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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4

作者:日-上甲宣之 当前章节:15378 字 更新时间:2026-6-1 02:09

由于紧张感消除,腹痛又开始加剧。身体淋上软管里的水,衣服早已湿透。当然会感到越来越冷。

被剪刀刺伤的右肩伤口开始火辣辣地阵阵作痛。腰部也受到重击,根本跑不动。

不能停下。

视野的左侧,一面几百米长的矮墙延续不断,看不到尽头。

我迈着摇摇晃晃的脚步,宛如小狗般一步步走在曾与诗夜里一同走过的墓地旁的小路上。

等安顿些后,再给诗夜里打电话吧。

诗夜里要去公厕,必定经过这条路。中途也许能碰到她。

这时,从我身后传来汽车的引擎声。

车灯反射在土墙上,显得更加明亮。

我慌忙靠近土墙,想逃进墓地。

没等我这样做,一个男人的声音刺透空间,传了过来。

“是我呀爱子。我是朝宫。”

一辆白色小轿车在我的身后停了下来。车灯调暗了。

朝宫从驾驶席的车窗里探出上身。

“你没事吧?还真有杀人狂啊!”

朝宫看着浑身湿漉漉的我,一边声音忧郁地说,一边挥着手。虽然一瞬间我犹豫着该不该逃,但我还是决定相信朝宫。

因为我明白丽佳袭击我,与村子的习俗并无关系,这一切只是出于怨恨……

“是呀。我总算逃了出来。不过,那个女人……”

“凶犯是女的?我是顺路开过来的,没人看到我。”

“是吗。”

“你还是先上车吧。我送你一程。”

我用力点点头,身子转向白色小轿车。

看到汽车,我的心里不禁觉得奇怪。

只见汽车号牌上绑着一个和新年时装饰在车上的饰物十分相像的怪异稻草人偶。这个身子呈“大”字形的人偶的左脚和左手很短,显得很不协调。

另外,汽车保险杠有些凹陷,车体左侧的后视镜弯折着。似乎是路上遇到事故,撞到哪里造成的。

难道是我神经过敏了?

也没什么大惊小怪的吧。

“……你要再不快点儿的话,那个杀人狂可就追来了啊。”

朝宫自己嘴里说出的话显得从容不迫。

“可、可是——”

“喂,火请……别客气啦。你也累坏了吧?”

朝宫并未说“爱子”,而是称呼我的姓来催促我。

这让我觉得他是认真的。

是我太多心了吧。一定是这样的。

我同意了,向汽车走去,坐到了副驾驶席上。

后边的座位上横放着金属球棒。没有其它的东西。

刚关上车门,汽车便发动了。

“学长,嗯、那、那个被袭击的女子呢?”

我隐去委托人风马的名字,询问道。

“……这个呀。”

朝宫换上锐利的眼神,回答说:

“我找过了,一个人也没发现。要是掉进河里的话,应该早就漂到下游去了吧。现在是找不到她了。天亮再说吧……”

天亮就晚了吧。

我的脑子里浮现出委托人那被砍掉脚、泡在冷水里变得像纸黏土一样的浮尸。尸体碰到岩石,手脚折断,脸被撞得走了形……

我摇了摇头,赶走了这幅凄惨的光景。

都是……我的错。

要是没把手机借给她就好了!

要是我中途没去厕所就好了。风马就不会——

我知道凶手是谁,得先报警。

就在我要报警时——

“对了,有件事我想问你。”

朝宫手握方向盘,继续说道。

“你和她在厕所里做什么?”

“这个……”

“深更半夜的,你把诗夜里一个人留在旅馆里,在厕所里鬼鬼祟祟地干什么?”

“……我不能回答你。”

我别过脸,低头回答道。和诗夜里一样,“离间者”工作的事也不能向目标挑明。

“算啦。那你给诗夜里打过电话了吗?”

“打过了。”

“诗夜里情况如何?”

“她很惊慌,还说这个村子里——”

说到这儿,我闭上了嘴。

对呀!

诗夜里告诉我说她和村民间有了“麻烦”。我这边虽然解决了问题,但诗夜里那边又如何了呢?

若是她那边的事真的和“活神”有关,又该如何是好呢?!

我上了车,就真的没事了吗?!

