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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水野诗夜里 白色的手机,在壁橱中 (第一章占据半本书的篇幅)   第二章 火请爱子 红色的手机,在厕所单间中   第三章 诗夜里和爱子 二人的手机,在吊桥旁   第四章 然后…… 那部手机,在XX 第一章

白色的手机,在壁橱中

水野诗夜里

哔哩哩哩——!

那个“声音”把我唤回了现实世界。

不知何时,我竟趴在桌上睡着了。我顿时感到一阵眩晕,仿佛突然被人从黑暗中拽到了太阳下。与此同时,我的意识也清醒了过来。

我皱着眉头,用手背揉了揉尚处惺松状态的睡眼,心中大为不解。

令我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壁橱中居然突然响起了电话铃声。

我拉开拉门一看。

只见里面有一部手机。

而且还是相当老式的手机。

手机的液晶屏,是现在非常少见的单色荧光屏。

白色的机身表面上,沾满了类似橡皮屑的手印,连拨号键的周围都是,仿佛这部手机曾被土葬的死人满是泥泞的手掌紧紧握过一样。

我住的这座乡村旅馆所在的山里,似乎可以接收到信号。

呼叫音并非来电音乐,也非来电歌曲。

而是普通的电子呼叫音。

许是音量调得很大的缘故,声音直刺神经。我顿时感到很不舒服,就好像笔尖刮擦着鼓膜表面一样。

高亢的声音似乎被堆放的被褥吸收,听起来犹如迷路的女孩一边咬着衣袖、一边发出呜咽声。那是微弱的哭声,让人不禁注意到那里有人。

当然,这部手机并不是我的。

我环顾了一下四周。

我的朋友火请爱子,似乎尚未从室外温泉那里回来。

爱子的手机,是一部翻盖式的红色“Vintage Red”手机,色彩鲜艳。所以这部手机也不是她的。

为何这里会有一部手机呢?

或许是投宿的客人不小心落在这里的吧。可就算如此,这部手机又为何不是在桌上或是入口旁,而是在壁橱中呢?

难道是女佣在收拾被褥时没有发现它,故而把它和被褥一起收到了壁橱里吗?

就在这时,房间里响起了敲门声。

紧接着,入口的格子门被拉开,女佣突然探进了脑袋。

那是个老婆婆,毫无水润之感的灰色头发盘成了饭团状。

看到那张脸,我的头脑一隅蓦地浮现出了炸糊的炸鸡形象。老婆婆只有位于两眼之间的鼻子显得高大突出。因为她脸上的黑斑,故而虽然颧骨宽大,但脸颊枯瘦。

“天色已晚。客人,我来给您铺被褥了……”

女佣拖着不灵便的左脚,走了进来。

她那令人作呕的白色布袜与黄如胃液的榻榻米摩擦的声音,和生冷的来电声音重合,形成了刺耳的不和谐音。

女佣“嗞喇……嗞喇……”地拖着沉重的脚步,蹒跚地走到了壁橱前。

然而,老婆婆似乎耳朵很背,对发出喧闹铃声的手机只字未提,熟练地将被褥铺成了两组。

就在女佣展开被子时,那部手机终于掉到了榻榻米上。

可是,女佣对此依旧视而不见,似乎连眼神也很差。

哔哩哩哩——!

手机铃声毫无停下的迹象。

非但如此,声音反而大了一级。

似乎它在向我抗议自己掉在了地上。其实,这只是因为没有了被褥的阻挡,声音得以更好地传播而已,可是……

看着现在这个女佣,我明白了。

这把年纪的人,即便把投宿的客人稀里糊涂落在这里的手机和被褥一起收进壁橱,也毫不稀奇。或许,她连世上还有手机这种东西都不知道吧。

“嗯,请等一下。”

我急忙叫住了完成工作、一脸若无其事表情的老婆婆。

走到玄关的女佣回过了头,动作好似发条动力不足的发条人偶。

“其实,这个手机不是我的~”

“夜晚打电话,会吵到其他客人的呀……”

女佣说道,职业性的语气中透出了厌恶和闻到有毒气似的不快。

这是怎么回事啊?她不是连手机的呼叫铃声也听不见吗?

“这个手机,并不是我的啊!”

