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石没心思解释,只是搪塞道:“奶奶年龄大了,我有些不放心所以想回去看看。”
从来没听岩石提起过家里的情况,只知道他有个年迈的奶奶……代珊珊有些走神,愣在了原处。岩石和代珊珊擦肩而过的时候,却突然被她喊住了:“哎,你就这么走了?”
岩石回头,声音低沉:“依灵先帮着照顾几天,她,她真的很可怜……我过两天就回来,没事。”
听罢,代珊珊的大眼睛笑成了小月牙,她突然跑到岩石近前,满脸含笑:“依灵的事情不用担心,我们是学生也不能天天去医院探望,所以我安排薛姨帮着照顾了。放心吧,医药费爸爸已经支付了一部分,近期医院都不会赶依灵出来了。”这对于岩石来说是个好消息,他眉宇间的愁云瞬时散去,投给代珊珊一个笑容。
昏暗的廊道里,岩石那灿烂的笑容成了最明媚的阳光,代珊珊突然有些激动,她抓住了岩石的胳膊:“我还有个请求,可以说吗?”
岩石愕然,代珊珊却调皮地笑起来:“别慌,不是逼你和我结婚,我只是想和你一起回家见奶奶,你不会反对吧?”没想到代珊珊会提出这样的请求,岩石顿时愣在了原地,睁着眼睛看着她,半天没回过神来。
代珊珊嘴巴一撇,语气轻松:“其实也没什么嘛,我怕你一路上太寂寞,太无聊,所以才想和你一起去啊。两个人同行可以互相照应,还可以打发枯燥的行程嘛。再有,上了大学才知道学校生活真没意思,太没劲了,我都好久都没出去旅行了,这次正好是个机会。”
岩石没等代珊珊把话说完脸色就沉下来了:“这可不是去玩,我还有事呢,你不要捣乱了。”
说完这话岩石想走,代珊珊却挡在了他的面前,气呼呼道:“我是不是你的女朋友?如果是,就必须带着我一起回去!”整件事情一直是在岩石无奈的情况下才答应的,现在代珊珊又在咄咄逼人,他不禁有些生气,猛地将她推到一边:“别闹了,我要走了。”代珊珊没有防备,她的身体迅速向后倒去并撞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捂着发痛的肘部,代珊珊脸上的泪水滚滚而落,狠狠地抹了把眼泪,代珊珊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好,你走吧,那依灵的事情我不管了,或许等你回来的时候,她人已经没了……”听到这里,岩石的身体微微一怔,快速地转过身体,瞪了代珊珊足有一分钟。
是啊,救治依灵的前提条件就是要和代珊珊在一起,如果现在给依灵断了药,她或许就要永远沉睡下去,永远永远……想到这里岩石的脊背发凉,他又想起了依灵那双淡然而清澈的眼睛,视线里飘过她柔弱的身体,甚至想到了她被扔出医院的样子……岩石无奈地叹口气,他再次妥协了。
牵着岩石的手,代珊珊和岩石一块离开了,幽暗的廊道又恢复了该有的平静,太阳终于斜射进来,透过树叶间的缝隙照耀在地上,像极了一个个的铜钱……
正在上课时间,校园里很是安静,两人缓缓向校门外走去。
岩石的脑海里出现了谢老师狐疑的目光。是啊,最近他不停地请假,班主任已经对他起了疑心。不过代珊珊倒是无所谓,她刚刚回了趟宿舍简单收拾了下随身物品,又给老师打了个电话请假。当初代珊珊的高考成绩很差,代胜财为了让女儿进这所学校所以赞助了很多基础设施和费用。面对财神爷的女儿,老师都是毕恭毕敬的,代珊珊说要请假,老师连个理由都没问便应承下来。
东西收拾好了,代珊珊的目光落在了白雪的床铺上,上边除了一块木板什么都没有,想起白雪生前的样子,她的脸上有些不自在。视线往下挪便是依灵的床铺,代珊珊鬼使神差走过去,弯腰,竟然摸到了那几件碎花衣服,她的手继续向底下探寻,手里触到一个带齿的硬物,代珊珊抽了出来。
阳光下看得仔仔细细,这是一把非常特殊的红梳子,梳子柄上刻印着奇怪的图形,好像和依灵簪子上的差不多。代珊珊把梳子放在手上左看右看,之后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她竟然将依灵的梳子揣到了背包里,快速拉好拉链后跑出了404寝室。
今天的阳光真好,世界上似乎仅剩下了两个人,那就是她和岩石。代珊珊的心情非常好,她甚至欢快得像只小鸟,脸上的红晕飞上两颊。不过,岩石的态度正好和代珊珊完全相反,他的眸子愈加深沉,自始至终一句话都没说。
现在不是节假日也不是周末所以车票很好买,代珊珊把车费全都包办了,甚至还是软卧。开车时间到了,火车疾驰而去,岩石的心又飞回到那座古老的寨子。
第二天的下午,当太阳落下地平线后,岩石和代珊珊终于回到了黑洼寨。
这是个四面环山的小寨子,房子多是木头和石头搭建而成,这里的人们依然沿袭着几百年来的劳作习惯,上山打野兽,开发肥沃的土地耕种粮食,闲暇之余会编制箩筐拿到镇上去卖……
太阳落山了,它那分外的强光从树梢头喷射出来,将白云染成血色,将青山染成血色。代珊珊站在寨子旁,她的脸上带着惊喜和意外,旅途的疲劳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则是无限的欣喜,只见她差点就蹦了起来,嘴里大喊着:“岩石,这里好美,我好喜欢!”
