厕所门口有一滩直径约三十厘米的鲜红血迹。
洗脸池的镜子,还有墙上的瓷砖,都溅上了血点,还有细细的血流,仿佛是用蘸饱红墨水的毛笔粗暴甩上去的一样。
这里的确发生过某起惨剧!
过道上还星星点点地残留着“那家伙”的血脚印……
因为对方鞋底的样子并不清晰,所以无法确定鞋子的种类。不过可以肯定的是,鞋的尺码很大。
凶手一定是个“身材非常高挑”且“块头很大”的人。
我抖如筛糠地向周围张望,寻找自己的手机。
从厕所入口的垃圾桶的网状缝隙间,我清楚地看到自己那部红色手机被丢弃其中。
我小心不让脚下的血迹弄脏凉鞋,在取回手机前,先蹲着身子向洗脸池走去。
没有找到风马的尸体。
是被凶手带走了吗?抑或是,她还没断气,被抓去作祭品了?
莫非,这场惨剧只是委托人为了戏弄我而演的一出戏?而飞溅在厕所里的血,其实只是把动物弄死后抽取的。
可即便如此,把我吓得魂飞魄散,这对风马又有什么好处呢?
还有,刚才在风马遭到袭击的一瞬间,我看到的人影的真身到底是谁呢?
风马现在又如何了呢?
对自己胆怯的自责,以及对自己无能为力的悔恨顿时像从肿胀的疮包里流出的脓液,涌上了心头。
我的眼睛周围湿润了。
这些眼泪,正是源自包含着悔恨和对自我的厌恶、继而膨胀扩散的恐惧心理。
不管那么多了,还是逃命要紧!
我慌忙拿回了沉眠在垃圾桶里的手机。
我的指尖上沾满了血。
这时——
我感觉厕所外面有动静——
汗液瞬时从身体里冒了出来。
我侧耳凝听,只听到一阵压制喉头声带振动发出的奇怪低语。
虽然声音像飞在枕边的豹脚蚊的振翅声一样让人闹心,但仔细一听,则发现有人在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
是“那家伙”!
对方是在打电话?还是在自言自语?
由于声音发自喉头,有些沙哑,所以并不能听出对方是男是女。
然而距离却很近。
我沿着外壁的内侧四处走动。
“红色手机”。
“符合”。
“那个女人”。
“我会找到的”。
我断断续续地听到几个单词。不过,其他的就完全听不清了。根本连不成有意义的话。
这样一来,我就出不去了!
我压制住趿拉凉鞋的声音,姑且猫着腰退到女厕的紧里面。
怎么办!
施展拳脚,大干一架?
不成。对方可能是男的,弄不好还有凶器。况且,我现在腹痛难忍,根本没有胜算。
还是报警寻求帮助最为妥当吧。
幸亏我拿回了自己的手机。
我翻开手机机盖。
手机没坏。光彩夺目的彩色液晶屏中的粉色和白色,以及荧绿色的鲜艳色调(画框颜色和待机画面可以根据自己的喜好设定),俨然给予了我希望之光。
我用披在肩上的浴巾擦干了手机上的血迹。
我赶紧启动静音模式,拨打了110。
快点儿通啊!
呼叫开始了。
放下心来的一刹那,我感到周围的空气将我的紧张反射回去,内心波动起来。
外面的动静又回到了厕所里!
“您好,这里是110。请问您是报案,还是遇到了事故?”
透过听筒,我听到了警察清晰的声音。
可是,我根本无暇回答。
我立即跑进最里面、从厕所入口数右侧的第五个单间。
然后关上门。
却没有插上插销。
因为我感觉到野兽的气息已然到了洗脸池的前面。
我的藏身之处,是紧邻储物间的破旧单间。
储物间的墙上似乎有个大洞,为了不让里面的人看到对面,洞上用胶带贴了一张裁成四十到五十厘米见方的瓦楞纸。
我所在的地方,是状况最遭的。
“这里是110,请问您是哪位?喂?”
救命,有人要杀我啊!
我真想如此大声地叫喊出来,却叫不出声来……被对方发现可就糟了。
我极不情愿地挂断了电话。
锁上门,固守城池一战吧?