我不能把诗夜里的情况告诉朝宫。

否则极有可能是给敌人通风报信。

阿鹿里村可是朝宫的老家啊。

还是说——

陷入这种思绪,或许我才是“异常之人”吧?

“是吗?你是说诗夜里她很惊慌?因为她胆子很小,总是多心。”

朝宫的声音稍稍提高了些。

他的脸上似乎显得得意扬扬。

“朝宫学长你是有话要对诗夜里说,所以才到村子里来的吧。你为什么不直接和她见面呢?”

“我正要这么做呢。要不是半路接到你的短信,我早就见到她了。”

“……对不起。”

汽车以三十公里的低速驶过了墓地。

前方便是石板铺就的参道了。

“还有一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朝宫冷不防地看了我一眼。

“你的妆,还是整理整理吧。”

“……什么?啊。”

我的脸上顿时像瞬间沸腾的器皿般泛起了红晕。我赶紧从化妆包里拿出粉底盒。

“哈哈哈哈哈,真可爱呀。”

“……哼,不关你事!”

我开始补起妆来。

二十七

“哎?”

汽车驶过与旅馆相通的神社鸟居前时,我惊慌了起来。

我补好基本妆容,整理完蓬乱的头发后不经意间抬起头,却发现汽车径自驶过了旅馆。

“别担心,咱们只是去趟诊所。”

朝宫满不在乎地继续说。

“顺着阿鹿里旅馆的左侧向北走,有家诊所,是我亲戚开的。”

“那又怎样?”

对于朝宫未经我的允许擅自改变目的地,我感到的不是恐怖,而是愤怒。

“我本来想上趟厕所的!”

“再憋一会儿总可以吧。”

“人家可是女生啊,女生。”

“是我不好。可是,你不是受了伤,还在厕所里摸爬滚打来着吗?伤口要是感染上奇怪的病菌怎么办!”

“现在还是上厕所最要紧。”

“说不定你的皮肤会被细菌侵蚀,身体还会腐烂呢。这样你也愿意?”

“……我才不愿意呢。”

“那就乖乖地接受治疗。”

“嗯。”

我撅起嘴,显得满不情愿。

朝宫夸张地耸了耸肩,拿出一部蓝色的支持I-mode功能的彩屏翻盖手机。

虽然开着车,可他还是打起了电话。

石板参道走到尽头,变成了沙石路。

汽车驶在小块的石头上,车身嘎哒嘎哒地上下颠簸。

“啊,奶奶吗?是我呀。信号有点儿乱……什么?我现在和另一个朋友在一起呢。啊,是个女孩。不是以前的恋人啦。我现在正开车前往北边的诊所。”

我沉默不语地听着电话。

许是听不到对方声音的缘故,这场通话让我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引起了我的注意。

“别担心啦,奶奶。什么问题也没有……那家诊所不是我婶婶养女的丈夫开的吗?呵呵,是的。还是值得信赖的。”

话语显得若无其事。

不过,这些话还是在我的耳中挥之不去。

朝宫要擅自带我去看医生。

而那个医生,则是朝宫的亲戚。

通乘一辆车的是个女孩。

“我连诊所的电话都还不知道呢。所以您先给诊所打个电话通知一声吧。”

朝宫结束通话,收起了那部蓝色手机。

奇怪——刚才的通话是怎么回事?

难道他别有目的,才把我带到诊所去的?!

这种不安顿时袭上心头。

突然——

我注意到汽车的后面发出了声音。

我闭上眼,把引擎声排出耳外,将意识的丝线伸向后方。

咚咚。

果然听到了某种声音。

是因为汽车行驶在沙石路上,车体颠簸?

咔哒。

又传来了响动。

我发现声音来自车外。

声音听起来像是有人在后备箱里敲击内壁。后备箱应该只能从驾驶座那里打开。

“喂,朝宫学长。”

“啊!”

没等我开口,朝宫便将所有车窗打开。涌起的引擎声和轮胎声顿时冲入车内。

“不好意思,你身上清洁剂的味道太浓了。我开会儿车窗通通风吧。味道要是沾到座位上可就不好办了。”

朝宫打开车内音响,放起了CD。

是最近流行的三味线摇滚乐队的专辑。

加入传统三味线的硬摇滚乐,完全抵消了车内的其他声音。

我向后面看去。

后备箱紧闭。

只能看到后面座位上那根泛着锈迹银光的金属球棒在摇摇晃动。

金属球棒?!

