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是楚怀山发来漫长的“短信”,那兰陷入深思。
米家村还在吗?
也许是米芾的基因,也许是书香门第的氛围保持良好,历年来米家村颇出了一批秀才举人,甚至有些入京或到各地为官,逐渐走散了一些人丁。抗战时期江京沦陷,城里因为有英法租界,成为孤岛,城郊则被日军铁蹄尽情蹂躏,米砻村也不例外,村里人逃的逃,亡的亡。直到抗战结束,才有少数躲入城里的米家村民回到故里,面对一片狼藉,不知从何收拾。不过最终还是有几户世代纯粹的米家后人在米砻村原址重建居所,米治文可能就是出生在米砻坡后的小小村落里。
那兰仔细回忆当初米砻坡遗址的参观,怎么也记不起坡后有村落。楚怀山说,自从米砻坡遗址在八十年代初被定为国家级重点考古遗址后,原本就不多的几户居民被政府安顿到江京市内了。
我看过米治文的所有资料,没有一处提到他的出生地,你又怎么知道他诞生在米砻村?
楚怀山回复:猜的。
愿闻其详。
楚怀山回复:米治文几次作案的地点,你应该都知道。
在江京的不同点,好几个区县,没看出什么规律。
楚怀山回复:画在地图上,规律就出来了。
他立刻发了一张图给那兰,显然他早已做过研究。那是张江京市区和周边郊县的缩略图,米治文作案的每一个地点都标了红叉,七个红叉竟能连成了一线!
将那条案发线向西北延伸,正好穿过米砻坡!
楚怀山的短信说:“你是心理学专家,肯定比我在行,他这样做有意识还是无意识,都可能透露出米砻坡对他的重要。”
那兰在心中沉吟:如果真是这样,米砻坡后的荒废小村里,说不定会记载着米治文的童年,虽说未必能立刻和真正的凶手挂钩,至少是个对他深入了解的出发点。
我这就去。
楚怀山的短信里充满惊讶:这个时候?这个天气?
那兰看一眼已全黑的天幕和被浓雾烘托的晕黄路灯光,知道自己真的是太性急了,当然应该等到明天。
可是第二天雾霾依旧,专家们说这样的重度污染大气将继续陪伴江京市民,至少三日,多则一周。那兰顾不上等到蓝天艳阳,上午的课结束后,就上了开往米砻坡的地铁六号线。
地铁出了江京市区后就成了地面轻轨,从窗外望去,雾也略淡了些,至少能依稀辨认出远处的电线杆和高楼,在雾里无奈何地伫立着。等视野中高楼渐少,山体隐现,那兰知道米砻坡快到了。
轨道站离实际的米砻坡还有至少五公里,平日去米砻坡遗址参观的游客会搭乘大巴或者出租车到遗址展区,但感谢毒雾的关照,今天来参观的游客寥寥,出租车的生意惨淡。那兰搭了一位品牌出租车公司的车,将昨晚楚怀山发来的地图给的哥看了,的哥奇道:“那里荒无人烟的,你去那儿干吗?”
那兰笑笑说:“考古呗。”心知若不是因为今日客源少,一定会被拒载。
的哥不情愿地开车上路,开了十余分钟,到了一片废屋前说:“就是这儿了,要等吗?”
那兰早已想好,说:“我也不知道要在这儿转悠多久,要不您把手机号给我吧,我结束了搭您的车回去。”这个要求并不过分。的哥果然同意了。
十余座砖木结构的民居组成了方圆一里左右的小小村落,这是那兰在废村中走了一圈后得出的结论。村里杂草丛生,虽然久未有人居住,但房舍建筑仍稳健,没有破落得一塌糊涂,说明当年战乱后在此安家的米家村民们并非凑合着过,而是用心经营这片小小家园。若不是和米砻坡仅一箭之遥,村民被政府劝说后识大局离开,至今一定人气依旧。
可是,各家户门前并没有标注姓名,到哪里去找米治文的“遗迹”?那兰来之前也想到了这一点,她只能见机行事。
三十多年前,各户人家搬离时都清空得彻底,遗留在墙角院尾的,只有一些碎瓦破布。但荒村不荒,各处都有三十年内甚至近年来的人迹,泡沫塑料饭盒、塑料袋、啤酒瓶随处可见,甚至有未及穿上的内裤和懒得处理的避孕套。那兰在废村里转了足足一个小时,出入了五六间房舍,没有发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隐隐觉得今天又将空手而归。
然后呢?再去找到米治文恳求?听他的耻笑?
