经散去。公园里绿荫遮蔽,流水潺潺,环境清幽。南陵是明朝一位皇帝的陵寝,依山傍水,风水极佳。建国后这里围起面积十余亩的地界,建围墙,修回廊,形成了南陵公园。陵墓周围环绕着一条水质乌黑的河,楚原市民就称它为黑河。
黑河的水流不清澈,却不污浊,也没有臭味,日夜流淌,四季不停。
每晚的这个时候,都有三三两两的恋人在南陵公园里约会。沐浴在温柔的月色里,静坐在树下,软语浓情,别有一番天地。
方文杰和林菱相互依偎着坐在公园一隅的长椅上。他们都二十出头,才大学毕业,方文杰就职于楚原日报社,在社会新闻版做记者。林菱毕业后没找到工作,正在复习,准备明年考研。
两人呢呢哝哝地说着肉麻情话,林菱忽然摇摇方文杰的腿,指着远处的黑河桥头,说:“你看,那里有个人。”
方文杰仔细辨认了一会儿,说:
“好像是个女的,她在那里走来走去的,想干吗?”
林菱有点害怕,抓紧方文杰的手说:“这么晚了,她一个人在公园里晃荡,不会是鬼吧?”
方文杰笑笑说:“哪有鬼啊,要是见到鬼,那是咱俩的运气,有人想见还见不到呢。”
林菱说:“你可别胡说八道吓唬人。”
正说着话,桥头的女人忽然“啊”地大喊一声,纵身跳进了河水。
两人都被吓了一跳,怔了足有半分钟,才反应过来。方文杰叫着:“坏了,她跳河自杀了!”
两个人拉着手跑上桥头。低头见河水黑糊糊的,公园里的灯光又黯淡,什么也看不清。这时,又一对在附近谈恋爱的情侣跑过来,站在桥上,说:“有人跳河了?”
方文杰说:“是啊,咱们快下去救人。”
林菱着急说:“你又不会游泳,自己都浮不起来,怎么救人啊?”
对方的男人说:“我会游泳,我下去。”说着就要脱外衣。
旁边的女人一把拉住他:“这黑灯瞎火的,水有多深也不知道,你的水性也不好,下去不是白白送死吗?”
那男人说:“你拉着我干什么,难道眼看着她淹死?”
那女人拉住他,执意不让他下去。
方文杰见一时找不到办法救人,只好拨打了报警电话。
十分钟后,南陵公园派出所的值班民警唐涛、黄鹏飞开着警车紧急赶到现场,救护车也前后脚抵达。
唐涛和黄鹏飞都是熟悉水性的人,出发前已经做好准备,都穿着适合游泳的衣服。飞奔到桥头后,纵身跃进水里。方文杰和林菱手里拿着警员们带来的高强度射灯给他们照明。
好在河水并不很凉,两名警察泡在水里也抵抗得住。但是黑河水有两米多深,水下都是淤泥,河面又宽,两名警察潜了几回也没能找到落水的女人。
过去近一个小时,由市公安局聘请的三个专业打捞队的成员来到。五个人在水下又折腾了大半个小时,才捞起一具腹部高高涨起的女尸。
救护人员检验过尸体,说:“早就死了。”跳上救护车,扬长而去。
唐涛从女尸身上找到一个钱包,打开来看,里面有现金、银行卡和工作证件。抽出工作证,唐涛吓了一跳,说:“坏了,出大事了,必须报告市局。”
死的是楚原医学院附属第二医院的院长马千惠。而楚原市的“公家人”几乎都知道,马千惠是常务副市长尤卫东的老婆。这对夫妻在楚原市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没人惹得起。现在马千惠投水溺毙,对“公家人”来说,那是堪比地震的大事,唐涛不敢怠慢,立刻向市局值班室汇报。
王木和王大海坐着呼啸的警车以最短的时间来到。核实死者确系马千惠无误后,王木气急败坏地吆喝王大海:“还愣着干什么,马上向市委报告。”
王木手足无措,又吼唐涛说:“把沈恕叫来,出了这么大事,他不来处理,还在家里睡觉躲清净,有这样的刑警队长吗?让那个法医也来,那个女的,叫什么来着,我都急糊涂了,让他们一块来。”
我没有车,夜里拦出租车不易,南陵公园又距我家很远,折腾了一个半小时才到现场。其时常务副市长尤卫东已经在那里,还有市委副书记康佳和其他几个随从,沈恕也站在人群的外围。
王木正在诚惶诚恐地汇报,把方文杰和林菱及另外一对爱侣拽到尤卫东身前,让他们说明情况。
方文杰和那个男子诉说了目睹一名女子投河自尽的过程。
王木呵斥他们说:“你们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公民吗?对同胞没有一点爱心吗?见到有人跳水,你们不在第一时间下去救人,这是在犯罪,是丧尽天良,要受到法律和道德的惩处。唐涛,把他们带回派出所去,先关他们四十八小时再说。通报新闻部门,通报他们的单位,搞臭他们。”
尤卫东乍逢丧妻之痛,眼睛里也挂着泪珠,但毕竟居于高位,久经历练,还能保持镇定。他阻止王木说:“这件事不能怪他们,他们是路人,不会游泳,不敢下水,也不算是大错,毕竟还是在事后及时做出了补救,报警救人,不必追究他们的责任。如果公安机关已经处理妥当,我希望能尽快把千惠的遗体送到一个合适的地方,不要让她在这里暴露时间过长。”
王木唯唯连声:“对对对,马上把遗体送去殡仪馆,找最好的地方冷藏起来。”
唐涛提醒他说:“王局,殡仪馆的冷柜都是一样的,没办法辨别哪个好哪个不好。”
王木不耐烦地挥手:“废什么话,抓紧去办。”
我忙说:“唉,我还没验过尸呢!”