我顿感寒意。丰富的想象力开始像放电影一样,放出了这样一些场景:

朝宫开车撞上了追杀我的丽佳;保险杠凹陷;后视镜弯折;趴在地上的丽佳被朝宫用金属球棒一次次地击打;朝宫无声地笑着;他把一动不动的丽佳死死绑住,还在她的嘴里塞进了东西……然后关进后备箱。

这些场景接连在我脑中浮现。

其目的,果然是活神吗?!

我的心脏开始疯狂跳动,比这辆小轿车的发动机空转还要剧烈。

为了掩饰内心的慌乱,我若无其事地说:

“那、那个,朝宫学长你很喜欢车吧?”

“和平常人一样吧。所以我对奇怪的味道很反感。”

“那你绑在号牌上的那个‘老土’的装饰是什么呀?”

“这是村中祭典的习惯。那个叫‘藁子神仙’。今晚所有的车都必须带上这个才能上路。这个村子就是事儿多。你看到那些立在田野里的稻草人了吧?”

“看到了。”

那些稻草人傍晚的时候让我和诗夜里都觉得不舒服,所以我记得很清楚。

“那也是‘藁子神仙’的一种。”

又是习俗吗?因为看不到实体,所以我心里十分焦躁。

“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太清楚。之前跟你说过吧,我是在城市里长大的,对这个村子不甚了解。不过,听我奶奶讲,神社神仙的一部分灵魂可以靠祭典仪式安定下来。这些灵魂好像是孤魂野鬼,我记不清了……是叫什么来着?”

朝宫好像要岔开话题。

我直奔核心。

“我觉得车后面好像有什么动静。”

“是吗?”

朝宫显得有些不知情。

“可能是轮胎崩起石头的声音吧?”

“……说实话,你是不是把什么人关进了后备箱呀?”

我一针见血地说。

是被抓住的丽佳?

还是委托人风马?!

“……火请,你别闹了。”

“那你刚才在电话里说的那句‘没问题’是什么意思?是你抓到了女孩,准备把她当做祭品之意吧!还有那句‘值得信赖’是怎么回事啊?!”

“我的意思是说你的伤没什么问题,然后告诉我奶奶那位医生亲戚的医术值得信赖。这有什么不对吗?!”

听他说得如此斩钉截铁,我只能闭口不语了。

“活神”什么的,根本无凭无据。

仅凭从委托人那里道听途说,是无法明白诗夜里所说的村中麻烦具体指的是什么的。

“这下你该明白了吧。”

朝宫似乎有些不悦。

“喂,不要再担心那些没影儿的事啦。下次你要再这么说的话,我就把你请下车。你爱去哪儿去哪儿吧,到时候后悔死你!”

我紧紧咬住嘴唇,闷闷不乐起来。

向北驶去的汽车穿过包围神社栅栏的樱花树,驶上了空无一人的林道。

那是一条没有街灯、毫无标识的窄道。汽车靠着前灯,嘎哒嘎哒地向前行驶。

没有岔路的林道慢慢变成坡道,在西北方向画出一条弧线。

越往里走,我就越会产生一种车前玻璃的上方被黑色森林的枝叶覆盖、吸入林中的错觉。

驶出林道,道路恢复了平坦,往前走,汽车便要驶下这座黑漆漆的北方山脉了。

眼前就是如意岳的登顶口。

道路的右边,是一片只有十米左右进深的旱田,田中一片黑暗。当中还树立着曾在傍晚看到过的“长头发的稻草人”,如同看守一样。旱田的深处,深邃的树林与上方的群山连为一体,化作黑影,黑乎乎地浮现而出。