我瞪圆了眼睛继续说道。女佣的态度根本不是对待客人的态度。

“这个手机放在了壁橱里,我不知道是谁的~”

“这会吵到别人的,赶快拿走吧。”

女佣粗鲁地甩下了这句话,完全一副对我所说的话置之不理的口吻。

真是个没礼貌的老太婆。连被褥都忘了铺,却还趾高气扬。

我不情愿地用拇指和食指捏起手机,拉出了天线。

现在已经没有必要知道这是谁的手机了。大半夜还这样打个没完,对方也真够差劲的。那个腿脚不便的老婆婆已经批准我把“接听”这部手机了。

为了不弄脏手,我用手绢包住手机,按下了接听键。

我还不知道,这将是一场左右我的命运的通话……

“喂!”

声音断断续续,无法听清。信号似乎很差。

显示屏上显示的信号格数,只有一格。

许是身处深山的缘故吧。

“喂?这个手机不是我的。”

“——跑。从——里。”

“嗯,我听不清。这个手机是别人落下的。”

“逃——跑。”

一瞬间,我不禁听清了那个模糊的声音。

这个人刚才说的不是“快逃跑”吗?

“A——KIRIO——SA——RU啊。”

奇妙的好奇心像水泡般涌上了我的心头。

AKIRIOSARU?!秋里尾猿?这个人到底在说什么啊?

我暂时拉开拉门,走到房间的一端。打开面向旅馆内院的窗户,信号状况顿时有所好转。

“——脚会被砍掉啊!”

这次,我听清了。

这个意义不明的电话——

就是一切事情的开始。

不错。

从一开始,我就反对到阿鹿里温泉来。

因为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没错。

从和我一起进行温泉旅行的朋友说出“我想去阿鹿里温泉”时候起,这种预感便存在了。

而且一直存在着……

噩梦,究竟是从何时开始的呢?

是从接到那个电话的瞬间?

抑或是,

更早以前呢——?

咔咔咔咔——!

几乎快要坏掉的缆车正向山顶驶去,车内回荡着发动机垂死般的轰鸣。

说是缆车,却只有医院班车的大小。仅有一节车厢,空间狭小,锈迹斑斑。

车内乌烟瘴气,好似地下室的空气。我痛苦难耐,两只手抬起了座位左侧的窗户。

咔咔咔咔——

发动机的声音更大了。

高大的树林淹没了窗边的视野,红色的夕阳垂挂其中,充满了幻想之感。仿佛稍不注意,便会被灼伤一样。景色一片红光,就好像有人用颜料将每一片树叶直至叶尖都重新仔细细腻地涂过色彩一般。

春季中旬依旧寒冷的风透过打开的窗户吹了进来,吹散了我的前发。

我受不了这阵风,便拉下窗子,只留下了五厘米的空隙。

“呜……”

我听到一个细小的声音,混杂在发动机的声音中。

我环顾了一下缆车内部。

座位几乎空着,人迹罕至。

前方的座位上坐着三个人,但位置松散,没有人谈话。

难道只是风声吗?

“……INU。”

我没听错。

突然,坐在前方一个空位前的瘦削高个女人嘀咕道。

由于缆车内部的座椅全部是面向山顶方向而设,因此从我所在的座位上看不到那个女人的脸。

不过,那个女人的全身——甚至瀑布般的长长黑发——都被夕阳染成了灼眼的红色。这一点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因为她坐着就很高,故而搭在座位上的那头长发很是显眼。

“……INU。”

那个女人又重复了一遍相同的话。

意思完全不明。

我用右胳膊肘轻轻地顶了一下坐在双人座位旁过道一侧座位上、嘴里“啪嗒啪嗒”地嚼着梅子味口香糖的火请爱子。

“别、别问我啊,诗夜里。”

爱子那宛如小动物般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左右摇了摇头。

她的身高在一米六左右……

她的穿着十分得体,上穿一件柠檬色帽衫,下穿一件红底苏格兰格子花呢的苏格兰短裙。脚趾甲上涂着的黑色指甲油泛着光,犹如紫斑。脚上穿着一双木色凉鞋。

爱子留着一头近来流行的蓬松短发,头发染成了红棕色,发梢十分突兀。脖颈后面的头发抹着发蜡,透出一种刚刚洗完不去擦干的粗犷之风。前发稍长,使得她虽长着一张娃娃脸,但看起来像个大人。

我和爱子是在三个月前相识的朋友,她二十岁,比我小一岁。

爱子前几天还是与我在同一所大学里交往的男友所在的网球俱乐部的学妹,在学生食堂里,她亲切地与我搭话,我俩便开始了来往。

另一方面,我的身高则比爱子稍稍高一些,是一米六五。我一头短短的黑发,搭在两耳耳边。

在穿着上,我把白色T恤衫穿在里面,外面穿上一件红色的小号牛仔上衣作为背心。下身则是米黄色的紧身热裤。

鞋,则穿的是休闲矮腰靴。我没有佩带戒指等发光物件,取而代之的,则是手腕上戴着三色串珠编成的自制护身符。

“……INU?”