这是最后的办法了。
因为“那家伙”还没有发现我躲在厕所里。
我可能害怕过头了。对方说不定会马上离开呢。
我蹲在单间一角,全神贯注。
既然看不到“那家伙”的身影,就只能依靠我的听觉了。
咔哒——咔哒——
脚步声渐渐逼近了。
啪——
紧接着,入口那里传来巨大响动。
是单间的门被踢开的声音。
就在我喘了两口气后——
啪——
又传来了相同的声音,这次的位置是刚才那个单间的对面。
“那家伙”正在左右交替、从外到里地依次检查单间,看看里面是否藏着人。
坏了!
事态正向最坏的方向发展。
或许是出于动物的直觉,“那家伙”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了我的气息。
肾上腺素开始大量分泌,在血管中急速游走。
在极度恐惧中,我的脑子里已然感受不到冷热,感觉陷入了麻痹状态。
要、要冷静啊……
我对自己说道。
即便是“离间者”的工作,也会出现意想不到的麻烦。在和某个男性目标约会时,有时会意外碰到另一个目标。那时,我都会泰然自若,冷静地撒谎,顺利敷衍过去。
对,就是要冷静应对。
咚!
外面第二行单间的门被踢开了。
我悄悄打开化妆包的扣子,寻找可以赶跑对方的工具。
没什么能派上用场的东西。
化妆包里有:化妆用品一套、口香糖、塞有电话俱乐部(注:telephone club,会员可通过电话与女性谈情说爱的一种特殊服务行业。)广告的纸巾、手机和邮件终端“袖珍键盘(Pocket Board)”(注:NTT Dcocmo于1997年12月发售的用于收发电子邮件的手机终端。)、里面只有纸币的钱包,然后是能够凸显长发效果的“接发”。
所谓接发,是从帽子下面露出、贴在自己后发际处、能够轻易改变发型的流行饰物(平时用接发时,为了遮掩接发和头发的接合部位,我都会围上头巾或围巾,或者用蝴蝶别针将接发和自己的头发别在一起)。
粗略看来,化妆品里有几只唇膏和唇彩、唇笔、唇线等嘴唇化妆品……还有粉底盒和装有随身携带的化妆水和乳液的小瓶……眼部化妆品则有眼睑膏、眉笔、睫毛液……(以下略)
其他还有塑料树脂的小刷子、泡温泉时用的浴巾,以及搭在肩上的大浴巾。
清点完毕。
没什么能特意当作武器的东西。发胶忘在旅馆了。
虽然湿浴巾和眉笔看似可以作为防身用具,但我身为女子,这些东西根本构不上作战武器。
还是应该锁上门,好好躲着!
况且,对方尚未发现我躲在里面——
这种事无法以常理思考。
“如果锁着门,里面肯定有人”,这种道理连小孩子都懂。
不过,只要能突围,这样做又有何妨!
不为常识束缚、自由发挥想象,可是我的强项呀。
身处危险境地,最能依靠的,就是我的头脑了。
啪——
传来了第三行单间的门被踢开的声音。
声音迅速向第五行单间,也就是我所在的单间逼近。
我寻找能投掷的物品。
唇膏帽?不行。
虽然大小合适,但要避免让对方知道我是女的。对方看到这个东西,就会怀疑是女人扔的,所以不能用。
没有的话,就自己做一个吧。
我开始慢慢转变思维。
我取出五六张纸巾,往上面洒满了不含香料的化妆水。
纸巾吸水变重,容易投掷,落地时应该能发出声音。
我把揉成球的湿纸巾放在掌中。
这种东西即便掉在男厕也没什么奇怪的。上面没有女性的气味,应该不会惹人怀疑。
“那家伙”的脚步声来到了左边紧邻的第四行单间。
咚!对面的门开了。
这样的话,“那家伙”现在应该背对着我(女厕)这边。
我赶忙趁机把纸巾向男厕扔去。
天花板和男厕墙壁的交界处有个狭窄的通风口,正好处于能扔过去的角度。
不一会儿,男厕里便“啪哒”一声,传来了异响。
然后瞬间陷入静寂——
“那家伙”蓦地停下了脚步。
接着,对方像盯住猎物的络新妇般,脚步敏捷地奔向了男厕。
上当啦!