道路左边,稀稀落落的小平房民宅连续不断,同样被深处繁茂深邃的树林所笼罩。

汽车驶到道路尽头右侧的木制建筑前,停了下来。

这是一栋两层楼的老旧建筑,看起来就像木制校舍的微缩版。比一般的民宅要大一些。

钉在墙上的招牌上写着“朝宫诊所”几个字,被昏暗的灯光照着。

诊所前停着一辆小型白色救护车。

说是救护车,却非普通的箱型车,而是由发动机罩较短的小公共改造而成的。

汽车后玻璃窗的位置上,装上了一个左右对开的车门,患者可以从那里上车。车门上没有车窗,只有两个用于开关的拉杆,形状犹如白色的灵车。

可能是出于诊所自身的预算,考虑到救护车要能在村中自由行驶,所以才把小公共改装成救护车的吧。

朝宫把车停在诊所玄关旁,拉下手刹,把手动档拉了回去。

然后熄灭了汽车发动机。

我下了车,环顾四周。

左边的一排民房,全都灭着灯。

诊所深处的森林里,玩具般的高压线铁塔昂首挺立,矗立山中。

另外,诊所左面的斜坡上还铺着一段石阶,通向山上。往上几十米的地方,可以看到一座红色鸟居。

鸟居下,几处灯笼的火炎摇摇曳曳。在它们的映照下,鸟居清晰可见。

村民似乎在举行某种祭典的仪式。他们或许是在进行朝宫告诉我的“藁子神仙”的仪式吧。

朝宫走到我的身旁,冷不防地开口说道:

“喂,爱子。跟你商量件事儿,你能不能先暂时别跟诗夜里说我要在这里见她?”

“为什么呀?”

“她要是知道我在这里与你密会的话,又该误会我有外遇了。所以今晚你和我在一起的事先不要告诉她,保密一小会儿就成。你也不希望自己被怀疑,你们的友情遭到破坏吧?嗯,拜托了。”

他说的也有道理。

我自己也不想再让诗夜里为朝宫的事烦恼了。

倒不如先不告诉诗夜里。

我点了点头。

朝宫满意地笑了,然后便向诊所的拉门走去。

拉门是深茶色的木制门,具有威士忌酒桶一样的质感,上面嵌着毛玻璃。

门的旁边,放着一副带车轮的简易床铺和毛巾。

朝宫敲了敲门。

我趁机蹑手蹑脚地向汽车后备箱走去,我太想知道声音的出处了。

“火请,你干嘛呢……”

他突然发现了我,不禁出声阻止。

我恋恋不舍地向后备箱瞥了一眼,但看到朝宫傲慢地抱着胳膊的样子,只好乖乖放弃了。

二十八

咚、咚、咚。

朝宫再次敲了敲门。

不一会儿,门慢慢拉开,走出一个脸面涂得煞白、冷若冰霜的中年女人。

因为她穿着护士服,所以应该是护士。

在照亮招牌的灯光映照下,她看起来仿佛戴着一副惨白的能面。(注:即能乐面具。大致分为神、男、女、狂、鬼等类别。其特色为呈现中性的表情,即一个面具能适应喜怒哀乐各种表情。)

此外,她的嘴上还戴着一副怪异的口罩。虽然她是诊所里的人,看起来并无奇特之处……

“正子婶儿,我们来晚了,真不好意思。”

“我接到电话了。”

能面女嗓音冰冷地透过口罩慢慢低语道。她的感觉让我模模糊糊地想起了以前传说中的“裂嘴女”。

“这是住在你家隔壁的女孩吧?”

“是呀。叔叔呢?”

“嗯,他在里面准备呢。”

我在能面女的带领下走进诊所。到底是乡下的诊所,连鞋都不用脱。

垂吊在天花板上的裸灯泡没有通电,所以里面十分昏暗。

在我的眼前,走廊仿若横放在黑暗中的管筒,向前延伸。两间小房间面向左边墙壁并排而设。

走廊右侧的窗户上安着铁栏杆。前方十米左右的尽头,有间单人厕所。

玄关内的紧左边,是候诊间,形状好似旋转了一百八十度的“コ”字,设有能坐三个人的长椅。

我坐在了位于“コ”字正面的长椅上。

能面女呻吟般的低声说:

“请稍等。一会儿有个急救病人要被送来……”

“急救病人?”

“是呀。所以不要妨碍医生急救,还是在这里等会儿吧……好吧……”

我使劲地点了点头。

能面女把我留在这里,然后让朝宫帮忙抬担架,消失在了门外。

过了一会儿,只见能面女和朝宫抬着担架走了进来。

担架上躺着一个人。

但是,因为白被单盖到了对方的头部,所以无法辨别面相和性别。

不过,我斜眼一瞥,却见被单头部的部位被染成了红色。

二人咯咯吱吱地踩在地上,走到里面,把担架放在某个房间里之后,又回到了我的面前。

能面女眼角痉挛似的绽出微笑,对朝宫说:

“多谢了,之后就交给我吧。”

“那就拜托了啊。”

朝宫转身就要走。

“等、等一下!学长。”

朝宫并未理会我的阻拦,径自拉开拉门,喊道:

“你就给我好好地接受治疗吧。”

“你要去哪儿?!”

