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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鬼古女 当前章节:14828 字 更新时间:2026-6-1 06:20

那兰轻笑:“他的确是个有意思的人,的确是才子,那个杨盼盼是他辛苦追来的呢。”她开始和他聊一些大学里的八卦,帮助他放松心情,减少对开放空间的恐慌。

“说实话,我有时,也挺向往,你们大学的生活,一定有很多乐趣。”楚怀山感叹。

那兰说:“其实为时不晚,真的。我可以帮你。”

楚怀山苦笑:“多少人试过,帮过,我是顽石一枚,自小如此,没救了。”

“如果你不介意,可以说说小时候发生了什么事儿吗?”那兰想到初次去见楚怀山,看到的他妈妈的画像,美丽而忧郁,会不会和他的性格有关?

楚怀山脸上本就寥寥的肌肉抽动了几下,不愿回顾,不堪回首,只是说:“大多,精神、心理问题,都源自童年,米治文,最好的例子。”

那兰知道他试图回避,想追问,又止住,知道他今天能同意出来已是不易,不能把他配合“治疗”的热情扑灭。于是说:“是啊,我的问题也差不多。”

“我们,同病,你失父,我丧母。”

“你的父亲呢?”那兰知道这必然是个艰难话题,但说不定比“丧母”的话题更容易承受。

“素未谋面。”果然,楚怀山显得很平静。

那兰想问:他去哪儿了?但答案似乎没有太多悬念,既然不是“丧父”,其人仍在世,多半是抛家弃子的故事,罄竹难书。楚怀山显然也不愿多谈。

“你的口吃,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楚怀山说:“记事就开始,无父无母,无自信。记得你说,米治文在孤儿院,外号小哑巴,猜猜我,小时候,外号是?”

那兰说:“小结巴?”那兰知道,孩子们的想象力,有时候丰富得惊人,有时候贫乏得可怜。

楚怀山点头。

后面的事,不用问也能猜个大概。无父无母的孩子,没有自信,有口吃,如同鸡和蛋、蛋和鸡的关系。同龄的孩子,未必都有怜悯心,尤其后知后觉的小男孩们,对楚怀山不会心慈手软。楚怀山必然又是自尊心很强的孩子,宁可小楼自闭,也不愿自取其辱,逐渐心理成疾。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那兰说。

“这不是一个字。”龚晋的目光从纸上移开,上上下下打量那兰,仿佛发现她走火入魔,自从不成功的蝶恋花后,两人之间反有了一种默契,喜欢彼此随意调侃,“你当初真的应该投入我的怀抱,否则不会落到今天这个没头没脑的地步。”

“这当然不是一个字,这是个指示图,告诉我到哪儿去找一具尸骨。”

龚晋的眉头满拧,意味深长地重复着那兰的话:“到哪儿去找一具尸骨?那兰同学,我不知道你的感情生活受了什么样的打击,”他看一眼一语不发、不停用纸巾擦着额头冷汗的楚怀山,“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你不需要通过寻找尸骨……”

“我没心思跟你开玩笑!你不是吹牛说能把《说文解字》倒写如流吗?你倒是替我动动这个脑筋啊!”

龚晋至少看得出那兰不是在嬉笑的状态,又看了一眼那个字说:“上半部,看上去像头猪,而且是头很古老的猪……”他举手抗议,“可是,我的专业是魏晋南北朝文学,可不是古董文字学!公安局那些技术人员干吗去了?”

楚怀山说:“已经请教过,很多,古文字专家,无解。”

龚晋给了楚怀山一个“原来你会说话呀”的眼神,嘴里迸出一个古文字泰斗的名字:“余焕曦?”

“问过。”

“李学勤?”

楚怀山点头。

“王蕴智?”

“你不用一个个试了,国内叫得响的专家都请教过了。”那兰接过话头。

“那你找我干什么?找我浪费青春可以,找我浪费时间就不明智了。”

那兰一把夺过那张纸,说:“谢谢你的宝贵时间,后会无期。”

“别,别走,我虽然是古文字菜鸟,但真的觉得那头猪眼熟。”

那兰微笑,强忍了半天还是不得不说:“和我当初见到你的感觉一样。其实,我根本不是来找你的。”

“我的考古女友?”龚晋终于明白那兰醉翁之意不在酒,笑笑,又一叹,“可惜我们最近在冷战,关于她不愿带我这个家属去楼兰的问题。你一说,我倒想起来,好像真的是在她那儿见到这个图形。”

“那你还发什么呆?正好,以请教为名,融化你们之间的冰雪。不是很自然吗?”

杨盼盼的目光只在那字上停留了不超过一秒钟,就将那兰见过最标准的一双丹凤眼瞪向龚晋:“你再说一遍,真的不记得这个图案?”

