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向沈恕瞥了一眼,原来不知不觉中曾经被他试探过,这个人真是阴险。
沈恕察觉到我的目光,故意不睬我,继续对叶群说:“你想了解案情的进展,很符合犯罪心理,不过我也仅是怀疑,没有一点证据。后来对你进行秘密调查,知道你有一台车,有作案工具。但症结是找不到你犯罪的动机。你在《松江晚报》做记者,收入还过得去,而且你善于走上层路线,前程看好,也结婚生了孩子,而且与两名受害人没有过接触,这些特征加在一起,导致我也曾一度怀疑自己的推测。直到你使用即时通讯和两名受害人联系的事情露出马脚,我才正式把你确认为犯罪嫌疑人。”
叶群从恐惧和震惊的情绪中稍稍缓解出来,说:“我和他们仅在采访过程中有过一面之缘,都没有深入接触,但是一直在即时通讯上保持联络,因为在见面后,我已经把他们认定做我哥哥的药人。不错,是药人,他们在我眼里,就是一剂良药。但是我每次上网和他们联络,都去不同的网吧,把他们杀死后,又登录他们的号码,把我们所有的聊天记录删除。这样不露痕迹,居然也被你查到,栽在你手里我没什么可抱怨的。不过,你放心,我死了之后,还会来找你的,沈恕,我做鬼也要杀死你。你似乎比他们更聪明,我怎么在开始时没想到你。”
沈恕笑笑说:“你是个受过教育的人,居然会相信那些邪教的无稽之谈,并因此犯下杀人的罪案,是你的悲哀。”
叶群歇斯底里地狂笑,声如破锣,说:“悲哀吗?如果我对命运妥协,永不抗争,才是真正的悲哀。我哥哥吃了三副脑髓,你们看看他,他已经好了很多,再过几个月,再吃三副脑髓,他就会和正常人一样。我唯一的遗憾是不能完成这个旷世杰作。”
我摇头说:“药经中说,智障,癫痫,都是脑中无灵机之气造成的,这种流传于东南亚的传说,毕竟没有经过科学的证明,我也不敢妄自猜测它的对错,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食人脑髓治疗智障和癫痫,完全是以讹传讹,你给你哥哥吃一辈子脑髓,也不能使他的病情好上一分。”
叶群的双眼红得要滴出血来,瞪得我心里发毛。他忽然暴起,像野狼般向我冲过来。马经略跨前一步,挡住我,用右手一架一拨,把叶群摔倒在地上。右脚踏住他的背,将他双手翻转,戴上手铐。
叶群撕心裂肺地号叫,用牙齿啃着地面,啃到嘴里血迹斑斑。他哥哥坐在床上,拍手嬉笑,以为几个人在做游戏玩闹。
此案过后,我给公安部写了一个案情汇报,并建议关闭这个蛊惑人心的网站。而民间对于偏方的相信和崇拜,也由本案起,受到理论界和医学界的重视。无稽偏方,邪教崇信,愚夫愚妇附会多端,为祸人间不浅。
第5案 人工骨粉
1.恐怖鼻血
2009年夏天,我休了半个月的假。用一周的时间去云南玩了一圈,置身于向往已久的丽江和西双版纳,彻底修养身心。又用剩下的时间去看外婆,和父母共享天伦之乐,还参加了一个高中同学的婚礼。
我的这个高中同学叫马丽丽,是上学时全校男生公认的校花。人长得美,心气也高。她毕业后没考上大学,心里不服气,就想通过婚姻改变命运,出人头地。但是挑来拣去,就蹉跎了岁月。我都已经结婚离婚,走了一个轮回,她还在寻寻觅觅。这次终于修成正果,班上还来往的十几名同学都去参加了她的婚礼。
果然是苦心人天不负,马丽丽嫁给了一个真正的有钱人。虽然现在美女多有钱人少,竞争的激烈残酷不下于公务员考试。但是马丽丽凭她的决心和毅力,终于嫁得金龟婿,在婚礼当天大大地风光了一回。豪华车队让婚礼嘉宾们看得咋舌不已,一个高中的同班女生把她本分老实的老公的胳膊都掐紫了,为她当年因两句甜言蜜语就把爱情贱卖而懊悔不已。
马丽丽出现时,我感觉她脸上怪怪的,几年不见,表情和模样似乎都有变化。最八卦的同学黄小丫注意到我眼睛里的诧异,诡秘地一笑,拿起餐刀在脸上虚拟着划了几下。
我奇怪地压低声音说:“她这样的大美女还要整容?那我们这些人不是没有活路了。”
黄小丫以一贯的八卦表情说:“美丽无极限,漂亮不打折。”
我打量着马丽丽说:“感觉她整过容后没有以前漂亮了,不那么自然,我猜她隆过鼻,切过眼角,还纹了唇线。”又面向黄小丫说:“你是不是感觉到我说话的语气有些酸?”