她又钻入了一座废屋。
刚才就注意到,这座废屋和周围的邻居们不同,虽然大小接近,但明显更颓败,似乎被荒废得更久。走进后,房中也更显得满目疮痍,墙上有大块的灰泥脱落,地上有更厚的尘土和更多的瓦砾,四处也堆着更多的破旧家什,就好像同样是离开米家村,别家都是有秩序地撤离,而这家是匆忙出逃。
那就难免要在这家多逗留勘察一番。
可惜,半个小时后,那兰又渐渐失望。废屋里虽然有些破旧家什,但没有任何能表明原来屋主身份的东西。这屋里同样有后人留下的垃圾,那兰想找的东西也的确不可能存留下来。
她心头忽然一动,剩下的家具虽然陈旧破败不堪,但多少也能反映屋主的身份个性。她摸出包里的小手电照去,先是在厨房地面上捡起两片碎碗,细瓷的,大半片砂锅盖,带花纹的,这都表明原来家道还算小康殷实,主人注意细节、生活有情调;一间卧室里有一座精巧的小桌,虽然断了两条腿,但从木质和桌面、抽屉的打磨来看,也非出自寻常农家;桌下有一些碎玻璃,确切说是碎镜面,是不是暗示着这小桌本身的功用是个梳妆台呢?
那兰从小到大,从未见过母亲用过梳妆台,而这间年代更早的房舍里既然有梳妆台,说明其中的女主人对容颜妆饰,格外注意。
但这些,都和米治文有什么关联?
米治文,你的痕迹在哪里?
另一间卧室里,是一座坍塌的单人床,床板斜倒在地上。
还露出了一块白色布角。
那兰蹲身向前,拽了一下那片布,布虽然远非雪白,但似乎并不像屋内其他物品那般陈旧,在那兰的拽动下,露出了更大一片布面。
几乎雪白。仿佛岁月无痕。
那兰觉得心跳微微加快。她想到了断指,想到了血巾,想到了在雪白绢布上的一抹暗红。
她索性奋力掀起了那块床板,然后是一大片白布。
白布掀起。
布下什么都没有。
确切说没有任何有价值的东西,两片在这个废村里到处都有的碎瓦而已。
如果此刻是一对偷情野合的男女,或许会“借用”一下白布,完成今晚的探索,不去理会那两片碎瓦。
但那兰忽然想到,她只是在外墙脚和院落内看到过碎瓦,因为除非整个屋顶塌陷,屋内一般不会有碎瓦。
更何况,这并非“碎瓦”,只是两片小瓦,方形且完整。
那兰将瓦翻转过来,每块瓦上都刻着一个字。
一个怪字,那兰在米治文的床头柜上见过,古琴谱的曲谱字,记录着音阶和指法。
米治文,我总算找到你了,找到了你的过往。那兰几乎要立刻拨通重症病房的电话,冷笑着问米治文:还记得那些古琴谱吗?还记得你的童年吗?你纯真无邪的童年?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稚嫩的想法,也许是一种报复的心理,也许是发自内心的质问。
但那兰掏出手机后,只是拍下了那两个曲谱字,准备稍后发给楚怀山和巴渝生,这里还有更多的秘密等着她发掘。
不久,她又在墙角处发现了两块倒扣着的小瓦。小瓦在一张破旧的小柜旁边,小柜歪倒在地上,小柜后的墙上靠着一块木板,木板的脚底也有一块小瓦,暗示着木板的非同寻常。那兰移开木板,一个半人多高的洞窝入墙内。
米治文,看来你从小就充满了神秘感。
那兰弯腰矬身,钻入墙内洞中,但那“洞”又窄又浅,她立刻又触到了墙,她用力推了推,几块砖向外跌落,刺鼻的雾霭和黯淡光线涌进来。
原来这是通往外面世界的一条小小暗道。
那兰又推了推,一块块砖逐渐落下,大约一米左右高的墙被推倒。那兰从屋里钻了出来,又怔了怔。
如果这真是米治文少年时的杰作,他为什么要费尽心机挖开这小段墙脚?他自制了一条逃离自家的秘道,至少说明一条:他的自由受到限制,他不能堂而皇之地离开家。或者,这只是他少年时一种冒险的尝试;或者,他在不该离家的时候离家,比如说,夜半三更。
或许,米治文从小就是一个喜爱与黑暗为伍的人。
那兰正准备再次进屋,忽然发现脚边又有一块灰色瓦片。她俯身拾起,反面又是一个古琴谱怪字。
她放眼四下看看,大约五米外的草丛中,依稀又有一块瓦片。她走上前,果然。
数米外,又是一片小瓦,一个怪字。
就这样,每隔数米就是一片瓦,越往远处去,小瓦的分布越稀疏,逐渐变成了每十余米一片瓦,需要费些周章才能找到。一直走出去足有两公里,那兰惊讶地发现,自己已经来到米砻坡的坡脚下。
瓦片消失了。
那兰沿着坡脚左右走了十数米,再也没有看见瓦片。她抬头向上看了看,发现坡体上有条羊肠小道,自坡脚向上不见尽头。她踏上那条向上的山道,果然又看见了瓦片。先是几块,每隔数米散在道边,然后逐渐往新春的荒草中分布,直到草丛深处,猛然出现了十余块小瓦,堆成一小堆。
如果把所有小瓦上的曲谱字串起来,会不会是首古曲?
