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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3

作者:日-上甲宣之 当前章节:15374 字 更新时间:2026-6-1 02:09

和“哈啊哈啊”的神秘的呼气声。

我战战兢兢地环顾单间四周。

应该是那家伙的声音吧。

那种怪异的呼吸声……

许久,我才意识到这种声音发自我口。

二十四

我瘫软地倚靠在紧里面的墙上,从包里取出了手机。

哔——

解除静音模式、响起来电音后,我看了一眼彩屏上的数字时钟。

日期已经改变,超过了深夜十二点。

那家伙似乎仍然昏倒在门的另一侧。我清清楚楚地听到了对方倒地的声音,应该是昏过去了。

不对。

其实对方是假装被打倒,然后等我大大咧咧地走到外面的一刹那——

至少我没听见对方跑到外面去的响动。

无论是真的昏厥,还是屏气凝息准备袭击我,那家伙依然在厕所里……这是无庸置疑的事实。

对方若是全无生息,反而会惹人怀疑。

还是报警吧,这才是上策。

哔咯哔咯哔咯哩——

手机突然响起了来电音。

彩屏上显示出090开头的来电号码。

因为没有显示头像(手机内置三百三十种五官图示,通过拼凑这些五官,用户可以自行制作来电者的脸部头像)和名字,所以它并非记录在手机中的号码。

我记得这个号码,一定是诗夜里打来的。

这次我毫不犹豫地接起电话。

“我是爱子。”

“喂?”

虽然对方声音低小,显得很焦躁,但确是诗夜里无疑。

未等我回答,她就抛出了下面的话:

“你怎么没回来啊……我都急死了啊……爱子你真是的,老是这个样子……我行我素……你也考虑考虑我的感受行吗……”

“……对、对不起。”

诗夜里好像动怒了。

我感觉性格温厚的诗夜里还是头一次冲我发这么大的脾气。

我被诗夜里意外的态度吓了一跳,虽想即刻把厕所里发生的事告诉她,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我这么说,真的……真的是因为特别担心你啊……”

这回,诗夜里在电话另一头吸起了鼻子。

她为何要如此担心我呢?她不可能知道我在厕所里的遭遇呀……

“诗夜里,你怎么了?”

诗夜里没有理会我的问题,继续说道:

“你现在在哪儿?”

“还在之前给你发的短信里提到的公厕呢。”

“我知道了。既然爱子让我‘赶紧到公厕来’,那我一定会去的。对吗?我这就去接你,你绝对不可以一个人回旅馆去啊。”

这番话完全让我摸不到头脑。

“为什么啊?”

“咱们有麻烦啦……村民出了些问题……对不起,我不知道在电话里能不能说清楚……不过,咱们的情况确实挺危险的……我,还有爱子你……”

麻烦?!简直不知所云。

我突然转念一想,难道此事和“活神”的传统有关?

就算不是,也一定发生了让诗夜里惊慌失措的事。

不容我东问西问,诗夜里只是自顾自地说着。

“总之,你要当心那些村民。尽量不要让他们发现你。今天晚上有祭典,所以外出走动的村民有很多……还有,要是感到身边有一丝的危险,你都要逃走啊。详细的事等见了面我全都会告诉你的。所以你一定要等着我。我这就赶去公厕接你。”

“好、好的。”

“那就待会儿见吧。”

“那个……”

电话挂断了。

我这边也是疑云重重。

我也有很多话想告诉诗夜里。

打来奇怪骚扰电话的女人、厕所中出没的杀人狂,还有男友C那个扬言要杀我的前女友。

委托人惨遭袭击,下落不明。是被杀掉后扔进了河里,还是被带走充当村庄的祭品了呢……

真该事先向诗夜里解释清楚啊。

我决定再给诗夜里打个电话,然后报警……

事情却发生了意外的突变。

哔咯哔咯哔咯哩——

手机再次响动起来,似乎宣告着新的恐怖的开始。

不是诗夜里打来的。

对方是个相当意外的人物。

“喂,是火请吗?你还活着哪?”

是个语气轻浮的男声。

“爱子,我还担心你会出什么事呢。”

这个声音我至今记忆犹新。

深讨女性喜欢的黑色眼珠;轻微烫过、让人恶心的前发;标志性的高挑身材。

“啊……你是朝宫学长?!”

