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水野诗夜里 白色的手机,在壁橱中 (第一章占据半本书的篇幅) 第二章 火请爱子 红色的手机,在厕所单间中 第三章 诗夜里和爱子 二人的手机,在吊桥旁 第四章 然后…… 那部手机,在XX 第一章 .2
汽车驶过消防暑,来到了邮局前。
这一带……也就是从村落的南部到东南部一带,似乎是阿鹿里村的中心部位,国道沿边并排建着小巧雅致的派出所和电话局。
无论面向哪个方向,从汽车里能看到的景色,全都被纵横交错的巨大群山围得严严实实。
前进的方向,是如意岳的主山“苇刈山”。
剩下的三个方向,六百至七百米高度级别的群山也都连绵不绝。
阿鹿里村规模虽小,却是名副其实高山盆地。
距离出发过去了十分钟,国道缓缓向右侧……也就是东边的群山延伸。
被染成暗红色的东边山脉的陡峭山坡被凿平,形成了梯田。在梯田之中,红色的小草在夕风的吹拂下,向寂寞的夕阳挥舞着手。
不久,国道左右的大型建筑物(至少在阿鹿里村里算是大型的)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绿地公园和文化馆,还有尚未铺整的沙石地停车场等设施。
广阔的田野在我左手边的景色里扩展,前方开始出现小山丘。那是从检票口的前面看到的形似头部的菠萝包山。
这里好像群山交错的村落。即使在汽车里,也能清楚地看到繁乱的坡道和长长的石阶在民房的空隙间纵横交错的样子。那座山丘上仿佛凝缩着袖珍版的长崎山村。为了避开这座菠萝包山,国道向右蜿蜒。
穿过民房聚集的山丘,和预料的一样,道路离开了连接右边山脉的梯田,再次回到了村落的左侧(西侧)。
左手边的风景渐渐被寂廖的田地占领,远处貌似农村的民房黑色的屋顶开始变得模糊起来。
与山丘上的村落相比,这附近的民房多为平房建筑,样子看上去相当老旧。
汽车行驶了大约三十分钟。
到达了“阿鹿里温泉前”。
我们在面对国道的林业中心站下了车。
时间为五点半多一点。
从这里再往西北方向走,似乎就到阿鹿里旅馆了。在预定时,我听说那座旅馆建在神社的用地上,建筑十分奇特。
车站周围,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
也许田地的某个地方有粪池吧。这个村子好像自古就把人和动物的粪便当作肥料。
“马上就能到旅馆啦。加油啊,爱子。”
“啊~又要走着去啊?”
爱子直言不讳地表现出了不满。
只见她撅起涂着透明和纯红两色唇膏的水润朱唇。
“我可不想再走着啦。”
“那你就忍着这股味道,在这里过夜如何?还是去那里呢?”
说着,我依次指了指车站四周田野的田间小路。夏天包围在一片蛙鸣声中,想必十分吵闹吧。
田野里,立着几个奇怪的稻草人。
稻草人的脸是用白色的碎布头做成的,十分平滑。稻草编织的身体也穿着同样白色的衣服。左右两手长短不一,样子十分少见。另外,虽然是稻草人,可不知为何,稻草人的脑袋上绑着长长的头发。
此外,稻草人的胳膊和头上,停留着无数只乌鸦,似乎在啄食着它。
那到底是什么呀……
这个好像源自本村特有习俗的稻草人,却和人类十分相似,看着让人不舒服。
我感觉这些被乌鸦啄食、长有头发的诡异稻草人,似乎不是在吓唬那些野鸟,而是在恫吓我们。
这时,刮起了夹杂着夜色的夕风。
紧接着,稻草人的黑发被吹起,宛若毒蛇般上下起伏,沙沙作响。
乌鸦鸣叫,粪便的臭味又飘了过来。
爱子露骨地皱起眉头,拒绝了我的提议。
“哎呀,在这种地方过夜,我、我才不干呢。我又不是青蛙。”
虽然爱子嘴上这么说,但她本人却像青蛙的肚子一样“噗”地鼓起了腮帮子,与我赌气。
看着爱子可怜巴巴的脸孔,我恢复了笑容。
“呜呜~我可讨厌青蛙啦。好吧,为了应对这种情况,我早就准备了现代化武器!”
说着,爱子便当场熟练地组装起自己心爱的滑板车。
“那我先走一步啦,诗夜里。”
爱子独自先向旅馆进发了。
“好棒哟!我就像多拉A梦一样啊!啊哈哈哈哈!”