终于成功将其引到男厕去了。
逃走的机会来了。
可是,以那家伙的身手,很可能被其追上。如果贸然跑出去的话,厕所里必然响起脚步声,那样就会立刻被对方察觉。
而且,我的肚子现在正“闹着别扭”。
另外,我穿的是凉鞋。脚脖子和后跟上系着凉鞋的皮带,虽然行动方便,却极为有限。
我想不应该因一时的恐慌而贸然跑出去。
我迅速抽出那张塞在纸巾中的电话俱乐部广告。
然后取出红色唇膏和眉笔,在广告的背面灵巧地写上了字。
故障,禁止使用!
请勿乱丢垃圾。
保洁员
我用嚼完的口香糖一声不响地把这张纸瓷瓷实实地贴在了单间门外。
之后躲在里面,估计就能蒙混过关了吧。
我悄悄把门关好,穿针引线般的小心翼翼地插上了插销。
咝——沙沙——咝咝——
几乎与此同时,轻微的脚步声划破空气,回到了女厕。
那家伙仍和之前一样,念经似的嘟囔着什么。
黑色人影走到我所在的单间门前,停了下来——
我先是听到眼前推门的声音。
门发出吱吱呀呀的摩擦声。
“……啊。”
对方又在低声自语。因为那家伙就站在门前,所以我可以听清对方的话了。
沙沙——
门前黑影的上衣飘摆起来,衣服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那家伙向这边转过了身!
所有的声音全部静止,微微颤动的空气冻结了。
我感觉那家伙正在阅读那张“贴纸”。
紧接着——
我眼前的那道门开始“嘎啦啦”地晃动起来。
不过,门上着锁,打不开。
“那家伙”又开始嘀咕着什么。
“……你……在……里面……吗?”
我听到语尾是“里面吗?”
啊,难道对方起疑心了?!
我太糊涂了。
虽然用口香糖把写有“禁止使用”的纸贴在门上的主意并不坏,却并不能成为锁上门的理由啊。
我的膝盖顿时瘫软下来,悔之晚矣。
四根黑色的手指出现在门的上方,第二处指节扒住了门。
“那家伙”的双手带着黑皮手套。
黑影跳离地面,意图窥伺里面。
我可不想让对方看到,于是蹲在门边,双手抱膝。
这下死定了!
然而,幸运的是,由于厕所的天花板太低,“黑影”被挡在门和天花板的缝隙间,连半张脸也伸不进来。
“那家伙”不死心,又以同样动作重复了好几次。
但每次都以失败告终,从门的表面上“嗞溜”地滑落下来。
看来光凭臂力撑起身体向内窥探是很难办到的啊。
接着,“黑影”开始在单间门前轻轻跳起,但由于害怕脑袋撞倒天花板,无法用上全力,可谓白费力气。
“……可……恶。”
说完,那家伙开始检查右邻的储物间,从里面拉出一个很大的东西。
“嘎啦嘎啦”,是车轮声。
我顿时明白了,那是类似超市购物车、用来堆放厕所清洁工具的“手推车”。
手推车被拉到了门前。
透过门下的缝隙,我看到了红色的车轮。
对方是想蹬着推车窥探里面!
咔——吱呀——
传来了推车承载重物的声音。
可是,木制推车终究无法承受人的体重,顷刻间便“咔嚓!”一声,传来木底破裂的清脆声。
太好啦。
看来幸运之神是站在我这边的啊!
然而,没等我高兴多久——
这次“空罐”从天而降。
我迅速起身,向左躲闪。
只见空罐一个自由落体落在瓷砖地上,又弹了起来,发出“咔啦咔啦”的冰冷声音。
又扔进来一个。
咔啦咔啦!
我向右一翻身,躲了过去。
两个罐子里流出了烟灰和变成土色的液体。
推车上似乎早已装备有放在厕所中充当烟灰缸的空罐子。
黑影扔进空罐,企图通过反弹的声音判断里面是否有人。
好狡猾啊!
哗啦——
这时,我察觉到那家伙蹲下了身。
我赶忙把温泉浴巾铺在便坑前的挡板上,跳了上去。
多亏浴巾的隔音作用,我的凉鞋并未发出“声响”。
我用双手扒住厕所墙壁和冲水箱,小心不让自己滑下去。
为了不让自己的影子映在脚下的瓷砖地上,我尽量靠在紧里面的墙上。
紧接着,那个黑影便从三厘米见宽的门下空隙间缓缓侵入进来。
从那黑影的动作上,我看出“那家伙”趴在地上,把脸靠近门下空隙,使劲往里窥探。
你还有完没完啊!