黄小丫说:“不太酸,比那瓶醋的口感要稍微好一点。”
那次婚礼的半年以后,马丽丽忽然来约我出去小聚。我和她的关系一向不密切,虽然同学聚会时可以见到,但是从未单独在一起过,就猜她一定有什么事。
在一家茶楼的包间里,马丽丽和我寒暄几句,忽然抑制不住悲伤,泪如泉涌,哭得浑身颤抖。我有点不知所措,安慰人是我的弱项,只好不断地给她递面巾纸,以示关心。
马丽丽哭了一阵,哽咽着说:“淑心,咱们班里就你一个做医生的,你帮我分析分析是怎么回事。”
马丽丽说,她做隆鼻手术后,开始感觉效果很好,很满意,但是最近一段时间总是流鼻血,让她有些烦恼。最开始流鼻血时,量不大,用冰敷一敷就止住了。后来鼻血流得越来越频繁,量越来越大,血越来越难止住。近一个星期,每天都流一次鼻血,十几分钟也止不住。她很害怕,就到做整容的医院去问。给她整容的医生江利民说,流鼻血是隆鼻手术的正常现象,由于鼻部的血管分布很密集,而在植入假体材料的过程中,需进行鼻部腔隙剥离,会损伤到组织,造成流鼻血。只要在睡觉的时候适当垫高枕头,促进血液循环,常用无菌棉签在鼻孔内涂抹红霉素眼膏,既可以防止鼻孔干燥出血又可以预防感染。
江利民是北京医科大学毕业的医学博士,是楚原市整容界的第一把刀,口碑一向很好。他既然这样说,马丽丽也只好相信他。
可是马丽丽遵照医生的叮嘱做,却没有一点效果。鼻血每天都流,流得马丽丽心惊肉跳,又不敢向老公诉说真相,唯恐被他知道自己整容的秘密。由于失血多,她的脸色惨白,精神恍惚,生理和心理的双重压力,让她濒临崩溃的边缘。
我说:“可是我怎样才能帮助到你呢?”
马丽丽说:“你帮我看看,这个手术是不是出了什么纰漏,才导致鼻血流不停,你是我同学,能和我说实话,别的医生都不说实话,我也不想索赔什么的,就是怕毁容,怕死了,要是毁了容……”话没说完,鼻子里一热,一股暗红的鲜血流下来,大滴大滴地落在茶碗里。
马丽丽一惊,忙仰超头,不让鼻血滴到衣服上,一边手忙脚乱地从挎包里摸索止血药棉。我忙帮她找到药棉,塞到她鼻子下面,又扶着她去卫生间,就着水龙头清洗血迹。
血一直止不住,汩汩地流着。我尝试了记忆里所有止鼻血的方法,向她耳朵里吹气,掐她中指指根,都没有效果。我也有些着急,对她说:“你自己在这里用药棉堵着鼻孔,我去厨房里要两瓣大蒜,把大蒜捣碎敷脚心很有效果。”
我跑到厨房,费了一番口舌才要来两瓣大蒜,又麻烦人家帮着捣碎,用纱布裹着,跑回卫生间。见马丽丽伏在卫生间的洗手台上,双手掩面痛哭。旁边站着一个痴肥白腻的中年女人,一边提裤子,一边狐疑而兴奋地看着她。
我快步走到两人中间,挡住中年女人的视线,侧着身子对马丽丽说:“丽丽,是我,大蒜要来了,你的鼻血还在流吗?”
马丽丽发出低沉的呻吟声,摇头含糊地说:“不流了,我要死了。”
我安慰她说:“你看这样好不好,明天你到医院里给鼻子照个X光,把片子送到我那里,我找专家帮你看看。我虽然是做法医的,但是术业有专攻,对整容的事情不大懂,刚好我认识一个这方面的专家,应该能给你有益的建议。”
我所说的那个专家的确是做整容的,不过是专门研究给死人整容的,是松江省公安系统尸骨分析的专家。我没敢把这个专家的身份透露给马丽丽,怕她反感。
那个专家给出的意见是,鼻骨填充物位于骨膜和骨质中间,位置正确,比例恰当,算是一例成功的手术。根据整容医院提供的报告,鼻骨填充物是加工精密的骨粉,并有卫生监督部门的产品质量报告,与马丽丽的骨质的契合程度很好。所以流鼻血只能看成是正常的并发反应,只要注重保养,坚持用药,也许可以期待逐渐好转。如果实在不见效,最终只能把填充物取出来,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马丽丽对这个结果并不满意,可是她也没有别的解决之道,只能顺其自然,每日里以鼻血和眼泪洗面。
2.火化风波
这年夏天的发案少,我踅摸到刑警队的办公室里百无聊赖地翻看《松江晚报》,一边促狭地想,这间报社出过一个杀人狂魔,居然没影响到发行量,还带来了广告效应。翻到社会新闻版,一则新闻吸引了我的注意。
那则新闻的标题是《人未火化骨灰已收》。说的是在某市殡仪馆发生一起罕见的事件,死者还没火化,家属已拿到骨灰,家属们的哭喊响彻墓园。事件被媒体披露后,引起近年曾在该殡仪馆火葬过亲人的市民恐慌。当地官方的说法称,这起事故是由于火化工责任心不强而导致的,肇事者当时赶着去参加一个饭局,所以用积存的他人骨灰滥竽充数,这只是个案,市民无须恐慌。但是被死者家属殴打的火化工则说,是他师傅让这么干的,两年来一直都在这样做。
我看完这则新闻,气得一拍桌子,话还没出口,那边马经略也一拍桌子,说:“这些人胆大包天,连死人都敢捉弄。”原来他也刚看完同一条新闻,同样气得不行。
刑警队负责对外宣传的女干事秦观说:“你们这些平时不看报纸的人,偶尔看一次就怒发冲冠,如果每天都看,还不要气出心脏病。《松江晚报》是拣着软柿子捏,也就是写写那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小地方,说不定楚原市也有这样的事,报社不敢捅出来而已。”
我说:“这个倒不是没有可能。这真是缺德无底线,欺骗人家一辈子,最后一站火化成灰了,还要继续被骗。”
马经略说:“每天做同样的工作,人就麻木了。医生每天看病人,对疾病就麻木了。火化工每天面对尸体,对尸体就麻木了。所以对死者家属来说是天大的事,对他们而言却仅是日常工作而已,即使出错也没有责任人会放在心上。”
我说:“不管怎么样,底线的道德还是要守住的。我们都不是圣人,却也不能做坏人。”
秦观说:“前两天楚原市的火葬场也出过一件事,当时家属还报了警,派出所的警员到过现场,不过由于没有证据,事情最后就不了了之。”
马经略说:“是什么事?”