爱子的笑声远去了。
我则被撇在了当场。
唉,总比干坐在这里强吧。因为我平时就喜欢散步,所以走走也没什么。
我不慌不忙地向爱子追去。
我走在从车站直直向西边延伸的田间小路上。
一多半的太阳已经掩藏在天际中,山顶像打翻了盛放血液的木桶般,呈现出可怕的颜色。
天际的上方渐渐变为紫色,似乎接近日落了。
穿过田间地带,小路开始向西北方向(相当于时钟上的十点)缓缓弯曲,不久便到了民房聚集的村落了。
民房的屋顶多为向四边垂下的“四坡屋顶”(注:屋顶形状之一。屋脊大梁的两端伸向四角的结构。)。四坡屋顶这种构造在全国分布广泛,为一般民房屋顶的形状。
民房的前面放着风干的萝卜。草席上撒着稻糠。庭院里横放着液化石油气罐。墙壁用镀锌铁板建造的仓库。摆放着农具的仓库门口。散发着异味的鸡舍……
这个村子里到处充满了城镇中已然感受不到的生活气息。
走出民房村落,不一会儿便来到一座横跨水道、长五米左右的石桥。由于水道的铁制水门大开,因而水势很猛。
这里,脚踩滑板车的爱子一边声音悲惨地笑着,一边走了回来。
“哼哼,我看你是迷了路,不知该往哪儿走了吧。”
“才、才不是呢。我是怕诗夜里你一个人寂寞,所以才回来迎迎你的。”
说着,她咯咯地笑了起来,声调兴奋高亢。
我和爱子有说有笑地走过了石桥。
我们沿着十点的方向一直前行,傍晚天空的色调变得有些诡异,之后我们走到了涂成雅致红色的大宅邸并立的大街。
这里全是“铁红格子门窗”的建筑。简单地说,就是将炭粉混进铁红(注:红色氧化物,主要成分为三氧化二铁的红色无机颜料。具有耐晒、耐热等优点。为涂料、水泥等的着色剂。),涂抹在墙壁和格子门窗上面,十分豪华。
红色格子门的房檐下,挂着写有“祭”字的灯笼。
屋顶的形状并非其他民房那样的四坡屋顶,而是“歇山顶”形状。
所谓歇山顶建筑,是指屋脊两端建有博风烟囱、屋顶向周围垂下的建筑。
在我的记忆里,歇山顶建筑多为村中门第较高的人家采用,而门第低下的人家则多采用四坡屋顶的建筑。
在日本西部,这种歇山顶建筑多分布在以京都为中心的近畿地区,在四国只有爱媛县才有。西部仅限到广岛一带,九州地区则没有这种建筑。勉强属于中国山地的如意岳,似乎也在这种建筑的分布范围之内。
这一片恐怕是村中权势者定居的区域吧。
生活在这些红色宅邸中的村民一看到我和爱子的身影,都像避人耳目似的“砰”地紧闭房门。然而,比起他们用怪异的眼神观察我们,这种躲避我们的方式则让我们在精神上轻松了许多。
走过铁红格子门窗的宅邸,我们来到了一条宽阔的大路。
大路上铺着凹凸不平的石板,左右两侧设置着无数的石灯笼。道路左侧种着一排颜色鲜艳的樱树。
我和爱子在樱花的迎接下沿着石板大路向北走去。
顺着风传来了鼓声和祭典节拍的笛声。
走了一会儿,我们看到左边有一座巨大的石制神明鸟居(注:鸟居指神社入口的牌坊。)。
神明鸟居,是指由四根柱子组成的简易鸟居。鸟居这个词的起源,相传是远古时代天照大御神躲进天上的石洞时,众神施计打开石洞所利用的令鸡打鸣的栖木。
鸟居的前面就是真正的参道(注:为参拜神社、佛寺而修筑的道路。)了。
鼓声和笛声变大了。
我和爱子通过巨大的石制鸟居,斜视着参道两旁种的樱树,向神社的院内走去。
参道淹没在飘散下来的樱花花瓣中。可是,在众多村民的踩踏下,这些花瓣满身泥泞,犹如被割下后丢弃的少女的嘴唇般不堪入目。
前行了大约五十米,我们到达了包围神社的土墙前。
这里也庄严矗立着红色的鸟居。这些都是深受佛教影响的装饰性的明神鸟居。
从红色鸟居底下穿过,我们终于到达了有旅馆的阿鹿里神社的院内。
入口的左边有个洗手处(注:日本神社、寺院里供参拜人洗手净口之处。),我们的正前方依次是前殿和神殿的御社……
神殿御社的右邻,有一扇通往阿鹿里旅馆庭前的大木门。
旅馆和神社之间有道很高的围墙,只能从大门进出。
神殿的左邻是社务所,在它的正后方可以看到一座巨大的集会所。
集会所是两层建筑,规模与文化馆大致相当。
在乡下,虽然集会所一般都会建在供奉本村守护神的神社用地内,但从这个村子的规模上看,这个集会所则显得过于宽广气派了。
“喂喂,那边在干什么呀?”