“我去向村公务所和派出所报告厕所杀人狂的事。然后去见诗夜里。我会把她给你带到这儿来的。”

“不、不行。”

“爱子啊……你可别死了呀。哈哈。”

朝宫狰狞地微笑着,开完笑说。

这句话似乎别有意味。

还没等我回答,能面女便紧紧抓住了我的左臂。

“过来吧,小姑娘。”

我离开了候诊间。

我走在在玄关正面看到的那条走廊上,在最开始出现的房间门前站住了。

嵌在木门上的牌子上写着“第一诊室”。

能面女转动了门把手。

满是灰尘的的诊室深处,一个身穿白大褂的半老男人面相文弱地等着我。

他的髭须里混杂着白毛,眼珠子和鱼的一样大。眼睛之所以显大,可能是眼窝下陷的缘故吧。

房间的右边角落,整齐地摆放着简易床铺、轮椅,和丁字拐杖。左侧的墙壁则被放有药瓶和小玻璃瓶的白色玻璃架子从一端到另一端完全淹没。

房间里没有先前看到的那副担架。

急救病人好像被抬到了深处的另一个房间。

医生让我坐在诊断用的黑色椅子上。

能面女在医生耳旁低语了几句。

“嗯,是吗。”

医生点了几下头,然后叽叽咕咕地对能面女低声说起话来。

能面女似乎是“大眼睛的妻子”。

“这里没你的事了,我一个人就行。”

“……是吗。”

能面女打开房门,消失在走廊上。

医生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的脸,嘴角翕动着说:

“你身上带着手机呢吧?在医院里能不能暂时把电源关掉。这家诊所虽然很小,但里面有几台医疗设备……”

我二话没说就听从了他的话,这是常识嘛。

不过,他怎么知道我有手机?

不,他也许对任何患者都会这样提醒吧。城镇的医院亦然。

医生不知怎的,笑嘻嘻(怎么看怎么像是狞笑)地说:

“请把上衣脱掉。下身的衣服也湿透了啊。我给你条毛巾先好好擦擦吧。然后再给你检查。”

每说一个字,医生胡须下面的紫色嘴唇都像怪异的软体动物一样动换着。

我毫不掩饰厌恶之情,接过毛巾,先擦了擦头发,然后脱掉柠檬色的帽衫放到一边。

被剪刀刺伤的右肩依旧火辣辣地疼。

我一边小心不触碰到伤口,一边把吸饱水变得沉甸甸的内衣也脱掉了。

身上只剩一件长到胳膊肘的轻薄罩衫了。

一股寒意蓦然袭来。

肚子越来越痛。

“你把罩衫也脱了。”

说着,医生的双眼越睁越大。他一边用手指摆弄着戴在耳朵上的听诊器,一边继续说:

“我看不到肩上的伤口……没法儿给你治疗啊。”

他的视线直勾勾地射在我湿漉漉的身上。

难道他想让充当祭品的女孩一丝不挂,防止她逃走?

还是单单对我动了邪念?

哎呀……得赶紧想办法。

“快让我看看你的伤口。”

“啊,啊哈哈,那个!”

我从椅子上站起身,强作欢笑地向后退去。

“我想去趟厕所。”

“你、你——”

“马上就回来。”

我逃也似的打开门,来到昏暗的走廊。

我刚想往玄关那边走,却听医生喊道:

“喂……厕所在另一头啊。”

“啊哈哈哈,谢谢。”

