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的雾霭中,一群死去多年的鬼子兵在飘着,一帮侦察机关和科研究人员在观察着,难道,古老的湘西赶尸,又在塞北上演?
我们赶回去后,警察们已迎在门口。一位年轻的警察一脸惊恐,向陈恒局长汇报了出事经过。
这位年轻的警察叫黄义强,晚上轮到他值班守卫,看管尸体仓库。黄义强说,晚上,大家都在喝酒,他有工作,当时没有喝,但他对尸体有些本能的恐怖,值班时,拿出一瓶酒,没敢到仓库跟前守卫,而是离开仓库,到我们上边的一座小山冈上看着仓库。当时山里静悄悄的,他一边看着仓库,一边喝酒壮胆,不知到了什么时候,他坐在那里睡了过去。后来,一阵冷风把他吹醒了,他睁开眼,忽然看到一排人影在走,他以为看花了眼,揉揉眼睛,再看,果然是一排人在走,那些人穿着军服,再一细看,差点把他吓死过去……他看到,是白天挖出的那十三名鬼子兵,他们一个手搭着另一个的肩膀,往北面走着,打头的,就是那个被我说成是历史学家的老鬼子……当时,他吓得呆住了,一时不知道怎么办,呆呆地看着……这些鬼子兵,既像走,又像在飘,他们脚不沾地,却飘得十分快……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小山背后,黄义强才想起,自己还带着枪呢,他冲天开了一枪,把大家都惊动出来了,鬼子兵却消失不见了……
大家去仓库一看,不仅鬼子不见了,挖出的他们的资料也不见了。
听完黄义强的汇报,陈恒没有责备他,毕竟他还年轻,经历有限。陈恒道,不用担心,他们不管是飘也好,还是飞也好,如果没有人操纵,半个多世纪的干尸,就是打碎他们,也是不会动的。但是,不管是谁操纵的,都离不开吐尔基这一片地方,外围,几个出入口,都有我们的武警把守,就是不从出入口走,如果没有飞机,茫茫的沙漠,他们也难以穿越……说完,吩咐道,民工和考古队的人回去睡觉,余下的人,分成三个小组,一、二组沿着吐尔基村两面的山下搜索,三组和我去吐尔基村……然后招呼我和郅华,让我们也和他去看看,并让郅华带好录像机,捕捉点好看的镜头。
我不知道陈恒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陈恒问我,你听说过湘西的赶尸吗?
我说听说过,但那不过是传说而已。
陈恒道,这回,我们就去看一个真实的内蒙赶尸。
路上,我问陈恒,你怎么这么肯定?
陈恒笑笑,道,要讲考古挖掘,你是专家,要讲跳神儿,阿力玛纯阳是专家,要讲破案,哈哈,我就是专家了。我就是干这个的。你来吐尔基时间比我长,你说说,吐尔基哪里能藏住人?
我说我还真没注意。
陈恒道,我注意了。不是吹,不要说这样有月亮的夜晚,就是大夜黑头,这个地方,你让我去找哪块儿,我都能找到。好了,不和你卖关子了。听黄义强一说,我就分析到了,自从我们挖掘开始,就一直在有人盯着我们,这个人,或者说这伙人,都是高手,他们知道离我们不能太近,这样我们会发现他,也不能离我们太远,太远又不便观察我们,因此,他们的选择,一定是居高临下,既能观察我们,又便于隐藏的这样一个地方,这样的地方,在吐尔基这样光秃秃的地方,也只有一处,那就是吐尔基村人的墓地。
吐尔基村人的墓地?
这个你忽略了吧,人有生就有死,难道是吐尔基村人只生不死吗,你们来考察了这么长时间,怎么就没有去看看他们死后埋在哪呢?
我说对呀,吐尔基村,我们有意无意地看个遍,怎么没有发现一处坟呢?