爱子圆圆的眼眸里闪闪发光,兴趣盎然地叫道。
神社鸟居的紧右边,聚满了村民。
当中可以隐约听到大人们的骂声。鼓声还有笛声好像也是从人群深处传出的。
爱子使劲拽着我的胳膊,走向人群。
是摄社(注:日本的神社中附属于本社,祭祀与本社关系较深的神祇的神社。)吧?只见在比本殿御社较小的神殿前,几十个村民围成了一个大圈。圆圈正中,一只鸡正在动作笨拙地四处乱跑。
仔细一看,却见那只鸡的一只翅膀被扭下,一只脚也被割断,已经无法灵活逃窜了。
好像是供品。
一只仅有一只翅膀、一只脚的可怜的鸡。
这样做,只是单纯不让鸡逃走吗?还是暗藏着其他什么流传于这个村子的仪式性的意义呢?
我这个隶属文学部、专攻民俗学的人对此很感兴趣。
人群深处还有一个小祭坛。祭坛两边,两个身穿神职礼服“朝服”、宛如女儿节人偶中的天皇人偶的男子正在各自吹笛敲鼓。
突然,待在祭坛正面、像是宫司(注:日本的一种神职,掌管神社的营造、祭祀、祈祷等。)的白髯老人喊了一声谁的名字。
答话的,则是一个透过皱巴巴的运动背心厚颜地显摆着自身肌肉的大块头男村民。
只见那个大块头男人擤了擤鼻子,扯着嗓子说:
“今年的灾祸,就在这里一举消除吧。我也加入到年男(注:负责主持祭祀年神的司祭。)的行列啦!啊哈哈哈哈哈。”
大块头男人猥琐地笑着,蓦地把手中的石头扔向了那只鸡。
那块石头犹如撕裂空气的弹丸,掠过了受伤的鸡的鼻尖。
“真可惜啊。”
宫司老人眉毛不动一下地说道。大块头男人听到这声嘀咕,顿时咬紧了牙。
“还没完呢。还有一发呢,还有最后的机会呢。要是这次再没打中的话,我这个年轻组的头领可就颜面尽失了啊。这次一定会打中!”
大块头男人粗暴地把胳膊伸进了挂在脖子上的稻草编成的袋子里,又从里面取出一块石头。
我似曾见过那个大块头男人脖子上挂着的口袋。它和“草袋”很像。
“草袋”是在滋贺县举行的正月仪式上使用的口袋。男村民会把两块从河川捡拾的拳头大小的石头藏在“草袋”中。这是男性生殖器的象征,而那两块放入“草袋”里的石头则被称为“年玉”,也是现在的“压岁钱”的起源。
自古以来,石头就被认为是“玉”,“玉”则被认为是“魂之玉”。(注:在日语中,“玉”的读音为TAMA,“魂”读作TAMASHII。)
这个仪式的意思似乎是处在厄运之年的男人分别投掷两块放在“草袋”中的石头,成功把鸡打死的人,他的灾厄会被驱走。
“喂,你们都好好看着吧。”
这时,那个大块头男人别有意味地瞥了我一眼,似乎想在女性面前大显身手。可是,我却感觉到了那股眼神中隐藏的残酷欲望的寒气,不禁把视线转向了那只鸡。
大块头男人扔出了第二发。
这次,那只鸡的侧腹开了花。
它临死时的惨叫撕裂了黄昏。
一瞬间,鸡飞到了天上,然后头朝下地直直掉落下来,撞到了地面,接着便像陀螺一样转着圈,全身沾满了泥土。剩下的唯一一只翅膀的骨骼被卷压得变了形。无数的白色羽毛在天空飘舞。
人群的一部分人墙仿佛退潮般裂开了一道口子。
鸡在那里满地打滚。这只被拧掉了一只脚的鸡滚了七次,身子撞到了放在分开的人墙外边的推车轮子上,终于一动不动了。
村民中涌起了欢呼声。
宫司满意地点点头,快速转向祭坛。
只见他向天空高高地举起了双手。
大片的火烧云现在已经完全失去了红色,整片天空被染成了深深的紫色。
官司庄严地喊道:
“今日三代齐聚首,共请众神来下凡。太阳守护神守日月,天有梵天帝释,地有四天王。化作八万四千道闪电,八万四千之神齐下凡,与温泉之热雾同在。谨请东方大神太郎之公主,西方十万八千之天照大神。氏有八万八千之公主,田有九万九千之公主。阿鹿里有独眼之公主,忍行河有独臂之公主~~”
请神仪式开始了。
这是一首被称为“请神祭文”或“神名帐”的祝词。虽与正式的内容有些差异,但这也许是本村特有的固定言辞吧。
今晚的祭典,在阿鹿里村的季节祭典中也算得上是相当严肃的吧。
念完所有的祝词,宫司又开始念起仪式的诵念词。
也就是聚集在这里的村民齐声回答宫司的提问。
所谓诵念词,就是使用某种词语的罗列向神灵或精灵请愿,以望其显灵(祛除灾祸、迎来福运)。
渐显昏暗的院内,回响着宫司的提问。
“舀起清水七八瓢。”
宫司问完,村民们回答:
“平日污秽尽洗净!”