眼看着天色就要黑下来,岩石催促代珊珊快走。他们一路之上没碰到一个行人,猫头鹰趁着夜色鸣叫起来,旁边草丛里不知名的小虫儿也发出了阵阵响声,刚刚还兴致盎然的代珊珊突然感觉有些害怕,她向岩石身边靠了靠,紧张地问道:“这,这里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岩石没说话,只知道迈着脚步朝前走。代珊珊不敢再问,她一路小跑跟着岩石,唯恐把自己落到后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代珊珊一直感觉身后不太对劲,似乎有双眼睛在如影如随地跟着自己,甩也甩不掉。这让她万分紧张,不经意间猛然回头,果然看到了一双眼睛,油亮油亮的眼睛在黑暗中散发着光芒。
“鬼,鬼啊!”代珊珊跳着脚扑到岩石身上,胆战心惊地喊道。
转头,岩石却愣住了。这是寨里的神嬷嬷,谁也不知道她的真实年龄,虽然她看起来很老很老,但眼神一直是这么明亮,小的时候如此,现在过去了将近20年,依然未变。或许是因为她年龄大,又或许是她的神秘吧,神嬷嬷一直是寨里的统治者,如果哪家有丧事、喜事,她必然是座上宾。
“神嬷嬷。”岩石走向前去,轻轻握住了那双干枯的手。
怎么会有这么怪异的称呼?代珊珊一下愣在了原地,她就感觉那老太太的眼神有些吓人,所以就犹豫着没敢上前。
神嬷嬷那双亮亮的眼睛扫过代珊珊后又落在了岩石身上:“石头,你回来了。”看别人把自己当作隐形人,代珊珊心里有些不爽。
岩石点头:“神嬷嬷,您怎么出来了,我奶奶好吗?”岩石心里想着奶奶,心情已经十分焦急。
神嬷嬷干枯的手从岩石的手掌里抽出来,步履蹒跚地朝前走去,嘴里嘀咕着:“回家,回家……”岩石一怔,目送着神嬷嬷远去,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儿来。
这是自己生活的地方,木质的房屋被烟熏黑了,栅栏坏了好几根,院子里种着一些花花草草,不过秋天到了,大部分都已经枯萎。窗台上,岩石看到了一双亮亮的眼睛,那是奶奶的黑猫吗?就在这时,突然听到“喵”的一声,一条黑色影子缓缓走过来,它恰到好处地钻到了岩石的怀抱中。
黑猫老了,但它的眼睛依然这么亮……岩石抚摸着那柔顺的毛发,心里百感交集。
“吱呀”房门突然打开了,岩石抬头望去,一个苍老的人站在门口,她双手扶在门槛上,眼睛眺望着院落,嘴里凄凉地喊了一句:“是石头吗,是我的石头回来了吗?”
岩石动容,他放下黑猫快速地跑过去,颤声喊道:“奶奶!”一声呼喊过后,岩石的奶奶伸出手摸在了岩石脸上:“我的石头,真是我的石头回来了……”
再一次被别人当作隐形人,代珊珊有些不悦。她百无聊赖地蹲下逗黑猫玩,这和自己母亲养的黑猫一模一样,想起那只惨死的黑猫,代珊珊的脸上有些异常。可就在她站起身的时候,却突然感觉手臂上一阵刺痛,低头,看到白皙的胳膊上留下几道猫爪印。一阵阵剧痛袭来,代珊珊忍不住喊出了声。
这会儿工夫,岩石的奶奶终于注意到了代珊珊,她瞅瞅代珊珊手臂上的伤口并没有大惊小怪,而是随手抓了一把草揉成团覆在了破皮的地方。看到手臂上沾着一大块墨绿的东西,代珊珊直皱眉头,岩石却在旁边说道:“这是寨里的土方子,治疗伤口很管用,还可以消毒呢,放心吧,一会儿就没事了。”
代珊珊撅起嘴巴,却又被岩石警告道:“黑猫怕生,你千万不要招惹它。”听了这话,代珊珊气得直跺脚,暗道,这是什么鬼地方!
三人进了屋,煤油灯点燃,屋里多了一抹光亮,岩石纳闷:“奶奶,又停电了?”
老太太点点头,她苍老的声音缓缓而道:“石头,饿了吧,我给你做吃的。”
“奶奶,我不饿!”岩石慌忙去阻止。但老太太已经忙乎起来了,点火,烧水,做饭,大约折腾了半个多小时,终于炒了两盘黑乎乎的东西。代珊珊看着直皱眉头,没想到岩石却吃得津津有味,还说这是深山里特有的东西,别看样子不好看,吃起来味道不错。
尽管如此,代珊珊还是没吃一口饭菜,她从背包里拿出了矿泉水和面包啃起来。岩石没阻拦,那老太太更是不管不顾,这令代珊珊的心里窝着一把火,一股强烈的失落感从心里往外跑,可是却无处发泄。
夜深了,窗外刮着风儿,很大很大,窗户甚至都震颤起来。代珊珊早就困得不行了,她说要去睡觉,老太太将她带到另外一个房间,指指里边:“睡吧。”代珊珊缓缓迈步走了进去,这房间或许很久未曾打理了,到处都散发着霉味和潮气。屋里的设施也很简单,只有一张床和一个柜子,还有一个简单书桌,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感觉屋内的空气实在糟糕,代珊珊起身推开了窗户透气,一股清新的感觉迎面扑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倒在床上睡着了。
煤油灯下,岩石和奶奶四目相对,两人的神情均有些异样。尤其是奶奶,她的目光中透着探寻:你怎么忽然回来了?