王木说:“什么验尸?说得那么难听。你干什么去了?比领导们来得还慢,回头写一份报告报到我那里。”
我说:“还没验过怎么写报告?”
王木说:“你怎么就那么多废话?这件事清清楚楚,人证物证俱全,报告就是个程序,还真把你自己当盘菜了。”
这是一起普通的投河案,因为死者的特殊身份,处理规格升高,要由刑警支队的副支队长沈恕来善后。
沈恕把四名证人带回警队,做了笔录。除方文杰和林菱外的一对情侣分别叫做张裕和余萍,也都是二十几岁,在一家酒店工作,因为是同事,恋情尚未公开,也请刑警队不要和他们的工作单位联系。
折腾到凌晨4点左右,死者马千惠的母亲陈璧君闹到警队来。陈璧君是已故国学教授陈涤非的独生女儿,六十三岁,夫丧独居,在省图书馆副馆长的岗位上退休,是一个强势的女人。
沈恕把陈璧君邀请到他的办公室。
陈璧君还没有从丧女之痛中缓过来,神情激动,说话高亢:“沈支队,你要给我的女儿报仇,她怎么会自杀呢?她从来就没有自杀的迹象,她一定是被别人害死的。”
沈恕安慰她说:“事情已经发生,你要保重身体,别过于伤心。这起案子我们一定会认真对待,给出一个无懈可击的报告。”
陈璧君说:“我女儿才四十岁出头,工作也好,家庭也好,她没有理由自杀的。”
沈恕说:“我也想到过这一点,无论怎样,只要案子有疑点,我们就会努力把疑点解开。”
沈恕顿了顿,见陈璧君的双眼红肿,非常悲痛,深切地体会到她的丧女之痛,说:“你最后一次见到马千惠是什么时候?她和你说过什么?”
陈璧君说:“最后一次见到她是三天前,也没说什么,都是家长里短的,她的情绪很好,看不出异常。”
沈恕说:“您先回去吧,我向您保证,不会对这起案子掉以轻心,您能来到警队表达你的疑问,这就是对我们的帮助,也是当事人家属的诉求,我们会重视的。”
陈璧君见沈恕的态度非常诚恳,也就不再絮叨,叮嘱过两句就走了。
沈恕想了想,拿起电话打给我:“在哪儿呢?想请你给死者验尸。”
我在法医实验室里间的一张小床上刚躺下,又接到沈恕的电话,就说:“又要验尸,王木不是说不用验了吗?”
沈恕说:“要是都听他的话,不知要弄出多少冤假错案来,你就再辛苦一次吧!”
我说:“辛苦倒说不上,这是工作嘛,不过要把死者的尸体从冷柜里运回来,我没办法到殡仪馆去验尸,此外也要有死者家属的同意书才行。”
沈恕说:“马千惠的母亲已经签了解剖尸体的同意书,我这就让冯可欣带人去领回尸体。”
天明上班后,王木又把沈恕叫过去,说:“这起案子非同小可,你们要尽快结案,结案报告今天中午以前就得写好,我要上报到市里。”
沈恕说:“王局,恐怕没有这么快,死者的母亲对案子有疑问。”
王木不以为然地说:“一个退休的老太太,管她干什么,我们要对卫东市长负责。”
沈恕说:“恐怕尤市长也希望案子有个清晰的说法吧!”