那个女人的语调有了些许变化。

语尾的声调抬高了,成了疑问句。

“INU”是什么意思呢?

难道她是担心自己的宠物?还是“离开”的意思呢?(注:在日语中,“狗”和“离开”的读音都是INU。)

“这里有些不对劲啊。”

爱子一边在我耳边低语,一边用手指着自己的脑门坏笑着。

一刹那,那个女人慢慢回过了头。

只见对方是个年轻女人,右眼蒙着眼罩,一副病容。

而她没有蒙上眼罩的左眼则宛如冰霜,仿佛用坚硬的笔尖画出来似的,向斜上方用力地撇着。

虽然这个女人的脸盘十分匀称美丽,却像被人打了一顿似的,眼罩四周和脸颊肿成了紫色,十分凄惨。

她的眼梢上吊,放射出犹如毫无感情的玻璃球一般的光芒,向爱子问道。

“哼哼,INU。”

“什么?”

爱子皱起眉头,探出身子。

“你,是INU吗?”

“你、你说什么呀……”

“哼。果然是INU。INU……就是狗的……那个INU。”

眼罩女连连这样叫着,然后不耐烦地耸耸肩,晃了晃深茶色夹克脖领处的毛。

接着,她又不知从何处拿出一块“红色的糖球”,剥下塑料纸放入了口中。橡果糖在舌尖的推动下在嘴里滚动,她吃得津津有味。

“哼哼。怎么样?我呀,是在问你是不是狗啊。”

口气并非是在开玩笑。

“我、我才不是狗呢。我说的可是地地道道的人话啊。我是人!”

“不对。你就是狗。是条蠢笨的狗。”

“你说什么!!”

爱子的表情顿时像个一本正经的小学生,瞪着眼罩女。

“你凭什么说我是狗?”

“哼哼哼。因为,从刚才开始,你不是一直都在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吃着东西吗?你和在垃圾箱里觅食的野狗一样,下流、低贱、肮脏……”

这句话,使爱子不由得停止了咀嚼梅子味口香糖。

然后,爱子紧绷住嘴,似乎要把口香糖咽下,不情愿地低下了头。

“对不起……”

“哎呀。狗可是不会道歉的呀。你真是条奇怪的狗啊。哼哼,真的很奇怪呀。”

眼罩女露出犹似见到了珍禽异兽般的眼神,抛出了这句话,然后表情若无其事地坐回了座位上。

“你、你!气死我了——”

“算了吧,爱子。”

我急忙劝住了想要反唇相讥的爱子。爱子虽然平时总是大咧咧的,招人喜爱,但偶尔也会争强好胜,乱发脾气。

“就算不是有意,但终究还是爱子你有错在先啊。那个人一定是神经过敏了。”

“真有可能啊!诗夜里,你到底站在哪一边啊?”

“你冷静点儿。你乱发脾气的样子真的很伤风度啊。我能理解你……算了吧,好吗?咱们可是好不容易才能来旅行的呀。”

不知何时,坐在前方座位上的三名乘客都向我们这边投来了奇怪的视线。

这三人都是满脸皱纹的老人。

脚穿农耕胶鞋、头围毛巾的老头。身宽体胖、身着烹饪服的老太太。紧紧抓住可以代替椅子的灰色手推车、酷似甲鱼的老头。

三人全都直勾勾地盯着我和爱子。

那好像不是责备引起纷争的我们的眼神,也非同情我们的眼神,更不是单纯因为没见过年轻女孩而发出的视线……总之,那是一种之前我从未感觉过的视线。

难道在我和爱子的目的地——被峭立山谷隔绝的温泉村——生活的人们,他们的反应就是这样的吗?

这时,我想起了当我告诉缆车车站站员我们要去阿鹿里温泉时发生的事情。那个身材瘦高、显得十分勤快的青年站员,从我的口音里知道了我们不是乡下人。

青年用彬彬有礼的普通话这样回答了我们:

“你们真的要去那里吗?我实在不好推荐那里。我每天都能看见阿鹿里的人乘这辆缆车到街上去的样子。也不是说他们很可疑啦……但总觉得他们不够和善,有些阴郁。阿鹿里是一座废弃在如意岳的深山中的孤立村落,所以那里十分封闭,不会轻易接纳本村以外的人。村民难以接近……嗯,所以呢,来这里旅游的话就有些……是吧?”

之后年长的站员立刻走了过来,向他斥责道:

“不要说这些废话!”