岩石看到奶奶满头白发,似乎更老了,背也驼了,几乎要弯着腰才能走路,差不多弓成了90度。岩石的内心涌过一阵内疚,他的眼泪差点就夺眶而出……整理下思绪,岩石悄悄抹掉眼角的泪水,声音里透着急促:“奶奶,您没事吧?我很担心您,所以才着急回来了。”
听到孙子这么说,老人的眼睛里闪出一抹疑惑,她的声音微颤:“发生了什么事情?”
岩石低头,半晌才回道:“我在那边碰到个人,当时听到她不停地提起黑洼寨和您的名字……后来我越想越担心,这才急急忙忙地赶回来看看您,现在看您没事我就放心了。”
19.尘封的秘密
虽然岩石放下心来,但他奶奶却睁大了眼睛,满脸的皱纹聚在一起,嘴唇微颤:“什么,你听到有人提起了黑洼寨和我的名字?”
不知道为何奶奶变得如此紧张,岩石神情一凛:“奶奶,您怎么了?”栗裕似乎没听到孙子的话,她的眼睛微微闭上……20多年了,她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慢慢淡忘了,本以为相安无事了,可在遥远的那里却有人说出了自己的名字,这让她百感交集。心里闪过一丝惶恐和害怕……有些发生过的事情,刻意去遗忘都无法办到,因为它们会不时地出现在你的眼前,犹如那结痂的伤疤,外边的硬壳被狠狠掀掉后,里边依然是鲜红的血肉……
看到奶奶有些走神,岩石愈加紧张起来,他那一双大大的眼睛盯着奶奶的脸。灯光下,他咬紧嘴唇,胸脯喘息着,终于鼓足勇气问道:“奶奶,这么多年来我感觉您一直有事瞒着我,现在我已经长大了,您可以告诉我真相了……我想知道爸爸去了哪里,我想知道妈妈为什么会那么残忍?”这是集聚在内心的一个谜团,它整整困扰了岩石十几年年,所以今天一定要问个明白。
栗裕的身体一颤,她突然弯腰到了木质的房门边,干枯的双手狠狠地扣紧了门板,她在极力掩饰着自己的情绪,但却无能为力,因为两行浑浊的泪水已缓缓流下。从背后看去,奶奶的身体像个虾米般弓着。岩石有些心疼,他慌忙跑过来扶住奶奶的身体,却看到她已是满脸泪水。
岩石大惊,愣在原处不知所措,难道是刚刚的话冲撞了奶奶?此时岩石有些后悔,他的神情更忧郁了。
少顷,那双粗糙的手划过岩石的脸颊,奶奶的声音透着沉重和无奈:“孩子,对不起,都是奶奶的不对,可有些事情还是不知道的好,知道真相后反而会更加伤心,你能明白奶奶的苦心吗?”
岩石一怔,随即轻轻摇头,泪水也滚滚而落,他嘶哑着声音喊道:“不!我要知道真相,哪怕是痛苦一辈子我也要知道真相。求求你,奶奶,告诉我吧,把事情的真相全都告诉我……我的爸爸去了哪里?那个名叫桑慧的女人为什么能说出您的姓名,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听到桑慧这个名字后,栗裕的神情一凛,弓成虾米的身体差点摔倒在地。
沉默良久后,叹气,该来的总归要来,看来谁也挡不住了……抬头,远方的山峦陷入到了重重迷雾中,天空像是个黑底锅,它和黑压压的群山连接到了一起,分不清彼此。
似乎是下了决心,栗裕突然抓住了岩石的胳膊,声音里透着坚定:“走,奶奶领你去见一个人!”