秦观说:“是家属怀疑死者的器官丢失,可是火葬场不承认,也不同意延迟火化,因为追悼厅和火化炉的排期都很满。那几个家属都是没什么主意的人,犹犹豫豫地,被火葬场的人连哄带吓地把尸体火化了。派出所的警员赶到时,尸体已经进了炉子,没办法取证,只好安抚安抚就算了。”
我说:“这是那几个家属的错误,他们对尸体有暂时的处置权,为什么不坚持住?”
马经略说:“现在的火葬场很强势,它独家垄断经营,那几个家属要是没有确凿证据,万一被火葬场方面占住理,事后再想火化,恐怕加十倍的价钱还要被人刁难,升斗小民,生死大事也不能自己做主的。”
正说话,我的手机忽然响起,接起来,是一个年轻的男人声音:“淑心姐,我是冯可欣。”
冯可欣?我停顿了两秒钟,想起来是在庆县办案时见到的那个年轻刑警,说:“想不到是你,你在哪里?最近还好?”
冯可欣说:“我就在楚原市,不久前从庆县调过来,在清源里派出所做副所长。最近工作忙,没顾得上去看你。我现在火葬场出现场,遇到一个棘手的案子,你如果手头没有工作,能不能过来帮帮我?”
我说:“倒是没事,不过我只服从市局的调配,上班时间离开警局要和富强打招呼才行,你等一下,我向他请示。你那边是什么案子?”
冯可欣说:“死者家属说尸体的器官丢了,可我们到现场的时候,尸体已经火化了,现在死者家属和火葬场闹得不可开交,我们取不到证据,也没办法调解,你能不能过来帮我们找找证据。”
我到达楚原市火葬场时,争端双方和冯可欣已经坐到火葬场的主任办公室里,死者家属仍然情绪激动,冯可欣勉强稳定住他们。
冯可欣掌握的案情是,死者家属冯天亮、胡云霞是夫妇,死亡的是冯天亮的哥哥冯海亮,死因是车祸,在现场的还有冯海亮的妻子钱云和儿子冯远。火葬场方面的代表是主任李刚和冷库主管张明春。本来冯海亮的遗体已经安放在灵堂里,只等家属做最后告别后就把遗体送进火化炉。冯海亮的遗体上身穿着簇新的寿衣,躺在棺材里,下身盖着雪白的棉布,四周堆满金黄色的菊花。来送别的亲友围着遗体转一圈,洒泪挥别最后一程。
谁也没想到冯海亮的十岁的儿子冯远忽然扑上去,踩在菊花上跌跌撞撞地跑到棺材旁,抱住遗体痛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摇晃说:“爸爸别走,爸爸不要走啊!”众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好一会儿才有人明白过来,过去把他拉开。冯远仍然挣扎着哭叫不止。
告别仪式后,冯海亮的遗体被送到火化炉前等待焚化。冯远忽然向他妈妈钱云说:“妈,爸爸的腿没有了。”钱云正在悲痛中,思绪有些混乱,听儿子说话,也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就抚着他的头发,哭得更厉害了。
冯天亮在旁边隐约听见,就问冯远说:“你说什么?”
冯远说:“爸爸的腿没有了。”
冯天亮一惊说:“你确定吗?”