看来我是跑不了了。

我只好乖乖地向走廊尽头的厕所走去。

真的快要憋不住了。

就算要逃,也等上完之后再说吧。

我转动门把手,进入了厕所。

里面十分狭小,只有一个西式马桶,男女通用。

单间里没有窗户。

是个“完全的密室”。

紧急报警器(用来呼叫护士的)的黑线从天花板上垂吊下来。

关上门时,我看到医生从诊室里探出头,正向这边张望。

好个诡异的大叔……

我用力关上门,麻利地转动把手,锁上了门。

把碍事的紧急报警器的拉线缠到厕所冷水管上后,我坐在了马桶上。

赶紧把这趟厕所上完吧……

呼……我恢复了安心,仿佛脚下的薄冰慢慢化成清水流淌,周围变成了绿意盎然的大地一般。

太爽啦。

冲完水,我赶紧洗了洗手。

冷静下来后,我的头脑便开始真正运转起来。

对了,给诗夜里打个电话吧。

这次我要问问她“活神”的事。这样的话,我这种落入人手的感觉究竟是妄想还是现实,就能稍稍清楚些了。

我像往常一样,从化妆包里取出手机。

翻开手机。

只见彩色液晶屏中表示电池电压的指示灯,不知何时减少一格,剩为了两格。

这表示手机还剩一半电量。

唉,该如何是好呢?

我决定想开些。再怎么烦恼,电池电量还会照减不误。被毫无意义的不安困扰于事无补。意志消沉,只会导致萎靡不振。

电话通了。

“喂,是诗夜里吗?”

“是爱子?!”

诗夜里立即回答道。

我旋即像连珠炮似的发问:

“你听着,没时间了啊。”

“你怎么了?”

“诗夜里,你刚才说的和村民之间的麻烦,是和‘活神’有关吗?”

诗夜里一时语塞。

“你、你怎么突然说这个?!不过,你为何知道?从哪儿听的?谁告诉你的?”

“你先告诉我。”

“……好吧。”

诗夜里开始简单地向我解释起来。

一个叫物部的神秘男子;在房间里偶然发现一部手机;阿鹿里的故事;曾经被抓到的少女“初音”生下了一个小孩。

有个叫“阿宫”的人帮助了那个少女;最后,那个孩子被扔到了河里。

“喂,爱子你在听吗?”

诗夜里说完,又有些不解地问:

“你为什么会问这个,难道……”

“这……”

我刚要回答——

有人敲起了厕所的门。

“你还好吧……”

说话的是那个大眼睛的医生。

在女人上厕所的时候,他来干什么?!

“在我离开座位的时候,紧急报警器响了,是你拉响的吧?请把门打开。”

我拉响了紧急报警器?!

这么说,可能是我刚才把拉线缠到水管上时,不小心碰到了按钮。

我检查了一下拉线。

陈旧的报警器上,按钮已被磨得凹凸不平。即使不小心碰到,也不足为奇。

“爱子,回答我。”

这时,诗夜里在电话那头说道。

“哎?嗯,你问什么来着?”

“……你现在在哪儿啊?”

诗夜里越发显得不信任我。

“我、我在厕所里啊。”

“我问你在厕所的哪里?!”

“厕所里面啊。”

我回答完,只听诗夜里声音大变。

“我……已经按照约定,来到公厕了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这、这——”

虽然同是厕所,但这里并非约定的那间公厕!

我刚要向她解释情况,却听见金属物插进门上钥匙孔的声音。

不会吧——

医生从外面使用钥匙,就要毫不犹豫地把门打开了。

诗夜里粗暴地喊道:

“莫非你在戏弄我吗?!爱子,你到底在搞什么鬼啊?!”

“对不起,诗夜里。我现在没在那里。”

“等一下!”

我强行挂断电话,飞身跳上马桶,想要伸手去够头顶架子上的清洁剂。

“你干什么呢?”

门被猛力打开,医生从身后抱住了踮起脚尖的我。

我被推倒在走廊里。

医生顺势骑在我的身上,按住了我。

“站在马桶上可是很危险的啊。要是摔下来磕到头的话,弄不好会没命的!”

医生在我耳边叫喊道。他喘着粗气,胡须扎到了我的脖子。

我不知他是故意的,还是趁势挨我这么近的。

可是,挨在皮肤上的胡须犹如毛毛虫一般,连我的脑子里仿佛都瞬间起满了鸡皮疙瘩。

“不要啊——你这个变态!快放开我,混蛋!”