米治文,你要唱的是个什么调调?
那兰走上前,准备将瓦片全部翻转过来,用手机拍下这组瓦片曲谱的全景。脚下觉得一软,仿佛草坡忽然变成了沼泽。她暗叫不妙,想收足却已经晚了。
惊叫声中,她坠入了一个深坑。
躯体和地面重重的撞击后,眼前一片黑暗,接着是意识里的一片黑暗,连疼痛都未及体验,那兰就晕厥了过去。
17.困穴埋枯骨
头上现出一点微光,脸上被扑了一把湿腥泥土。
“醒醒!”
那是谁的声音?
米治文?不可能,他还躺在几十里外的重症病房里。
那兰努力睁开眼,但视线立刻被另一把撞到脸上来的泥土封阻。她想开口,却发不出声音。
“我被你感动了,你孜孜不倦地寻找我的秘密,终于小有所成。只可惜,你和我的秘密一样,要被永远封存在这儿了。”头顶上那声音比地底的寒气更阴。更多的泥土落下。
那兰想大声叫他住手。
“要我停下也行,要留住你的如花小命也不是没有商量的余地。”魔鬼般的声音故作柔和,“只要你苦苦哀求就可以,告诉我说你错了,我才是你命运的主宰。甚至,你可以说你爱我,我也就笑纳了。”
那兰开不了口。
“瞧,这就是你的致命伤。你太高傲,太不会变通,注定一生受苦受难,不如我今天就帮你超度了吧。”土石纷落。
那兰大叫:“住手!住手!”
然后醒转过来。
头上的确还有一点微光,那兰头痛欲裂。她摸出手机,时间显示下午五点半。以今天的阴霾遍布来看,估计那点微光也持续不了多久。她记不得掉入这个地穴的时候哪里先着地,总之此刻全身四肢百骸酸痛不已,如散架般不听支配。她努力试着坐起身,舒展腿脚,还好,似乎没有什么骨断筋折,看来自己数个小时的晕厥除了撞击之外,还有身体对突发事件的应激反应。
她在大衣口袋里摸到了手电筒,向上照去,离地面有多远?五米?六米?向四周照,不大的地穴,也就是五六平方米。向地上照,一块破烂草席,盖住洞口。她再次拿出手机,失望地发现没有任何信号。这不足为奇,荒僻的废村、深深的地下,手机信号穿透必然艰难。
至少没有那阴森森的声音,挑战自己尊严和骄傲的胁迫。
她试着向上爬,着手处没有任何可供攀爬的树根或垂藤,也没有突出的石壁。她试了十几分钟,徒劳无功,知道要靠自己的力量爬出这地穴希望渺茫。
这时她才产生了真正的恐慌:死亡再次向自己逼近!
如果没有人知道自己摔落在这深穴里,自己就不会得救!
她让初升的恐惧感稍稍平息,深吸几口气,努力地想:楚怀山知道自己到米家村来寻找米治文的痕迹,如果他今晚微信联系不上我,微博上找不到我,他当然会生疑。但他是个足不出户的天下第一宅,要多久他才意识到她没回宿舍?会紧张到致电警方?
宿舍里有陶子,但最近常常深夜不归,又怎么会对自己偶然的“缺席”大做文章?
还有那位出租车司机,虽然说好了会等她电话,但会因为自己没守“承诺”而生警惕吗?可能性也不大。
这些都说明,她被知情人救出的希望同样渺茫。
惶恐中,头顶上那点微光也不见了。
镇静住。那兰反复告诫着自己。如果米治文还只是个“小鬼”的时候就能挖出这么个深坑,自己一个成人,也能把自己挖出去。
她摸到了和她一起坠落的皮包,取出里面的小刀,开始在洞壁上挖一个可供攀爬的小坑。挖了一阵,她越来越气馁:洞体是较疏松的土石,刚挖好的踏脚坑根本吃不住劲,站在上面只一瞬,土石就开始流失打滑,她再次摔落坑底。
她再试,再次失足。
当年的小米治文是如何进出这深坑的?多半用的是一个长长的梯子,事先藏在草丛中。
在坑底又坐了片刻,她起身再试,将墙上的坑挖得又大又深,总算踩稳了,她开始挖更上面的一个攀爬点。手上用力一会儿,脚下忽然又是一软,刚才好不容易挖的那个立足点土石松落,她又跌回坑底。
就这样试了不知多久,原本就酸痛的双臂双腿几乎拒绝再听主人的支配。
莫非,这终究要成为我的坟墓?
就在绝望之心渐起的时候,她听见了远处的警笛声。
她打亮手机看了一眼,晚上11:42,依然没有信号,但也许是楚怀山,也许是陶子,至少有人发现了自己失踪!
可兴奋之情随即被失望压制:这偌大的荒原废村,警方如何找到自己?楚怀山和出租车司机都只知道自己来走访米家村,又怎么会想到自己跟随着一条该死的“古曲”上了米砻坡,坠入深草间的地穴?