冯远说:“我刚才抱着爸爸哭,他的腿那里是空的。”
冯天亮惊得三魂出窍,急忙向火化炉前冲去,被火葬场的工作人员拦住。
冯天亮说:“我要找你们领导,暂时不要火化。”
话音未落,里面有一个破锣般的声音嘶哑地喊道:“开炉!”一道耀眼的强光一闪,一具躯体被推进熊熊烈火中。
冯天亮绝望地吼一声,血往上冲,挥手打了阻挡他的工作人员一耳光。火葬场的员工们见状,呼地围拢过来,眼看就是一场群殴。
冯家亲属见事态要闹大,有人拨打了报警电话。
冯可欣带了一名民警赶到现场时,遗体已经成了灰,在火化炉外冷却。冯可欣了解过案情,感觉非常棘手。没有实物证据,冯远还是个孩子,又是死者的儿子,他的话不能作为证据。只能进行调解。但是冯天亮为人强悍,说什么也不接受调解,当着警察的面几次要冲上去痛打火葬场主任李刚。
李刚四十岁出头,心宽体胖,满面红光,他一脸真诚地对我说:“这种事情在我们这儿还是头一次发生,我可以用党性和人格担保,尸体的双腿绝对没有丢失,我们单位的管理是严格的,制度是健全的,工作是认真负责的。退一步说,谁要尸体的腿干什么?没有用嘛,这个不合情理嘛!”
冯天亮怒吼说:“你别装孙子,你们火葬场的心有多黑,是个人都知道,你们挣死人的钱,不怕下十八层地狱,也就算了,还要把死人身上的零件拿出去换钱,你这种人,杀你十回都不冤。”
我说:“冯先生你别激动,你的心情我理解,但是激动不能解决问题。事情既然发生了,我们就努力寻找解决之道,把答案找出来。你侄子是个未成年的孩子,他的话只能作为线索,不能当成证据,我这么说你不反感吧?现在事情已经胶着了,咱们要抽丝剥茧,一步步地来。”
冯天亮瞥了我一眼,说:“这半天还听见句人话,我暂时信你,你要是和他们穿一条裤子,我把这些罪魁祸首全都灭门。”
冯可欣喝他说:“冯天亮你别胡说八道,你要是真有冤屈,我们一定替你申冤,但是你也不能得理不饶人,何况现在你还没占住理呢!”
好不容易才安抚住死者家属。我对冯天亮说:“你哥哥的骨灰已经装盒了,能不能拿过来给我看看?”
冯海亮的骨灰装在一个木制的棕色骨灰盒里,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我打开盒盖,里面是灰白色的骨灰,夹杂着骨骼碎片,和一些黑色的颗粒,是正常的骨灰。
我把骨灰盒盖好,还给冯天亮。对李刚说:“我能不能看看冯海亮的尸体保存记录,以及你们近几天的火化名单?”
李刚说:“当然可以,我也希望你们的调查能够还我们一个清白。”
我翻检过这些文字资料,交还给李刚,和冯可欣用目光交流过,对冯天亮说:“我们警方的责任已经尽到,没有可疑的线索,不过你的案子我们不会放松。你哥哥的遗体已经火化,骨灰你们也拿到了,就为他寻找一个栖身之地吧,别让死者也不得安宁。”
冯天亮瞪起眼睛说:“你什么意思啊你?你不就是个小法医吗?凭什么给这个案子下结论?你想息事宁人,把案子拖着,最后不了了之,休想!”
冯可欣说:“冯天亮,你吼什么吼?不是跟你说了吗,这案子不会就这么算了。你在这里闹,破坏人家的正常经营秩序,我随时可以拘了你。”
冯天亮用手指环指一圈,发狠说:“你们这些人,都给我等着。”钱云胆小怕事,用手拽了拽他的衣角,劝说着他走了。
李刚感激地和冯可欣与我握手,说:“还是人民警察的水平高啊,这么难对付的人,你们三言两语就打发了。这改革开放,没有你们保驾护航还真不行。”
我说:“原来你们单位也改革开放了。”
李刚肥厚的大脸露出真诚而得意的笑容,说:“那是那是,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全国一盘棋嘛,我们也不能拖国家的后腿。”
3.夜探尸房
和冯可欣一起开车回去,我问他:“你怎么会调来楚原市工作?”
冯可欣说:“我妈是下乡知青,有个回城名额,她和我爸年纪大了,不想动,就把名额给我了。我本来想给你打个电话请你出来吃顿饭的,这一来就忙得焦头烂额,什么也没顾上。”
我说:“进城是好事,楚原市很大,有你施展的空间。后天晚上别安排事,咱们去火葬场去看看。”
冯可欣说:“又去火葬场?你是不是发现什么线索了?”
我说:“只是怀疑,所以才趁夜里去看看。”
冯可欣嘟囔说:“好嘛,自打认识你,办了两次案子,都是夜里去火葬场,吓死人不偿命啊。”
我瞄他一眼,知道他心里有点害怕,忍不住笑出来。
第三天晚上8点以后,我和冯可欣开车来到火葬场。把车停在距离大门一里以外,沿着小路静悄悄地走过去。白天的热闹场景过后,人群散去,火葬场周围寂静无声,阴风阵阵,冯可欣身上的鸡皮疙瘩消了又起,起了又消。
我们没走大门,绕着围墙走一圈,找一个土坡垫脚,翻墙进去。冯可欣说:“这么重要的地方,保安制度太差了。”
我说:“这么阴森的地方,小毛贼也不敢来。”
我们瞅准停尸房的方位,猫着腰摸过去。我低声说:“里面没有灯光,很安静,暂时没有事情发生,我们在这里等着。”
冯可欣说:“你怎么知道今晚会有事情发生?”
