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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阿力玛纯阳招魂

作者:张宝君 当前章节:4876 字 更新时间:2026-6-1 06:28

五十七个人,神秘猝死在树化石林中,医生宣布死亡,殡仪馆中收藏,但却在老萨满的神秘招魂中,不明所以地回到人世……

四辆车,在黎明的沙漠中疯狂地奔驰着,那速度,用一句老掉牙的话形容,就像脱缰的野马一样。我们奔过了一个沙丘又一个沙丘,经过一片平坦的沙漠又一片平坦的沙漠,那一刻的感觉,好像全世界都是用黄沙填塞成的,永远也奔不完……从在树化石林中看到大家都死了,可以说,我的脑海里就变成一片空白,什么都不会想了,此时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快跑,拼命地跑,好像多跑出一步,车上的死人们就多一分生还的希望……

一百多里路,如果在高速公路上半个多小时也就到了,但我们是行进在沙漠上,虽然无遮无挡,但软绵绵的黄沙还是耽搁了我们时间,当我们看到了第一棵牧草,看到视野中挺起第一棵小树,心不由得欣喜若狂……但路途远没有到头,只是草浓密了起来,浓密起来的草后来被铁丝网圈成一个个小牧场,成为里面的蒙古包和羊群的势力范围……这些小牧场耽搁了我们的行进速度,车不时得左转右绕……那一刻恨不得把这些障碍物伸手抽走,远远地扔到一边去……最后,我们总算脱离了诗人们歌唱的草原,终于看到在没有草的地方长起一片房屋,还有高楼。

陈恒警车的警笛拉响了,虽然还没到让人让路的地步,但我知道他那种迫切的心情,我的兵只有两个死过去了,他的兵却有十五个,道尔基的兵就更多了,四十个民工……当然,现在我们都成了道尔基的兵。

小镇确实不大,只有一条正街,还是泥土路,一些城市里绝迹的马车,颠颠地满路上跑着,尽管警笛响着,他们并不以为然,好像还很抵触似的。当我们的车掠过他们的车旁,看到车老板的眼睛都斜着看人。总算看到了一栋白色的大楼,这里手机信号有了,在车上,道尔基书记便已安排好了,当我们的车驶进医院,便有十几名医生护士站在门口相迎,另外,还有一些不穿白衣服的人也站在那里,是镇政府来帮忙的。车一停下,大家便七手八脚地把患者,更确切说是死者抬到了病房,病房太小,道尔基书记急得骂道,妈的,哪儿宽绰往哪儿抬。死者们最后在病房或会议室都找到了能放平了的位置。

道尔基书记嘴里不停声地喊着,快抢救,快抢救。

几位医生站在那里束手不动,脸上一片茫然。

道尔基更加大骂,怎么,你们也死了?

一位老医生颤颤地道,我们活着呢,是他们,全死了。

道尔基书记听后,“唉呀”地大叫了一声,一拍大腿抱头蹲在了地上。

听到医生的那句话,我们几个活人也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软塌塌地全蹲在了地上,孟溪“哇”的一声哭了起来,想到我和郅华老彭多年的友谊,我也不由得泪水横流……

最后,我们几个活人被医院院长请到了他的办公室,医院院长唉声叹气地道,实在对不起,他们真是救不活了。

道尔基抹了一把泪,问,他们到底是怎么死的?

院长道,是吸入了一种有毒气体,但到底是什么,医生们正在检测,但恐怕一时结果还出不来。

这时,镇长走了进来,向道尔基书记请示,这个医院太小,太平间放不下这么多人,尸体是不是送殡仪馆?

道尔基垂头丧气地点点头。

塔镇因为有一座辽代古塔而得名,归科盟管辖。镇里人口不旺,老人和小孩子居多,再就是镇干部,年轻人大部分都到外地打工去了。殡仪馆设在镇外,过去是一座农场,农场黄了改建成了殡仪馆。可能因为有道尔基书记在吧,镇里的干部们很负责任,轻抬轻放,把人一个个都送到了殡仪馆,民工四十人,警察十五人,考古队两人,总共死了五十七人,一个大厅里摆了两排,没有床,每个人躺在地上,镇长让人取来了几匹白布,每个人分了一块白布,蒙在了他们的尸体上。

镇里准备了饭菜,我们谁也没有心思去吃一口,我们坐在殡仪馆门口,在给他们守灵。我们谁也不说话,眼睛痴痴地望着高远的蓝天,谁都想不明白,这人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道尔基书记把我叫到他的身边,问我,你知道不知道这世界上最毒的毒气是什么?