她纵声叫:“我是那兰!我在这儿!救命!”
高频的警笛声仍是响在远远的坡下,那兰知道自己平凡的嗓音无法穿出地面,再穿透重重迷雾。
她打亮手电,垂直向高处照去,光柱到了洞顶已是微弱如萤火,徒劳!
那兰又叫了一阵,喉咙干哑了,警笛声却渐渐远去了。
不知何时,泪水随着越来越软弱的叫声已经流了满面,仿佛是对这绝望境地的终极嘲笑。
嘲笑声是属于米治文的。
那兰,我亲爱的,这就是你和我玩这个游戏的下场!
那兰让绝望的心境平复了一阵,努力不去理会饥饿和疲乏的纠缠,静静地想,这一切,或许真的是米治文多年前就设计好的游戏机关:他知道多年后,无论是谁想要了解他,会从他少年成长的米家村开始,这可怜的玩家多少会知道他和古琴谱的渊源,所以看到了废屋中的瓦片古曲谱后,会跟着瓦片“指明”的道路寻上米砻坡,找到这地穴,而且不需要太好的运气,就会坠入深坑,坐以待毙。
如果这倒霉玩家走不出来,这条命就没了,游戏里你或许还有几条备用的小命,现实中你只有一次机会。而一旦这玩家起死回生,会怎么样呢?得到更多的力量?更多对米治文的了解。
然后走近、走进,他下一个圈套?
在魔鬼布置的游戏里,究竟有没有通关?
那兰这才想起来,自从坠落晕厥后苏醒过来,一味专注逃生,竟没有仔细审视这地穴,是否蕴藏着任何米治文的传奇。
用句丧气的话说,死也要死得明白,不是吗?
刚才为了做长远打算,那兰尽量不打开手电和手机,摸着黑在墙上挖坑。这时求生之欲暂时被探究之心取代,那兰拧亮了手电,仔细在小小的黑穴里环照。
首先吸引她注意的是靠墙脚地上的一块木板,平平地铺在地上。那兰掀起木板,板下是个不大的坑,可谓“穴中穴”,堆着几本书和一些杂物,大概算是一个小储藏间。那兰将几本书一一拿出来,很奇怪的一批书目组合,一本足以算得古董的《青山琴抄》,里面有《广陵散》、《宋玉悲秋》、《逍遥游》之类的经典古琴曲,记谱用的都是那古怪的字样;一本1955年版的《心理学常识》;一本民国三十五年版的《西洋画史》;一本1952年版的《力学简介》;一本1956年版的《人体解剖学》;一本线装古书《空牖随谈》。
那兰从来没有听说过《空牖随谈》,随手翻了翻,是本清人所撰辑的明清笔记小说集子,和大多明清笔记一样,记录一些野史轶事,奇闻怪谈。两年前,她在江京卷入的第一起生死大案时就和这类笔记小说打过交道,今夜又见,可能会是什么好兆头吗?再翻了几下,发现了一枚“书签”,一根琴弦。
米治文的烙印。
她的悲观很快又被证实:几本书被拿开后,那兰手电坠地,惊叫出声!
书下,密密匝匝纵横交错的,是枯骨!
良久后,那兰定了心神,重拾手电,低头看去。
每根枯骨和每具骨架的大小不一,但总体偏小,绝不可能是人骨,从几个头骨可大致辨认出有猫、狗和老鼠。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大量的残肢断骨,显然是从这些小动物的躯体上折损下来,却没有和小动物骨架紧挨在一起,说明是被扯断的,并非经年日久缓慢自然地脱落。绝大多数的小骨,被细线捆成多个小束,每束有四五根骨头。
米治文,原来你有这样的爱好!
那兰想象着和米治文的下一次谈话会如何丰富多彩,但她随即想到,下一次在哪里?上回和米治文的对话会不会已经是最后一次?米治文在多年前设的这个陷阱,是不是要保证这些枯骨、这些秘密,不会被披露于世?
因为这些发现,不难使人联想到断指案作案手法的类似,对弱小者残酷的、毫无人道的施暴。
我必须要出去!
那兰又开始在墙壁上挖凿,一次次地试,一次次地失败。
直到高处洞口又有新鲜的泥土落下。
“不能掌握自己命运的人,至少应该识时务。你最可悲之处,就在于两者都不行。”又是那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像是从地狱来的声音。
如果地狱的声音在头上方传来,那么我此刻又在哪一层?