“是~的。”

打来电话的,居然是已同诗夜里分手的恋人——朝宫。

“你、你怎么会给我打电话?!”

“哼,那条求救短信是你发的吧。我担心你,这不就给你打电话来了吗?”

对呀。

我确实也给朝宫的手机发过短信。朝宫身为本次任务的目标之一,我的手机里当然会有他的号码啊。

“厕所里的那个家伙现在如何了?”

“算是被我击退了。但我现在还不能离开厕所。”

我如实答道。

“那家伙现在没准儿仍在门外蠢蠢欲动呢,所以我要马上报警。”

“啊?要是这样,我就前去察看察看吧……”

朝宫说出了意想不到的话。

“我现在……其实正往你所在的公厕去呢。”

“什么?!”

我不禁喊道。

他、他怎么会知道这个地方?!

我在短信里确实提到了厕所。可是,我记得自己并没有写清楚是哪个厕所呀。

还有,朝宫为何会在这个村子里?

到底为什么?!

“朝宫学长真是的,老拿人家打趣。啊哈,你总爱说笑。我可是认真的呀。”

“你在女厕……是吧?”

说完,朝宫突然换上了严肃的语气说:

“我这就去看看,到时候你可别大喊大叫地说我是色狼啊,因为是你求我去的……明白吧?”

嘎啦嘎啦——听筒里传来一阵像是金属物拖地的声音。

声音迫近了。

那种声音还开始向我没有贴在手机上的另一只耳朵慢慢逼近。

“什、什么声音?!你拖着什么呢?”

“金属球棒。”

我察觉到朝宫微微一笑。

“是为了对付袭击你的家伙呀。前些日子我和社团的朋友打棒球来着,所以球棒就一直在车里放着。如果杀人狂在厕所里,那对方必然会手持武器。我说的没错吧?”

金属球棒?!

我茫然地瞪大了眼睛。

那是可以轻易将门破坏的凶器啊。

“请、请等一下。你站在那儿别动!”

“怎么啦……”

朝宫的脚步声在洗脸池附近停下了。

太奇怪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失踪的委托人。而那个委托人正是让诗夜里和朝宫分手之人。

二人的关系、村子的习俗、遭到袭击的我。

这其中果然另有“隐情”。

“朝宫学长,我想问你几个问题,请你回答我。我说可以了之后,你再进来好吗?如果你真是站在我这边的人,我就听你的话。如果你擅自进来,我就把你视为敌人……”

我尽量在声音中显出威严,对朝宫说道。

朝宫一时无语,但默认了。

“学长你为何会在阿鹿里村?”

“我是来和诗夜里见面的。”

朝宫立即回答说。

“我得知你和诗夜里前去温泉旅行后,就追到了这里。”

“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想让诗夜里回心转意。我爱诗夜里,想解除和她之间的误会。”

“解除误会?怎么解除?!”

朝宫陷入了沉默。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因为你是诗夜里的朋友。所幸的是,这个村子是我的老家,我对这儿的地形很熟。”

朝宫的老家?!

果然有联系。

“你是说……这个村子是你的故乡?”

所以他才知道这个公厕的位置吗?

“既然如此,那你一定也知道‘活神’一事吧?”

“……什么?啊,我知道。”

朝宫略作思索地张口说道:

“你突然说出我没听过的词,我也是花了些时间才想起来的。这是阿鹿里村流传的老皇历了。我是在大阪长大的,所以对这个村子的事不怎么了解……不过盂兰盆节和新年我还是会回来的。”

这个习俗已是老皇历?对这个村子不怎么了解?果真如此吗?!

谨慎起见,我决定再套套他的话。

“学长你之所以来到这个村子……是为了‘活神’的事吧?你袭击我,是要把我当做祭品吧?那个袭击我的杀人狂,其实和你是一伙的吧?由于同伙被我击退,因此这回学长你要把我……所以你才拿着球棒。”

“喂喂,你在瞎捉摸些什么呀?你是不是因为被那家伙追杀,所以把什么都往恐怖了想呀?‘活神’什么的,是非常遥远的习俗了。”

“真的吗……”

“你真行。你要再这么罗罗嗦嗦的话,我可回去了啊,反正你现在活得好好的。我也没时间和你逗闷子。”

“等、等等啊!”

“爱子,我知道你现在很害怕。你要我做什么?我说了,这根金属球棒是为救你才带来的。你要信不过我,我去叫村民如何?”