“见一个人?”岩石有些困惑,就在愣神儿的工夫奶奶已走出去数步,她走路颤巍巍的,似乎随时都会摔倒在地,岩石慌忙跟了过去。
黑洼寨本就处在群山之中,这里四面环山,全寨只有20多户人家,如果有外乡人偶尔经过,他们也会被这里的原始气息所震惊,可以说这里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也可以说这里是另类的世外桃源……
虽然环境优美,但教育却有些跟不上。因地处偏僻,所以孩子上学是个很大的问题,需要走二十几里山路到镇上去读书。也正是因为如此,寨里很多孩子10岁才开始上一年级,之后读个两三年,认识一些字就回家了。
但岩石却是个例外,奶奶让他6岁入学,并且对他的学习一天都没有松懈过。记得当时,奶奶每天陪着岩石一起去上学,这一走就是五年。再到后来上初中、高中开始住校了,奶奶就每个月送岩石一回。
山路很远,岩石却感觉不到寂寞和无聊,因为有奶奶陪在他身边,是奶奶给了自己全部的爱,是奶奶让自己的童年充满勇气和希望。
岩石也很争气,他的成绩在镇上一直名列前茅,这也是奶奶倍感欣慰的地方。不过,他曾经多次问过奶奶:“为什么小山(寨里的小伙伴)可以在家里玩儿,我非要去读书呢?”当小小的脚丫被山路磨出血泡后,岩石也有不满的时候。
但奶奶的回答永远只有一句话:“孩子,你和他们不一样,你一定要读书,一定要考上大学……”是的,考上大学是奶奶的希望,也是岩石的奋斗目标。现在他考上了大学,也终于长大成人了,但更多的苦恼和困惑却困扰着他,这令他痛苦不堪。
山路崎岖,岩石扶着奶奶缓缓向前行走,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只能听到脚下发出的“沙沙”声。夜幕之后,山上的露水很重,岩石和奶奶的裤管都被打湿了,但他们两人毫不在意,只是闷着头继续前行。
山路越来越陡峭了,奶奶从怀里掏出手电筒照明。有了微弱的光线后,岩石左右看看,这里的地形好像有些熟悉,哦,终于想起来了,记得小时候调皮,他和小山出来玩儿走远了,曾经到过这里……可是,就因为那次的贪玩奶奶却大发雷霆,她狠狠地揍了岩石一顿,并警告说,以后再也不许到山那边去玩儿。
奶奶从来没动手打过自己,那是唯一的一次,岩石整个人都吓蒙了,他从来没见奶奶生过那么大的气。后来,岩石就再也没跑到山那边去玩,这里似乎成了他心中的禁地,想想都觉得害怕。
后来随着年龄的增长,他也听到了一些可怕的传说,说越过这层山峦后,山洞里住着吃小孩的大妖怪,只要去了就回不来了……当时寨里的孩子都吓得要死,再也不敢到这边来。岩石似乎明白了奶奶的苦心,她是担心自己被妖精带走吧。
可是现在,岩石不禁纳闷,奶奶带自己到这来做什么?妖怪肯定是没有,但为什么深更半夜爬山过来?岩石百思不得其解。
不知不觉间,岩石和奶奶已经爬上了半山腰,山风肆起,寒气逼来,岩石慌忙脱下外套披在奶奶身上,两人在半山腰喘息了一会儿后继续前行。虽然奶奶年龄大了,但她毕竟常走山路,所以到现在气不喘心不跳的。
此时,岩石倒显得有些体力不支,额头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子,气喘如牛。“石头啊,过了这山峰就到了,累不?”昏暗中,奶奶怜爱的声音传过来。
岩石抹了把额头的汗水,挤出一抹笑容:“奶奶,我不累,我想起了小时候和您爬山采蘑菇的事情,现在一晃我都长大了……可您,却变老了。”看着奶奶弓成虾米状的身体,岩石的神情黯淡下来。
奶奶的脚步不停,嘴里却轻轻嘀咕起来:“人啊,总是要老的,到最后都要埋到土里……石头,奶奶活这么大岁数知足了,你又争气考上了大学,奶奶欣慰啊!如果能多活几年,能多看你几眼,如果能亲眼见到你娶妻生子,奶奶死也瞑目了。”
一阵山风吹过,岩石不禁打了个冷战,听奶奶说出的话儿有些怪,他顿时急道:“奶奶,您说什么哪,我要让您活着,一直活着……以后不许你说这样的话!”
栗裕淡然一笑,她拉着孙子的手继续前行,前面的路已经不多了,石头也长大了,似乎一切的一切都要结束了……
天渐渐破晓,淡青色的天空镶嵌着几颗残星,大地朦朦胧胧的,如同笼罩着银灰色的轻纱。不知不觉间,岩石和奶奶整整走了一夜。他们全身上下都被露水打湿了,身体里透出一股凉意,但奶奶却感觉不到疲乏,她的脚步似乎更快了,急匆匆向前走去。
周围一切都静悄悄的,这个地方,岩石从没有来过。
细看周围,全都是参天的古树,错综复杂的枯枝交叉在一起,地面上铺了一层厚厚的树叶,踩在地上软绵绵的。继续前行,耳边突然传来流水的声音,岩石凝神望去,在前方不远处竟然看到了一个大的瀑布,银白色的瀑布,好像千万缕柔软的银纱飘动在山崖上。从飞瀑中喷溅出来的小水珠细如烟尘,弥漫在空气之中,化成了蒙蒙的水雾,给山涧树木披上了一层薄薄的轻纱。
岩石不禁看呆了,他在黑洼寨生活了20余年,竟然不知道还有这么美丽的地方。缓缓走到近前,溪泉清澈见底,浸在水底的鹅卵石是红色的,实在是太漂亮了!岩石在这边赞叹不已,等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奶奶不见了,刚刚还在身边的,这会儿周围却寂静无比,连个人影都没有。岩石的心猛地向下沉,他不禁焦急起来。
正欲大声呼唤的时候,却看到瀑布旁边探出个头来:“石头,奶奶在这里……”岩石愕然,仔细望去,原来瀑布旁边还有个缺口,正好能容一个身体进去,此时奶奶已经钻了进去,这会儿又回过身招呼岩石过去。
走到近前,岩石不禁是目瞪口呆,这个缺口仅能容下一个人的身体,必须弓着腰才能进去,缺口处的下方是清澈的溪水,旁边还长着茂盛的杂草和竹子,远了看它已经和周围的环境浑然天成,近看才发现这极其隐蔽的地方。
看到奶奶在里边招呼自己,岩石不禁有些迟疑,当看到她那迫切的眼神时,岩石不再犹豫,弯腰也钻入了洞口。直起腰站定,岩石愈加纳闷,这里和外边的景象又有所不同,花草遍地,树木繁茂,而更令人称奇的是不远处的菜地,竟然还种着西红柿……难道这里有人居住?岩石越来越感觉有些匪夷所思,莫不是真来到了世外桃源?带着满肚子疑惑,他随着奶奶的脚步继续向前走。
穿过繁茂的树木,面前突然豁然开朗,甚至在不远处还看到了一处木质结构的房子,应该有些年头了,似乎有些摇摇欲坠。此时震惊和纳闷一起涌上心头,岩石疑惑地盯着奶奶,声音里透着纳罕:“奶奶,谁在这里住?”