一大堆土,没头没脑地砸下来。那兰试图躲闪,但浑身动弹不得,只能任凭土块打到脸上,土里似乎还有新鲜的蚯蚓,在她脸上扭动。
“滚开!”那兰叫着,但叫声微弱,在春寒的夜里打着抖。
“是你自己要走进来的,怎么变卦了?”那话语如蛇,带着嘶嘶的声响。“你和她们一样,到这个时候,会说的不过是‘滚开’、‘放开我’这样绵软无力的话,好像这些话像道士的符咒,真的能抵挡住邪恶似的。尤其你,自命坚强高傲,其实我见犹怜哪,活得这么苦,还苦苦活着,真的,很少见到像你一样跟自己过不去的人。”
“感谢你的心理咨询。”那兰努力恢复往日的镇静,“你可以诱骗我掉入这个深坑,但别想把我的意识也带进坑里。”
更多的土掉下来,不久,已经没过了那兰的双膝。
“说点什么吧,听见你楚楚可怜的声音,也许我会突然心软。”那声音说。
那兰想说,我身上阵阵发冷,我饿得已经很难再思考,我想喝水。
那兰什么也没说。
你赢了这场游戏,但你没有赢我。
埋到胸口的时候,那兰被土压迫得无法呼吸。
“最后一次机会哦。你就说几句实话吧,说你其实很可怜,很命苦,活着了无生趣,但你还想继续活着,就是为了证明自己能活下去。”
那兰闭上双眼。
水,我想喝水。
坠入地穴后,有多久滴水不沾了?八个小时?十个小时?十二个小时?
掉下来的是土,一堆堆、一块块、一粒粒,打消她求生的本能。她可以忍住不示弱,但她忍不住绝望的泪水。
本来就是这样,父亲被杀后,母亲崩溃后,谷伊扬离开后,秦淮出家后,还有多少生趣?
更多的泪水。
水!似乎有一滴水落在脸颊,留在唇边。
那兰遽然醒来,又一滴水正砸在脸上。她抬起头,浑身软软的没有一丝力道。高处的洞口外似乎又现出几难辨认的微光,又到凌晨了?她忽然明白,这滴下的水,是朝露,大概是从洞口外的长草上流下来的,凝聚着两日来雾霾中的剧毒颗粒。脑子里一片麻木混乱,居然还冒出了“人生如朝露”、“譬如朝露、去日苦多”的一串消极词句,仿佛那恶梦的延续。
她看了一下手机,果然是早上5:34分。就在手机屏幕亮起的刹那,她忽然觉得身周有些异样,仿佛这深坑里不止她一人!
她急转身,但什么都没看见。伸手摸到了手电,颤抖着还没有揿开,一个黑影突然出现在她面前。
18.小断指
那兰的第一个反应是,这一定还是在因为饥饿疲乏恐惧下没做完的梦,或者是幻觉中。她有过这样的经历,真实如生的幻觉。
惊叫。
“那兰,不要怕!我是来救你的!”
不到十分钟后,警笛声又响起来。那兰知道,她真的得救了。
这几分钟里,那兰认识了这位救星。这是一位年过花甲的老人,精瘦,花白胡子,他自称姓陈,说“你可能听说过我”。那兰喝了他带来的矿泉水,吃着他带来的饼干,听说他姓陈,就猜到了几分:“您是陈玉栋,陈老师?”
“叫我老陈就行了。”
陈玉栋是三十年前经手第一起血巾断指案的公安干警,也是参加了几乎每一起断指案侦破工作的专家。
“您退休了,怎么还……”米治文若在,一定又要说她明知故问。
“猜猜是谁通知我的?”陈玉栋选择了反问。
“楚怀山?”
“小姑娘果然聪明,知道巴渝生不会直接卷进来,新来的那个公安部的家伙更不会叫上我。刚收到楚怀山的电话,我还以为是哪个小子在恶作剧,讲话吞吞吐吐、疙里疙瘩的。后来听他对整个案情这么了解,才知道事情严重。”
的确是楚怀山最先为那兰消失的行踪拉响了警报。他一直在等那兰去米家村考古的结果,等到将近半夜,网上寻不见,电话打不通,情急下只好联系金硕。无论金硕对那兰这次的“擅自行动”多么暴怒,至少他是个谨慎有加的警官,立即调动了两辆警车连夜赶到米砻坡后米家村的遗址搜索。深夜迷雾中,没有找到那兰的影踪。
金硕更是感觉到事态的严重,不得已通知了巴渝生。巴渝生和金硕商讨是否要在全市范围内寻人,同时楚怀山想到了陈玉栋。
米治文对董珮纶强奸杀害未遂被捕,正好是陈玉栋退休前几个月。从巴渝生发来的资料看,陈玉栋也参与了处理这一案件的工作,对米治文进行过深入彻底的调查。
事后楚怀山告诉那兰,当时他忽然开了窍——“我们一直想深入了解米治文,但都忽略了一个近在眼前的良机:没有谁比陈玉栋更了解断指案和米治文!可是,陈玉栋不是已经退休了吗?”