“不行。”

我声音颤抖着摇了摇头。

“那我去村里的派出所把警察带来吧。那儿的警察是我们家人的朋友——”

警察和朝宫是熟人?!

“那也不行!”

我觉得村民都很怪。

况且,遭遇袭击的风马依然下落不明(难道真被带走了?)。

我还无法断定村子的习俗和自己被卷入的这件事毫无关系。

而男友C发来短信说与他分手的前女友正在追查我的行踪,假设对方这样做是出于对我的怨恨,那也无法成为她行凶的理由。

看来委托工作的人怨恨我这种说法并不合理,因为我和她已经当面商谈过,并达成共识,而且在接受委托时还签下了保证书。

由此可见,此事与村子的习俗有关的认定还是很有道理的。

只要不清楚袭击我的“那家伙”是谁、来自哪里、出于什么目的、同谁是一伙的,那么所有人在我眼里就都是危险人物。

无论是警察还是朝宫,所有和这个村子有关的人我都要警惕。

我为事先未对诗夜里说清情况后悔不已。

倘若知道诗夜里所说的“麻烦”指的是什么,说不定我就有头绪了。

给诗夜里打电话吧?

“别在里面胡言乱语了,赶紧出来吧……”朝宫说道。

“我不。”

“……快开门。”

“不开。”

“那你想怎样?”

已然等得不耐烦的朝宫索然地说:

“照此情形,你是叫我这样离开,去叫同伴来吧。你真蠢啊。再说了,你说的那个‘危险的家伙’现在又在哪儿呢?”

这句话,使我不禁怀疑自己听错了。

“在哪儿——那家伙不是倒在学长你所在厕所前的过道上吗?”

“里面太黑了,洗脸池往里就看不清了。不过,过道上并没有人影呀……只有凌乱的手纸和推车,黑色的东西乱七八糟的。”

“怎、怎么可能?!你再好好看看。”

“单间的门——全都关着。难道那家伙躲在某个单间里吗?他在伺机袭击你吧。”

我失声般地沉默不语,身体僵直不动。

明明听见那家伙倒地的声音了啊……

并没有听到那家伙走到外面的声音,和走动时鞋子发出的响声呀。

因此可以说,对方仍在厕所里。

而且那家伙的脸还淋上了氯化物清洁液,真是顽强啊。

既然没有昏倒,人就应该会痛苦不堪地发出苦闷的声音。

可是周围如此寂静,只能说明那家伙昏倒了,或是倒地时撞到了脑袋,死了。

如果对方戴着“面具”就要另当别论了。但如果这样,对方应该不怕淋上清洁液,而是用剪刀将瓶子一剪为二后,直接把我扎死才对。

或者是,朝宫在说谎。

难道学长和那家伙是一伙的,为了保护同伙,故意装作没看见?

“爱子,你是在戏弄我呢吧。这里丝毫没有发生过惨剧的迹象呀。”

朝宫戏谑般地脱口而出。

“谁在戏弄你啊。门口不是有一滩黑漆漆的血迹吗?有个女人遭到袭击,她的血溅在洗脸池、瓷砖地,还有镜子上,到处都是啊。这些都是我亲眼看到的。”

“……不对,根本就没有什么血迹呀。”

“你想骗我吗!”

“是真的呀。厕所里到处都是水,湿淋淋的。仅此而已。”

被水泡了。

难道那家伙是想消灭犯罪痕迹,才用软管到处喷水的吗?!

对方一边袭击我,一边把水喷在厕所的入口。

利用软管,就能站在我的单间门前,把水滋到很远了。因为软管的水流压力很大,所以能轻松冲掉血迹。

“你现在赶紧开门出来看看就知道了。我说的句句属实。”

我要是能这么做,就不用费这么多事了。

“——可、可是,我说的全是真的啊!相信我。再说了,欺骗朝宫学长,对我又有什么好处呢?”

“……”

听到我拼命的诉说,朝宫终于理解了。

“……知道了。那我就到附近看看。那个遭到袭击的女人说不定自己逃出了厕所,在附近躲着呢。但愿她别稀里糊涂地掉到河里。”

说着,朝宫便要离开公厕。

“等、等一下!”我旋即叫住了他。

“要是扔下她不管,说不好会有生命危险呢。爱子你要是真的没在戏弄我的话,就让我去看看。”

“我怎么会戏弄你呢!学长你不是说过那家伙没准儿躲在厕所里吗!吓唬完别人甩手不管可是不负责任的行为呀!太过分啦!”