“忍行川水澎湃时。”宫司又喊道。
“当是公主驾临日!”
待这句话说完,刚才那个大块头男人取出了火把。点燃火把,只见火把上方毕毕剥剥地升起了火炎。
其他村民也学着大块头男人那样,点燃了手里的火把。
一簇簇新的火炎被点燃,在兴奋和火光的映照下,村民们的脸上随之渐渐泛起红晕。祭坛和鸟居都被反衬成了火炎燃烧的颜色。
神社院内,祭典的热情和火把的火炎交织在一起。从村民全身涌出的看不见的能量,似乎化作上古的气息,与相互间的肉体遥相呼应,势头愈发强烈。
村民们的兴奋到达了顶点,众人口中似乎叫喊着什么。
我和爱子仿佛被那股压倒性的力量驱赶着,从人群中离开了。
突然,我看到了那只鸡撞上的推车。
推车上面盖着席子,遮盖着货物。
不过,由于刚才的撞击,席子偏离了少许。
就在这时,我愕然地瞪大了眼睛。
只见这辆停在火炎照不到的黑暗里、盖着席子的推车上,横卧着一个长发女子。
她似乎穿着黑色的和服。但由于头部以下都被席子盖着,所以具体如何也无法辨别。
一霎那,我怀疑这是不是一具尸体。
怎么会呢?不可能吧。
又不是在打仗,没有理由把尸体放在推车上搬运啊。既然如此,那这个女人又为何会身穿黑色和服,盖着席子睡在这儿呢?
“那个呀,是祭典上用的大人偶。”
忽然,有个东西出现在了我的眼前。
我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个满头白发、后面的头发绑成饭团形状的老婆婆。她似乎腿脚不好,拄着拐杖站在那里。
她颧骨突出,身形好似腐坏的球根。
老婆婆露出与“暗自窃笑”这个词十分贴切的笑脸,接着说:
“那个大人偶,在祭典结束后会被扔掉。”
“这是人、人偶吗?”
“是呀。神社的西边不是有条名叫忍行川的清溪吗。在那里把人偶洗干净之后,会让人偶随流漂走,因为人偶也有灵魂嘛。”
我又有了下一个疑问。
“可是,它的头发是怎么回事呢?”
“古老的人偶,用的可是真正女人的头发啊,姑娘。呵呵呵。”
我本能地感觉到,这个老婆婆有一种莫名的恐怖感。她是看出了我怀疑它是尸体,才像现在这样说的。也就是说……
她肯定在一直观察着我。否则,她是不会察觉到我的脸色的细微变化的。为什么?!还有,在村民中,和我们打招呼说话的,这个老婆婆是头一个。
我顿时眉头紧锁。
这是祸事即将发生时的前兆。
“你是谁呀?”
爱子上前一步,代我问道。
“你这话说得有些失礼吧?”
“呵呵呵。”
老婆婆龇着牙,自我介绍起来。
“敝人呢,是阿鹿里旅馆的女佣。您就是水野诗夜里小姐吧?您定了今天来。”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这个老婆婆可能估计着和前来旅行的我和爱子打招呼的时机,一直在观察着我们吧……
不过,只有一点我很在意。
老婆婆似乎是想遮蔽我的视线,才在推车前面出现的。我认为,这个动作是为了掩藏这辆推车。
“嗯,我可以再看看这个人偶吗——”
就在我要接近这辆推车的一瞬间,女佣从身后用力抓住了我的肩膀。
我一时间误以为自己的灵气被老人嶙峋的指尖吸走了。
“不行……”
与灌入指尖上的握力相反,老婆婆露出了和蔼的微笑,回答说。
“以前这里就有规定,非本村人的少女不能看。”
“……为什么呢?”
“这是规矩。不守这个规矩的人,会遭到可怕的报应哟。”
“报应?”
难道老婆婆是为我着想,才制止我打听人偶的事情吗?