断指案肆虐的三十年,几乎覆盖了陈玉栋的整个公安事业,而要对陈玉栋的事业精炼概括,就是“成也断指案,败也断指案”,他退休时,断指案仍在继续,稍有事业心的人,都很难潇洒撇开这一切,更何况根据陈玉栋留下的记录和报告看,他是一个对侦破刑事案件有着极度热情、对工作一丝不苟的警官。于是楚怀山打电话向陈玉栋求援,那时已过凌晨一点半。
电话铃声只响了一声就被接通,仿佛陈玉栋彻夜未眠地等着电话响起。他从断句坎坷的楚怀山嘴里问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后,立刻背上他一直备好的“紧急动员包”,跑出了门。
陈玉栋没有车,凌晨一点更是不可能搭到出租车一路开到荒无人烟的米砻坡。他敲开了隔壁楼房里一位老朋友的门,那位老先生退休前是市局的专职司机,家里养着一辆同样到了退休年龄的大众桑塔纳。陈玉栋本人早就会开车,他跟老朋友磨了两分钟,拿到桑塔纳的钥匙,飞驰向米砻坡。
说这桑塔纳“飞驰”有些勉强,跟街上真正在飞驰的酒足后的奥迪和兰博基尼们比,老爷子开的老爷车只能算是溜达。到米砻坡的时候,已近凌晨三点。
“您也看见了那些瓦片、古曲谱?”
陈玉栋说:“我先看见的是墙上那个洞。”他继而抱怨金硕派来的人一定是新手,没有保留好现场,本来地上肯定有那兰的新鲜脚印,但被更多纷乱的足迹抹杀了。他进出检查了至少十套废屋,直到其中一间墙上的破洞引起了他的注意。
既然被称为废屋,残垣断壁当然常见,这个破洞的不同寻常处在于那些倒在地上的灰砖。暴露在空气中久了的砖面,尤其近日经受了春雨的频频眷顾后,多少会有明显的磨蚀,青苔也很常见,而这个破洞外的一摞砖,砖面平整干净,像是新落地不久。
陈玉栋拧开自己手里的一个巨大LED手电:“瞧,这个家伙很给力,多亏它了。”他说,他这才注意到屋里屋外的那些小瓦片,和瓦片上写的怪字。
还有那兰的脚印。
出了米家村后,那兰的脚印不再容易跟循,但那些瓦片指明了路径。
“我用手机通知了金硕,就下来看看你是不是需要急救。”陈玉栋用手电往上照了照,“我用的是这个下来的,老了,不服老不行,要是再年轻点,直接跳下来问题不大。”
那兰看见洞壁边垂着一根拇指粗细的尼龙绳。
“您每次出门都这么全副武装吗?”
陈玉栋说:“小时候当兵留下的好习惯,有备无患,否则你现在怎么有吃有喝?”
警笛再次响起来,过了大概十余分钟,救援的警察根据陈玉栋设的标记找到了洞口,有软梯放下来,陈玉栋问那兰:“能爬了吗?”
那兰说:“我可没白吃哦。”陈玉栋扶着那兰上了梯子,打起手电,却没往上照,反而在仔细研究地下的“出土文物”。那兰生怕自己仍虚弱,有意放慢攀爬的速度,快到洞口的时候,忽然听见下面的陈玉栋说:“你发现没有,这些小动物的前爪,都少了一根指骨。”
19.侧脸
猫的前爪各有四指,后爪各有五趾,狗也是如此,老鼠也一样。地穴里那些小动物的指骨和趾骨都被一组一组捆扎成束,四根一束,或者五根一束,应该是代表着一副副的前爪和后爪,只不过其中一半的前爪骨束只有三根小骨,也就是说,这副前爪,少了一根指骨。
听上去是不是有些熟悉?
断指案早在半个世纪前,就发生在这个阴暗的洞穴里。
金硕跟着急救车将那兰送到普仁医院的急诊室,值班的总主任恰好是周长路,他亲自为那兰做了检查,打上点滴,金硕等周长路忙完了离开,说:“刑侦实验室的技术人员会尽快给那些动物小骨头测骨龄。等医院放了你,你就回去好好休息几天,我会及时把调查结果告诉你。”
那兰说:“正好我在医院,隔壁楼里应该就有答案,能允许我再采访仓颉一次吗?”
金硕冷笑说:“你以为他会招供吗?‘没错,我小时候爱折磨小动物,长大了就会折磨人,我小时候截断小猫小狗的爪子,长大了截断人的手指’?你不用操心了,我们肯定要好好审他。”
“可是我真挺急的,米治文给我们的第二个字,至今还没有思路。”
金硕将手扶住那兰肩膀,说:“那兰同学,你现在需要的是休息,养好身体,这个字那个字,都是老混蛋在和你玩心理游戏,你越当真,他越得意。”
“那么你是拒绝我的请求咯?”那兰叹。
“等你身体康复了再说。”金硕的声音里有种“勿须多谈”的果决,说完就走出了急诊的观察室。
“要等我们两个谈过了再说。”说话的是陈玉栋。那兰一惊,原来他一直在病房里!急诊观察室里有十余张床位,病人和家属进进出出甚是杂乱,陈玉栋一定是混在人流中,金硕本来就是和陈玉栋初次见面,问过他解救那兰的详情后,一定也没想到他竟然跟了过来。
陈玉栋走到那兰床前,拽了把椅子坐下,说:“我陪你,瞎聊聊,等你获准出院了,再到我家坐坐。”
不过三个小时后,那兰就获准出院了。周长路亲自逐一看过所有的化验和体检指标,告诉那兰一切良好,原有的明显脱水情况已经在输液后好转,体内电解质水平均衡,今后几天内只需要注意休息,饮食有规律有节制,恢复如初指日可待。
陈玉栋问那兰:“你要先回宿舍休息还是去我家?”