岩石的声音还未落地,却突然从树上爬下个男人,长的黝黑发亮,头发乱蓬蓬的,鞋子跌掉了一只,手上脏兮兮的全是泥巴。不过他神情里却透出一丝惊喜,正瞅着奶奶“嘿嘿”直笑,嘴里嘟囔着:“吃,吃,吃……”
“一天到晚就知道吃,给!”奶奶虽然嘴里这么说,但还是从怀中掏出一个饼递过去。那个人看都没看,随即猛地咬了一口,咂巴下嘴:“好吃。”或许他不是真饿,因为饼还没有吃完就被扔在地上了,然后又拿个铲子开始玩土,一会儿堆成个小山丘,一会儿又散落开,玩得不亦乐乎。
岩石十分惊讶,他左右看看,今天的事情突然让他有些转不过弯来,原来后山藏着这么个巨大的秘密。不但如此,这里竟然还住着人,不过看这人精神不太好,有点儿疯癫的样子,估计头脑有些失常……
岩石还没有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奶奶却抹起了眼泪:“石头啊,你好好看看这是谁,这可是我的儿,也是你的亲生父亲啊!”
“什么,我的亲生父亲?”这句话犹如晴空中一个炸雷,顿时把岩石击倒在地。多少次梦中出现父亲的身影,多少次憧憬他的模样,他或者英俊,或者威武,或者是男人味十足……可如今,奶奶竟然说眼前的疯癫男人是自己的父亲,这怎么可能?
看到岩石的神情有异,栗裕突然抹了把眼泪,然后紧紧抓住了岩石的胳膊:“孩子,奶奶没有骗你,他真的是你亲生父亲,我的亲生儿子啊!”
“可他,可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为什么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奶奶,快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巨大的震惊过后,岩石迫切地想知道真相。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亲生父亲竟然活着,更没想到的是,父亲和自己生活的地方近在咫尺,天啊,这都是为了什么?
岩石的身体在摇摇欲坠,奶奶盯着疯癫的儿子,她的思绪终于回到了从前,这都是自己造下的孽债啊,所以他们必须要偿还这一切……
多年前,寨里非常非常的穷,尤其是岩家,简直就是一贫如洗。栗裕的儿子,也就是岩石的爸爸叫岩松果,眼瞅着松果快30岁了还没有娶妻生子,栗裕这个当妈的真是心急如焚。寨里同龄的小伙子都已经结婚,唯独松果拉了单,其实说起来还是个穷字。丈夫死得早,她一个寡妇把孩子拉扯大已经很不容易,可现在家境贫寒,家里连个像样的家具都没有,没有一个姑娘愿意嫁过来,这可怎么办?
栗裕不能坐以待毙,她跑断了腿,磨破嘴皮子让寨里的人帮着介绍,每次姑娘看到那摇摇欲坠的房子后都逃走了……这事情就拖了下来,一拖又是过去了整整三年。
三年后,栗裕再也坐不住了,这次她出了趟远门,差不多一个月之后才回到自己的家。
差不多又过去了月余,突然外村来了两个人,其中一个认识,她是自己的远房亲戚,算起来应该喊表妹。表妹领着一个20多岁的女人来了,面容清秀,长得也不错,当时栗裕是满心欢喜。到了寨里后,那女孩却表现得很不正常,她的神色一直很焦虑,一直在喊:“孩子,我的孩子呢?”