至于报应这种非现实的事是否会在现实中发生,则是另一码事了……
“对不起,女佣婆婆。”
“呵呵,呵呵呵。您别往心里去。总之呢,村外之人是不能对本村的事过多干涉的。”
说完这句话,女佣看一眼那个大块头男人。
大块头男人无语地点点头,换上由刚才露出的表情上完全想象不到的冷淡表情,嘎拉嘎拉地推着放着人偶(还是女人?!)的推车,往前殿的后面去了。
就在这时,我突然与大块头男人四目相对。
大块头男人大蛞蝓般的嘴唇不自然地向上提起,哼哼地笑着。
那个笑声是何意义呢?!
那个男人的表情像是用热敏式打印机印在了我的脑子里,变得焦黑起来。
四
昭和二十三年(1948)实施的《旅馆营业法》给旅馆下的定义是:客房在五间以上,一间客房的地板面积为七平方米,具有大浴场或类似设施,采用日式房间主体的住宿形态的场所。
顺带一提,二十世纪末日本的旅馆数量约为七万家,平均每家旅馆的房间数量约为十四间。
阿鹿里旅馆是一座木制的二层建筑,南侧呈L形伸展。
在二楼的最南端,有一条木屋顶的走廊,与我刚才看到的巨大集会所的北侧二楼相连。
房间里没有浴室,替代大浴场的露天澡堂设在河边。这里的客房总数大约为二十间。
涂着灰浆的旅馆墙壁腐坏般地呈现黑色,看起来就像鬼屋。这里盖了有几十年了吧?确实已经相当老朽了。旅馆仿佛整体被灰尘覆盖,很不显眼。
写有“阿鹿里旅馆”的古老气派的大门,形状好像寺院的入口。大门左右的墙上挂着明亮的大灯笼。
我和爱子在女佣的带领下穿过大门,进入旅馆的地域。
庭院里种植的树木和花草似乎鲜有修剪,凌乱地生长着。
石灯笼随意地建在地上,几乎要被花草淹没,里面点着蜡烛。
走进旅馆的玄关,脱掉鞋,爬上正面很陡的楼梯,便来到了阴森的长廊。在女佣的催促下,我们向左拐去。
这里十分昏暗,不禁让人唏嘘。
吊在走廊天花板上的电灯泡发出阴冷昏暗的光。另外,这些电灯每隔十米才有一盏,因而尽管这里并非几百米长的长廊,却也看不到前方。
走廊的两侧各有几间屋子,所以看不到外面的景色,这里的人失去了方向感和距离感,每走一步都感到眩晕。
木地板发出吱扭吱扭的哭泣声。
这些都仿佛在告诫我们这些旅行者“不要往前走”。
坐上缆车后,我便感到心中有一种不安……
若是往常那种“多心”就好了……
走到长廊尽头,向南拐的第一个房间……我们被领到了位于走廊右侧的日式房间。
这是一间八叠大的榻榻米房间。
进入格子门,左手边是洗手间和盥洗室。紧里面便是房间。
房间的右手边,有个壁橱。
壁橱的拉门已经破烂不堪,犹如被揭开的痂。
房间左角,有一个嵌入墙壁、像棺材一样的洋装衣柜。再向里走,里面依次是电视机和壁龛。电视机中等大小,靠上面的按钮切换频道。
房间的最里面,有个用隔扇封闭的空间,那里摆着简朴的圆桌和廉价的沙发。
前面有扇窗子,窗框有些变形。一片黑乎乎的墓碑死气沉沉地躺在完全日落的景色里。
不到一小时的功夫,晚饭就准备好了。阿鹿里的乡土菜摆在了我们的面前。
主菜是甲鱼。
甲鱼像是用温泉培育的,成长很快。因为经常活动,所以肉质筋道,没有臭味。
甲鱼胸肉刺身、干炸食品、过水的肝和肠、每次必有的玻璃杯盛放的动物血,还有甲鱼火锅……我喝不了动物血。刺身吃起来松松脆脆,很合我的胃口。
其他还有末茶荞麦面和紫萁,以及香菇这些山中美味。
让我觉得奇怪的,就是这道烤鲶鱼了。听说鲶鱼除了内脏以外,其他部位均可食用,故在冈山的农村地方是道名菜。不过,我一闻到鲶鱼的味道就想吐,所以最后没有动过一筷子。
实在没有食欲。
或许是太累了,抑或是这个村子诡异的氛围让我胃口难受的缘故吧……
另一方面,爱子却显得食欲旺盛,享受着晚餐。与其说是品尝,给人的感觉倒更像是在狼吞虎咽。只见她一滴不剩地喝干了动物的血。
虽然不关我事,但我还是担心她是否会吃坏肚子。
夜幕降临后,我带着爱子前往位于河滩的露天浴场。享受温泉,也是此次旅行的目的。
我拿出钱包、入浴所必要的毛巾,以及更换的浴衣。爱子没有浴衣,而是准备了手机和化妆品小包。爱子称“旅馆的浴衣太土气”而拒穿浴衣。
院内的祭典还在继续,我们穿过院内,离开神社。