那兰未假思索:“去您家。”她知道陈玉栋一定有和案情紧密相关的话题要谈。
陈玉栋早将桑塔纳还给了老邻居,带着那兰坐地铁、转公交,二十多分钟后拐进了一个略显沧桑的老公房小区。陈玉栋说这原是公安局系统的家属大院,近年来虽然都转为商品房了,院里的住户还至少保持了五成以上的老公安。
“像巴渝生这样的小年轻运气就没那么好,他开始工作以后就没有福利分房了。拿房贴、买集资房,都和直接分房没得比。”陈玉栋叹惋。
那兰忍不住笑了一声:“小年轻?您知道我一直管巴队长叫巴老师吧?而且是正儿八经的叫老师呢。”
“巴渝生独立经手的第一起大案就是和我在文园区合作的,不过就是六七年前,那个时候他虽然有了几年工作经验,但还是个毛头小伙子,现在又能老到哪儿去?”陈玉栋的声音转柔,“就那一次合作,看他那股执拗钻研劲儿,我就知道,这小子日后前途无量。我是说刑侦方面,不是说官运什么的。”
那兰说:“是啊,我到现在都不明白,他怎么好端端突然被抽离断指案的调查,说要回避什么的。”
陈玉栋开口要说什么,想了想还是转了话题,这时候他已经带那兰走进了楼道,门口的牌子上写着“3号楼7单元”。陈玉栋说:“我屋里乱,本来不好意思让你来作客,但有些话必须得和你谈。”
屋里乱的说法绝对不是陈玉栋谦虚。陈玉栋家在底楼,楼道里是老公房特有的混乱,打开家门,屋里比楼道里更乱了数倍。但在房中待了一段时间后,那兰发现其实“乱中有序”:陈家显得乱,是因为小小的一居室里堆了太多的东西,几乎填满了整套房间。充斥房间的主要是一摞摞书和一堆堆资料,陈玉栋给每堆资料都做了标签,标着“马芸”、“薛红燕”、“唐静芳”,都是断指案的受害者,那兰数了数,所有十二个受害者都在。三个大书架摆满了书,地上也堆了无数本书。书的数量虽多,但分门别类摆置,有刑侦学类、心理学类、法医类、法律类、推理小说类等等。
“哇,好多书。”那兰惊叹。
“这就是退休的一大好处,终于有时间静下来认真读读书。我是一个退伍军人,过去搞刑侦,凭着经验和直觉多点儿,很少有理论指导,不像巴渝生他们这批人,说起来都是科班出身。”陈玉栋指着书架前的一个单人旧皮沙发,示意那兰坐下,又忙着去沏茶。
那兰说:“我喝点水就可以。主要是来听您的高见。”
陈玉栋说:“我没有高见,否则案子早破了。”
“看来您退休后,一直没离开过这个案子。”
“在我们眼里是一个案子,从死者或死者家属角度看,是一堆案子。”陈玉栋听上去压抑,甚至有一丝丝绝望,“一堆看上去永远破不了的案子,会在半夜把你从床上揪起来思前想后的案子。”
那兰不知该怎么安慰这位老警官,只好弱弱地说:“可是您已经尽力了……”
“唉,你倒是说说,像我们这样的凡夫俗子,这一辈子,能做成几件大事?就是那种能告诉子孙、能让后人记住的特别自豪、特别有意义的那种事儿?”
那兰说:“别说几件,一件都很难做到。”
“可不嘛!”陈玉栋来回在自家有限的空间里踱着步,“我没成过家,没有子孙,不稀罕流芳百世什么的,但是我想,人的小命就这么短短的几十年,你至少得做成一件有点挑战、有些重大意义的事儿吧?我一个搞公安的,大案小案都破过一些,算为人民服务了,死而无憾的,偏偏这个断指案,最让我闹心的一个,却大半辈子没有结果。我一想到凶手和我们一样,还在舒坦地、自由地呼吸着外面的毒空气,心里就会冒上一股子……你们叫什么来着,强烈的欲望,去把这凶手揪出来,时间越久,这种感觉越强烈。你是学心理学的,应该理解我这心理吧?”