见龚晋像没背出课文的小学生那样受窘,那兰说:“他其实是记起来了,就是不知道具体的……”

“那就算是没记住!”杨盼盼用手指戳着龚晋的脑袋,显然,外界美女对男友的声援非但于事无补,反而火上浇油,“你忘了,我们第一次见面,就是我们刚完成米砻坡三期挖掘……”

龚晋立刻叫道:“想起来了!彩陶罐上的花纹,上面就有这个图案!”

那兰仍在云里雾里,杨盼盼解释说:“米砻坡的三期挖掘,两个月前结束的,出土的一批文物,仍在核实鉴定中,因为这些文物一旦正式公开,米砻坡在中国史上的意义就会挑战半坡村和仰韶文化。这个字,看上去虽然像‘豕’,其实是五千年前的‘马’字,画在九号坑发掘的一个陶罐上,等日后公开,这个字可能会成为米砻文化的代表字符呢。”

“既然没有公开,你们考古所之外的人又怎么会知道?”那兰不相信米治文真的手眼通天。

“虽说没公开,但也远远谈不上保密,省博物馆还举办过一次小规模展览呢,省市领导和很多专家、学者都见过,保不准微博上都有。”杨盼盼冷眼看龚晋,“要不然,这个所谓的才子又怎么会见到?”

那兰和楚怀山连声道谢,赶紧离开,让才子佳人自己去化解恩仇。

和楚怀山回到小楼门前的时候,还不到中午。那兰说:“今天很成功,你很了不起。”

楚怀山苦笑:“十岁孩子,都能做的事,我做了,就了不起。”

那兰说:“别小瞧了十岁的孩子。”

楚怀山顿时明白了那兰所指,米治文十岁时就会手刃肢解小动物,远非寻常人做得了的。“不敢。”

门开了。但四姨如烟般消失。

“要不要,吃个午饭,再走,简单的,面条什么的。”

“不麻烦了。”那兰早对下午有了安排。

“你要再去米砻坡?”楚怀山问,没什么能瞒得了他。

“去碰碰运气。”

“那你,为什么要,送我回来?”楚怀山言辞恳切,“我,跟你去吧,我在外,远谈不上犀利,至少,有个照应。”

那兰心头一热,但知道楚怀山今天能到江大转一遭已属不易,再去荒郊就是勉为其难,她说:“多谢你的好意,其实还好,大白天的,而且我保证不再往坑里栽。”

楚怀山抬腕看表:“如果,六点,没音信,我报警。”

24.光荣后的末日

米砻坡的人气和喧闹都在对外开放的展区附近,而真正的考古挖掘现场在展区一公里外,也许是因为前一期发掘刚告一段落,也许是因为这是一个懒洋洋的周日,挖掘现场只有重重叠叠的铁丝网冷冷清清地站着,入口的保安室内外似乎都没有什么动静。

那兰对着铁丝网发了阵呆,寻思着是不是要再打扰杨盼盼,请她带自己进入挖掘现场,看是否能发现更多断指案受害者的尸骨。但转念一想,杨盼盼这群考古高手是真正的挖掘专家,无论什么样的隐秘,还不早被他们发掘出来?

所以米治文暗示的犯罪现场不会在考古挖掘坑址内。

但无疑和这个米砻坡考古有关。

她再次看向手中纸上那个字,无论是马是猪,那个米砻坡文化的代表字符像是趴在两层……什么上面?坡!那匹马,站在米砻坡上!如果那两道平行的弧线真的是代表米砻坡,坡下那个像“木”字的图像,会不会就代表着尸骨?

如果这次米治文还是希望我发现一具尸骨,那尸骨又不在考古所的发掘现场,更可能的就是在这个字的底部,米砻坡的脚下。

那兰将目光投向不远处。米砻坡的脚下,其实就是清安江岸,一直绕到坡后的米砻村外。可是,偌大的坡脚,如何定位?

她匆匆走下米砻坡,沿着清安江缓行。这段江岸离市区稍远,荒僻寂寥,江滩上以碎石砾为主,远非软足的细沙,所以即便对公众开放,前后数里也不见人烟。那兰一步步走着,双眼茫无目的地扫视着地面和坡脚,全没意识到自己孤身在十里荒滩,直到她发现耳边只有江风和自己脚步声,心莫名地一阵乱跳。

有人在看着她。

她回过头四下张望,目力所及,只有自己一人。但为什么感觉有人在看着她?或许是孤身走在陌生环境中的本能反应?她有些后悔,即便不该让楚怀山陪来,至少可以找陈玉栋,甚至陶子。

到今天晚上,陶子肯定会问:这个周末你怎么过?

户外休闲。

玩儿的什么?