我说:“猜的。”
虽然是夏天,但是夜里降温,我们身上的衣服又少,趴着不动,时间久了也感觉有些冷。冯可欣几乎熬不住,嘀咕说:“淑心姐,我怎么感觉你神道道的,咱们在这儿守株待兔,能等到什么啊?”
我刺他说:“你要是不耐烦,马上消失,没人求你在这儿等着。”
冯可欣忙赔笑说:“淑心姐你说什么呢,你不知道我多崇拜你,别说在这守一个晚上,就是你指挥我冲锋陷阵,我也不皱眉头。”
我说:“别唧唧歪歪的,老实等着,多半有好戏看。”
趴到身上发麻的时候,已经快夜里11点,停尸房里忽然亮起昏暗的灯光。我也感觉有点紧张,呼吸明显急促起来。冯可欣低声说:“淑心姐,真有人进去,你够神的。”
我说:“别急,先稳住阵脚,等一会儿再进去,答案就揭晓了。”
又熬了十分钟,我说:“走吧,冲进去,门一定是锁住了,咱们从窗户翻进去,动作要快,别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两人快步冲到窗前,冯可欣挥起一块石头砸碎玻璃,手伸进去打开窗。我随即把一只照明灯射向室内,所有的景象一览无余。
两名男子手持电锯,正在切割一具尸体的腿,已经割进去一半,电锯摩擦着骨头,发出吱吱咯咯的声音。玻璃被砸碎时,两人一怔,显然也是被吓到了,扭过头来看,刚好照明灯的光线射在他们脸上,耀得他们的眼睛都睁不开。在一瞬间我看清了他们的脸,是冷藏室的主管张明春,另一名男子身体健壮,满脸坑坑洼洼,眼睛里射出凶狠残暴的光,却是第一次见到。
冯可欣毕竟身手敏捷,一纵身从窗户翻进去,亮出枪,指向他们,说:“都别动,把电锯扔地上。”
张明春二人在深更半夜做这种事,本来就有些心虚,被突如其来地一吓,有点六神无主,下意识地服从命令把电锯抛在地上。
这时我也从窗户爬进来。冯可欣用抢指着他们,说:“都蹲下,张明春,把你的鞋带解下来,把你同伙的胳膊翻过去,把两个大拇指捆在一起。”
张明春照做后。我取出电话,拨给刑警队的值班室说:“我是法医淑心,火葬场的停尸房里发了案子,派几名刑警过来。”
在刑警队,张明春向负责审讯的马经略供述说,与他一起作案的男子名叫胡秉,是火葬场的一名司炉工。两人是第一次联手作案,也是一时犯糊涂,恳请政府宽大处理。
马经略诈他说:“张明春,你是国家干部,也受过教育,脑筋清楚,你怎么不想想,我们怎么就能找得那么准,就在今天晚上把你们抓个现行?明白告诉你,这个案子我们已经盯了很长时间了,该掌握的证据都掌握了,现在审你就是要个口供,也给你一个坦白从宽的机会。你要是不想要这个机会,那也由着你。”
那边冯可欣也拿话把胡秉镇住了,冯可欣押着胡秉来到羁审张明春的讯问室,胡秉垂头丧气地说:“张哥,该交代的我都说了,你也别挺着了。”冯可欣不容他多说一个字,又推搡着把他押了出去。
张明春被连哄带诈,心理防线很快被攻陷。他老老实实交代说,偷窃尸体的事情已经连续做了两年,都是他和胡秉动手,切下尸体的大腿后,取出腿骨,交给李刚处理,至于做什么他也不知道。两年里一共偷了七十六具尸体的腿骨。作案时间都选择在尸体火化的前一个晚上。因为第二天尸体摆在仪式大厅里,身上蒙着尸布,无论是家属还是亲朋,都围着尸体祭奠,从没有人越过鲜花的包围去揭开尸布检查。
马经略立刻把审讯结果向富强汇报,请求马上拘捕李刚。富强在十五分钟内发出拘捕令。
李刚在睡梦中被揪起来,不忿地大喊大叫:“我是国家干部,区政协委员,你们半夜闯进我家,对我实施抓捕,要为你们的行为负责。”
马经略调侃他说:“你半夜闯进停尸房,对尸体进行侵犯,也要对你的行为负责。”
李刚一听,意识到事情败露,立刻软下来,浑身哆嗦,话也说不出来。刑警们闻到一股恶臭,见黄黄的液体顺着他的睡裤流淌,恶心得捂住鼻子,说:“李主任,你也憋着点啊,还得和你坐一台车呢,你这不是毁人吗?”