青年受到斥责,退回到事务所的里面去了。

听了青年站员的忠告,我不禁兴致全无,但在爱子的软磨硬泡下,我最终还是坐上了缆车。这是五分钟前的事。

“爱子,算了吧。”

“可是……”

“咱们不都道过歉了吗?还是算了吧。”

即使心里无法理解,脑子里或许已经知道我要说什么了,爱子没有回答,从背包里拿出了手机。

2.4英寸屏幕,彩屏画面色彩鲜明。

那是一部N704系列手机。爱子开始摆弄起这部由NNT DoReMo公司迟于Vdafone和AU等其他公司发售、拥有百万像素的数码相机功能的翻盖式手机。

爱子好像在利用NNT DoReMo公司的I-mode(俗称好mode)功能上着网。

我使用的手机,则在旅行的前一天刚刚注销。

这半年里,当我得知自己正在交往、有生以来的第一个男友又在与年龄大的女子交往的传言,便毫不犹豫地做出了选择。

听完在我俩的关系陷入危机前预约的著名艺术家的音乐会之后,我就和他分手了。

他执拗不休地给我打电话,然而嘴里说的,只有依恋不舍的辩白。

如果是直接向我道歉的话也就罢了,但他只是一味辩解说“因为我很有女人缘,所以嫉妒我的人便引诱我,你全都误会了”,听着就让人羞耻。

这种说辞根本不足为信。

他在女人方面十分轻浮,因为外表英俊,所以很受女性追捧。因而在我租住的房间,时常有三角关系的对象打来神秘的无声电话。

我对他打来的电话十分厌恶,甚至也讨厌看到手机。

因为这件事,我没有换号,而是心一横,决定注销。

为了抚慰受伤的心灵,迈出人生新的一步,我决定离开租住的京都,通过旅行转换心情。这也是为了让我疲惫不堪的弱小翅膀稍事休息一下……

爱子不知从何处察觉到了我和他之间的事,对我甚为同情。这次的温泉旅行,就是她利用I-mode的旅行网站为我找到的。

我本来就喜欢温泉,时节也进入了四月。因为现在不是泡温泉的季节,所以旅客不会那么多。于是我们便出发了。

在这两天里,我们转遍了中国(注:指日本的中国地区,位于日本本州西端,由鸟取、岛根、冈山、广岛和山口五县组成。)山地连绵的秘境的温泉。不过,我们偶然听到了一个传言,说在位于冈山县和兵库县边界的山的另一侧,有一个温泉的隐逸山村。

“那儿是个旅行手册上没有记载、只有当地人知晓的好地方。”听到这句话,爱子便一下子来了兴致。

“啊~果然啊!”

爱子撅起嘴,声音里夹杂着叹息。

“今天公牛座、O型血的人的运气是最差的啊。这上面说‘恐怕会陷入意想不到的麻烦中’。”

爱子翻开手机盖,似乎在浏览占卜的主页。能使用互联网,是I-mode的强大之处。

所谓I-mode,是指“Information(信息)”、“Interactive(互动)”和“Internet(互联网)”这三个词的首字母。“Information”意为从提供信息的网站上获取全部信息;“Interactive”意为互动,指不为获取信息,而是自主选择获取想要了解的信息;“Internet”意为浏览网页和收发电子邮件。

爱子似乎忘记了之前和眼罩女的争执,拇指熟练地鼓弄着手机上的按键。

她的指尖上贴着与裙子图案十分搭配的苏格兰格纹的美甲,彰显出主人不服输的个性。据她本人说,将格纹图案通过双面胶贴在市面上销售的塑像上,便是一件“超级艺术品”。

“我也来给诗夜里你卜上一卦吧?”

“不用了。”

“为什么?是不是运气不好啊。”

“我不信这个……因为我不想被别人决定命运。”

“不要说得这么严肃嘛。不就是个游戏吗?嗯~诗夜里好像是A型血……星座嘛,嗯。”

爱子不问我的意见,径自开始了占卜。

“啊。诗夜里,这上面说你会遇到英俊的异性啊。太好了啊。”

亏她说得出口。爱子现在正脚踏三条船。

“喂,爱子。”

我盯着爱子的脸,继续说。

“我也不是多管闲事……我觉得你最好不要这么作践自己。”

“你是说男人吗?真伤脑筋啊。哎呀,我也想过很多……我要尽着其中一个人傍。”

我无法理解她的话。

假如我是爱子的其中一个男友,得知她和其他男子有染的话,也许会忍无可忍吧。因为我会认为她从心里喜欢上了别人。

“诗夜里你真是纯情啊。爱不是也可以有很多种形式的吗?”