荒滩寻尸。

难道我真的成了传说中桥接阴阳的小巫婆?那兰暗笑自己这个傻傻的念头,抬起眼,眉头微蹙。

前面不远处,坡脚土石相间的山壁上,死死钉着至少两米宽的一块锈迹点缀的大铁牌子,白底红字,手写新魏体的标语“乱扔废物可耻,保护环境光荣”,还有个“江京市慧山县米砻坡镇爱卫会”的署名。这牌子不知竖在那儿多久了,怎么看都上了年纪。大概是因为书写着颠扑不破的真理,没有任何撤换下来的必要。

不知为什么,那兰联想到了另一块点缀着锈迹的铁牌,竖在天主教公墓门口,如生硬版的招魂幡。

也不知为什么,她的喉咙口开始发干,她的唇舌开始生涩。

她又低头看手中那个该死的字。

自从上回发现了倪凤英的尸骨后,她再没有把米治文的“字”当作字来看,而是当作画,甚至当作地图来寻找线索,但此刻,她猛然发现,这个马在坡上的图画同时也像一个字,帝王的“帝”、茶叶的“茶”或者光荣的“荣”。

“保护环境光荣”的“荣”。

冷风在脊背上游走,那兰被推向那块标语牌,仔细看着上面的每一个红字,尤其“荣”字。“荣”字的颜色和紧邻的“光”字、“耻”字,有些许不同,更深一点,像是有人在写字的红漆上又加了点颜色。

更深的红色,血的颜色。

有人在看着她。

那兰又回头望去,背后是江滩和青灰色的水面,斜向两侧也是荒滩,偶有几块大石,但基本上无遮无挡,无人。

她将目光移向“荣”字边上的山壁,和周围的山壁没有太大不同,土石相间,杂草冷冷地探出头。但她还是伸出手,抓住了一角突出的石块,用力拉,土块落地,石块落地。

什么都没有。

石块后还有石块,那兰伸出手,但又触电般收了回来。石块后的,是砖块。

石块天生,砖块人工,似乎表明,这块山壁是后人填上的。

那兰退后一步,从江滩上捡起一块较大的石头,用力敲去。更多的土石纷纷落地,同时落地的,还有一个小小的皮夹。

皮夹颜色已褪去大半,依稀可辨,以前是咖啡色。那兰颤抖着手拾起皮夹,在打开之前,心中暗祷,千万别再是一张照片。

皮夹里真的有一张小小略泛黄的黑白照片,江京大学学生证,和学生证上的照片,一个短发但有着靓丽容颜的女孩,微笑,但眼中带着淡淡哀愁,仿佛看见了一年后的不幸命运;颁发日期1989年8月,姓名:关菁。

“血巾案”的第四名受害者。

那兰举起石头继续砸去,土石继续纷落。

挥动石头的手忽然停住,因为石壁间,露出了几截白骨,摇摇欲坠。不到十厘米,手指骨。

那兰忽然觉得脑中的血像是顿时蒸发了,是忘了吃早饭,没顾上吃午饭,低血糖?还是心力交瘁?是什么已不重要,她已不能思考,软软地倒下。

就在她昏死过去的瞬间,她看见了那个人影,远远站着,冷冷观望。

砖石、泥土,无情地、大把大把地涌过来,已经没过她的腰身。她在疼痛中醒来,发现自己被绑在一根柱子上,不,是十字架上,侧过脸,她可以看见自己的手,右手少了一根手指,那是剧痛的来源。她的头顶是米砻坡,背后是被挖开的坡脚。照这个趋势,不久她就会被封在米砻坡下。

“求求你,不要把我堵在这里。这里没有人来的……”

“没有人来有什么不好吗?就我们两个,你难道不愿意?”他又要发作。相处不久,她已经了解,这是个不能接受“不”的人。

“愿意,我愿意。只要你放过我,你知道的,我会好好爱你。”她知道,赢得时间,是她最好的武器。

“我们都知道,爱情是短暂的……何况,我要的,从来都不是你的爱情。”

“我发誓,我听你的,你叫我做什么都可以。”

“好。”他停下了铁锨,她有了希望,“我只要你做一件事。”

“好,做什么都可以。”她停止了哭泣。

“永远不离开我。”

“好,我发誓……”

“发誓这种词,还是不要随便说的好。”那人的脸上浮出微笑,“我已经有办法了,保证你永远不会离开。”

又是一锨砖石加上来,她知道,他正在做的,就是他想要做的,谁也改变不了。生存的希望离她而去,她痛苦地闭上双眼,不愿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看着这个魔鬼。

那兰遽然惊醒,入眼的是雪白天花板。这是在哪儿?

“周院长,她醒了。”一个女子的声音传来。一名护士走到床边,随后是一位鬓发胡须斑白的老医生,熟悉亲切的笑容,是周长路。

“我怎么会在这儿……”那兰努力回忆,昏倒的瞬间,那个人影,向自己跑来。

“我还真不是特别清楚,好像听说你在清安江边上晕倒了,我今天又是值班总主任,经过急诊室,看见你这位熟人,特意关照一下。”周长路一叹,柔声道,“真不希望总在这儿见到你。”

那兰仍是不解:“我是晕倒了,但是怎么被送到医院的?”