栗裕心中一沉,慌忙把表妹拉到一旁,这时候才听她说道:“表姐啊,为了让这女娃来真是费劲了周折……实话告诉你吧,这女娃的孩子丢了,她疯了似的到处打听,后来我就哄骗她说,我知道她孩子在哪里,我带着你去找孩子……所以她这才跟着我来了。”
听到这里,栗裕错愕,表妹却撇撇嘴:“反正姑娘我给你弄来了,你把说好的钱给我,咱们两清。不过,如果以后让这丫头跑了可不许找我,你得和松果好好看着,在这里安定几年后再让她生个孩子……有了孩子就等于有了风筝线,她就会安心过日子啦!”栗裕会意,她拿出全部积蓄给了表妹。
天黑之后,表妹借故先离开了,那女孩还在念叨着孩子,却被栗裕狠心地锁在了房间里。
或许是意识到被骗了,女孩在房间内苦苦哀求,她说自己的孩子丢了所以才出来寻找,求栗裕放过她,求把孩子还给她……栗裕叹口气,这才把实际情况说出,说刚刚带你来的人骗了你,这里根本就没有你的孩子,你是被人贩子卖到我们家当了媳妇,以后你就和我家儿子好好过日子,我们不会亏待你的……
这个晴天霹雳一下把女孩击昏了,她顿时瘫软在地,随后更加用力撞起门来:“放我出去,你们放我出去!”看到房门撞不开,女孩又破口大骂:“你们这帮挨千刀的,你们不得好死,你们不得好死啊!”但不管女人怎么骂,怎么闹,栗裕就是不开门。
哭了,闹了,最后变成低低的哭诉,求栗裕发发善心放她回去,她要去找自己的孩子……曾有一刻,栗裕的确有些心软,但一想到岩家没了她要断后,所以就狠下了心,对她的哀求哭诉一概不理。
折腾了月余,女孩终于消停了,不哭不闹,每天就在屋里呆坐着。因为怕她跑,所以不敢让她出来晒太阳,女人的脸变的好白好白,身体也虚弱了很多……栗裕看机会到了,那天她让岩松果进了房间,女人立刻警觉起来,她害怕地捂住了胸部……其实,当时儿子还有些犹豫,但栗裕却在旁边打气:“别怕,自己的老婆怕什么,岩家不能没有后啊!”
那是个秋天,夜晚起了风,栗裕在院子里站了整整一宿。听着屋里发出了“噼里啪啦”的响声,听到了沉闷的低吼声,听到了怒骂声,痛苦的哭泣声,甚至还有绝望的哀鸣……一切都会过去的,有个孩子就好了,有个孩子就好了……栗裕在院子里默默念叨着。
20.因果报应
时间是打磨人的利器,也是拂去伤痛的最好办法……一年后,女人终于适应了这里的生活,在经过无数次逃跑失败后,当经过无数次逃跑后的毒打后她似乎变乖了。的确,黑洼寨的地形太复杂,一般人根本逃不出去。最重要的是这里的人,如果有人发现她逃跑了,组长会在第一时间通知所有人出去寻找,直至这个可怜的女人被揪着头发拽回来。
认命了,女人终于认命了……当然,这种认命还来自于另外一个原因,那就是她怀孕了。当听到这个结果后她一下懵了,痛哭一场后她终于接受了这个残酷的事实,那就是先在黑洼寨活下去,等孩子生下来……孩子的出生,成为她活下去的最大信念。
怀胎十月,是个儿子,岩家终于有后了,当时的栗裕百感交集,她爬到不远处的山坡痛哭了一场。自从有个孩子后,女人变得安分许多,她不再想着逃跑,而是每天盯着孩子的脸看,似乎真正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听到这里,岩石再也把持不住了,他的脸上已布满泪痕,轻轻摇头:“不,奶奶您在骗我,我不相信,我不相信这是真的!母亲,我的母亲怎么会以这样的方式生活在这里,您那么善良,您那么慈爱,您怎么会在人贩子手里买媳妇?我不信,我万万不信!”
看到岩石这样,栗裕却早已泣不成声:“孩子啊,奶奶没有骗你,这是真的,这一切都是真的。这么多年来,我的心中一直非常内疚,我也恨当时的举动,我也知道你母亲的不易……所以她的发怒,她对我的怨恨和责骂,这些我都知道,我全知道啊!如果不是为了岩家的后代,我也不会想出这么个法子,我是没办法,真的没办法啊!”
望着痛哭流涕的奶奶,岩石心如刀割,他万万没想到事情是这个样子,小时候他只恨自己的母亲残酷、冷血,但他却不知道母亲曾受到过这么大的伤害……当年的她出去寻找自己丢失的孩子,却被卖入了这与世隔绝的山寨,那是怎样的折磨和伤痛?眼前的父亲强行霸占了她,她的身心遭受了多么巨大的伤痛?想到这里,岩石的眼泪滚滚而下,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凄凉地喊了一句:“娘!”
想起小时候,母亲的眼睛里偶尔会流露出温情和善意,她会伸出手抱住自己,会把自己的身体紧紧拥在怀里……虽然这种温存很短暂,却让岩石铭记于心。是的,母亲经常打骂自己和奶奶,说他是冤家,说这一切都是他害的,说这个家让她变得人不人鬼不鬼……
明白了,终于明白了,为了岩石,为了她的亲生儿子,母亲不再想着逃走,因为这是她最放不下的牵挂,那就是自己的亲生孩子……但几十年的怨气却无处发泄,她恨,她痛恨每一个人,甚至对岩石也是又爱又恨。爱,是因为这是自己的孩子;恨,则是因为孩子绊住了她的腿,她的心……所以,她的行为越来越古怪,展现在岩石面前的母亲,有时候慈爱,有时候凶狠,有时候却透着可怜。
她的内心在做着挣扎,她痛苦了半辈子,却还是被岩石拴在了这个古老的寨子里。
看到岩石如此,栗裕非常伤心。但随即她的脸色却变了,并轻轻摇头:“虽然是我们买了她,也把她强行留到了这里,但她却害了我的儿子,是她!是她把我儿子变成了这个模样,所以她死有余辜……”奶奶切齿的声音透着丝丝寒气。
岩石的心顿时一沉,悲伤和疑问一起涌上心头,心里有说不出的难受。
但,栗裕的记忆却再次回到了从前,当孙子岩石慢慢长大时,她的儿子松果却变得越来越不正常,他容易激动,容易发怒,甚至还做出了许多更加疯狂的行为……有一天没看住,松果差点跌到山底的万丈深渊;还有一次,松果竟然和寨里的狗抢食吃。
眼看着自己的儿子疯疯癫癫,行为越来越古怪,栗裕心急如焚,她偷偷观察起周围的情况。她发现,自从有了岩石后,这个买来的媳妇不但安顺许多,甚至还会体贴丈夫了。每当晚上的时候她会帮松果泡上一壶茶水……刚开始的时候没觉得异常,可眼瞅着儿子的情况越来越糟糕,栗裕便偷偷跟踪媳妇,看她究竟捣什么鬼?
