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想救人,他被要被救的人绑在大树上,因为太善良,他被黑风暴打成了肉饼……世界上的道理,就是没道理……
我总算把孟溪背了回来。孟溪还没有苏醒,看大庙里挤满了人,我只能把孟溪放到尼玛祭坛上……我喘息了一会儿,这才完全睁开被风沙泥土打得红肿的眼睛,看到大家都已经撤了回来。庙里有灯,但现在庙里也是风声呼呼,点不着,正应了那句话,针眼大的窟窿斗大的风,只要有一个小缝隙,便有狂暴的风鼓进来……好在有警察打开随身带的高能电筒,使庙里有了光亮。大庙的天井已被封上,想来是花子金老汉封上的。随着我进屋,警察们也已把庙门关上……屋子里的人,或蹲在地上,或坐在地下,也有站着的,每个人都灰头土脸的,就像刚从泥堆里爬出来一样。大家神色庄重,惊悸还没有从脸上消失,支棱着耳朵,倾听着外面黑风暴的动静……大庙坚固的石墙把黑风暴堵在了外面,但声音还是没有堵住,四野一片呜呜声,像有千万头牛在一起吼叫。大庙屋顶,就像有人在不断地往上扔石头一样,噼噼啪啪地砸着,响成一片。大庙的屋门,是用坚实的一寸多厚的老橡木制成的,用木棒从里面别上,但还是被风撞得里外摇动,随时都有被推开的危险。门上有几个小缝隙,泥沙就像被人往里倾倒一样,不断地往屋里漏着……
我最担心的是大家的安全,看到我在点数,陈恒过来,道,民工、警察、武警,包括你们考古队的人全齐了,没有落在外面的人。
我说,这就好。
我又往人群里扫了一圈儿,感觉还是少了点什么。突然想到,在这个大庙里,最不能少的就是花子金老汉,但在这座庙里并没有他的身影,我不由得问道,你们看到花子金老汉了么?
花子金?
就是这座大庙的看护人。
老修道,我们是最先跑进庙里的,来时庙里一个人也没有。
我说,花子金把这大庙的屋顶都封好了,他知道黑风暴要来,这时候他是不会到别处去的。
陈恒道,你们有见过花子金的没有?
这时,两名武警战士低着头走了过来,其中一个低声道,我们俩把他绑在哨卡旁边的树上了。
什么?
听到此,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陈恒道,你们浑蛋,为什么把他绑在树上?
听到陈恒骂人,一位武警战士不服气地道,你们领导命令,不许任何一个吐尔基的人过到尼玛墓那边去。
陈恒压了压愤怒,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顶撞陈恒的那名武警战士讲了经过。
这两名武警战士一个叫张清,一个叫吕冀才,下午,轮到他们俩站岗。下午四点多时,看到吐尔基村一个老汉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老汉看到武警设置的警戒线,并没当回事儿,挺身就要冲过去。张清和吕冀才抓住老汉,请他回去,告诉他,这里吐尔基村人不能通过,但是,老汉并不听,嘴中喊道,黑莲花来了,黑莲花来了,快让大家回来。两人一听,以为老汉是个精神病呢。吕冀才道,黑莲花是画在纸上的,你回家去看吧。老汉不以为然,道,黑莲花真要来了,我看到了,从尼玛女神的眼里开出来了,要天塌地陷了,你们快往庙里跑……吕冀才和张清并不知道黑莲花的传说,听老汉如此说,更把他当成一个精神病,劝他回去。但老汉很固执,拼着命要冲过警戒线,道,他要给考古队送信儿,黑莲花要来了……说完,就要硬冲,张清和吕冀才没法,以为老汉犯病了,就把他捆在了树上,心想,等他精神病清醒了,再把他放下来……
张清对陈恒道,后来,听到你的命令,马上到大庙集合,我们就跑来了,他还被绑在树上。
陈恒有些气急败坏,道,你们知道不知道,你们这样做,造成了什么后果。花子金老汉是给我们送信的,是来救我们的,他是我们的大恩人,但你们俩却把他绑在树上了,让这样的风暴把他打死,你们这是害命。
吕冀才不服气,道,我们是在执行命令。
陈恒道,我命令你们把他绑在树上了吗?
吕冀才道,我们不把他绑在树上,我们还总拉着他?
陈恒道,你们……
吕冀才道,我们执行命令没有错。
陈恒道,你们为何不汇报?