“巴队长开车送你过来的。”周长路说,“具体要问他。”

“巴队长!”那兰一惊,突然感觉这是个如隔三秋的名字。她欠起身四下张望。周长路说:“他有急事离开了,不过刚才还打电话问过你的情况。”

“哦。”那兰应了声,略略有些失望。

“我又回来了。”观察室的门被推开,巴渝生走了进来。周长路微笑示意让那兰躺下休息,翻看了观察记录,说:“心电图和血常规都没问题,电解质也平衡,我估计是你精神高度紧张后造成的血管反弹性舒张,脑中血容量突然减少引起的低血压性晕厥。我知道你最近很辛苦,还遇过险,这次晕倒可能就是这种心力交瘁后身体的反应。你不用太担心,再休息一下。”又向巴渝生点点头,走了出去。

那兰说:“我以为你真的撒手不管了。”

巴渝生说:“看来不管还真不行。你一次次涉险,我得安排人手,把你看得紧紧的,就像当年‘五尸案’的时候。”

这次可称为“十三尸案”吗?“用不着,好像我还能遇到救星。”

“幸亏你晕倒前给楚怀山拨了电话,他在电话里没听到你的声音,觉得不妙,就联系了金处长,说你又去了米砻坡。”

那兰莫名惊诧,心想:我怎么不记得晕倒前给楚怀山拨了电话?但她没有说出来,知道说了只是增添头绪,长白山一案,自己的记忆力和精神状态都打了折扣,说不定晕倒前真的给楚怀山拨了电话,按周长路的说法,脑中突然缺血,完全有可能忘了拨打电话这一情急之下潜意识促成的举动。

还有那跟踪自己的人影,是否真正存在?

“米砻坡这么大,你们怎么找到我的?”

“感谢楚怀山,他说听到手机的背景风很大,而且有水声,估计是在清安江的江滩附近,显著缩小了搜索范围,没费太多周折就找到你了,找到你的时候你头朝下脚朝上地趴躺在一块岩石上,很奇怪的姿势,但周院长说因为晕厥是脑缺血引起,你保持那样的体位,倒是有助于康复,仿佛你躺倒的时候遵循了走出晕厥的急救原则。”

“告诉我,还发现了什么?”

“埋在山壁里的尸骨。”巴渝生的声音低沉下去。

“关菁?”

巴渝生点点头。

至少自己的记忆没有完全损伤,发现关菁尸骨是真实的,无论这真实本身何其残酷。

他微微欠身,眼中掠过一丝怜惜,随即收敛。他说:“你好好休息。米治文那边,你不要再去了。这些天我没有过多介入断指案的调查,所以有些时间静下心来思考,感觉的确不能因为一些旧案的尸骨,耗尽你的心力。我无法想象,那些残酷的发现,对你一个女孩子的精神和心理,是什么样的一种摧残。”

那兰勉强一笑:“我是个大孩子。”但泪水随即喷涌而出。倪凤英和关菁,她们被无情砂土掩埋的时候,也不过是个大孩子。

巴渝生是对的,她这个心理学专业的女孩子,更容易理解创伤的形成,她尤其不是铁石心肠,再这样下去,她只有崩溃这一条独木桥。而她上一次的崩溃,不过是一年之前。

“血巾案会继续下去,只有你,可以终止这噩梦!”可是,米治文的话还在耳边,如丧钟长鸣。

25.鸣凤

“我还是要见米治文。”那兰说。

巴渝生说:“恐怕你暂时不能见他。”

“可是,周院长说我问题不大……”

“不是你的问题。今天下午,米治文突然昏迷,刚才我去病房看过,还没有清醒。周院长安排了医护人员密切观察着,目前还比较稳定。”

那兰恨恨地说:“他倒真会选时间昏迷。”同时又想,看来米治文随时都会告别这个世界,如果真如他所言,血巾断指案还会继续进行下去,他一死,岂不是断了线索?或许,他一直在忽悠我们,断指案本就是他的作品,他一死,系列案也就结束了。

这真是个作弄人的命题:一个恶魔般的人,我们竟拿不定主意,是希望他早死,还是希望他生命延长。

巴渝生沉默不语,那兰抬头看他,看出他眼中的欲言又止,惊问:“难道……难道他事先猜出我今天会找到关菁的尸骨?”