“我就离开一小会儿,你好好藏着吧。即使碰到村民,我也绝不会提爱子你的事的,绝对不会告诉他们的。我发誓。”

“你是说要我相信你吗?”

“为了证明我是站在爱子你这边的,我会把软管里的水关掉。这样周围就安静了,不就能清楚地听见周围的动静了吗?你也能更好地保护自己了。”

朝宫依言关掉了水龙头。

水声顿止。

“待会儿见。我去去就回。”

瓷砖地上响起水声,朝宫的气息烟消云散了。

朝宫究竟为何而来……

虽然他说是来救我的!

我从化妆包里找出粉底盒,轻轻一按,打开了盖子。

我想用粉底盒中的镜子查看一下门外的情况。

只可惜空隙有限,即使我高举手臂仔细凝视,在失去光亮的黑暗中也什么都看不见。

我只得姑且一动不动地靠在单间紧里面的墙壁正中。

倘若那家伙躲在右面的储物间或左面的单间里,说不定会用剪刀把我连人带墙一同刺穿。这种感觉真是太恐怖了。

万一墙板比外表还要腐朽破败,岂不是不堪一击吗。

总之要慎重……小心无大错嘛……

我一边侧耳凝听,一边开动脑筋。

朝宫真的会遵守“不会告诉任何人我躲在这里”的约定吗?

即便对我说“我发誓”,可对方毕竟是让诗夜里心灰意冷的朝宫啊。总之我也说不好。

可以信任朝宫吗?

选项有二。

再过一会儿诗夜里就会到了。朝宫也信誓旦旦地说会对村民保密。

难道我应该相信二人的话,在这里坐等诗夜里和朝宫现身吗?

还是,趁现在逃出去呢?

对于诗夜里,等我离开厕所给她打电话,通知她改变见面地点即可。所有的一切,只待我打开门察看厕所的情形,便可知晓……

然而——

如果那家伙真的没有昏厥,而是躲在某个单间里……或者对方和朝宫是一伙的,正在门前等着我出来的话——

至于氯化物清洁剂,由于那家伙刚才把瓶子剪坏了,所以无法使用了。

只有剩下的酸性清洁剂能使了。

而且所剩无几。

剩余量只够装满一个纸杯。而盛放的容器并不能像之前的瓶子那样,使劲一挤便能喷射而出。

由于量少,即便打开瓶盖浇到对方头上也很难做到。

总之,很难把它当做武器来用。

打开门,也需要相当大的心理准备啊……

在得出结论前,还是上趟厕所吧。一边思考一边“清仓”,可谓两全其美。在这儿不上的话,过后什么时候还有机会上,可就不得而知了。

就在这时,我意识到一个重大问题。

没有手纸!

刚才我把“铁芯”扔了出去,打坏了天花板上的电灯。

储物间墙洞对面的手纸,也因妨碍我拿取铁刷和清洁剂被我推到了地上。

而单间地上的手纸很难捡起,而且都被水泡了,无法使用。

化妆包里虽有纸巾,但由于为了将那家伙引到男厕去而用了一部分,所以只剩几张了。

总之,就是不够用。

身为女子,自尊心不允许我上厕所不用手纸。而“用手指擦完了再洗”,则更是荒唐透顶。

不管是逃跑,还是寻找手纸,看来我都得到外面跑一趟了。

只好看看门外的情况了。

小心点儿吧。

首先是门前……

先看看门前有没有人吧。

我在手机彩屏上打开用于在昏暗地方拍照的“背光灯”,从稍远的地方向门下的缝隙照去。

这时——

我的身体犹如下半身插入了冰柱般僵住了。

只见黑暗中有两只靴子。

是、是那家伙……

“那家伙”就站在门外!