我想挣脱他,却没那么大的力气。

我的双脚奋力蹬踹着。

“老实点儿。对了,你曾在公厕里摸爬滚打,身上感染了杂菌。你现在就像条疯狗,难道病症发作了?!这可不妙啊。”

医生肆意喊着,不知从哪儿掏出了注射器。

“正子,你快过来,听见了吗?可恶,第二诊室是隔音的。这下就算走廊里再怎么吵闹,我妻子她也听不见。”

他的这段独白好像是故意说给我听的。

医生依然骑在我的身上,开始撕扯我的长袖罩衫,连胳膊肘的部分也不放过。

“住、住手啊,你这个该死的大叔!”

我用左臂拼命按住罩衫,一边拼命抵抗,一边把右手向头顶的走廊伸去。化妆包哪儿去了?!

“我只是想给你打一针镇定剂。你既然这么讨厌脱衣服,那就把袖子撸起来吧!”

他要注射什么!

我不明白他究竟有何目的。

也不知道注射器里无色透明的液体是什么药。

我的右手手指终于碰到了化妆包。

包是开着的。

刚才拿出手机后,我就没把包扣上。

我从包里一把抓出唇膏和唇彩。

然后拼命向医生扔去。

然而,医生骑着我的身子,晃了晃上身,便躲过了飞去的流星。

“你这丫头,不能拿口红打人啊。”

“我知道。”

当当,咔啦!

这时,我扔出去的唇膏打到了右前方房间的门上,发出轻快的声音。

那是第二诊室。

“再怎么隔音——敲门声总能听见吧。”

我预料的不错。

门马上就开了,能面女戴着口罩走了出来。

“你在干什么呢?”

能面女向骑在我身上的丈夫投来了异样的眼光。

医生顿时慌了神,卸去了压在我身上的力量。

我旋即撞倒了医生。

“梆”的一声,医生撞在了厕所的门上。

我抬起上身,整理好凌乱的裙子,捡起掉落的手机和化妆包,紧紧抱在胸前。

医生发出痛苦的声音,开始在我的身后辩解(说明?)说:

“呃呃,你、你出来得正好。正子,刚才我就喊你来着。这个女孩想跑,所以我就——”

“不对!他想强暴我——”

话刚说到一般,却卡在了嗓子里。

因为我看到能面女戴着手术手套,手里还握着手术刀。

而且,手套和手术刀上都沾满了瘆人的黑色血迹——

“活神”将被砍掉一手一脚,戳瞎一眼,监禁起来。

这项工作将由村中的什么人、在什么地方进行呢?

人们会很自然地想到是由医生在有医疗设施的地方进行吧。如果伤口处理不当,“活神”极有可能因大量出血死亡。

一股电流游走我的心中。

真是这样吗!

难怪朝宫会把我带到诊所里来。

我麻利地站起身来。

能面女站在走廊正中,犹如一道阻断去路的墙壁,口罩里面的嘴呻吟着,口罩也随之蠕动起来。

“你叫爱子,是吧……”

与对丈夫冷淡的语气正相反,她的声音变得十分和蔼,只见这位能面大婶的口罩开始动了起来。

“用不着这么害怕……你是因为在公厕里经历了太恐怖的事,所以现在满脑子都是可怕的妄想,真是可怜啊。”

口罩上方的眼角松弛下来,她微微地笑了。

由于她背对着从打开门的第二诊室里流泻出的灯光,我无法看清她的表情。

这个笑容,是为让我放心而露出的微笑,还是别有意味的笑?我无法判断。

“呵呵,你就放心吧。我们是你的朋友。这里已经没有杀人狂了。”

能面女从正面向我走近。

她的手里还握着手术刀。

医生也跪着身从我身后接近而来。

同样,他的手里也握着注射器。

我、我该怎么办?!

走廊的窗户上装着铁栏杆。

已经无路可逃了。

我立刻大声喊道:

“别过来,否则我就在这儿咬舌自尽!”

“……”

然而,医生和能面女一脸轻松的表情,并无停下之意。

他们以为我只是在吓唬他们吗?

我立即又补充道:

“我、我咬完舌头,气管会被堵住,马上就会窒息而死。不管怎样,这家医院肯定救不活我。知道吗?”