“应该是的,所以他在昏迷前,给你留了一个新字。”

那兰的身体阵阵发寒,头开始隐隐作痛。

一个新字,代表一具尸骨。

只有她能找到。

那兰喃喃说:“他到底有完没完?”抬眼望向巴渝生,“拿给我看看吧。”

巴渝生摇头:“别说你现在还没有恢复,就算身体好,我也不想再让你陷在这个无头案里了。我已经向上级领导申请了,坚决要求回到这个案子里来,哪怕只是帮忙的性质,调查工作继续由金处长负责指挥。”

这意味着巴渝生给金硕打下手。那兰说:“只有我能解开那个字。”

巴渝生说:“我也要为你的安全和健康负责。”

那兰说:“只有结了这个案,我才能安全和健康。你试想一下,不管是不是米治文干的,如果再出一起断指案,这是什么样的压力?我会不会心安?”

巴渝生良久无言,然后说:“我注意到,你从第一次见米治文起,感觉上……”他停顿措辞,那兰索性说:“我从第一次见到他开始,情绪就不大稳定。这是事实。”

“知道为什么吗?”

“一是恐惧。我虽然选了这条路,但真的害怕靠近那些犯罪分子。二是过于敏感,会去想到那些受害者。”那兰不知多少次想过这个问题。

巴渝生说:“你让我想起一个男孩来,是我早几年在一个大案里认识的,他这个人有点特异功能,可以感知别人的痛苦,不是抽象的那种感觉痛苦,而是能感受别人实实在在的肉体上的痛苦。”

那兰苦笑说:“我还没到这个水平,我大概只能抽象地感知。”

“所以你这样的人,”巴渝生一时又有些措辞上的艰难,“怎么说呢,会有超人的敏锐,会是优秀的心理师,会对我们破案有大帮助,但是会很苦。”

这时候周长路又进来,巴渝生和他低语了几句,大概是征求他对那兰健康的判断。他回到那兰床边,说:“好吧,但你必须乖乖地休息到明天。明早你有课的话就去上课,没课也忙完自己课题组的事,然后再到市局来,我们一起突击攻解那个字。”

那兰问:“米治文昏迷前,除了留下这个字,一定还说了什么,对不对?”

巴渝生微怔:“说了什么?”

“他一定说那兰的动作太慢了,来不及了,新的血巾断指案即将发生了,诸如此类的话。”

巴渝生问:“你怎么知道?”

“所以你要求返回调查……”

“我从来就没离开这个案子。”巴渝生说。

“但你这次是想要正式回到调查中,宁可‘做小’,也要回来,可见重视度的提高。你说话还用了‘突击’这样的词儿,紧迫感可明显了。”

巴渝生苦笑说:“你越来越可怕了。”他站起身,笑道:“好了,我的探视时间结束,金处长来探望你了。”

这下,轮到那兰苦笑了。

金硕进来的时候,带着一束花,那兰飞快盘算着,是不是要学仓颉大师装睡,但已经晚了。当然也不能太自作多情,看望病人带花是绝对符合礼节的。巴渝生和金硕握手寒暄后就告辞离开。金硕在那兰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说:“终于明白为什么市局和巴队长这么重视你的参与,你的确与众不同。”

那兰说:“可不,我是颠扑不破的超级倒霉蛋,麻烦总跟着我,公安是解决麻烦的,所以总要我来抛砖引玉。”

金硕笑起来,他不故作矜持的时候,还算个帅哥呢。他说:“我给你带好东西来了。”

“哦?”那兰见他除了捧来鲜花,并没有带别的物品。

“记得你昨天托我找那份话剧《家》的录音剪辑吗?”

那兰一喜:“找到了?”

“没有。”

“你涮我!”那兰抗议。

金硕得意地笑道:“我没找到录音剪辑,但找到了完整的话剧录音。”

那兰笑道:“你到底是在京城里混的,说话好有技巧。”

“你别说,如果不是因为在京城里混过,还真找不到这份录音。我发动市局的同事们在江京找,电台、电视台、图书馆、档案馆,都找过了,没有。所以我找了部里的关系,找到了中戏。江湖传言,中央戏剧学院有全国最权威最完整的话剧录音录像收集。”

那兰说:“有道理。”

“但中戏虽然有无数份《家》的录音,但并没有江京市话剧团六十年代初的版本。”

那兰想,帅哥你不要再绕弯子了好不好。她说:“这个倒也不奇怪,銜毕竟不是什么超经典的版本。”

金硕说:“但是中戏表演系的一位老教师提供了一条很值得追查的线索:他说最有可能保留了江京市话剧团那个版本录音的,是你的一个同事。”

“越来越玄妙了。”那兰说。

“你们江大是不是有个表演艺术学院?”