我们先是来到两旁种着樱树的石板大路,之后进入了从旅馆房间窗户上看到的墓地小道。
小道的右边便是墓地。左边则是小片水田。
如今太阳已经完全落山,夜幕降临在了阿鹿里村。街灯很少,也很昏暗。
灯泡的上方罩着金属罩,这种类型的街灯在城市已然销声匿迹。它们只是被零零散散地设置在环绕墓地的水泥墙边。
水田里,那些“长着头发的稻草人”的轮廓浮现在黑暗深处,化作黑影伫立在那里,样子隐约可见。
穿过田地,又一股恶臭漂浮而来。这次的味道,我感觉比在国道附近闻到的还要强烈。可能是温泉的硫磺散发出来的吧。
不对,一定是在黑暗中视力虽然衰退,但鼻子和耳朵变得更加灵敏的缘故。
渐渐传来了河中溪水流动的声音,仿佛是从夜晚的黑暗中溶化流出的。
到处都是乌鸦扇动翅膀的声音。
“啊,对了。”
我在夜路上嘀咕道。爱子听到后,轻轻地歪着脑袋,看着我。
“你落东西了吗?”
“不是。爱子,不好意思,能不能把手机借我用一下?”
爱子有些难以置信,一时摸不到头脑。
“……可以啊。不过,你要打给谁呀?难道是,前男友?”
“打给弥生呀。得向她报个平安啊。”
我冷冷地抛出了这句话。
土田弥生。
她和我进入京都的同一所大学,我俩从高中时代起就是朋友。她是个天生的文学少女,在铅字上,她的爱好甚为广泛。
比起可爱的女性,弥生是个美貌勤勉、很有气质的女性。
这也许是弥生经常佩戴的那副小镜片的无框眼镜的影响吧。
她的皮肤很白,几乎可以透过皮肤看到底下的血管。她留着一头市松人偶(注:可以换服饰的儿童形象的偶人。日本江户时代有个专门扮演小伙子的著名演员佐野市松,当时以他的模样制作的人偶十分流行,市松人偶由此得名。)那样的头发,眼角细长的眼眸比眼镜还要闪亮。她的鼻子很高,保持着理想的角度。
无论从哪方面看,她都是个难以接近的美人,因为富于智慧,故而给人的印象十分深刻。
高中时代的弥生,虽然在班里并没有那么显眼,却有着与爱子不同的另一种强烈的性格。
班里曾有个男生把弥生叫到校舍后面,向她表白。当时我和弥生还没有像现在这样亲近。弥生或许不善与人交往,总是独自看书。不过由于同在一班,所以我还是有机会与她一同离校的。
弥生和那个男生之前应该几乎没怎么说过话,所以对于她究竟会如何答复,我也很感兴趣。
弥生用这番话拒绝了他。
“你看上了我哪点,又对我了解多少,就这么轻易地说喜欢我呢?你只是把心中理想女性的形象安在了我的身上而已。这样做可是十分失礼的呀。”
话说得斩钉截铁。然而,她之后说的话,我始终难以忘怀。
“你能经常想着我,我真的……真的很高兴。我这么说,可能会让你有一种奇怪的期待。但是,这两者不是一回事。我没有心思交往。原因并不在你,只是我对‘恋爱’还不感兴趣。我想要的,并不是那种只有两人在一起时心潮澎湃、等看到对方真实一面的刹那便轻易褪去的爱情,这种爱情空洞淡薄,而是更深……更深层的关系。所以,请原谅。”
正要回家的我听到弥生这番话时,曾觉得她有些冷漠。
不过,这么想也许是错的。
弥生突然换上了悲伤的眼神,如同眺望着一口枯井,最后这样说道:
“我曾经也特别喜欢一个人,向他表白后却被拒绝了。正因为此,我才明白:三心二意地想着对方,态度摇摆不定,才是最残忍的事情。这么说,只是因为自己还有人喜欢。那个向我表白的男生内心固然十分难受,但自己被人讨厌才是我更不愿看到的……我想让所有人喜欢我。我只有这么一个想法啊。但是,我认为这种想法是错误的……我真是自私啊。伤害对方,却又不想被那个人讨厌。”
我无言以对。
因为我开始怀疑自己一直抱有的“体贴”是不纯和轻浮的。
“让对方感到痛苦,是我的错。如果这样,即便让我同样感受到对方一半的痛苦,也是理所当然的。你肯定认为我很傻吧?诚然,即使这么做,也无法减轻对方内心的痛楚;而我的这种心意,也无法传达给他。最后,别人会认为我是个不为别人考虑、无聊透顶的女生。但是,我已经无所谓了。不,这样也好。因为对方一定会很快走出消沉。这也是我打心底所希望的。虽然与此相反,我很可能会遭人厌恶,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毕竟是我先伤害的对方啊。”