泪水又要夺眶而出。
那家伙蹲着身子,仿佛口吐毒液般呼出短短的气息。
然后——
对方终于从门上离开了。
人影再次移向右邻的储物间。
只听对方粗暴地打开门,寻找着什么。
在架子上翻找一阵后,那家伙终于在洗脸池那儿消失了。
对方不可能离去。
那家伙到底要干什么,仅凭声音是无法判断的。
我极力思考着现在能做的事。
如厕?
虽然这是当务之急,现在却不是时候。
用手机求救吧!
不能打电话,要发短信。
我调出记录,搜索能求救的人。
母亲以前就对我漠不关心,不能指望她。父亲十年前和母亲离婚,已经组建了别的家庭,也不能麻烦他了。
朋友虽多,但不敢保证哪个人能对我推心置腹。
给诗夜里打电话吧?
诗夜里曾用偶然发现的手机给我打过电话,拨打留在通话记录里的那个号码,应该就能打通了……
然而,“那家伙”又回来了。
咝——咝——
传来了某种东西蹭着地面的声音,仿佛有条蛇在瓷砖地上爬行。
不知怎的,脚步声在我藏身之处的前一个单间停住了,然后立即又回到了洗脸池那儿。
这时,我感觉到对方把蛇“留在了瓷砖地上”。
那家伙到底要干嘛啊!
没时间了。
总之,还是随便发条短信试试吧。
我急忙从化妆包里取出“袖珍键盘”,拉出内置线缆,插在手机尾部的“外部连接接口”上。
“袖珍键盘”靠干电池供电,尺寸、重量都与手机无异。
虽然机身娇小,但由于带有按照JIS(注:Japanese Industrial Standard,日本工业标准)规格排列的完整键盘,所以用惯电脑和文字处理机的人可以利用具有近似词预测变换和连续词预测变换功能的电话单机快速输入文字。这便是“袖珍键盘”的优点。
当然,麻烦的片假名和数字录入,以及汉字转换也可轻松搞定。
我把手机放在手纸架上能看清屏幕的位置上。
然后像忍者一样保持单膝下跪的姿势,把“袖珍键盘”放在右膝上。
我打开彩色的短信画面。
并流畅地编辑文字。
编辑完后,又从头浏览了一遍
我现在躲在厕所里。外面有危险的家伙出没,可能要杀我。这是真的!
赶紧告诉我赶走那家伙的办法。坐等回信。
爱子
我用可以将同一内容的短信同时发给数个地址、等待回信的“短信群发”功能发出了这条短信。
外面的人即使想报警,也根本不知道这间厕所的具体位置。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我在短信界面上调出了手机内存。
我本想用手机的摄像头拍下凶犯的样子,作为证据添加到附件与短信一同发出。但为了防止偷拍行为,拍照的快门声无法消除,贸然拍照的话极有可能被凶犯发现,所以最后我只得无奈地放弃了这个想法。
我打开发送人界面,以号码显示的方式把这条短信发给了从工作同事到男友们、甚至诗夜里的挚友土田弥生——总之是所有能与这部手机联系的人。
对于诗夜里,我另编了一条短信。
还是应该联系诗夜里。只有保住性命,才能向她坦白自己是“离间者”,并向她谢罪呀。
不过,现在没时间把事情细说和刺探她的反应了。
文字必须简洁扼要。
诗夜里:
拜托你现在赶紧来,我在温泉的公厕等你。
爱子
然后就是企盼众人能早一秒收到短信了……但愿诗夜里看到短信后能马上赶来救我。
就在这时——
哔哩哩哩!哔哩哩哩!
“那家伙”的手机居然慌乱似的响了起来——
我不解地皱起了眉头。
从时间上看,难道“那家伙”收到了我的求救短信?!
莫非“那家伙”的真正身份是……
是我手机里记录的联系人之一吗?!
“那家伙”就在一百多个人,而且是发信对象当中。
外面的来电音立即停止了。
看来那家伙迅速关掉了铃声。
沉重的寂静降临在了公厕里。
现在,“那家伙”停止了行动。
是在阅读短信?