“那……那爱子你,是真心喜欢这些与你交往的男子吗?”

对于这个问题,爱子毫不犹豫,这样回答道:

“是的。对他们都不即不离吧。”

“不、不即不离?”

“就是不即不离啊。人,既有好的部分,也有不好的部分。符合理想的男子,根本就不存在……”

突然,爱子停顿了一下,像在遥望远方般的眯起眼睛,然后继续说。

“所以,若不和他们保持不即不离的关系,是会受到伤害的……不论是我,还是对方……为了不受伤害,最好保持不即不离的关系。就是在那一地方能快乐度过那一瞬间程度的关系。”

的确,这或许也有道理。

我刚刚被重要的男子背叛,明白她的意思。

不过,维持那样浅薄的人际关系就是正确的吗?那样就能满足吗?那就是爱子,以及“我”的真实内心所孜孜不倦地追求的重要东西吗?还是说,像爱子那样完全放开才是成熟的思考方式?

哔咯哔咯哔咯哩——

这时,爱子的手机响起了旋律轻快的来电铃声。

是《致艾丽丝》。

爱子的眼睛转向显示屏,看清打来电话之人的名字后,有些不快地站了起来。

“失陪一会儿。”

然后她扶着座位的扶手,移动到了缆车最后面的出口处。

或许是她的一个男友打来的吧。

一定是因为提到了她的男友,她才感到不快的。要不然,爱子不会特意离席去接电话。无论怎么看,爱子都不是那种做事顾及他人感受、为他人着想的人。她就是那种我行我素的女孩。

决定前往本来未在旅行日程上的阿鹿里村、打电话预订住宿的人也是爱子。

我不言一语,只是回过头目送爱子的背影。

位于缆车后方的窗户外面,宏伟的群山纵横交错,连绵不绝。

一想到自己翻越此地所有的大山来到这里,我便有些失神。

换乘好几辆单程内燃机列车和巴士,翻过好几座大山,穿过山谷和隧道,现在正沿着山坡向上爬……

我们花了多半天时间来到这里。要是没有预订住宿,就得半途而返了。

我把脸转回正面,将注意力放在了座位旁窗外的风景上。

不知何时,红色的树林消失了,壮丽的景色充满了我的左手边。

西边的天空,比之前更红了。

缆车左窗下面的溪谷中,小溪水光潺潺,仿若点缀着红宝石一般。连开在溪谷山坡上的大片山樱的花瓣,也仿若沾血的手掌,染成了红色。

我讨厌日暮。

因为相比美丽的感觉,日暮更让我感到寂寞与孤独。

自己一个人被留在这个病态的红色世界里,最后连自己不是也会被这个疯狂的红色世界吞噬,然后消失不见吗……

从幼时起,我便怀有这种不安。

因此,即使在与人约会时,我也唯独没去看过日暮中的大海。男友便经常嘲笑我“没有浪漫”。

我怎么又想起他来了!

我生气自己想起了前男友的往事,于是立即关上打开了少许的车窗,仿佛要割断思恋。

啪嗒一声,响起了很大的声音。

那个眼罩女马上紧紧地瞪住了我。

由于口中塞满了橡果糖的缘故,眼罩女右边的脸颊鼓得很大,露出了门牙。

咔嚓!

传出了用力咬碎糖球的声音。

我缩了缩肩膀,低下了头。

然后慢慢把头转向后边的出口处,想向爱子求助。

爱子还是一脸严肃,和打来电话的对方说着话。

她是因为我多管闲事的劝告在赌气?但即便如此,她的做法别人也管不了。

还是不要问她了。

这是为爱子好。

结果,直到缆车到达终点,爱子也没有回到座位上来……

日暮里,我们通过了锈迹斑斑的栏杆组成的检票口。

刚一出站,正前方远处的山脉就像一个表情严肃、脸颊泛起红晕之人,恫吓般的俯视着我和爱子。

那是如意岳连峰。

其海拔为八百米。

如意岳前方不远处,一座只有二三百米高、横向缓缓延展的“仿佛被拍扁的菠萝包一样的山”,露出了山头。

车站的出口前方,设有一座小小的花坛时钟,四周围了一圈凋零的环岛。环岛周围,排列着破旧的仓库。

这里看不到行驶车辆的影子,隔过花坛时钟,前方停着一辆满身泥污、原先的白色已然变灰的轻型卡车,仿佛被主人遗忘在了那里。

“狗。哼哼。”

那个戴眼罩的神经质女人超过我和爱子,嘴里这样嘀咕着,消失在了环岛的前方。

只见她右肩挎着手提包,左手提着粗粮点心店的纸袋。

身为旅行者,行李太少了些。

恐怕她也是阿鹿里村的村民吧。

“哼哼哼哼~”

只留下了那个女人的笑声。

“……我才不和你一般见识呢!”