陈恒道,我当时也怀疑,吐尔基村怎么没有墓地呢,后来一实地侦察,他们不仅有墓地,而且丧葬风俗特别奇怪,他们的人不埋,死后都放在一个特别隐蔽的地方,这个地方,就是你们从后山翻跃过来的那片石崖,他们在石崖上开了一个很大的山洞,所有的死人都存在那里……而且,那里好像是活人的禁地,将死的人好像都是自己爬进去的。他们尸骨凌乱,呈现着自然死亡的状态,绝非是后人放进去的……这样一个地方,自然是犯罪分子藏身的理想居所。
怎么会有这样的葬法呢?
你是考古学家,应该的比我知道得多。
我说,现在我也不知道了。
警察们训练有素,像黑色的影子,悄悄经过吐尔基村的石屋,绕到后山。在山脚下,陈恒指挥大家就地隐蔽。
陈恒指着山崖凹进去的一条依稀可见的小路说,那里就是墓地的出入小道,墓地入口就在半山腰那块石头后面。
看来,真是不是一家人,不入一家门。陈恒平时言语寡淡,一副和善的面容,却是每天研究着侦察技术。
我还有一点不明白,他怎么就知道罪犯一定会回到这里?
陈恒道,我说过,外围有武警把守,他们带着那么多干尸,很难出去。内里,有我们的警察搜索,他们也没有地方潜伏,我们的三组警察从三个方向一惊他们,最后,他们只好回到这里。
听到这里我乐了,道,我小时候在家乡抬鱼是就这么干的,放好网,从几个方向一赶,鱼就乖乖入网了。
陈恒听我描述抬鱼,也乐了,道,就是这么回事儿。
吐尔基村的公鸡已经报晓了,一声声的鸡叫正在呼唤着黎明。罪犯还没有出现,我们在此已经等了三个多小时。我看了一眼陈恒,他目光炯炯,毫无睡意。看我看他,陈恒道,趴不住了?人在这个时候是最困的,我们抓罪犯,就要懂得罪犯的心理,别急,他们马上就要过来了。
陈恒话刚说完,我们就见石山顶上,在黎明黑乎乎的雾气中,一排人影悄悄地走了出来。他们果然是一个搭着另一个的肩膀,就像一队盲人队伍在行进似的,但他们不是在走,确实是在离地面十多厘米的距离飘着……
在电影上看过湘西赶尸,一位穿着黑色古装的人,敲着一面小锣,在前面带路,他身后,跟着一排尸体,后面,还有一位穿着黑色古装的大师傅,拿着鞭子,赶着一群尸体行进。被赶的尸体一跳一跳的,就像形容的鬼魂一样……至于他们是如何把一群死得硬邦邦的尸体赶走的,虽然也有过很多解释,但毕竟还是一个谜。这种事是发生在解放前,那时看过赶尸的老人,大多不在了。
眼前的一幕,确实让我们见识了什么是赶尸。
郅华把有夜视功能的摄像机调好焦距,对准这一奇景。
那排尸体在山冈上一露面,我们就认出来了,确实是我们白天挖的那队鬼子兵。但是,前面也没见敲着小锣带路的,后面也没见拿着鞭子的,整个队伍,全是鬼子兵。他们飘向山岗,停顿了一下,顺着一个缓坡向山下飘来。他们飘的速度很快,就像电影特技似的,把演员挂在铁丝上,由高处往低处滑动。走在前面的那个鬼子就是武男俊一,他被抽取了半个多世纪水分的脸,虽然也是皮肉相连,但不过是一张蜡质的皮,包着一个骷髅头,这种形象裹在衣服里面,此时看到他在飘动,就更加恐怖……好在我们搞考古的,对这种形象见识多了,几名警察,和罪犯和活人打交道的时间多,看到这种景象,还是十分紧张,我看到那个小伙子黄义强,握着枪的手直抖,也难怪在他守卫时,看到枯尸从眼皮子底下逃路,吓得一动不敢动……
这些干尸不会是自行在飘走吧?
看出了我的疑惑,陈恒趴在我的耳边道,你查一查他们多少人?