第二天,正如弥生所言,那个被拒绝的男生在班里四处诉说自己的遭遇。结果,全班同学都不理她了。
“没关系啊。我只是直白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而已。如果这样的自己不能被接受,我也没办法。徒有其表的关系再如何,也没有意义。如果对方无法理解真实的我,这和我独自一人又有何分别呢?我不需要毫无意义的人际关系。那样只会让我感情疲惫,感受不到任何满足。最后,这种交往只会让我的心情感到难以言喻的孤独……水野,你也没有必要和我来往啊。我相信自己……虽然我自身也有很多缺点……但我依然相信自己。我相信自己有一天可以遇到理解我的人。”
说完这番话,孤单的弥生又开始每天表情淡然地看书了。
我开始主动接近弥生。
我想去理解她。也许是因为弥生的严肃温柔能够使我产生同感吧。
我也一直在苦恼。虽然手机里储存着上百个熟人的信息,可其中又有几个人能理解真实的我呢?放学后,铃声响过,朋友们互相发送不得要领的信息,又有什么意义呢?在我迎来人生的最后时刻时,会有人打心底里为我哀伤吗?究竟有多少朋友会记住已然逝去的我呢?
最近的年轻人为了不受伤害,通常会隐藏自己的真心,制造适当的人际关系,凑凑合合地活着。对于他们的生活方式,我十分厌恶。
我尝试了直白地表达内心。
若是一本正经地说着什么话,肯定会遭人耻笑吧?肯定会遭人厌恶吧?肯定会惹人生气吧?
我要打破这种不安,拿出勇气,试着敞开心扉。
我明白了万事开头难的道理。弥生微笑着接纳了我。
因为弥生并非那种喜欢独处、讨厌与人交往、只知读书的人……
因为敞开了内心,我第一次交到了“朋友”。
从那以后,我决定相信向我敞开心扉之人的话,并且自己也向对方敞开心扉。
那是我在人际交往上的规则。
虽然专业不同,但由于我们进入了同一所大学,她也是住宿生,所以我俩的关系更近了。
本来这次旅行弥生也该同行,但在出发的前一天,她却因为感冒病倒了。
凭着记忆,我用爱子的手机拨打了弥生的号码。
三次铃声过后,电话通了。
“是弥生吗?我是诗夜里啊。你睡了吧,真不好意思啊。”
“没关系。”弥生回答道。
“我刚刚给珍珠喂过食啊。”
珍珠是弥生在单间公寓里养的猫。因为它像珍珠一样白,所以起了珍珠这个名字。
“都是我不好啊,没能和你一起去旅行。”
“还烧吗?”
“今天早上低烧也退了。已经没事了呀。”
弥生声音清脆,听起来似乎完全恢复了健康,她继续说。
“我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可都打不通啊。”
“对不起……我的手机……注销了。”
听到我的话,弥生略做思索,回答说:
“这样啊。那我可就没法联系你了啊。”
“没关系。有事就用和我在一起的爱子的手机联系吧。号码你知道吧?”
“……爱子?啊,就是那时的……”
新学期开始前我们三个曾去唱过几次卡拉OK,所以爱子和弥生见过面。
不过,我觉得弥生的语气里似乎别有深意。
“弥生,你怎么了?”
“没什么。”
弥生说了这么一句。
“这样也能调整心情吗?”
“……嗯。”
我像佯装欢笑的小孩一般,故作笑颜地回答道。感觉敏锐的弥生一定察觉到了我的内心。
“不用担心。没什么。”
“诗夜里,这么说可能有些言重,不过我认为,人的心情,是会慢慢变的。这不是诗夜里你的错啊。只是,他的爱只能达到这种程度,是个可怜的男人。跟这样的对方交往,早晚是会分手的。今后你只要积极向上,寻找更好的人就是了。诗夜里,你是可以做到这点的。”
我知道她在以特有的方式安慰我。
若在平时,弥生定会说“人的心情必然会变,所以这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为这种事心烦气躁,是非常愚蠢的”。而且还会举出例子说“就像人不可能在水中生存一样,这是另一个层次的事情。有谁会为这种事烦恼呢?”,让我明白。
“你明天回来是吧?”
弥生话题一转,说道。
“我是这么打算的。”
“你现在在哪个温泉?”