4.整容黑幕
对李刚的审讯更是简单,不用政策攻心,他就全盘交代出来。对付这种人马经略也很有经验,他知道越是整天把大道理大原则挂在嘴上的人,遇到事情就越容易先打白旗,所以轻而易举地就拿下了李刚的口供。
不过李刚也不知道这些人骨是什么用途,隐约听买方说过是向整容的医院供货。和他联系的中间商是一个绰号叫老鹰的黑道人士,两人单线联系,老鹰付钱,李刚供货。火葬场内部卷入这起案件的除已归案的三人外,还另有两名火化工,随后分别被拘捕。
马经略和冯可欣趁审讯间隙,来找我说:“神医可越来越神了,连我们刑警的工作都捎带手帮着做了,以后我们都可以退休了。”
我说:“老马你别给我话听,这个案子没抓到现行前,我自己也没百分百的把握,何况也不是人命大案,犯不着惊动你们,兴师动众的。”
冯可欣说:“淑心姐,我现在还闷着哪,你怎么知道他们昨天晚上会去偷尸体?在抓现行之前,我们只有一个十岁孩子的口供,你怎么判断的?”
我说:“干哪行悟哪行,你忽略了一些线索也不是你的错。一个成年人有二百零六块骨头,约占体重的百分之二十,化成灰后,其中的水分及一些矿物质消失,重量大幅减小,成年男人的骨灰大约重三公斤,上下误差不超过五百克,一些特殊体型的人除外。我看过冯海亮的资料,他生前身高一米七五,体重七十五公斤,是平均身材,所以他的骨灰不该低于二点五公斤。盛他骨灰的骨灰盒是密度板制成的,外面贴实木,重量在四公斤左右,所以骨灰盒与骨灰的整体重量应该在六点五公斤以上。但是我在手里掂着,重量至少少了一公斤。”
冯可欣瞪大眼睛说:“太神了吧?你把骨灰盒拿在手里那么一掂量,就得出结论啦?”
马经略对他说:“市局的头牌法医,难道是浪得虚名的?”
我说:“马队你别拿话忽悠我。当时我虽然察觉骨灰少了许多,但是没办法拆穿,因为他们有很多借口,比如骨灰没收集齐啊,工作人员失误啊,甚至拿别人的骨灰来蒙混。而且会打草惊蛇,让他们有了戒备,以后再想拿证据就不容易了。”
冯可欣说:“可是你怎么判断他们会在昨天晚上行动呢?”
我说:“我没什么把握,咱们昨天做的事相当于你们刑警队说的蹲点吧,蹲不蹲得着也要靠点儿运气。我想他们要偷尸体器官,一定不会偷自然死亡的尸体器官,因为人老了以后,器官衰竭,骨质疏松,不再有利用价值。冯海亮是因车祸死亡的,所以引起了他们的兴趣。我翻阅了他们近期的火化报告,只有一例是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困工伤死亡,火化时间是今天。他们要是偷器官,只能在昨晚,所以我就和你去蹲点。本来就是推测,能抓到现行,是咱们运气好。”
冯可欣赞叹说:“虽然说是运气,到底是专业过硬,对生活里的细节处处留心,这一点够我学的。”
我说:“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这话我爱听。这个案子才破了一半,现在庆功早了点,还有老鹰没抓到,替他销赃的团伙也没浮出水面。”
马经略说:“老鹰好办,我已经让李刚给他发出供货的信息,他对火葬场发案的事情一无所知,一定会上钩。抓到老鹰后,他背后的销赃团伙也藏不住。李刚说是向整容医院供货,不知道死人大腿和整容有什么关系。”
经马经略这样一说,我蓦地想起一件事,从抽屉里翻出电话本,给马丽丽打了一个电话。电话响了三遍才有人接听,我问她:“丽丽,你的鼻子最近好些了吗?”
马丽丽带着哭腔说:“天天流鼻血,我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我的血小板太低。”
我说:“给你做手术的那个整容医生江利民,他的诊所在哪里?”
马丽丽说:“在太原街11号。他怎么了?是不是有问题?”