“有啊,前身是江京戏剧学校,并入江大后,就成了江大表演艺术学院。”

“学院表演系里有位教授,是土生土长的老江京,也是江京文艺界的老兵,有收藏各种江京演艺历史资料的癖好。我打电话去问过,果然,她有!可惜,她不能把录音直接给我们,因为那是她的珍藏,在旧式卡带上,你要听,只能在她家里听。她说她不介意,因为她本来就会时不时地拿一些收藏来欣赏。”

那兰说:“正好,我也有些关于那个剧的菜鸟问题要请教,你能帮我和她约一下吗?”

金硕问:“什么时候?”

“今晚。”

今晚意味着两个小时后。

周长路再次综合浏览了那兰的各项指标,同意她离开急诊观察室。如果他知道那兰会随即赶往江大继续调查,一定会将她再扣留一宿。

但那兰知道,等不起了。

关菁的尸骨被发现后,米治文的新字出来后,那兰觉得紧迫感倍增。这游戏什么时候是个头?血巾断指案难道真的会再次发生?虽然她也说不清米治文母亲的表演录音能给刑侦带来什么样的突破,但她觉得这是了解米治文的重要一环,也是了解血巾断指案的重要一环。

江大的表演艺术学院前身是江京戏剧学院,虽然并入江大,校址从未变更,文园区西,离江大步行二十分钟可达。那兰近日来生活极无规律,连游泳的时间都没有,又晕厥过不久,此刻全身还有些乏力,就坐了一站地铁,可以少走几步。

表演系的办公楼门紧闭,在那兰犹豫一下的时候,门开了,走出一位一头银发的老太太。“你是那兰?”

“聂老师?”

“请进吧。”聂洋是那位表演系老师的大名,她领着那兰进了办公楼,楼门自动锁上。在走廊里的灯光下,可以看见老太太华丽又不失优雅的针织外套,笔挺的腰板,轻盈但不轻浮的步态。“不好意思,要叫你跑一趟。那带子实在太老,我可不放心传来运去的,再给不知名的机器糟蹋两下,后果不堪设想。”

那兰对聂洋最初的印象是说话直来直去,不甚顾忌,等到了她的办公室,那兰心里口中都“哇”了一声,一时忘了对老太太进一步评价。

聂洋办公室的墙上的每一寸几乎都被图片覆盖了,话剧的剧照、演员的合影、影视或话剧的海报。其中有聂洋和大量演员的合影,包括她和濮存昕、潘虹的合影,和李默然的合影,和冯远征的合影,还有些老照片,很多那兰说不出名字的演员。

聂洋指着其中的一张黑白照片说:“这是我和曹禺老师。”那照片一看就是复印的,原版的老照片一定小心翼翼地夹在某本影集里。

“是他改编了巴金的《家》,搬上舞台。”

聂洋说:“说是改编,我倒觉得说‘创作’也不过分。”

那兰这时可以正面看清聂洋,标准的鹤发童颜,脸上似乎永远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一双漂亮的杏仁眼看上去只有二十岁。那兰说:“您这里的照片和海报上的美女帅哥我一大半都不认识。”

聂洋说:“这不怪你,因为一大半都是江京本地的文艺人士,有些甚至毫无所谓的名气,有些真有名气的又太久远。”她指着一张大幅黑白海报说,“比如这位庄蝶,三四十年代红透大江南北的江京名伶,现在很少有人提起了。”

两人在沙发前坐下,那兰说:“真想见识一下,您要用什么样的古典机器播那段古典录音呢。”

聂洋一笑,有些诡诡的,拿过一本笔记本电脑,说:“用这个。”

那兰一愣:“原来您有电子版的,为什么不传给市局呢?这样我也不用深更半夜叨扰您。”

聂洋说:“因为我想认识你。”

那兰又是一愣:“哦……那我真是……受宠若惊。”

聂洋显然比那兰想象得更直率:“你是江大数一数二的话题女王,没有人不对你充满好奇,给我这么个好机会,我怎么会放过。”

那兰苦笑:“您这么一说,我连害羞的机会都没有了。”

聂洋哈哈笑起来,她的笑声像个豪爽的哥们儿:“要不说百闻不如一见嘛!实话说吧,我真的就是想认识你,满足好奇心。我这个人,或许是学表演经常要模仿的缘故,得了个职业病,特别爱琢磨人,见到有趣的人,就会去分析他,性格、行止、声音……所以我这个人,教教书可以,不能真正去搞表演,否则非人格分裂不可。”

那兰说:“我们江京有个经典案例的……”

“汪阑珊!”聂洋迫不及待地道出,一指墙上一角,“有图有真相,听说她有几十重人格,她就是入戏太深,结果人格分裂,只能把精神病院当作养老院一直住下去了。”①

那兰看一眼墙上,果然是银发如丝如瀑的聂洋和一个灰发如乱草的老太太相拥合影,虽然穿着打扮天差地别,汪阑珊更是老了至少一二十岁,但从神态看,两人如姐妹闺蜜,惺惺相惜。

那兰问:“您也和汪阑珊一样,喜欢模仿?表演起来一定惟妙惟肖!”