听到这句强硬的话,能面女终于变得面无表情,停下了脚步。

我接着说:

“色狼大叔,你赶紧退到厕所门前去。”

“……知、知道了,你别冲动。”

医生乖乖地照办了。

“大婶,你把道让开。你听得懂人话吧。”

听到我的喝斥,能面女耷下肩膀,后退了一步。

“再往后退,然后进到第二诊室去,走到房间的紧里头。”

我撵着能面女,小心翼翼地走到第二诊室门前。

屋内飘出了消毒水的刺鼻气味。

我从走廊上看了一眼屋内的样子。构造与隔壁诊室大体相同。

我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刚才用担架送来的急救病人躺在简易床铺上,从脸到脚一圈圈地裹满了绷带。

此人的样子,犹如一只大蛹。

绷带包裹全身,连双手双脚也同身体裹在了一起。绷带各处还渗出血水。

我不禁以为躺在床上的急救病人是杀人狂丽佳前辈。

绷带里渗出的血,是不是被我击退时受伤流出的呢?

不,难道是被朝宫用金属球棒击打时流出的?!

抑或是做完手术(进行完活神仪式)后流出的?!

若不是丽佳前辈,就是委托人风马了!

我脸色苍白地呆立在第二诊室的门口,嘴里叫嚷着:

“果然如此!你们给她动了手术!”

“这是刚才送来的急救病人啊。全身受了重伤,头部还受到击打,所以才动的手术。”

“她不是受了伤,而是有人‘让她受了伤’吧。”

“……这话什么意思?”能面女大为不解。

还想装傻!

“那这间屋子里的刺鼻气味是什么!这股味道和厕所清洁剂很像啊。”

“诊所里当然会有药味啊。”

这个村子里的人果然都是一路货色。

他们都在强词夺理!

他们总能找出看似合理的话来辩解。

“看来你们是打算骗我骗到底了。既然你们说没骗我,那就把这个像蛹一样的人身上的绷带,当着我的面解下来让我看看啊。”

“怎么能这么做呢……这、这个人可是受了重伤啊。我、我们好不容易才医治完的。”

虽然能面女拒绝了我的要求,但我也寸步不让。

我努起下巴命令道:

“解开绷带。要是此人不是我想的那个人,我就相信大婶你说的话。”

“活神”仪式究竟存不存在,现在正是揭晓之时!

“你要不这么做的话,我就逃走。到时候你们是不是要召集村民追捕我啊?”

“等一下!”

能面女的语气第一次变得粗暴起来。她摘掉口罩,从正面盯着我。

“爱子,你的治疗还没结束呢。你的伤口很可能会化脓,要是染上破伤风的话,弄不好就没命了。真的很危险啊。你要是这么想跑的话,就请便吧……不过,你也得好好消消毒,然后再走吧。”

她俨然像个母亲一样斥责着我。

“那你先把绷带解下来。”

“绷带……可以解。但解完之后得让我给你好好消毒,好吧?”

能面女深叹一口气,然后向那只好像被麻醉完、正在沉睡的大蛹走去。

她摘掉戴到手腕的橡胶手套,之后开始解下裹在病人身上的绷带。

“啊……”

我瞪圆了眼睛。

这个被送来的急救病人的真面目——

既不是丽佳,也非委托人。

而是一个脸部形状像葫芦一样的老头。

只见他脸色铁青,鼻骨骨折,嘴巴周围吐着白沫。

“爱子,这下你满意了吧……”

能面女语气沉静地说。

她的表情十分凝重。

这是对因为恐惧“变得神经”的我的怜悯,还是同情呢……

“这个人,是阿鹿里旅馆的掌柜。他从窗户上掉下,摔成了重伤……”

听她这么一说,我倒觉得这个老头是有些眼熟。

我记得曾在旅馆见过他。

不过,我仍然不放心。

难道我真的神经了?

我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精神病人。患有精神疾病的人群中,也有病人认识不到自己的异常。

还是说,我仅仅只是坚信“自己才是正常的”?

没错,对于医生和能面女来说,我或许就是个得了痴呆症的糊涂老人。

明明吃过饭,本人却忘记了这回事,仍然催着要吃饭。即使告诉他“刚才不是吃过了吗”,他也不承认,认为周围人都在欺骗自己。

甚至自己还坚信“周围人在虐待自己,连饭也不给吃”。

到底哪一方才是正确的呢?!

咚咚!

就在这时——

忽然传来巨大响动。

声音则来自诊所门外。

二十九

咚咚!咚咚咚!

那是激烈敲打诊所门扉的声音。

听到这阵不寻常的敲门声,能面女神情大变,严肃地皱起了眉头。

医生的眼睛也越瞪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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