朝宫果然在说谎。

手机再靠近些的话,恐怕会把光线漏到门外,这样会招致危险,因此无法详细调查。

靴子很大。

颜色是黑的?还是因为吸收了周围的黑暗,所以显得很黑?空隙太窄,无法判别是男靴还是女靴。

对方正一声不响、一动不动地等着我……

等着我开门。

这个该死的朝宫,老是骗我。

要是被困在这里的不是我,而是诗夜里的话,她人很单纯,说不定就会上当开门了——

既然知道对方就在门外,将其打跑便是。

我收起手机,开始在化妆包里寻找能作为终极武器的物件。

没有比之前更有用的东西了。

唇膏之类的即使扔出去,估计也没什么杀伤力。漂亮的接发似乎也派不上用场。

能用上的,只有盛放化妆水和乳液的小瓶了。

要是能扔到对方脸上,至少也能起到震慑作用吧。

替代插销、已经折断的眉笔则过于短小,难以手持。

我从化妆包里取出一支新的唇线笔。说不定唇线笔和眉笔一样,也能刺伤对方。

我把盛放化妆水和乳液的小瓶藏进帽衫兜里,左手反手握紧了唇线笔。

右手则依旧戴着橡胶手套,装备着酸性清洁剂。瓶盖已被我事先拧开。

谁会乖乖地从门前逃走啊!

我悄无声息地把左脚蹬在了冲水箱的盖子上。

然后扶着水箱旁边的冷水管,慢慢抬起右脚。

我顺利爬上了水箱。

我把胸口紧贴在面对储物间的墙壁上,像壁虎一样垂直地趴在上面。

我在探听外面的动静。

对方仍然无声无息地站在门前。

那家伙并未察觉到我的举动。

我端起酸性清洁剂,在水箱上用力直起腰,小心翼翼地把脸伸向门外。

多亏踩在水箱上,我横侧过头,才能勉强通过狭窄的天花板缝隙,向外窥探。

我从头顶向对方站立的门对面俯视而下。

然后把清洁剂从头顶这么一倒——

就在我即将这样做的时候,却惊呆了。

只见门前——

只有那双靴子。

脱掉的两只靴子孤零零地放在那里。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难道朝宫并未说谎?

只是因为黑暗的缘故,我连靴子都无法辨别了吗?

即使这样,对方却又为何要仅仅留下这双靴子呢?!

我的脸瞬时变得铁青,向身体正面的储物间的单间看去。

突然,从眼睛下面的黑暗中,伸过来两根黑色的手指。

我的右手腕被紧紧抓住,握力大得可怕!而那只手正拿着清洁剂。

啊——

然后,“那家伙”开始越过墙壁拉拽我的右臂。

“啊呀呀。”

我失去平衡,脚下开始崩塌。

冲水箱的盖子脱落了。

啪嗒!

我条件反射般的用能够自由活动的左手支住身体。

一定不能让对方把我拽到储物间里去。

咚!

但是,单间的墙壁猛烈地撞击着我的下巴,我在单间里跌坐下来。

咣!

一阵脑仁被撞飞般的剧痛袭来。

紧接着是天旋地转的眩晕,然后是翻江倒海的呕吐感。

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全然不知。

我的下巴和腰部犹如被铁锤击打过一样疼痛。脑子一片眩晕,嘴里涌出腥味,似乎是墙壁撞到下巴时把嘴里弄破了。

一时间,我无法站立。

不知不觉间,酸性清洁剂的瓶子从我的手里滑落了下去。

剩下的液体全都洒到了白色便坑的四周。

另外,连放在手纸架上的化妆包也被震落,里面的部分物品散乱在地。

睫毛液和接发泡在酸性清洁剂中,已然浸透——

就在我丧失斗志之时——

贴在储物间墙上的纸板被全部撕掉,一个巨大的黑影在单间里慢慢膨胀。

对方终于攻进了单间。

二十五

那个巨大的黑影叉着腿站在那里,俯视着一屁股坐在地上、犹如被拍在地上的青蛙的我的下身。

我扭动上身,想举起卧在左手里的唇线笔。

然而,对方光着脚踩住了我的手。

“你真是到哪儿都招人烦啊。”

对方用沙哑的“女声”低语着,开始用剪刀刀把猛击我的右脸。

“啊!”