我说:“还不知道,等结果出来后我告诉你。”
然后对冯可欣说:“你带两个人,到太原街11号去,别惊动他们,盯着那个叫江利民的医生。”
老鹰当天下午落网。他的供述,揭开了笼罩在楚原市整容界长达三年之久的黑幕。
老鹰所属的销赃团伙,专营人体器官,确切地说是收集人骨、皮肤组织,加工成骨粉等美容原材料,用于隆鼻、拉皮等手术。该团伙使用的人体器官,均来自于火葬场的死尸,尤其是因横祸暴死的年轻人的尸体,是他们提取人体器官的主要来源。而江利民也是购买他们提供的原料的主要客户之一。
人工骨粉隆鼻的效果显著,可让整形者的山根与鼻头更加挺拔,而且由于价格便宜,很受客户欢迎。但是江利民等整容医生使用的人工骨粉绝大多数来自于死人腿骨,加工过程粗糙,导致质量良莠不齐,放置入接受整容者的鼻子里以后,轻者位移、发炎、肿胀,严重的导致鼻子溃烂。由于副作用要在一两年或更长时间后才出现,所以尚未引起大的风波。
这起案件引发了楚原市美容界的大整顿,被关停的美容诊所多达十三家。
根据江利民和老鹰的供述,查实马丽丽隆鼻使用的人工骨粉,来自于一具年轻女性的尸体,而那名年轻女性是因罹患血癌暴死,其骨骼中的造血干细胞已经发生癌变。这些骨粉植入马丽丽的鼻骨后,因有机体的融合和排斥反应,引发她长期大量地流鼻血,并造成血液中的血小板急剧减少。
马丽丽终于在极度的恐惧中下定决心,取出了鼻骨中的填充物。走了一个循环,回归本来面目,马丽丽如释重负。
江利民等十七名整容医生,分别被判处三至七年有期徒刑。为了女人的美丽,许多人流血、偷尸、入狱、自毁前程,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第6案 硫酸伤人
1.闹市案发
是夏日的下午。阳光暖暖地打在每个人的脸上,争妍斗奇的女孩子成群结伴地走在街头,身后留下一串脆亮亮的笑声。情侣们牵着手,无所顾忌地向世界炫耀他们的幸福。城市沐浴在热情和谐的气氛中。
赵铭泽与女友唐娜并肩牵手在名牌服饰店之间穿梭,手里提着大大小小的各种纸袋。赵铭泽年近四十,外形儒雅,在一家大型外资数码产品企业任行销总监,事业成功,囊中富有,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他身边的小女友唐娜二十岁出头,刚大学毕业,穿一袭白色长裙,披肩发柔顺飘逸,略染成红色,整个人看上去年轻时尚,青春逼人。
两人在人海与爱河中幸福地徜徉,已经满载而归,看看再买一双休闲款凉拖,就要返回爱巢。赵铭泽忽然感觉下身有些异样,低头看去,西装裤的裆部出现了几个破洞,随后一阵剧烈的疼痛从下体传来,烧伤般地灼热和剧痛。赵铭泽惨叫一声,双手捂住裆部躺倒在地上。小女友唐娜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急忙蹲下身,问:“你怎么啦?”
赵铭泽却说不出话来,一开口就成了哀号,声音歇斯底里,闻者不寒而栗。过路人很快围拢来,纷纷好奇地询问:“什么事?”却没有人想采取措施进行帮助。有两个坏小子在人群外围说:“好像是伤了那里了。”另个说:“我知道,这叫做阴茎骨折,运动太猛造成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围观的人能够听见,心态各异的围观人群发出嗤嗤的笑声。
唐娜终于从惊惧和羞愧中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从包里翻出手机,拨打了急救电话。
市第一医院接诊后打来报警电话,说刚接到一个被硫酸烧伤的病人。
闹市硫酸伤人,属大案,沈恕和马经略~起出了现场。
医生出具的医检报告显示,赵铭泽的下体高度灼伤,出现腐烂的症状,不仅将彻底失去性功能,小便功能也发生障碍,以后要终生佩戴输尿导管和尿袋。强腐蚀物为浓硫酸。
唐娜对当时情况的描述几乎没有任何破案价值,只是说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她没来得及反应,什么也没看见。
沈恕问她:“你没留心到走在你身边的人吗?”
唐娜说:“没有,我走路时从来不看别人,都是别人看我。”
沈恕说:“你和赵铭泽是什么关系?”
唐娜说:“朋友。”
沈恕说:“什么样的朋友?你们买的这些东西是不是都由赵铭泽花钱?”
唐娜说:“他花钱怎么啦?他比我大十几岁,不给我花钱,我能看上他?”
沈恕说:“赵铭泽结婚了吗?”
唐娜说:“不知道。”
沈恕见她不配合,又年幼无知,不愿意逼问她,吩咐马经略去调查赵铭泽的社会情况。
结果显示,赵铭泽有妻有子。妻子武媚无业,由赵铭泽提供抚养费。儿子八岁,望湖路小学二年级学生。武媚对赵铭泽在外寻花问柳的事情知根知底,夫妻双方已经达成协议,赵铭泽每年给妻儿提供二十万元生活费,武媚对赵铭泽的事情则无权过问。
马经略说:“现在居然有这样的夫妻,也算是社会奇闻。”
沈恕说:“算不上奇闻,这种合同夫妻的比例大着呢。赵铭泽的妻子有没有作案嫌疑?”
马经略说:“没有作案时间,也不存在雇人作案的迹象,而且他们保持这种各取所需相安无事的生活状态已经有六七年了,应该不会有突发的作案动机。”
沈恕说:“这个伤害案的作案动机很明显,是凶手对寻花问柳的男人的报复。赵铭泽的妻子武媚和她家人都有作案嫌疑,还要继续深入调查。也不排除与赵铭泽生活不相干的人,出于报复社会的心理作案。神医现在到了,希望她检查过伤者后,能给我们提供有价值的线索。”
赵铭泽的伤势很集中,除阴茎和阴囊外,大腿根部、内侧、会阴部均未波及,凶手的目的很明显,就是要伤害赵铭泽的生殖器。凶手使用的是浓度为百分之九十五的浓硫酸,腐蚀性很强。
沈恕对我说:“赵铭泽与唐娜保持有不正当的男女关系,据调查还与多名女子有染,而凶手选择伤害赵铭泽的生殖器官,可能是赵铭泽始乱终弃的女人之一,也可能是有过类似经历的人对不忠诚的男人的报复。目前有三条线索可以展开追查,一是排查赵铭泽曾经交往过的所有女人,二是循着浓硫酸的线索进行调查,三是确定凶手的作案工具。”
我说:“凶手的作案工具很奇怪,按常理说,赵铭泽被伤害到的部位需要面对面地泼硫酸而且距离很近才能完成,但是赵铭泽和唐娜都没有看到作案人,而且他们身处闹市,竟没有目击证人,用时下的一部电影里的台词来说,这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马经略说:“会不会是用针管或者水枪一类的工具?”