爱子气冲冲地扭过脸去。

我心里顿时松了口气。这就对了。因为最安全的做法,莫过于不与怪异之人纠缠。

缆车上的其他老人也都一边斜视着我们和那个眼罩女,一边在黄昏中蹒跚地散去。

“诗夜里,那边有导游图啊。”

爱子语气一转,说道。

正如她所言,走出车站没多远,左边的角落里有个完全褪了色的告示牌。

许是夕阳西下的缘故,那块指示牌看起来模糊不清。

告示牌的底下有一尊长满青苔的地藏菩萨,好像是道祖神(注:指在日本村边或岔道口保护行人,防止恶鬼或坏人侵犯的神仙。)。以石佛像为中心,周围围了一圈长长的粗草绳,呈五芒星的形状,用五颗钉子牢牢钉在地上。

这或许是“道切仪式”——为保护村庄安全而在村口设置具有咒术的符咒或道祖神——的一种吧。我还记得去年选修的民俗学课程的内容。

我们走近了那块指示牌。

阿鹿里村

人口约为一千二百。

是拓荒农民的村庄。

村落的西边有忍行川流淌,从中涌出的温泉的主要成分为“纯净硫化氢”,对高血压、风湿病、神经痛、糖尿病等病症有治疗效果。

阿鹿里村旅游协会

地图也画得十分笼统。

阿鹿里村仿若被大山包围的盆地,纵向地形狭长。

地图的最下方,是我们所在的缆车车站。

正上方,便是菠萝包山。然后是田间地带,再往上是“如意岳”。

另外,村庄的左侧有河水流过。

穿过菠萝包山和田间地带,北侧(地图的上方)的方向便是我们预定的旅馆。旅馆似乎就在如意岳的前面。

可是,最关键的行进路线却没有标出。

“什么呀,这个指示牌真简陋啊。”

我直言不讳地说出自己的看法。

“喂,爱子,你不这么想吗?你能从这块牌子上感受到村里人真心欢迎旅行者的态度吗?”

“他们是不想弄得这么麻烦吧。”

爱子只是无趣地回答了这样一句话。

“一般来说,有谁会到这~么偏僻的山村里来玩啊?”

“不是你把我领到这里来的吗……”

我这样说道,语气故意显得有些刻薄。

“这、这倒是。”

爱子看也不看我一眼,态度显得犹如把我从头到脚全部无视了一样,回答道。

果然,她只是一时兴起才软磨硬泡地要到阿鹿里温泉来的啊。

真是个我行我素、喜怒无常的家伙。

她的这种性格有时会让我抓狂。刚才还一脸欢笑,转眼间就变得和玻璃工艺品一样冷淡,闭口不语。

有时我真的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敞开心扉、无话不说的人突然变得少言寡语,会给人一种奇怪的压迫感,会令我自责“是不是什么时候惹她不高兴了?”

然而,一切都是我多心了,她本人却是什么都不在乎。

虽然我有“多心”的地方,但对于爱子这个喜怒无常之人,却又感到自己不光如此……

“喂,诗夜里,这里写的‘拓荒农民’是什么意思呀?”

你看,我内心十分在意,她本人却显得满不在乎。这种事常有发生。

虽然我应该提醒她,可对方毕竟是个比我年小的女生。总觉得她孩子气十足,一点儿也长不大。

唉,还是算了。退一步海阔天空嘛……

她毕竟不是坏孩子。我一直相信,她只是不能理解别人的痛楚。

要不然,我们也不会一起来旅行。

同往常一样,我把自己的情绪压在心里,回答说:

“所谓拓荒农民的村庄,也可以说成是隐田农民的村庄。指的是自战国时代到近代初期,逃亡的主仆躲避战乱,在荒野和山间内地开辟的村庄。”

据说日本有大约十四万座村落。这是根据民俗学者柳田国男提出的“定居时的分类”得出的。

“这些拓荒农民由于与村庄共进退,所以十分团结。与此相对,他们封闭自守,难以接受新型经济所带来的便利。”

“嗯~可是,这不就有些奇怪了吗?团结,还有新型经济的便利?我觉得这两者应该是并存的呀。团结一致,努力积极地吸收新鲜事物,要是能这样做该多好啊。”

爱子发挥出与生俱来的积极意识,阐述着自己的意见。

“这样一来,村庄就会变得更好啊。我要是村长的话,肯定这么干。”

这是爱子的优点。

她的想法有时看起来很有个性。虽然这不是哲学上所说的“哥白尼运行论”(注:康德将客观依存于主观这一自我认识论观点的意义比作哥白尼首创的地动学说。),但不为常识和固定观念所束缚,说白了,就是能逆向思考。

但是,普通人很难做到这一点。人一大,通常会变得死脑筋。

“要是所有人都能像爱子你一样灵活思考就好了啊。”

“和这个没关系吧。吸取认为是好的东西,为自己所用不就行了吗?总之,就是要像混合果汁那样。混合果汁混合了各种果味,十分可口哟。呀哈!”