如果我真把短信发给了“那家伙”,无异于亲切地把自己的藏身地点告诉了对方啊!
我全力调动五感,察探“那家伙”的动静。
洗脸池那边并未传来危险的声音。
我的皮肤只感到大气异常凝重,仿佛敲击一下便会发出“咚咚”的声音。
不知不觉间,我的大脑清醒了过来。
肚子感觉不怎么痛了。
似乎是因为连续的紧张感,神经变得麻木了。不过这种感觉可比痛苦僵硬好多了。
这时,手机的短信指示灯闪了起来。
回信接连而至。
既然“那家伙”暂无行动,我还是趁现在看一眼回信吧。
首先是长着一头金发、面如鬣狗的“男友A”发来的回信。
爱子,那家伙在哪儿?我去插死她,然后扔进海里。你告诉我她在哪儿,我这就赶过去。作为报答,下回干那事儿就甭让我戴套儿了吧。
正夫
男友A是个脑子缺根弦的色狼,一提分手便暴跳如雷。把“扎死”错打成“插死”,倒很像他的风格。
虽然他下流好色,不过若能前来相救,我也挺想求他的,但阿鹿里村实在太远了。
我移动十字光标,打开下一条回信。
这条是“离间者”同事阿薰发来的。阿薰经常在联谊会上充当我的亲友一角,和我很熟了。她总是把睫毛上卷好几圈。
我也是呢!我认识那个危险的家伙哟☆告诉你吧,他就是我弟弟,人都二十了,却还喜欢收集怪兽玩具W(゜○゜)W可恶心啦! PS:你也真够有闲心的呀……
阿薰(∧O∧;)
从字面上看,阿薰似乎以为我是在胡闹。
这也难怪。
我平时就喜欢胡闹,看来果然不能通过短信像打电话那样一本正经地传达信息啊……
我牙关紧咬,又阅读起下一条回信。
这回是年过四十、做过增发手术、大搞外遇的大叔“男友B”发来的。
最近你总是冷冰冰的,是不是很寂寞呀?我妻子的事你别往心里去啊。
我就知道指不上他,读到一半就退出了。
难道没有一个人能指望得上吗……
还剩三条回信未读。
接下来是“离间者”的竞争对手丽佳前辈发来的。虽然与她未曾谋面,但我知道她在事务所里是个才貌俱佳的“离间者”,可谓十分有名。
爱子,你还是不要发这种无聊的玩笑短信了。说实话,我很受不了你啊。因为不好意思不理你,所以还是给你回了短信。
丽佳
她似乎很讨厌我。
据说丽佳十分高傲,她会厌恶我这种不中用、只有业绩好的人也不足为奇。
还剩两条回信。
“那家伙”在外面依然毫无动静,似乎准备让我读完这最后的回信。
这次的短信则没有显示发信人。
去死吧!你这个臭女人去死!少在这儿得意忘形了!
明显带有敌意。
可能是别的“离间者”发来短信中伤我吧。
我经常接到这种短信,但此时收到这样的短信,却显得对方有些孩子气,有些好笑……我的脸上顿时恢复了少许几乎要被遗忘了的笑容。
最后的回信发自“男友C”。
他是啤酒公司的营业员,身材高挑,酒后却对女人暴力相向,很没出息。
不论外形再怎么富有魅力,在我眼里,他都是个和其他笨蛋毫无二致、内心干渴的无聊男人……
你现在在哪儿?我的前女正怒气冲冲地找你呢。你小心点儿啊,她可是很难缠的呀。
前女……前女友?!
男友C的前女友正在找我?
那个女人就是委托我和男友C分手的人吗?
可是,这又是为什么呢?我不过是接受委托,和男友C进行业务上的交往罢了。这一点委托人应该明白啊。
就在这时——
洗脸池那儿瞬时传来一声铿锵的金属音。
我的全身顿时僵住,却什么也没发生。
我抚慰着胸口,思索起短信的事。
不对——
突然,一股水流犹如长枪,从我的头顶倾泻而下。
哗——
那家伙开始从外面疯狂喷水。
在水流的浸泡下,“袖珍键盘”失灵了。
“啊呀呀!”
事出突然,再加上深夜里水流的刺骨冰凉,我不禁失声叫喊起来。
出、出声了!