我一数,十五个,比我们挖掘的人数多了两个……但,细观察这队行进的干尸,全是日本兵的打扮,好像并没有活人混在里边呀?
干尸们飘到山下,转了一个弯儿,直直地朝着我们飘来。
陈恒用手向下按了一下,示意警察们不要动,继续潜伏。我们潜伏的这块地段有许多石头,为我们设置了屏障,再加上黎明前这段最黑暗的时光,不细观察,还真很难发现我们。
干尸们飘过我们的眼前,几乎就撞到了我们,然后拐过跳石塘,向着半山腰吐尔基村的墓地飘去。当他们飘过我们面前时,终于露出了鬼脚:枯尸们看似一个搭着另一个的肩膀,其实,从他们的袖子里有一个杆子穿过,他们是被固定在杆子上的,被前数第二名和后数第二名扮成同样鬼子兵的罪犯抬着……他们离地那么高飘着,是两名罪犯玩的悬疑,两名罪犯脚下穿着类似于高跷之类的弹簧鞋,走起路来一跳一跳的,步子特别大,速度特别快,不细看上去,就像在地面飘动一样……看来,罪犯真是预谋很久了。
有了这种特殊的“鞋”,枯尸们一会儿就飘到了半山腰,一扭身,隐在石头后面不见了。
陈恒轻声道,我们也进去。
如果不是陈恒特意侦察,真的很难发现这里有一条小路,说是小路,不过是大山褶皱中一条细小的凹痕而已。我们贴着石壁,互相拉着,费了很大的劲儿,才攀了上去。一块突出山体的大石头,巧妙地把洞口掩藏了起来,石头后的洞口不是很大,也就一米多高,钻进去后,里面却很宽敞。洞里一片黑暗,郅华摄像机的夜视仪发挥了作用。陈恒把夜视仪摘下,往里观察了一番,递给我,透过夜视仪,我看到这个山洞很长,山洞两边,还有很多石桌石凳石床。有的石床上躺着一堆枯骨,也有的枯骨直接躺在道上,有的是三五成堆躺在一起,也有的是单独坐在一个角落,从洞口往里看去,这一段山洞里尸骨多达百十具,有的烂得只剩下了骨头,有的还正在腐烂,枯骨、人肉、衣服的碎片,把山洞装饰得一片狼藉……尸骨摆布得毫无规律,怪不得陈恒分析这些人是死前就进入了这个山洞……看到此,我突然想到日本有一部电影叫《楢山节考》,讲的是日本老人到了七十岁,不管死与不死,都要扔到山上,但那是在极度贫困的部落时代,新陈代谢,一部分人去赴死,留下粮食,更是为了种族的延续与新生……可是,已经是现代了,吐尔基村不缺食物,怎么也会保持这种风俗呢?难道这里和日本也能扯上关系?我不敢想下去了。
陈恒没有给我时间来考证吐尔基的这种风俗,他一声令,我们便向洞的纵深处走去。
在这样一个洞里,幸亏有了这样一个夜视仪,否则,不知道要踩到多少尸骨,怕早把罪犯惊动了。
我们往洞里试探着走了四十多米,洞拐了一个弯儿,里面飘出一片火光,还有焦煳的味儿传出。刚进洞时,闻到的还全是腐尸的臭味儿,怎么会有焦煳的燃烧蛋白质的味儿呢?陈恒叫了声不好,喊了一声冲过去,几位警察随着陈恒冲上前去……我和郅华跑在最后,拐过山洞的弯儿,看到里边火光熊熊,把三四十米深的山洞全照亮了。山洞依然很宽敞,地面布满了尸骨,在山洞最里面,点着一堆大火,陈恒和警察们站在火堆这面,和火堆那面的两个人发生了对峙的局面,双方都有枪,互相指着对方,火堆里,燃烧着的是那些鬼子兵……和警察对峙的两名罪犯,年龄都在三十多岁,面对着突然现身的警察,他们手中握着手枪,目光冷冷的,毫无惧怕之意。
陈恒道,赶紧放下武器,否则我们就以你们抗拒执法论处。
一名罪犯说话了,道,你们的,出去。我们的,开枪。
一听罪犯说的这种不伦不类的中国话,马上让人想到电影上那些日本人说的中国话。
我用日语道,阿那打哇,泥七抱恩待思嘎(你是日本人)?