“模仿是表演的基本功,我和她,只是模仿得太‘出色’了点,绝对不是高明演员的上乘境界。你叫走火入魔也可以。”

这世道,怎么走火入魔的人如此之多?

那兰说:“那您一定对我的丑事都了如指掌了。可惜这次来,不是为我自己。”

“为了《家》里的哪一位?”好聪明的老太太。

“鸣凤。”

“黄慧珍?”聂洋想了想,“可惜我对她一无所知,她算老一辈了,又并非名角,了解她的人几乎没有。不过,她在那部话剧里的表演可圈可点,稚嫩些,但很有力度,几乎可以算整部戏的亮点——那部戏的整体演员班底质量一般,是话剧团里的二线演员和基层群众演员的联欢演出,黄慧珍的鸣凤是最出挑的了,你知道,她本身就有那么一股子哀怨劲儿,特别符合鸣凤的形象。你一定看过《家》的,鸣凤原来是个丫鬟,她看上了三少爷,但门不当户不对,少爷不可能娶她,她后来被送出去做小妾,她跳湖殉情,最悲剧的一个角色。”她又审视了那兰一会儿,“黄慧珍跟你们的什么案子有关吗?”

那兰说:“她后来失踪了,她的儿子是个犯人,我希望找到她,说不定可以帮我们……说服他儿子和我们合作。”

聂洋“哦”了声,想了想说:“我们等会儿一起听吧,你会发现,黄慧珍的声音里有一种特质,很柔很糯,像江南女子吴侬软语。‘爱一个人是要为他平平坦坦铺路的,不是要成他的累赘的。’就这样的音色。”聂洋突然捏起嗓子幽幽怨怨地学了一句,大概是《家》里鸣凤的台词。这让那兰一阵战栗:聂洋在学黄慧珍的时候,全然像是变了一个人。

注:

①详情请见《碎脸》。

26.再见失魂雪

刑警大队的一间紧闭的会议室里,只有沉默和间或打破沉默的呷水声。米治文昨天给出的第三个字用投影仪放大在会议室尽头的雪白屏幕上,红色的墨水如血。

巴渝生的繁忙使他无法沉心坐在椅子上安静思考,整整一个下午,进来半个小时,又出去一个小时,又进来,又出去。这次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位年轻刑警,捧着五份盒饭。那兰有意识地低下头——昨晚在聂洋办公室听录音听到近午夜,回到宿舍躺在床上,仍是一夜辗转,都是那个绑在十字架上被活埋的梦,睡着了比醒时更痛苦。后来,又不断冒出话剧里鸣凤——黄慧珍的哀怨的话语,“我要寻死去”,“我就想再看你一眼”,少女决定走向死亡前的无奈和绝望。然后,黄慧珍青春娇美的容颜、乌黑的辫子变形为聂洋的满头银发。

总算熬到天色微亮,一早起来梳洗,对镜傻眼:镜中的那兰,双眼下黑圈之大,几乎占了半边脸,她奋力补救,温水敷、遮瑕膏、扑粉、画眼线,浑身解数都用上,结果镜中人还是功夫熊猫的妹妹。于是今天一天到晚,她都像犯了病的西施,总低着头。

会议室里除了那兰外还有一名市局的技术人员和两位请来的专家,一位是笔迹专家,一位是江大文学院的文字学泰斗余焕曦。每个人面前都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市局的技术人员手里还有一个iPad,他们间或会上网搜索,讲出一些心得,但那兰知道,在过去的一个多小时里,思路已经枯竭,莫说一份盒饭,即便一桶兴奋剂也无法让包括自己在内的茫无头绪的专家们振作起来。

巴渝生已经从每个人的脸上看出了不存在的进展,他说:“咱们先将就吃点东西,吃完后总结一下,就回去休息吧。”

余焕曦说:“不用吃了,我这就回去吧,省得老婆又说我在外面花天酒地。其实我真是耽误大家时间了,这个字啊,根本和中国文字没什么关系,你们倒是应该请符号学专家来看看。”

那兰其实同意余焕曦的说法。眼前这个字和过去两个字有极大不同,过去两个字的架构和笔法,都看得出古老中文文字的影子,但这个新字,离传统“字”的定义更遥远,无外乎是一些点和线的松散集合体,确切说,七个小圆圈和五条竖线。

市局的技术人员索性也借这个机会总结说:“我们给几位符号学专家也发过了,他们也有好几派意见学说,有八卦说,有摩尔斯电码说,还有儿童绘图说。”

巴渝生问:“儿童绘图?”