对方的攻势比之前变得更加猛烈。
哗——
水流冲到瓷砖地上溅起水花,发生阵阵声响。一股猛烈的杀气向我袭来。
咣——咚——
对方突然开始猛力踢起门来。
我现在才感受到真正的恐惧。
水是从软管里喷出的!
刚才犹如蛇爬行的声音,原来是软管蹭地的声音。
“那家伙”一定是在储物间找到软管,然后跑到洗脸池那里匆匆忙忙地准备,试图往这间禁止使用的单间里放水!就像小学生干的恶作剧,往里面洒水,看看里面的人有何反应!
我害怕手机也被水淋坏,便一边用身体挡住水流,一边把机身折好,迅速扔进化妆包。
化妆包是塑料的,具有防水效果。密封好就安全了。
刹那间,对方停止了踢门,水流又从头顶倾泻而下。
哗——
对方很聪明,只把软管头塞进了天花板和门之间的狭窄空隙。
软管头牢固地卡在天花板和门之间。
哗——
“呃啊啊啊!”
冷水从头顶直灌而下,比刚才还要多。
冷水浸入口鼻,呛得我剧烈咳嗽起来。
我的全身已然被水浸透。嘴唇像死人般变成紫色,瑟瑟颤栗。
肚子痛得越发厉害,我感觉自己的脸由于恐惧和腹痛变得煞白,有如白蜡。
“啊啊啊!”
我撩开湿透的前发,退到了单间的紧里面。
搭在肩上的浴巾“啪”地掉到了地上。
退到紧里面,软管里的水就淋不到了。如果仅需躲避水淋,还是很简单的!
咚——
这次是身体撞门的声音。
门发出巨大的摩擦声,中心出现了细小的裂痕。
原来如此。那家伙把喷水口塞进门缝,让从头顶倾注而下的水流集中在门附近,就是想以此让我无法守住门,从而自己得以专心破门!这样下去可不妙啊!那家伙简直太狡猾了。
看来只有放手一战了。
既然“那家伙”动用了软管和推车,那我也来调用工具吧。
我用胳膊捅破了堵在储物间墙壁上的瓦楞纸。
由于被水充分浸泡,瓦楞纸变得稀软,一捅即破。
透过贴在水箱左邻的瓦楞纸上的破洞,我看到里面还有一面白墙。
储物间的架子上纵向摆放着好几排手纸,这样做是为了让人从储物间看不到墙上的瓦楞纸。幸亏如此,对方才没发现墙上其实破了个洞。
推倒那面碍事的白墙(其实是手纸),我把洞穴又拓宽了些,最后墙上开了一道十五厘米宽的口子。
只见架子上有把刷便坑用的刷子,破旧肮脏。
我旋即向门上看去。
生出红锈的插销槽顿入眼帘,也快坏掉了。
门“咣当”作响,声音听着很不舒服。
门锁形同虚设!
我一把抓起刷子。
霎那间,插销“啪哒”一声,折了!
门缓缓向内开启少许,对方用力挤进了一只胳膊。
我抢上一步,用左肩抵住门。
吱呀!
我极力顶住门,对方的左臂夹在了门缝里。
“呃啊啊。”
对方痛苦地低声呻吟起来。
但毫无收手之意。
对方还手持利刃。只见一把刃长十五厘米的裁剪刀张成“X”形,仿佛要割断一切似的四处挥舞着。
嗖!嗖嗖!
剪刀刃宛如黑凤蝶拍打着翅膀,挥舞之处留下了银色的残影。
“呃啊!”
我奋力抵住门,刀刃划过了我的右肩。
一阵灼热感顿时从头到脚袭遍全身,仿佛触到了滚热的钢铁。
我的皮肤连同那件十分喜爱的帽衫,水平地裂开一道口子,鲜血直流。
我无暇顾及伤口,只想拼命抵住门,防止对方破门而入。
我用刷子向对方的手背打去。
就这样,我用刷头把对方戴着的黑皮手套打掉,玩命刮蹭对方的皮肤,几乎想擦出火花来。
对方手背上顿时有如被刨子刨过的木屑,出现了无数细小的红色伤痕。
“呃啊啊啊!”
呻吟声混杂着放水的水流声,在厕所里回荡。
对方不堪疼痛,抽回了握住剪刀的五指。
啪哒!