那名罪犯听到日本语,马上道,哈伊,待思(是的)。
为了缓解双方的紧张气氛,怕一方激动,造成伤亡,我仍用日本语和他谈话,我说,你们为什么要破坏这些尸体呢?
那名日本人道,他们是我们日本人,我们日本人最重视的就是死后归乡。
我说,那还不简单,只要你们大使向我国打一个招呼,我们会把尸体还给你们的。
日本人笑了,摇摇头,道,那样,你们中国人又会借此大做文章了。你们不是要用他们建一个日本侵略中国的博物馆么,我们不能让你们的诡计得逞。
听这名日本人如此说,我乐了,道,你们不但在这里监视我们,连我们通过卫星的谈话都监听了。
日本人道,那是一定的。
我问道,你们是日本哪个局的?是为自卫队服务,还是为日本公安调查厅服务?
我过去学习日本语时,知道日本有这类的谍报机构。
日本人很狡猾,道,无可奉告。
陈恒在手机上按出几个字,写道,活的,梭曼。
我明白陈恒的意思,他将石化树中的梭曼毒气和两个日本人联系起来了,意思是抓活的。
我继续软化两名日本人的斗志。
我说,你们费尽这么大的力气,不是就为了送你的几个老乡回日本吧?
日本人道,无可奉告。
我说,这种情况你也看到了,你们想逃是逃不出去的,如果死了,连个名字都没有留下,还让家中的妻儿惦念,那你们不是太残酷了吗?
听我如此说,日本人的心软下来,道,我叫大岛一英,他叫岸田召介,我们两人的家都是长崎的。
我说我去过长崎,那里背山面海,是座美丽的城市啊,如果美国不把那个叫胖子的原子弹扔到那里,那里将更美丽。我说,我就不明白了,美国佬对你们日本下手那么狠,到现在你们两国却还勾结在一起,都说你们日本民族是一个有骨气的民族,却是认贼作父,这就让人不理解了。
大岛一英道,政治问题不是我所考虑的,我只为我的组织服务。
从进来那一刻,我就知道,这些日本鬼子的干尸,已经没有抢救的可能了,因此和他磨了这半天牙,眼看着这些尸体现在全部化为灰烬,我看了一眼陈恒,使了一个眼色,然后对日本人道,唉,你知道吗?你们盗取的这些尸体,里边的最高领导是谁?
大岛一英道,我知道,是武男俊一。
我说,你还不知道的,这位武男俊一是我的同行。
大岛一英道,我当然知道。
我故作叹息一声,道,不论怎么说,也是我的同行,让我最后送他一程吧。说完,我对着火堆弯下腰去,给武男俊一鞠了一躬。
看到我鞠躬,大岛一英和岸田召介也同时弯下腰去。就在这时,陈恒一个健步,蹿了上去,枪声响了,但被陈恒一撞,打歪了,警察们随后也蹿了上去,扭住了大岛一英和崖田召介。两人并没有太反抗,大岛一英抬起头来,对我道,这位先生一看就是一个善良的人,如果我们俩死后,麻烦把我们俩和他们一起炼了吧。
我说,你们俩先别死啊,那个梭曼的问题还没搞清呢。
大岛一英笑了笑,道,什么梭曼?
说完,大岛一英看了一眼岸田召介,头一低,两人同时咬住了袖口上的一粒扣子。当时,我马上想到了梭曼,道一声,有毒——可是晚了,两人抬起头后,嘴角流血,喘了一口长气,大岛一英道,我们也走了。说完,两人的头都垂了下去……
警察们放下他们俩,再看瞳孔,已经扩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