我摇摇头。

道尔基书记说,世界上最毒的毒气据说就是沙林毒气,是德国人在二战时研究出来的。据说,每零点零六毫克,就能让一个人丧命。我看过一部反映希特勒战败时的电影,当时希特勒的情人艾娃收养了很多小孩子,她对这些小孩子无微不至地照顾,看到苏联红军攻入城内,她给了每个孩子一块糖,孩子们吃了糖,马上全死去了。当时我以为这只是电影里的虚构,后来一查,果然有这种厉害的毒药。这种药干燥时不挥发气体,但如果遇到水,就会挥发,闻到其气味就会很快死亡。我们去探查尼玛墓时,那时气温最低,空气中饱含水汽,我现在想,是否是那片树化石林中有沙林存在,遇到水气挥发,让他们因此丧命?

我说,也许有这种情况,可是,那片树化石林中,谁放沙林毒气干什么呢,况且是如此不容易弄到的毒气?我最后道,还是等医生化验出来再做结论吧。

道尔基从鼻孔里不屑地哼了一口气,道,他们要是有这能耐,早就不在这小医院干了。然后道,我给盟里打电话了,让他们派医生和专家过来。

就在我和道尔基谈话时,墨日根所长的海东青阿骨打猛然叫了一声,一振翅膀,飞离了阿力玛纯阳的肩头,飞上了天空,这白色的神鹰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大家看着它在天上盘旋,听着它不断“阿骨——阿骨——”地叫着。

几天来,阿骨打在吐尔基村一直默默不语,怎么突然欢乐起来了呢?

我看看阿力玛纯阳,猛然想起他给我讲过的事情,讲他的师傅赫赫豆琪把十几个人的灵魂从棺材里唤回的故事,阿力玛纯阳有没有这种本事呢?

自从来到吐尔基村,经历了这一连串的神秘事件,让我一直在信与不信之间徘徊着。遇到解不开的事情,信了;遇到能解开的事情,又不信了。此时,我突然变得就像一个孩子,一时间满怀希望,期待真有神秘的事情发生,把这些人救活。我走到阿力玛纯阳身边,看着望着天空一言不语的阿力玛纯阳,道,他们真的死去了吗?

阿力玛纯阳摇摇头,道,不太清楚。

我说,你能不能把他们的魂儿招回来?

阿力玛纯阳想了一下道,赫赫豆琪教过我,但我现在老了,再说这么多人,我难保能把他们都召回来。

听阿力玛纯阳如此说,让我看到了一线曙光,道,哪怕是只有一丝希望呢,我们也要试试。

阿力玛纯阳一指道尔基,他不会让你搞的。

我说我去说服他。

听我讲完,道尔基看了我一眼,道,你真是疯了,这样的想法也会有?

我说,如果有一丝希望,我们为什么不试试呢?

阿力玛纯阳要是真能把他们全救活,我这个书记不当了,让给你。

我也生气了,道,到时你别后悔就行。

道尔基书记毕竟是官场中人,他安排镇长派人把殡仪馆一应众人清退,然后又让镇政府的人在二里地远设上岗哨,闲散杂人一律不许靠近。

道尔基书记安排完这一切,对我缓和地道,就让阿力玛纯阳试试吧,能救活更好,救不活,也算做一个仪式,告慰一下死者的灵魂。

阿力玛纯阳的仪式很简单,在殡仪馆里面摆上祭坛,叫人找来一头全黑的老牛,又在殡仪馆外面埋上一棵树,将一根绳子一头拴在树上,一头拴在殡仪馆里面的西房梁上,然后点上香,敲起萨满鼓,敲了一会儿鼓后,他把鼓放下,端出一盆清水洗牛,先从牛的耳朵洗起,一会儿洗遍牛的全身,这时牛开始抖了起来,牛越抖越厉害,那种抖,谁都不会看成是牛被冷水冻得抖,别说一盆冷水,就是数九严寒,谁又看到过牛冻得抖过呢?这时,阿力玛纯阳抽出萨满刀——一种牛角尖刀,一刀刺向牛的脖子,牛血喷涌而出,阿力玛纯阳拿起萨满鼓,用鼓面接住牛血,把鼓面抹红,又抓了一把牛血,把自己的脸也涂红了,然后抄起鼓槌,“呀”地叫了一声,一声裂帛似的鼓声响起,紧接着鼓声一声密过一声,感觉中,就像一阵飓风从远处刮来,掀得枝飞叶乱,地动山摇……