门完全关闭了。
我从化妆包里抓出唇线笔和眉笔,代替插销插进了门把手上的金属横槽里。
咚!
又传来强烈的踢门声,就在这时——
啪!
两根化妆笔轻而易举地折断,掉到了地上。
我赶忙又取出小刷子,像刚才那般把塑料“刷子把”用力插了进去。为了防止被踢门的冲击力震掉,我把刷子把插到了最深处,几欲磨掉刷毛。
咚咚!踢门声更响了。
咔。
然而,这次这根刷子把完全起到了插销的作用,门没被踢开。
树脂制品似乎有着很强的韧性,这倒令人十分意外。
对方狠狠地踢倒了推车。
嘎啦!嘎啦嘎啦!
推车在瓷砖地上七零八落。
水桶和墩布散乱在地,发出巨大的声响。
对方似乎气急败坏了。
我把左耳贴在门上,凝神探听对方的动静——
这时——
在化妆包里“避难”、调成振动模式的红色手机开始嗡嗡地振动起来。
一定是诗夜里!她看到我的短信,给我打电话来啦。
我求救心切,几乎扑到了化妆包前。
不好。
突然,我被揪住了头发。
头发被一股强力向上拽起,顿时感觉仿佛有几百根钢针扎着我的脑袋一样痛。
我保持站立,背对着门,低声呻吟。
原来对方并未气急败坏地踢倒推车,而是把推车放倒固定,然后跳到上面,从天花板和门间狭窄的空隙伸进了双臂!
我的头皮一阵发紧!还有剪刀张合的尖锐的金属音。
我感到这股巨大的声音快要盖过脚下手机微微的振动音了。
死、死定了!
很多揪起的头发被剪落。茶色的头发散落在单间里,发出犹如大块雪粒落在伞上的声音。
由于对方立足点的高度不够,剪刀无法扎到我的脑袋。
好悬啊!我真走运!
为了保护右肩的伤口,我把刷子递到了左手上。
然后在头顶灵巧地挥舞。
不过,由于背对对方,无法锁定目标,所以刷子被对方轻易地夺去了。
可恶啊!
对方从头顶粗暴地揪住我的头发,开始毫不留情地“咔嚓咔嚓”一通狂剪。
“混——蛋!”
慌乱挥动的右手偶然间碰到了垂在门前的某个东西。
是软管的管头。
我把软管拉到手边,捏住排水口,然后冲着对方脸部的位置猛烈喷水。
“啊,咳咳。”
只听对方在我的头顶上大咳不已,声音好似下水道的声音,终于放开了我的头发。
我反转过身,靠在紧里面的墙上,往门的上方奋力喷水。
然而,对方已然不见了踪影……
这时——门的正对面响起了剪刀闭合的金属音,十分刺耳。
喷水停止了……
我手里的软管无力地垂落下来,管头“啪哒”一声,落在了单间里。
水流到了过道的瓷砖地上。
原来是对方剪断了软管!
振动音渐渐停息了——
或许现在诗夜里正纳闷我为何不接电话呢吧。
诗夜里,你赶紧来吧!
我发疯似的向外扔着东西。剪断的软管、刚才扔进来的空罐、备好的手纸、毛巾、浴巾,甚至还有空的卫生巾包装袋,总之手边和能看到的东西我全用上了。
可是,这些东西全都没有命中目标,白白浪费了。
我破罐破摔,甚至还从手纸架里抽出铁芯,用力扔了出去。
啪哒!
铁芯中途击碎了天花板上的电灯,周围顿时一片黑暗。
手纸架的铁芯歪打正着地打中了电灯。
因为发光的电灯在洗脸池的镜子上也有,所以周围并未完全陷入黑暗。
不过,我还是几乎目不视物。
咝——
就在我停止猛攻时,察觉到大意的对方从天花板和门间狭窄的空隙间伸进了双臂,似乎要从外面打开门锁。
我的视野之内,已经没有了可扔之物。
我在黑暗中定睛凝视,在化妆包里一阵翻找。
靠着触觉,我找到了“袖珍键盘”。
我从手机尾部拔掉已然坏掉的邮件终端机的线缆,然后看都没看,反手扔了出去。
“呀。”
透过背后,我听到那家伙像猴子般叫了一声。
“袖珍键盘”好像正中了对方的脸颊。
我赶忙回身看去。
可是,那家伙又缩回了头。
都到这份上了,我居然还不知道对方的真面目——
趁此时机,我又从储物间里寻找新的工具。
只剩下酸性及氯化物的厕所清洁剂和橡胶手套了。酸性清洁剂所剩很少,所以只有氯化物清洁剂能当武器用。另外,氯化物清洁剂具有很强的清洁效果,如果把它洒到人的身上,会怎样呢?