我被踩住左手,凄惨地横躺在单间里。

“哼哼哼,火请爱子……咱们俩终于能面对面了啊。”

“呃、呃……”

“你干得的确很漂亮,往我脸上浇清洁剂,骗我剪破假手套、让清洁剂从我头上淋下来……不过幸运的是,软管里流出的水并未让我受到致命的伤害。说不定这还能成为我这个聪明伶俐之人的一段佳话呢。”

我左右摇着头,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的脸。

果然是女人!个头也相当高。

而且还是熟面孔。

来人便是在缆车里把我称为“蠢笨的狗”的眼罩女。

她那细如钢针的锐眼,我终身难忘。

她上穿一件领子带有黑色绒毛的深棕色绒面夹克,下穿一件穿旧了的黑色牛仔裤,显得朦朦胧胧。

头部,则留着一头时下已然非常少见的长长黑发,直达腰际。

然后,便是手持裁剪刀。

眼罩女像只饿着肚子的母猫吊起嘴角,笑着说:

“当然,我的皮肤确实沾到了清洁剂,但瓷砖地上还流着软管里的水。我中了你的圈套,倒在地上,一边装得很痛苦,一边用软管里的水把脸和头上的清洁剂冲洗干净。然后悄悄站起身,打开储物间的门,躲了进去。为了不让鞋子发出声响,我就光着脚,无声无息地在被水浸泡的瓷砖地上滑行……没错,我之所以脱掉靴子,还有别的原因。我是故意把靴子摆在‘能从门缝看到的位置’上,让你发现的。”

故意的?!

“我想你肯定会发现那双靴子。因为你与我旗鼓相当嘛。我料定你会爬上冲水箱察看外面的情况。因此我仔细思考了一下冲水箱安装的方向后,没有藏在别的单间,而是躲在储物间里。目的就是像刚才那样,把你拽到储物间里去。虽然最终你被拽落的方向与我预想的‘相反’,但结果还是一样的呀……你明白我的话吗?”

这个眼罩女——

真是狡猾透顶!

把洗脸池的血迹冲洗干净,一定也在她的算计之内。

为了不出声,连靴子都脱了……

为了骗我,居然连靴子都用上了。

“刚才那个男人真走运啊。要是他进来碍我的事,我就把剪刀插进他的嘴,一直剪到脑袋两边的耳朵那里,然后把皮肤外翻出来。那个被误认成你的女人,已经被我剪掉了一只脚。哼哼哼。”

“连风马……你都不放过?她果然……”

“为了不认错人,亏我还特意往你的手机上打电话,问你现在在哪儿,手机是什么颜色呢。我承认自己在这点上失败了。”

打来骚扰电话的女人,也是这家伙吗?

“真没想到在这节骨眼上会有别人替你挡灾啊。发现电话里的音质和在缆车里见到的那张脸不一致,倒让我费了些时间。”

“你把她……杀了吗?”

“途中我发现她是冒牌货,就把她放了。她想慌乱逃走,却掉进了河里,真可怜啊。这一切都是你的错。”

怎么会是我的错?!

“为、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我几欲吐血,痛苦地呻吟道。

眼罩女布满血丝的单眼放出了更为异样的光。

“因为你把我最重要的东西全都破坏了啊。”

啊!

她的脚踩在了我的肚子上。

我差点把胃里的东西吐出来,在便坑旁翻过了身子。

“你、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你夺走了阿明夺走了我的恋人让我蒙受了巨大的耻辱这种痛苦你能明白吗你这个愚蠢的女人!”

阿明?!是男友C。

是那个在啤酒公司工作的直爽的营业员。缺点是酒后经常对女人施暴。

眼罩女的口吻变得有些忘我地说:

“所以阿明他疏远了我而且还对我暴力相向他把我的脸打得臃肿丑陋脸骨凹陷最后我一只眼睛失了明这都是火请爱子你的错你的错你的错……”

她的眼神依旧飘忽不定。

我不顾腹痛忍受着呕吐感,奋力挤出声音:

“你在说……什么?你……并不是……他的前女友……吧……”

“别误会。所以我才说你是笨蛋。”

眼罩女嗓音刻薄地叫喊道:

“我不是委托离间者的女人!那个被我夺去阿明的女人,雇了一条你这样的‘狗’、企图让阿明与我分手,我就是阿明的‘外遇’!”

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么回事!

“都是因为你这个离间者横插进来,都是因为这条该死的狗狗仗人势,我才……”

我的脑筋终于再次运转起来。

“你怎么会……知道……离间者的事?”

“哎呀,哼哼哼~那是因为……”

眼罩女突然换上营业场所里做作的温柔声音,微笑着说:

“因为我也是‘离间者’呀,火请爱子小姐。我和你一样精干。”

我顿时无话可说。

“咱俩初次见面,你这位业绩顶尖的新手。我是你的前辈‘丽佳’呀。都是因为你,我才落得个区区第二。”

她是丽佳?!