王木说:“卫东市长交代过,这件事情要低调处理,不要扩大影响,不要在社会上流出不负责任的舆论。尽快了结对各方面都好。”
沈恕说:“但是迄今为止,我们还没有发现马千惠有投河自杀的动机。”
王木说:“这点我也不用瞒你,毕竟你是主办人嘛。马千惠在死前曾受到松江省纪委的立案调查,她涉嫌在一宗医院的改建项目中营私舞弊,收取回扣,虽然关于这个项目的调查还没有水落石出,但是马千惠在这个节骨眼上自杀,原因是不言而喻的。一死百了,有关方面都不想扩大事态,你明白了?”
沈恕说:“明白,不过还是不能结案,咱们市局的法医刚验过尸体,报告还没出来,不过她跟我说了几个疑点,表明这起案子还有可疑之处。”
王木发火说:“你们还有完没完了,到底是什么居心?居然没有接到命令就擅自去验尸,完全无视组织纪律。”
沈恕辩解说:“死者的母亲要求验尸,也签了同意书,程序上完全合法。”
王木用力一拍老板台,说:“你们不要再胡闹了,我理解你沈恕,立功心切嘛,做了几年副支队长,一直没有扶正,心里不服气嘛,但是你这样做是适得其反,要尊重市委市政府的意见,不管怎样,中午前把结案报告写出来,如果完不成任务,不要说再进一步,你这个副支队长能不能继续干下去还很难说,自己掂量着办吧!”
沈恕见状,只好点头称是,告辞出去。
2.仓促结案
楚原市委书记乔文生办公室。
常务副市长尤卫东、政法委书记邱秋在座。
秘书郭堂通报公安局长王木求见。乔文生说:“让他进来。”
王木分别向三位领导点头弯腰地打过招呼,偏坐在沙发的一角,擦擦额头上的汗,说:“几位领导都在,你们的时间都很宝贵,是不是立刻汇报调查结果?”
乔文生说:“不是已经结案了吗?你就把结案报告概括地说说就好。”
王木说:“事情发生在昨晚8点多钟,在南陵公园有几个游客亲眼目睹马……啊——这个马院长从桥上跳进黑河里面。事情发生后,市委领导高度重视,啊——由于市委指挥得当,打捞工作进展得非常顺利。刑警队和当地派出所都对现场做出勘查,并为目击证人做了详细笔录,市局的法医也对……啊,这个马院长的遗体进行了科学的检验,结果显示,当事人是自杀。市公安局已在今天上午做出科学完整的结案报告。对这起事故,我们……这个,都感到很遗憾,马院长是一位……”
乔文生挥手打断他说:“如果证据确凿,结论无懈可击,事情就到此为止,你要在公安局内部控制舆论,尽量削减影响,不要把事态扩大,更不要在社会上传播不负责任的言论。你回头把结案报告给郭秘书一份,我要看一下。”
乔文生又转向尤卫东说:“事情已经发生了,不要过分悲痛,保重身体要紧,还要尽量处理好千惠的后事,让她早日入土为安。有什么需要,市委也会考虑,尽量协助解决。”
尤卫东一宿无眠,又流了几次泪,双眼红肿,神态倦怠,他嗓音嘶哑地说:“我没有特殊需要,家里出了这样的事情,我有愧于市委,也愧对千惠的母亲,希望组织能对这件事情进行彻底调查,只要是我的责任,绝不推卸。”
乔文生说:“先别说这些,处理千惠的后事要紧。既然公安机关已经有明确结论,就不要再拖延,我让市委办公厅帮助筹备后事,卫东就好好休息一下,不要在这个上面伤神。小玲还不知道这件事吧?如果孩子有什么需要,市委也可以出面协调。”
小玲是尤卫东的独生女儿,全名叫尤玲玲,在美国亚利桑那大学自费留学。
尤卫东说:“我想暂时不要让她知道这件事,孩子的学业要紧,而且贸然通知她,也怕她情绪上承受不了,还是等她放假回家时慢慢告诉她。”
乔文生说:“市委尊重你个人的意见。”又面向邱秋说:“结案报告你还是要过过目,把把关,不要有什么疏漏。”
邱秋说:“乔书记放心,我会处理好。”
两天后,马千惠的尸体火化,在楚原殡仪馆举行了追悼会。骨灰安葬在楚原市最豪华的福乐园墓地。
马千惠的母亲陈璧君虽然对案情有异议,却也只能尊重有法律效力的结案报告。孀居的女人晚年丧女,悲痛之情可想而知。
马千惠生前涉及的案子也戛然中止。一死百了,市纪委无法再继续追查。
一切尘埃落定。这件事渐渐在人们的记忆中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