吕冀才道,我们汇报了,汇报给我们领导了,他说让拴着。
陈恒气得满地转圈子,道,你们就不是我的兵,要是我的兵,我就给你们几个耳刮子。
张清和吕冀才毕竟年轻,和陈恒又不是一个系统的,虽然知道陈恒是大领导,并不在乎。张清道,能怎么的,大不了我们去把他放下领回来。
陈恒气急了,并没有考虑后果,道,小样,我看你们俩怎么给我领回来。
张清和吕冀才被陈恒一顿批评,心里的气正不知道往哪里撒,虽然知道外面刮着黑风暴,但并不知道到底有多厉害,两个小伙子一甩袖子,就奔向庙门,拉开了插门的门杠……我喊了一声快回来,但已经晚了,随着庙门被拉开,一股黑风携着泥沙“哗啦”一下扑进了庙里,尼玛女神像一下子被吹倒了下去,里面的灵幡、纸旗痉挛似的嘁哧咔嚓响了起来,对着门的人被风吹得一阵摇晃。几名警察跑向庙门,两扇对外开的门,一面站了两三个人,大家合力总算把庙门拉了回来,别上杠子……一位警察向陈恒报告,道,他们俩已经跑了出去。
陈恒气得更加大骂,这两个浑蛋,越来越浑蛋。
我说,这可怎么办?赶紧去救他们俩。
陈恒指着外面道,现在,出去一个死一个,怎么救?我们不会像美国人那样,去寻找大兵瑞恩,死八个,救一个,谁的命都是命。
我知道陈恒说的是实情,以现在这种情况,出去一个死一个,唉,这两个小伙子怎么这么冲动呢。
看我默声不语,陈恒检讨自己,道,唉,我也是太激动了。
我安慰他,道,这是谁都没有想到的。
为了转移话题,看到尼玛女神像还被风吹倒在那里,我说,过来几个人,把尼玛女神像扶起来。
我的手第一次摸到尼玛女神像上,感觉冰凉刺骨,几位过来帮忙的警察也有同感,互相看了一眼,但没有人吱声。尼玛女神像是紫檀木做的,在这大夏天里,怎么会这么凉呢?我感觉有些不可思议。但我并没有多想,只是看了一眼尼玛女神的眼睛,她的眼睛一片乌黑,看不到任何内容。
尼玛女神像刚刚被扶正,孟溪就醒了过来。她从祭坛上坐了起来,打了一个哈欠,弯弯的眼睛看着半空中,突然唱了起来。
我一直为孟溪担心,不知道尼玛墓里藏有什么样的毒气,瞬间就把孟溪冲昏了过去……正在想用什么办法才能让孟溪苏醒呢,她自己却醒了,这让我一喜,可她却唱了起来,又让我一惊。
大家的眼睛都转向了孟溪。孟溪对眼前所处的环境视若不见,眼神迷茫。而让我最为吃惊的还是,她的声音变了。孟溪平时也给我唱歌儿,她的声音浑厚、圆润,模仿的是德德玛,现在,却像国外的女高音凯瑟琳芭特尔,唱着花腔。孟溪唱道:
向四方的神只祷告,
请一级一级降临,
上方的万千神只,
请降临附身。
太空的鹰,
神圣的白鹰,
把灾难祸害,
清除干净。
怎么了,难道孟溪受的刺激太大,疯了?我正想上前摇醒她,这时,一直坐在人群后面的阿力玛纯阳走了过来,“扑通”一下给孟溪跪了下来,道,萨满阿力玛纯阳拜见尼玛女神。
孟溪看了一眼阿力玛纯阳,道,你是谁?为何来到我的家?
阿力玛纯阳道,我是阿力玛纯阳,是萨满。
孟溪嘻嘻笑了,道,你也是萨满,你有何能耐?
阿力玛纯阳道,我只是按照师傅赫赫豆琪妈妈教的,去和天地对话。
孟溪道,你能和天地对话,好,你给我跳一段《阿勒孙多罗》。
阿力玛纯阳道,好,我马上就跳。
外面是能刮死人的黑风暴,屋顶被乱石砸得噼噼啪啪直响;一个精神不正常,一个正常不精神;一个花子金老汉,两名武警战士还不知死活,他们竟要在这种环境下演练萨满舞?谁看了都会说是天方夜谭。但是,大庙里所有人并不感到荒诞,还主动给阿力玛纯阳让出了一块场地,每个人看着他们,眼神中充满一种莫名其妙的东西,恐惧、相信、怀疑、祈盼、期冀……后来阿力玛纯阳说,《阿勒孙多罗》是锡伯族一种古老的萨满舞,在萨满中,也是失传多年,不知为什么,听到尼玛女神借孟溪的口考他,马上来了灵感,好像曾经跳过似的。
阿力玛纯阳不论走到哪里,一定都要带上他的萨满服和萨满鼓,那是他的工具。阿力玛纯阳穿好萨满服后,恭敬地向坐在祭坛上的孟溪或者说是尼玛女神鞠了一躬,抬起头,“当”地敲了一声萨满鼓,然后扭动腰部,一左一右地甩响腰铃。鼓声先是缓慢,他随着鼓的节奏搓步前进,随之,萨满鼓的节奏开始激烈起来,萨满鼓在胸前上下翻飞,阿力玛纯阳左脚垫步,右脚前后挪动,在原地碎步正反旋转,然后“呼”地一下蹿到半空,萨满鼓在空中连击三声,这才落到地上,他又把萨满鼓一甩,再次敲击一声,双脚收拢……然后向孟溪,也可能是尼玛女神再次鞠了一躬,表示《阿勒孙多罗》跳完了。
孟溪看完《阿勒孙多罗》,嘴中道,是那么回事儿。
听完孟溪的话,阿力玛纯阳马上又跪下,道,尼玛女神啊,我们都是善良百姓,求你收了黑莲花吧。
孟溪道,黑莲花啊,那就收了吧。
孟溪说完,往后一仰,晕倒在了祭坛上。
这时,在明亮手电的照射下,尼玛女神黑成一团的眼神,开始明亮起来,房顶上到处在扔散碎沙石的声音也渐渐弱了下来……突然的转变,让在场的人目瞪口呆。老修道,你们不信,从现在起我就相信尼玛女神了,说完,“扑通”一下跪了下去。看到老修跪下,民工们也全跪了下去。警察和武警们看着陈恒,陈恒知道大家的意思,但他毕竟是领导,最后双手合十为尼玛女神作了一个揖……然后陈恒转向武警和公安战士,道,现在风小一些了,我们马上抢救张清吕冀才和花子金去……
门杠拿上,门被打开,外面的黑风暴果然平息下去了,但庙门口已经积了两尺多厚的一层沙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