又到了傍晚时分,岩石的母亲出门了,栗裕慌忙跟了出去。自从生下岩石后,这媳妇安分很多,也不想着跑了,所以栗裕已经允许她出去走走,或者跟着一起下地干活。这会儿见媳妇出去,她也慌忙追了出去……
媳妇越走越远,后来竟然上了山坡,弯着腰似乎在寻找什么药材?过了不大一会儿,只见媳妇的脸上现出喜色,并从地上拔出几株很特别的草。栗裕定睛一看,差点吓昏过去,原来媳妇拿的是疯草!
这种植物高约45公分,具有易变的长毛,蕨状叶,豆状花穗。据说这种草含有一种毒素,会影响肌肉的控制,产生狂乱行为,视力障碍,有时还会致死。因为以前有牛误食过,曾经产生过疯癫的行为。这种草有着可怕的传说,很多人视它为瘟疫,甚至都不敢靠近它,自己的媳妇怎么会特地寻找这种疯草?
带着疑问回到家中,谜底很快就揭开了。
天擦黑的时候媳妇慌慌张张回了家,并把藏在怀里的疯草拿了出来,悄悄躲到暗处捣成汁液,最后放入儿子经常泡水的茶壶中……
栗裕看明白这一切后顿时呆住了,这是造的哪门子孽啊!好好的一个儿子被媳妇害成这样,真是欲哭无泪。她正想上前和媳妇理论的时候,却听到栅栏外传来一阵阵的惊呼:“不好了,杀人了,杀人了!”栗裕的心一沉,慌忙跑了出去。
远远地看到一个人疯疯癫癫地向前跑,手里还拿着一根棍子,那人的手上沾满了鲜血,嘴里还“叽里咕噜”地乱喊乱叫。栗裕差点昏厥过后,那不是自己的儿子松果吗?就在刚才,松果又犯病了,他拿着木棍死命去追打村里的一头牛,正好被小山的父亲发现,于是两人就打了起来。
松果有蛮劲,又是在疯癫的状态下,所以误伤了小山父亲,现在躺在地上不省人事。
寨里人一看出了大事,慌忙报告给了族长,他顿时召集年轻的壮小伙帮着追松果,费了好大一番周折后才终于将他制服。
寨里的人将松果五花大绑后,要将他扭送到镇上派出所。栗裕出现了,她突然跪倒在全寨人面前:“求求大家,求求大家放过我的儿子吧,我给你们磕头,我磕头……”看着栗裕的额头鲜血直流,寨里的人不禁动容。
恰在此时,小山父亲醒了过来,原来刚刚只是被击昏了,并没有生命大碍。
毕竟祖祖辈辈都是生活在寨里的人,大家看到栗裕这样都不吭声了。过了一会儿,小山的父亲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他捂着隐隐作痛的头部,恨道:“如果不把松果扭送到派出所,这寨里早晚要出人命,到时候谁来负责?栗裕,你儿子已经变成这个样子,你拦着是在害他啊,倒还不如把他交出去的好。”
栗裕听了这话,顿时跪爬着到了小山父亲的跟前,哭着喊道:“我求求你,求你就饶过他这一回吧,以后我会好好看着,再也不发生今天这样的事情了。”小山父亲沉默,寨里的人全都沉默了,甚至连族长都不说话了。大家都知道岩松果已经变疯癫了,他留在寨里早晚是个祸害。
这时远远走来一个人,她就是寨里的神嬷嬷。迈步上前先扶起了跪着的栗裕,然后又听大家七嘴八舌地说了事情经过,听罢她转头看着栗裕:“妹子啊,松果留在村里的确不是个办法,这样大家的人身安全都得不到保证。再说了,这寨里四面环山,如果哪天稍不小心……哎,后果不堪设想啊!”