在吐尔基村,我看过阿力玛纯阳和达拉代敏四兄弟比试萨满技艺,但现在看来,那场比赛阿力玛纯阳并没有使上十分力,现在的阿力玛纯阳,却是把老命都拼出来了,他的鼓槌翻飞,鼓声咚咚,最后鼓声变成了一声长长的呼喊……呼喊声中,人也跳了起来,这回阿力玛纯阳全身披挂,胸前挂着铜镜,腰间围着一圈铜铃,就连脚脖子上也拴上了铜铃……这些装饰,少说也有二三十斤,但穿在阿力玛纯阳身上,好像浑然无物,在他不断地扭动中,铜铃伴着鼓声,使形体、声音达到了极度的统一,最后,这种统一变成了一团翻滚的身影,似乎正在鼓声与铃声的托举中,徐徐地飘了起来……

当我和道尔基书记提议让阿力玛纯阳招魂时,陈恒局长满脸不屑,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他当着道尔基书记的面,再不屑也不能说出来,一切都按照道尔基的吩咐去做,做完了,道尔基仅让他留在了殡仪馆里,他还剩下的四个兵,连同镇长都被打发到外围站岗去了。他们不知道我们要在殡仪馆里搞什么,但下级服从上级,组织纪律性还是要的。现在,殡仪馆里就我和道尔基书记、陈恒,外加孟溪和洪喜,他俩是我让留下的,因为他们什么都知道,当然也不会到外面透露书记的秘密……陈恒警官边看边摇头,那种感觉不知道是不可思议,还是为之叹服?但我想,应该是后者。怎么说,也是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了,就是一个十八岁的小伙子跳了这么久这么狂也受不了。

夜幕被阿力玛纯阳的鼓声敲得落了下来,殡仪馆大院里笼罩着一层黑暗,阿力玛纯阳没让开灯,只在祭坛前点了一堆火,此时这堆火是唯一的光源,照着阿力玛纯阳的身影不断地飘动,最后,飘得我们眼花缭乱,感觉不出哪是火堆,哪是阿力玛纯阳了……就在这时,阿力玛纯阳一头栽倒在地,陈恒警官忙要去扶,被我制止了。

从一片喧闹到突然寂静,转变得让人不适应,但每个人都不说话,眼睛盯着阿力玛纯阳,等待着我们盼望的奇迹发生。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阿力玛纯阳并没有醒来,依然躺在地上,后来,道尔基书记看看表,又看了我一眼,点点手表,示意时间太长了。我没有动。我知道道尔基现在担心的是什么,那五十七个还死着呢,这又增加了一个……就在这时,在我们身后突然传来一句说话声,好险没把我们的魂儿也吓丢了。

你们回来了。

我们扭头一看,是老彭站在殡仪馆门口,看着门前的火堆、死牛和躺在地上的阿力玛纯阳,有些不解。

当到老彭站在那里,我的眼泪哗地一下流了出来。

老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仍然在问,怎么了?

随着老彭发问,殡仪馆里又传出来一个声音,操,都几点了,也不招呼我?是郅华的声音。

我看了一眼道尔基,他也是满脸热泪,一句话也不说不出来。

听到老彭郅华站在门口嚷嚷,殡仪馆大厅里一片零乱,一会儿,呼呼啦啦地走出一大群人,大家围着火堆,看着躺在地上的死牛和阿力玛纯阳,一时间谁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互相询问打听,怎么了,他让牛给顶死了?唉,我们怎么在这儿呢?这是哪儿呀?在哪儿整这么多白布,盖死人呢?也有人说,瞎打听啥,没看外面出事儿了……

看到此,道尔基再也忍不住了,蹲在地上呜呜滔滔地大声哭了起来……看到道尔基大声哭泣,我也忍不住了,也大声哭了起来,洪喜、孟溪还有陈恒局长,也一起都跟着哭了起来……

所有活过来的人看着我们哭,只有一个疑问,这到底是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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