“嗯,对。没错……”

也许那些像爱子一样时刻保持着天性、态度总是积极的人,是无法理解死脑筋之人的吧。

将业已形成的思维方式和价值观一次改变是十分困难的。即使发现自己至今的价值观是错误的,想要改变,要将其彻底粉碎,还是需要极大勇气的。

要是能做到的话,我不再去想前男友的事就能释怀了吧。

不过,我还是认为应该学习爱子这种积极的态度。

从始至终,我的内心总是不由自主地牵挂着那个无聊的男人。我知道,我俩的关系已然无法恢复到以前那样了……

这样一来,答案就显而易见了。

为了将他忘却,我才来此泡的温泉。

“喂,咱们走吧。”

我打起精神,双手抱着装有换洗衣物的大手提包,转动着眼睛环视四周。

我试图寻找指示牌上标注的旅游协会,但并未找到哪栋建筑物与之相近。

环岛的前面只有一条车道,五米来宽,没有岔路。

完全褪色的沥青路一直向北延伸。

我和爱子决定先走那条路看看。

道路的左边是小吃街,右边是礼品店。可是,或许已是关门的时间,所有的店铺全都把卷帘门拉到了底。

“……怎么全都没开门啊?!刚五点多啊。”

爱子大声说着,一脸疑惑地耸了耸肩。

她无精打采地背着桔黄色帆布背包,肩上挎着收在专用包里、泛着银光的滑板车。

虽然这种滑板车已经完全沦为了小孩子的玩具,但由于携带方便,所以虽然过时,但在爱子看来,它可以取代自行车,是和手机同等重要的生活必需品。

“应该好好为客人着想着想嘛。他们真是不通人情。”

爱子发着牢骚,表情索然。

如果这么想的话,我也希望爱子能为我多着想些啊。虽然内心不满,但我还是说出了言不由衷的话。

“可能是因为乡下人干活早吧。”

“就算是这么回事,可也不至于五点就收摊啊。”

“或许即便没有游客,人家也收摊早吧。”

乌冬面馆、饭团店、礼品店……

在夕阳发出的红宝石颜色的光芒中,这些二层建筑的房子全都毫无人迹,仿佛变成了干燥的化石,像墓碑一样排列着。

在饭团店的旁边,萧条关门的陶艺店也陷入了永久的沉眠。二楼的窗帘拉得紧紧的,锈迹斑斑的店面招牌大角度地向左倾斜。

在陶艺店的前面,一个推着推车贩卖刚刚种得的蔬菜的小个子男人注意到了我们,投来冷冰冰的视线。

那是个头发斑驳、瘦如仙鹤的小个子男人。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我走向那个男人,询问道。

“我们在找旅游协会。”

“……旅游协会?”

小个子男人突然低下头,直接不耐烦地回答道。他似乎知道了我们不是来买菜的,故而态度十分恶劣。

“到派出所问去吧!”

“那您知道‘阿鹿里温泉’怎么走吗?”

“往村子的西北方向走。你们要去的话还是坐公共汽车吧。这条路走到头有个丁字路口,向右拐。今天村里有祭典活动,所以公务所前面的大街上正在举办集市。穿过集市,前面就到国道了。”

“车站在国道的哪里呢?”