栗裕的身体微微一颤,她慌忙抓住了神嬷嬷的手,眼泪滚滚而下:“神嬷嬷,求求您,求求您救救我的儿子吧。”看到万分悲痛的栗裕,神嬷嬷微微闭了下眼睛,这才缓缓说道:“现在松果犯了疯病,并且还打伤了人,他在寨里是呆不下去了。”
听了这话,栗裕顿时瘫软到了地上……神嬷嬷见此,叹口气:“别着急,我倒是想到了一处地方可以藏身。如果你信任我,可以把松果交到我的手上。我们先把孩子留在身边,慢慢再寻找治疯病的法子。”
听到松果能留下来栗裕万分高兴,但神嬷嬷的话里话外又透着一丝神秘,又让她有些摸不着头脑……正愣神儿的工夫,族长让寨里的人先回去,随后他也转身走了。
现在,只有神嬷嬷留了下来……直到此时,栗裕才知道这黑洼寨的后山有一处隐蔽之所。
原来,早在战争年代的时候,日本人侵占了中国大片土地,黑洼寨虽然地处偏僻,却也是战火连连。当时为了躲避日本鬼子,神嬷嬷的父亲四处寻找藏身之所。最终,皇天不负有心人,他竟然在后山的瀑布寻到一处洞口,钻入,里边却是豁然开朗,犹如世外桃源,他当即大喜,偷偷带着家人搬了进去……这一住就是很多年,后来日本战败,整个中国都解放了,神嬷嬷的父母仍然没有搬出来,他们留念那里的清净,也留恋那里的山和水……
神嬷嬷的父母过世后那里的房子就空了起来,她偶尔也会过去看看,去吊唁一下被埋在瀑布旁边的父母……这个隐秘的藏身之所只有神嬷嬷一个人知道,这是守候在她内心的秘密。
现在岩松果得了疯病,如果要送到镇上肯定会被关入精神病院,不但有昂贵的医疗费,母子还要生生分离,松果是栗裕的全部希望,她宁愿死也不愿意儿子离开自己的身边……或许是动了恻隐之心,神嬷嬷告知栗裕有这么一个地方,如果她愿意可以将松果放到那里去,平时隔三岔五地偷偷去看看,自己也会经常过去,松果的生活不会成为问题。最重要的是松果暂时离开寨里,这样也消除了大家的恐慌和不安。
听到神嬷嬷这样的安排,栗裕如鸡啄米般慌忙应下来。随后,在一个夜深人静的时候,岩松果被秘密带到了后山,并来到了瀑布旁边的这块地方,这一住就是十几年!在寨里,这个秘密只有神嬷嬷和栗裕知道,甚至连族长都不知道松果去了哪里,很多寨里人询问的时候,刚开始栗裕还掩饰:“哦,出去治病了……”
过了很多年,岩松果的病情一直不见好,栗裕甚至都懒得掩饰了,大家再问,她便叹口气回道:“死了,死了……”
当岩松果莫名其妙消失后,岩石母亲曾经也很纳闷,这人去了哪里?那个老太太缄口不言,寨里对这事也是疯言疯语的传着,令人摸不着方向。时间久了,大家都淡忘了,似乎岩松果这个人已经慢慢远去……只有栗裕心里最清楚,她的亲生儿子就在后山生活着,和她近在咫尺,又如远隔天涯。
自从岩松果走后,岩石的母亲突然变得厉害起来,她正值壮年,力气也大……可栗裕老了,打不是她的对手,骂也不是她的对手,所以栗裕选择了沉默,选择了退缩,为了岩家,也为了孙子石头……这让岩石母亲更加变本加厉起来,这么多年的仇恨和怨气一起发泄出来,她要报仇,她要让害惨她的人生不如死!
随着年龄的增长,岩石体会到了奶奶浓浓的爱意,他知道奶奶疼爱自己,也知道奶奶的柔弱和凄凉。所以当看到那个凶神恶煞的女人在责骂奶奶时,岩石小小的年纪已经学会了保护和反抗。殊不知,这样的行为更让岩石的母亲癫狂,她恨,恨自己的儿子胳膊肘往外拐,她恨,痛恨这里的一切!
母亲的行为越来越古怪,她的脾气也越来越大,当她盯着岩石看时,他眸子里有着同龄孩子身上所没有的惊恐和憎恨;当她用脚狠命踹奶奶时,留给岩石的,则是童年最惊恐的噩梦……那个胖胖的,头发不长不短,穿着粗布鞋的女人,她真的是自己的母亲吗?岩石曾多少次暗自垂泪,又多少次从梦中惊醒,这一切的一切困扰了他多年,而今天终于找到了答案。
当谜底被揭开时,岩石却感觉到来自内心更深的痛苦和无奈,他究竟该怨恨谁?是恨奶奶买了母亲,还是恨母亲毁了自己的父亲……岩石痛苦地抓紧了头发,他双膝跪地,久久不愿站起来。
21.石膏人
玩得差不多了,疯癫的岩松果似乎刚刚注意到地上的岩石,他悄悄凑过来,突然在岩石的脸上涂了一把,看到他脏乎乎的脸蛋,岩松果顿时哈哈大笑起来:“好玩,好玩,真好玩,嘿嘿……”岩石盯着父亲那双呆滞的眼睛,心如刀绞。
片刻,他终于缓缓站起来走到奶奶身边,扶着她的肩膀,哽咽道:“奶奶,我现在最想知道的是母亲的身世,她怎么会落入人贩子手中,那些混蛋又怎么将她骗到这里?还有那个孩子,母亲当年在寻找谁的孩子?”
奶奶的神情有些黯然失色,她低着头,嘴唇翕动着,半天才轻轻摇头:“孩子,这些事情都过去了,就不要再继续纠结了,你母亲死了15年了!你的父亲也看到了,他疯癫了一辈子,所以奶奶的心早就死了,现在什么也不想,就想让你长大成人,把岩家的香火持续下去。”
“不!奶奶,我一定要弄清事情的真相,我的母亲,15年前她为什么会突然死亡,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对了,还有她的眼睛,为什么会裂开,为什么会裂开?”岩石强忍着内心的悲痛呐喊着,他的眼睛充血,面容看起来有些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