“阿鹿里温泉,你知道吗?”
“这个嘛……我没听说过。”
“你为什么要到那儿去啊?”
“呵呵呵~莫非是那个爱子强拉着你去的?”
“对,是啊”
我一直留意着爱子,点了点头。
只见爱子正专心寻找在黑暗中飞舞的乌鸦,根本没理我。
“果然如此,诗夜里你也真是的啊。”
“……这个嘛。可我玩得很高兴啊。”
“呵呵。这就好。”
弥生莞尔一笑,结束了对话。
“那……路上小心啊。”
“什么?”
我不禁反问。
“你说什么?”
弥生停顿了一会儿,回答道:
“……我的意思是说你要平安回来啊。”
“啊,我会的。”
之后我又和她交谈了几句,便挂断了电话。
五
走到墓地围墙边的小路尽头,前面可以看到堤坝了。
我和爱子爬上堤坝上的石阶。
堤坝上是一条没有铺整过的小路,汽车勉强可以通过。
堤坝小路边上,有间破旧的公厕,几乎占据了半条道。
厕所的正下方被攀登架般的无数条钢筋紧密支撑着,呈悬空状建在堤坝上。
建筑物自身,是间木造平房。天花板很低,屋顶铺着黑色瓦片,十分简易。
厕所内部和冲洗厕所相近,采用从河里抽水、循环使用处理水的方式。厕所的左手边,则有两个高架水槽。
厕所的别名叫作“KAWAYA”,汉字写作“川屋”和“厕”。“川屋”源自以前人们在河上用木板遮挡,在那里解手。“屋”则意为加盖房顶。“川屋”这个名字可谓与这间厕所十分匹配。
下面广阔的河滩前面,横着一条巨大岩石隆起的清流,发出隆隆的水声,形成巨大的旋涡。
河对岸,是一片密林。
公厕的右侧,有条凿成的坡道,从那里可以下到河滩上。
下到河滩,硫磺味愈发浓烈。
沿坡道走下,有间小更衣室,前面似乎有人看门,只见对方是个身体健朗的大婶,单手提着灯笼杵在那里。
我向大婶付了三百日元的入浴费,走了进去。
爱子也紧随其后地递过零钱,进到了更衣室,眼神中透出些许不快。
“你怎么了?”
“哼。通常应该是不向住宿客人收费的呀。我钱包里的硬币这下全都没了。”
“不要生气,不要生气嘛。”
我迅速脱下衣服,一边整齐地把衣服叠好,一边说道。
“花了零钱,钱包就变轻了,也好拿了不是吗?”
“对啊!你说的也有道理呀。”
我把毛巾裹在身上,来到河滩。
温泉挖凿在河边,用粗制的竹栅栏围着,面积大约十平米左右。
水池表面,袅袅飘起白色热气。
“我还以为是多大的温泉呢。”
虽然与我想象的不符,有些失望,但身体浸在汤池中,感觉还算差强人意。
心情舒畅的同时,还感到全身的毛孔仿佛对着太阳张开了一样。
今天一天的疲惫似乎全都溶进了温泉。我感觉来到这个村子后,自己第一次有了旅行的感觉。水面温柔地泛起波浪,包裹着我的身体。
“诗、诗夜里!”
爱子突然指着河流喊道。
我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破损的人偶被冲到了眼前几米开外的河岸上。
是那个右臂被扯烂、没有脑袋的大市松人偶。
可能是弃置在那里很久了吧,它那白色的皮肤腐烂变色,红色的和服上也沾满了污泥。
人偶怎么会在这里呢?!
我的心里开始悸动不安起来。
仪式上用完的人偶会在河里清洗。
我猛然想起了女佣的话。
在祭典上看到的横放在推车上的大人偶。长着头发的稻草人。还有扔到河里的日本人偶。
本该让人心情舒畅的温泉水,却突然像是浸透了盛夏衬衫的汗液,令人不快。
脚底也开始觉得黏糊粗糙了。温泉里的石头就像泥鳅般溜溜泛光,显得脏兮兮的。
真是一马勺坏一锅粥啊。
光是那个人偶就够让我恶心的了,和饭菜里掺进了头发时的感觉一样。
我赶紧走出温泉,退回到了更衣室。
看到令人作呕的人偶,我感觉毒素从眼睛进入,污染了全身。
我决定一个人回旅馆去。
我可不想待在这种温泉。
“不好意思,我先回去啦……”
“好的~待会儿见啊。”
爱子天真地摆了摆手。
根本没有一点儿要陪我回去的意思……
或许她是想再好好享受享受温泉吧。我理解她的心情,所以不想责备她。这次是我一意孤行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