“你们去了就能看到。要是没事了的话,赶紧躲开我这儿吧。”

我们向小个子男人微微行过礼后,便向集市前进。和往常一样,爱子对那个小个子男子爱搭不理的态度十分愤慨,仿佛瞬间沸腾的水壶。但当我们在丁字路口右拐之后,她又恢复了平静。

在举办集市的街上,依稀可见正在购物的村民的身影。

集市并非每天都有,每周只举办一到两次,村民把在田间采摘的蔬菜水果,还有自家制作的生活用品拿到这里来卖。

排列在道路两旁、拉下卷帘门的礼品店的废墟前,等间距地铺着席子,上面杂乱无章地摆放着卖东西的村民用来销售的木笼和竹篓等物。

有卖从河里捞上来的鱼的,有卖鸡蛋的,还有卖腌咸菜的。

然而,所有人都死气沉沉的。倒不是说他们不招徕顾客,而是光低着头,像石头一样。顾客不发一语地指着木笼,沉默着付钱拿走商品。

仅此而已。

那个卖菜的小个子男人说过,今天村里有祭典活动,我们却感受不到一丝祭典的氛围。

只能看到村民当中零零星星地有几个身穿白色仪式服装的人。

兜售水果的摊位角落,几个蔫头耷脑的老人搬出像是放在茶馆门口的红色长凳,下着围棋和将棋。这些人年纪老迈,皮肤晒得黝黑异常,穿着十分邋遢。

就在我们从他们身边走过的瞬间,老人们突然停下动作,眼神犹如刺探情报的间谍,冷言冷语地互相低语。

虽然听得断断续续,但“终于来了”、“外地人”、“少女有两个人”等词语还是通过鼓膜刻印在了我的大脑里。

若在城市,即使别人投来奇怪的视线,只要注意到我的视线,他们都会慌忙把视线移开……

我明白,所有的村民都在注意我们。但罕见的是没有一个人向我们打招呼。

之所以觉得罕见,是因为即使在现在,也有很多村庄保留着凡见陌生人必打招呼的习惯。

黄昏之时自古就被称作“逢魔之刻”。在这个时段,非人的妖怪会在外面徘徊。人们传说在昼夜交替的分界,经常发生怪异之事。因此村民们便养成了一个习惯,那就是在黄昏时候,他们互相打招呼来确认对方是否为异界之人。

也有另一种说法称,乡下人当中有很多人喜欢和人亲切搭讪,也是这种风俗的遗风。

打招呼这种风俗,现在还在很多地方有所保留。到目前为止,我们旅行经过的地方皆是如此。

我又想起自己曾听过这样一件事。

自古以来,日本就有像信奉“年神”和“田神”一样,信奉从村外来访的神仙的风俗。也有将来自村外的人看作神仙的到访一样热情招待的习俗。

“一夜妻”的习俗就是这样。很久以前,在家里的主妇还有资格当巫女(注:指侍奉神灵的女子,多为未婚女子。)的时代,在侍奉来访的神仙时,住家的主人会让自己的妻子陪旅行之人共睡一晚。由此可见,村民是十分珍重来自村外之人的。

然而,这个村子的人看待外来者的眼神却让我感到十分异常。缆车车站的青年站员的亲切忠告,如今我算是真切地感受到了。

也许因为保持与村外几乎隔绝的状态生活了几百年,才导致了他们怀有这样的警戒心吧?

我们走过了卖腌咸菜的摊位。

透过后背,我依然能感觉到刚才那些蔫头耷脑的老人们的视线。

所有人都在看着我们。

我和爱子四下张望。

我越发难以忍受这种无以言表的压抑感,快步通过了集市的小道。

具有对别人毫不在意性格的爱子,则慢悠悠地趿拉着凉鞋,不情不愿地赶了上来。她的速度着实令人恼火。

来到将荒凉的田间地带左右隔开的国道,刚好一辆公共汽车拨开血色的空间,开了过来。

我们面对夕阳眯着眼睛,急忙向百米开外的车站跑去。

我突然感到上气不接下气。可是,错过这趟车的话,山村的下一趟车何时能来,可就难说了。

一定要赶在汽车前头到达车站。

站定脚步,我的后背顿时涌出汗珠。膝盖打颤,快要散架了。

爱子也呼呼地喘着粗气,胸口上下起伏,狼狈地瘫坐在地。

公共汽车伴随着宛如在地狱遭受折磨的亡者的呻吟声一般的引擎轰鸣,在派出所的前面缓缓停了下来。

汽车排出的漆黑色废气呛得我十分难受。我的呼吸尚未平缓,缺乏运动的体质暴露无遗。

车上一个乘客也没有。

气喘吁吁地告诉司机要去的地方,并询问完下车的车站和去旅馆的路后,我和爱子便占领了最末尾的五人座。

于此同时,汽车前后大幅摇晃地开动了。

汽车开始顺着国道北上。

沿反方向南下的话,似乎可以到达连接兵库县边界的隧道。穿过那条隧道,便可到达我们刚刚乘坐过的缆车的始发站的山脚。那是一条将陡峭的山坡凿平后建成的山道。假如我们没有坐在缆车里被夕阳照到的西边,而是坐在东侧(缆车内右边)座位的话,应该就能看到山林的深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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