“很多小孩儿刚开始画画的时候,就是用圆圈和直线,比如圆圈代表头,直线代表身体和胳膊、腿;圆圈代表树冠,直线代表树枝树干;圆圈代表花,直线代表杆儿,直线连成三角形代表树叶,等等。”

笔迹专家说:“至少从笔迹上可以证明,这字绝对是米治文写的。”仿佛在试图证实米治文不是刚开始画画的小孩。

余焕曦又说:“八卦说也不大可能,即便用圆圈代替短横,十二条长短横,貌似可以凑出三个卦象,但短横必须成双成对,连我这个老文科生也看得出来,七条短横不可能凑出整对儿。”

市局的技术人员说:“摩尔斯电码就更不像了,摩尔斯电码是横线和点,这里都是竖线和圆圈,而且排列得也乱七八糟。”

巴渝生望向那兰,目光似乎在说,你好像很安静。那兰想,自己真的像熊猫一样安静呢。她说:“第二个字比第一个字难猜了很多,第三个字只会比第二个字更难猜。不会是简单的八卦或者摩尔斯电码。但从前几次和米治文的接触看,字的难度虽然加深,但他并不希望这游戏无止境地拖下去,他有一种紧迫感,甚至比我们都着急,他着急什么呢?”

血巾断指案,会继续进行下去。

市局的技术人员问:“你的意思是?”

“我想说,这个字,虽然更难,连一点文字的意象都没有,但米治文一定是期望我们在短期内就猜出来的,不会像上次那个字一样,需要比较多的走访工作。”

巴渝生苦笑说:“这么说来,把你们几位圈在这屋子里还是正确选择咯。如果你们愿意,请继续,过五个小时我来给你们送宵夜。”

会议室里一阵心领神会的假装叫苦,余焕曦和那位笔迹学专家起身开始打开盒饭。那兰仍怔怔坐着。巴渝生走过来,轻声说:“你吃点东西,也回去休息吧,让大脑休息一下,明天说不定会有新鲜的思路。”

那兰喃喃说:“其实还是我。”

巴渝生不语,那兰继续说:“只有我能猜出来,又不需要太多走访,又要绞尽脑汁的……楚怀山怎么说?”

“你,”巴渝生在她身边坐下,“和楚怀山说的一样,也只有你能解开。他也提到了电码、八卦什么的,但觉得都不靠谱。”

“我总感觉,有那么点接近了,却又从脑子里挖不出那个似乎就在眼前的思路。现在,我反倒希望米大师继续作画,以前的字由图像组成,至少还有提示。”

巴渝生又抬眼看看投影仪放大的那个字,说:“谁知道呢,说不定这还是某种图像。刚才提到的稚嫩儿童绘画的假说,想想还有点道理。”他也陷入沉思中。

那兰发了阵呆,头又开始痛起来,只好说:“脑子都发木了,要不我回去想吧。”

坐上出租车的时候,那兰早已忘了不久前盒饭里都有哪些荤素,估计哪怕是一些泥巴石头,她也一股脑吃下去了。窗外是夜色已深的江京,一环内堵车堵得依旧惨烈。那兰将车窗放下一半,让夜里清凉的空气为僵麻的大脑补氧。

“嗨,姑娘,把窗关了,有毒,这空气,越到夜里越有毒。”司机没好气地说。

那兰怔怔地望着窗外,霓虹灯的光晕一个个闪过。为什么是七个圆圈,五条竖线?摩斯密码、八卦、宝宝的幼稚画画。

圆圈代表头,直线代表胳膊、腿。

那兰觉得答案离自己很近,但又很远。

“嗨,姑娘、美女,关上窗吧,我开车一天,就要被酒味儿、烟味儿、大蒜味儿、臭屁味儿熏一天,到晚上你还再放些毒气进来,想把我彻底毁掉是不是?”司机又叫。

那兰这才缓过神,心想,毒霾不是已经散了吗?但还是木然地将窗关上,脑中想的依然是那些圆圈和直线。

她拿出手机,楚怀山已经微信过来:进展如何?

那兰回复:下午两点开始,四五个人,每个人浪费七个小时。

楚怀山:只有你能解开那个字谜。

那兰:米大师语录,你还会背多少?

楚怀山:你还是要多想想自己,自己的经历,和那七个圆圈,五条线有没有关系。

那兰:从来没有见过类似的符号。

她忽然觉得似乎离答案更进了一步,因为她想通了一个整整一下午都被忽略的问题:为什么一定要是符号呢?为什么一定得是一个图像或者一个密码?

我的经历,七个圆圈、五条线。

一个我不需要太多走访,太多回忆的事件。

楚怀山又发来一条微信:近期有没有接触到7和5这两个数字。

那兰眼前现出了七颗光滑黝黑的石子。

她回复道:我们离答案近在咫尺。

楚怀山:哦?

那兰:把5条竖线放倒后是什么?

楚怀山:5条横线。

那兰:点和横线在一起?

楚怀山:摩尔斯电码。

那兰:这就是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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