那个业务一流的前辈。

没想到她竟然就是男友C的外遇。

我的求救短信果然也被这个女人收到了!

“和你这样的新手共事是我的耻辱,所以我一直避着你,没在你面前露过面。真没想到咱俩会以这种形式见面呀。这场较量的胜败,取决于人生战场上的经验。你还差得很远呢。你只是年轻可爱,却缺乏经验。所以,在最终的时刻,你被我干掉了。”

什么经验不经验的啊!

不就是因为怨恨我嘛。

“可爱的爱子小姐啊你把我最重要的人和美貌还有工作以及自尊全都破坏了!”

这些就是犯罪的动机吗?

她是出于心底里对我的怨恨,才不远千里尾随至此的吗?!然后等我落单,伺机复仇……

“你、你要杀我吗?前辈。”

听到这个问题,丽佳咯咯地笑了。

然后她从小挎包里拿出一块曾在缆车上吃过的红色橡果糖,舔了起来。

“你害怕了?真可怜啊。要我同情你吗?人生就是‘幸福之极遭大难’。哼哼哼哼,立场终于逆转了啊。现在是你躺在肮脏的厕所里,而我在上面俯视着你。你很胆怯,而我在大笑。而且决定性的事情,就是现在的你比我丑陋得多。”

宣告完这番话,丽佳又笑了。

“哼哼,刚才我给你剪了头发,现在你成了鬼剃头。哼哼哼,你又是流泪又遭水淋,脸上的妆全都毁了,看起来就像一只‘花脸熊猫’。哼哼哼哼哼,丑死啦,你这个丑八怪。啊哈哈哈哈哈。”

每笑一下,塞入右边腮帮子里的橡果糖便会碰到里面的牙齿,仿佛嘲笑我似的发出“咔嗒咔嗒”的响声。

“哈哈,爱子,你现在感觉如何?很受屈辱吧?”

我一语不发地瞪着丽佳。

丽佳是想在杀掉我之前好好把我折磨、羞辱一番。不这样做,她恐怕难消心头之恨吧。

“你若是哭着向我低头,我可以饶你一命。作为交换条件,你要在这里上厕所。之前你不是在电话里说自己正憋屎憋尿呢吗。你还没上呢吧?我就让你上个痛快吧。哼哼哼。”

你想笑就笑吧。

我一点也感受不到耻辱。

因为胜利的一方是我。无论从任何方面看——

笑到最后的,一定是我。

我已惧意全无。

我看着远处,低声说了一句话:

“……你之前说过什么来着?虽然最终我被拽落的方向是‘相反’的,但结果还是一样的呀……是这么说的吧?”

“你要说什么——”

“这话可是丽佳前辈你亲口说的呀。”

我用戴着橡胶手套的右手拿起毫无用处的接发,然后用不会刺激到对方的速度慢慢垂在自己的脸前。

“前辈,你还记得这个吗?”

丽佳不理我的提问,兀自笑着。

“哼哼,你拿接发干嘛?这玩意儿可不适合你这种丑八怪呀。”

“丑八怪?”

我反问道。

“是吗?你是说,比起我,这条接发更适合前辈你了?”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就得这么说,要不我剪断你的无名指——”

不等对方说完,我便喊道:

“这样的话,这条接发就给你好了!”

我把接发向丽佳的脖子扔了过去。

“你想用这玩意儿打发我吗——”

话说到半截,停住了。

只见丽佳的全身开始冒出大量的黄绿色气体。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此景我早已料到。

在我摔倒时,掉到地上的接发也沾满了酸性清洁剂。上面的每一根毛发都吸饱了清洁剂。

然后——

氯化物和酸性清洁剂混合,会生成“氯气”!