我把这三件东西全都拿走了。
与此同时——
昏暗中,那家伙开始用剪刀猛力向门扎去。
咔!咔!咔!
破旧的门被逐渐破坏,小洞越来越大。
那家伙企图将门破坏!
我立即把橡胶手套戴在右手,打开氯化物清洁剂的瓶盖。
捏住瓶子,里面的液体就能像洪水一样从喷管里喷射而出了。
另一只手套我则没戴,而是在里面灌满清洁液,一直灌到手套的指尖部位,用左手指尖拎着,也当作武器。
对方停止了猛攻。
吱呀!
门发出巨大的摩擦声,剪刀刀尖最终突破木板的破洞,刺了进来!
不过,我屏住了呼吸,一声不发。
嘎啦!啪!
破洞越凿越大。
即便这样,我还是一动未动。
要沉住气。
对方停止了行动——
似乎是对方看我态度突变,起了疑心。
“……我投降啦。饶了我吧。”
我语气索然地开口说道。
“我这儿弹尽粮绝了。放过我吧,求求你了。”
我一边这样恳求着,一边慢慢拔出卡在金属槽中的小刷子。
“我这就开门……求你别攻击我,别、别杀我呀。好吗?”
我打开门,只留出十五厘米宽的空隙。
染成淡墨色的世界中,对方比周围还要浓黑的身影猛地行动起来。
“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
对方刚一吼叫,我便将右手里的氯化物清洁剂的瓶子向黑暗中扔了过去。
与此同时,对方手中的裁剪刀也扎了过来。
咔嚓——
剪刀刀刃闭合,我手中的清洁液瓶子被利落地剪成两半,里面的液体悉数撒了出来。
液体也溅到了我的胳膊上,但由于我戴着橡胶手套,所以安然无恙。
不过——
在瓶子被剪成两半前,清洁液从我紧握的瓶中喷出,不偏不倚地滋到了那个毫无防备的家伙的脸上!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
对方咆哮起来,声音发自肺腑。
现在正是飞奔而出、夺路而逃的绝好时机!
不行。
那家伙一边抓着脸,一边舞剑似的挥动着裁剪刀。
见状,我赶紧关上了单间的门。
咚!
冲击过后,门上出现一个大洞。
好悬哪。
作为回礼,我旋即把那只“灌满了清洁液的左手套”从门的正上方丢了出去。
嗞啦——
对方精准地剪断了那只橡胶手套。
哗——
清洁液从剪断的手套四指部位流出,一股脑儿地撒在了那家伙的头上。
“呃啊啊啊啊!”
对方发出垂死般的惨叫。
我再次把小刷子的刷把拧进金属槽,躲回单间。
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我冲响彻着垂死般的长吼的单间外面喊道:
“你被骗啦,你剪断的是假臂。这就叫自作自受,傻~瓜!”
对方在洗脸池洗着脸,眼睛应该很难看清东西吧。
而且,在电灯损毁的黑暗中,对方可能看到了我刚才“戴着橡胶手套”、喷射清洁液的瞬间。
所以,当橡胶手套从门上飞出时,对方才会误以为是我的胳膊,进而将其剪断。
可是,我只有右手戴着手套。
也就是说——
人们都会认为“手套是戴在双手上的”。而我正是利用了这种成见和对方看不清楚这两点。
“呃啊啊啊!”
对方犹如暴风骤雨,在黑暗中疯狂地踢打各处的门,发出阵阵声响。
呃啊——咚!
在一片昏暗、被水淹没的过道上,终于传来对方昏倒在地的声音。
那家伙的脸和头上撒满了大量的氯化物清洁剂,估计一时半会儿醒不来了。
这就放心了。
我靠在紧里面的墙上,轻轻闭上眼。
公厕里,只剩下水流出软管时的规则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