那兰笑笑说:“不用是学心理学的也该理解啊?您的整个公安事业都在书写这个断指案,但直到退休似乎都是个‘未完待续’,换个没心没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人,或许就撒手不管了,但您不是那样的人,所以放不下,我完全可以理解。”
陈玉栋点头说:“那就好,算是排除第一个障碍了。既然你完全可以理解我退休了还在这里掺和,那我就难免会指手画脚,也希望你能理解。”
“当然,对这个案子,您有三十年的经验,相信您对凶手和真相也琢磨了三十年,这本身就是无比丰富的宝藏。”
陈玉栋哼了一声,不知在表达对谁的不满,他说:“三十年倒是不假,但谁都有虚度光阴的时候,这三十年里我们主要是在走弯路,否则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刚开始,那真叫毫无头绪,别说理论指导,根本就是想到什么是什么,因为我们从没有经手过像血巾断指案这样变态又周密的案子,整个团队都是在黑暗中摸索。群众发动得倒是不错,但东一个举报西一个线索,全都不着调,倒分去了专案组的大量精力。
“后来我们逐渐改变策略,开始缩小嫌疑人的范围,并进行一些监控,罗强就是那样落网的。”陈玉栋又开始踱步了,“事实证明我们还是落下风了,我甚至怀疑是凶手在最初选定谋杀目标时,就有意把我们的注意力往罗强这个有前科的流氓身上引。断指案在罗强被枪毙后再次发生,我就懵了:这凶手,怎么就这么聪明呢!我当时真是太想见识一下这位禽兽不如的高手,所以满脑子想的都是,他究竟是谁,是个什么样的人呢?”陈玉栋停下脚步,看着那兰。
那兰明白他的意思:就像我现在对米治文的“着迷”。
陈玉栋脸上露出了“我想你一定猜到了”的表情:“我开始大量阅读犯罪心理学方面的书,我这个人底子差,有些东西看得还真挺费劲,但是我慢慢琢磨出来,要想深入了解系列凶杀案的凶手,最好的办法可能要算犯罪心理侧写,这个我也不班门弄斧了,你一定比我懂得多。只不过目前你被放在一个比较古怪的位置上,一般犯罪心理侧写的对象是未知的,帮助破案用的,而你要了解的米治文就在你面前,他的性格、他犯的案已经是明摆着的,所以你暂时没想到心理侧写也很正常。”
那兰知道犯罪心理侧写是犯罪心理学的主体,是个略带争议但在一些西方国家使用广泛的辅助刑侦技术,尤其对系列案。训练有素的心理师会根据系列案犯的作案行为和留下的不多线索,从心理学的角度对案犯的身份、背景和动机进行推测。做侧写的结果,就像给凶手画了一幅立体的画像,可能的性别、年龄、社会阶层、生长环境都会有个大致的轮廓,这样可以在几乎漫无边际的嫌犯群中缩小范围,运气加努力,甚至可以直接揪出凶手。
做个出色的犯罪心理侧写师,或者,犯罪心理画师,正是那兰的职业梦想!
“您别说,我真的忽略了用犯罪心理学来理解这个案子。”那兰承认着,又想,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忽略?
“还是那句话,这不能怪你,你从一开始就被卷在一个看似游戏的案件里,字谜啊,找尸骨啊,查背景啊,很容易就忽略了米治文找你的真正目的。”
那兰不解:“真正目的?”
“我感觉,米治文想和你玩的,不是解字谜、找尸骨这类的游戏,而是个心理的游戏,理解和被理解的游戏,操纵和被操纵的游戏。”
那兰逐渐明白:“您真给我面子,没有直接说,‘难怪你处处落在下风’。”
“谈不上落在下风,等今后回头看,这只是个过程。”
那兰说:“这个‘过程’,差点儿成了‘终结’,要不是您及时赶到,我就不能再陪那位米大师玩心理游戏了。而且,我现在感觉更迷茫了,就算我用心理侧写剖析米治文,但好像还是不能解决最关键的问题,他到底是不是血巾断指案的真凶?或者说,怎么才能通过他,找到真凶?”
陈玉栋双手向上一摊,那兰明白他的意思:你只有试着画出米治文的“原形”,才有可能知道答案。他又想了一阵说:“是不是真凶,这话怎么说呢?再好的犯罪心理侧写,也只能给刑侦提供一条启示、一个方向,不能断案、结案。我自从认识了心理侧写后,请教了国内和美国的专家,你猜怎么着?他们给血巾断指案做的侧写,几乎条条都说中了一个人——罗强!”
那兰惊得说不出话来,但仔细想想又觉得不无道理,犯罪心理侧写描画出的凶手面目,可以有多人符合。“再次证明你们抓住罗强,并不是偶然,甚至,谈不上是‘错抓’!”
陈玉栋长叹:“错了就是错了,罗强大概也是因为自己作恶多,也是命不好,碰上我错抓,又碰上那年的‘严打’,急匆匆就被判了死刑立即执行,连再审或上诉的机会都没有。如果说这辈子有什么让我‘死不瞑目’的事儿,就属这个了。”
那兰说:“您千万别这么说,太为难自己了。”忽然觉得自己也感到压抑起来,站起身,“赶明儿继续向您请教,尤其要看看您和专家们为血巾案凶手做的侧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