我说:“使用针管和水枪类工具喷硫酸,对社会进行报复的案件,最近时有发生,不过那是陌生人随机作案,作案人通常在背后动手,被害人受伤的部位一般是后背和臀部,凶手作案后迅速汇入人群逃脱。而赵铭泽案有明显的报复目的,是面对面作案,硫酸伤害的部位很集中,针管和水枪的喷射都呈发散性,而且不能及远,不符合赵铭泽被伤害的特征。”
沈恕说:“我们三人可以分头追查这三条线索,我组织人力去调查赵铭泽的私生活,经略去调查全市所有出售浓硫酸的化工商店,淑心的任务就是找出凶手的作案工具。只要有一条线索有收获,案情就有突破的希望。”
2.情人交换
沈恕和马经略的调查感受都是“怎一个乱字了得”。
化工市场的管理非常混乱。浓硫酸、盐酸这些强腐蚀性化工制剂,按照管理法规,是需要化学实验室或主管单位的证明才能购买,其实在化工市场里,根本没有业主要看证明,只要花钱,随时都可以买到。一瓶五百毫升的浓硫酸,只要价二十元钱。而且业主们都很有“职业道德”,马经略出示刑警证件后,请他们配合,回忆下近期来购买浓硫酸的顾客,所有的业主均异口同声地说已经不记得,既保护顾客,又为自己开脱。
马经略气愤得不行,回到队里后,竟然花了两个晚上的时间,以一名刑警的名义,草拟了一份“楚原市化工市场管理现状”的报告,提交到市化工局。据后来与化工局的人有接触的警员透露,化工局市场管理处的副处长金晓批阅过,把这份报告散发到几个市场管理和监察部门传阅,许多人都知道了市刑警队有一位脑筋秀逗的队长马经略。
赵铭泽的私生活比化工市场还乱。沈恕的三员干将每天疲于奔命,挖出了曾与赵铭泽有过亲密关系的十七名女性,感觉上还有许多漏网之鱼。十七名女性有六名已婚,三名是欢场女子,其余的均是单身,有在校女生,也有职场白领。十七名女性异口同声地咒骂赵铭泽薄情寡性,死不足惜。从她们的语气和心态分析,都有作案的嫌疑,但是又都表示,不值得为赵铭泽这样的人渣赔上自己的生活,毕竟,她们还有学业、生活、家庭、老公和孩子,她们很珍惜自己拥有的一切。
沈恕被这些女人的言行和态度弄得哭笑不得。
我这边的调查也没有进展。我设想了几种作案工具,甚至携带了高压水枪到案发地点做现场测试。在人潮如涌的购物区街头,要想泼洒硫酸后迅速逃走不是什么难事,但是要确定目标,面对面下手,又不被人察觉,难度确实非常大。凶手一定是借助了高效的工具,但是什么样的工具才能达到这种效果呢?就我目前的了解,尚没有一种工具可以纳入怀疑范围。而整日和犯罪打交道的刑警们也给不出有价值的参考信息。
就在我们一筹莫展的时候,楚原市的另一条商业街上又发生了一起硫酸伤人案,与赵铭泽案的作案手法如出一辙。
这次受伤的是楚原市国土资源局土地审批处的处长冷原。案发时冷原正在与一家房地产开发公司的办公室主任姚琳琳逛街。冷原已经离婚三年,身边的女人走马灯似的换,与姚琳琳属于暧昧阶段的情侣关系。
冷原在楚原市是举足轻重的人物。他虽然官职不高,但是大权在握,手中的签字笔一动,就是数以千万计的大生意。开发商们贿赂他时,出手便是豪宅名车。据传冷原名下的房产多达九处,甚至三亚、深圳等地都有他的产业。难得的是冷原没有浪费资源,每一处房产里都有一个美丽幽怨的女人在等他,让他五湖四海处处家,享尽了人世间的温柔之福。
谁知人生在最得意时祸从天降,一缕细细的硫酸轻轻巧巧地落在他的裆部,从此生命跌入了低谷,比被判了死刑还难受。躺在医院病床上的冷原,伤痛彻骨,身心俱创。而因这起伤害案又招惹来有关部门的注意,对他的生活问题和经济问题展开调查,可谓祸不单行。
姚琳琳对案发时的状况也描述不清楚,只说两人当时走在步行街的中央,凶手没有隐藏在店面里喷硫酸的可能。而当面走来的人群里,熙熙攘攘,以双双对对的年轻人居多,描述不出个体的面貌特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