丽佳上身穿的那件绒面夹克领子上的“毛绒”,并未逃过我的眼睛。

氯元素对植物性物质具有强烈的分解作用,对动物性的毛绒效果却很弱。也就是说,无法分解。

即便将沾在脸和皮肤上的清洁剂冲洗干净,渗入衣服的清洁剂也无法洗净。绒面服装虽有一定的防水性,但领子上的绒毛则不然。

正因为这样,我才故意把接发扔向绒毛衣领。

如我所料,眼前产生了氯气——

黄绿色的氯气开始在封闭的单间里扩散开来。

由于氯气比空气重,所以人长时间保持较低姿势会很危险。

我斜视着惊慌痛苦的丽佳,站起身来说:

“前辈,你说的拽落方向‘相反’那句话可不对呀!有一点前辈你没意识到,那就是这个单间是‘我的地盘’。因为我最厉害的武器——接发掉到了这里。”

我从沾不到氯气的角度,把乱挠喉咙的丽佳撞到了单间的紧里面。

“也就是说,是你输了哟!”

我急忙跑到单间门口,奋力拔掉插在金属槽中的小刷子把。

门开了。

“你想逃吗!”

对方从背后揪住了我的帽衫帽子。

我再次被拽倒在地。

“去死吧!”

丽佳被氯气腐蚀着上身,手中的裁剪刀挥舞而下。

坏了!

我摔倒在地,坏掉的冲水箱的盖子冰冷的触感,传到了我的指尖上。

我用双手举起沉重的盖子。

护在胸前。

当啷!

尖锐的声音响起,水箱盖弹开了剪刀。

“嘻嘻、嘻嘻嘻嘻嘻!”

说时迟那时快,丽佳马上反手拿起凶器,挥了下来。

这次直奔我的脸扎来!

我换成端坐的姿势。身材高大的丽佳若是将全部体重倾注在这一击上,我可招架不住。即使能防御住,也得被对方死死按在瓷砖地上。氯气已经开始在单间外面聚集了!久战于我不利!

“前辈再见。”

刚一喊完,我便将水箱盖向丽佳的脚面砸去。

瞄准的是“赤脚”的脚指甲。

“咚”的一声,传来一声钝而脆的声音。

“呃啊啊啊!”

丽佳的注意力从我身上移开了。

我拼命拉开门,抓起化妆包,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顺便,还把丽佳的靴子踢到了出口。

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不对。

门关到半截,停住了。

“你、你竟然……”

那家伙拖着劈了指甲的右脚,也从单间里爬了出来。

她就像个纸人,摇摇晃晃地向我逼近。

我配合着丽佳的步调,一点点地向出口退去。

“你真顽强啊。胜败早已见晓……对吧!”

话还没说完,我在洗脸池前停住了脚步。

然后我从帽衫的口袋里掏出盛放化妆水和乳液的小瓶——

“这是我当时放进去的。”

“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丽佳化作子弹冲破黑暗,向我猛冲过来。

我耸了耸肩,这样喊道:

“我这就证明给你看!”

我把小瓶摔在眼下的瓷砖地上。

啪嗒!

瓶子摔得粉碎,细微尖锐的玻璃碎片撒了厕所一地。

“哎呀!”

丽佳收势不住,踩在了碎片上,旋即向地上栽倒。只见她动作拙劣地跪下膝盖,左肩倾斜地滚了一圈。

咚。

丽佳终于一动不动了。

我用与以往完全相同的口吻淡然地说:

“我再说一遍,那时的胜负早已分晓,就在丽佳前辈你‘决定脱掉靴子’的那一瞬间……你已经听不到了吧。啊哈哈!”

我瞟了一眼洗脸池的镜子。

正如丽佳所言,一只“花脸熊猫”映在镜中。

头发乱蓬蓬的,犹如针包。

我确实是个“丑八怪”。

我摘掉右手上的手套,用手拢了拢乱发。

就在这时——

丽佳又如鬼火般站了起来。

她全身杀气腾腾地扶起了倒在旁边的推车。

怎么会这样?!

一股寒流袭遍背脊。

她是想助跑一段后跳上推车,一口气越过玻璃碎片!

丽佳用撕裂空间般的声音在黑暗中咆哮着。

“爱子——”

她的身形犹如被砍去了脑袋的落败武士,推起了推车!

然后她跳上跑动的推车。推车向我逼近。

好可怕的执著。

我虚张声势的淡然口吻瞬时烟消云散。

“诗、诗、诗夜里救命啊!”

我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叫声,跑出了公厕。

二十六

在满月的注视下,我跑下堤坝,直奔旅馆。

我回头看去。

没有丽佳的身影。

看来她被玻璃片扎伤脚底,已然失去了敏捷的行动。

然而,我也无法随心所欲地跑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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