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水野诗夜里 白色的手机,在壁橱中 (第一章占据半本书的篇幅) 第二章 火请爱子 红色的手机,在厕所单间中 第三章 诗夜里和爱子 二人的手机,在吊桥旁 第四章 然后…… 那部手机,在XX 第一章 .3
我愣着神,麻利地换上了浴衣。
总之,我现在很想回到旅馆去。
比起独自走夜路回去,毫无防备的裸身更让我害怕。
我偶然间从更衣室回头看了爱子一眼。
爱子也在看着我。
我俩视线交汇。
“怎、怎么了,爱子?”
“没,没什么……”
我们相互都感到奇怪,同时背过了脸。
真是个怪人啊。
就这样,我逃也似的就离开了河滩——
六
哔哩哩哩——!
那个“声音”把我唤回了现实世界。
不知何时,我竟爬在桌上睡着了。我顿时感到一阵眩晕,仿佛突然被人从黑暗中拽到了太阳下。与此同时,我的意识也清醒了过来。
我皱着眉头,用手背揉了揉尚处惺松状态的睡眼,心中大为不解。
令我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壁橱中居然突然响起了电话铃声。
我拉开拉门一看。
只见里面有一部手机。
这部白色机身、陈旧的手机鸣响着。
高亢的声音似乎被堆放的被褥吸收,听起来就像迷路的女孩一边咬着衣袖、一边发出呜咽声一样。
我环顾了一下四周。
爱子似乎尚未从温泉那里回来。
爱子的手机,是红色“Vintage Red”手机,可以使用I-mode功能,色彩鲜艳。所以这部手机不是她的。
那为何这里会有一部手机呢?
或许是之前投宿的客人不小心落在这里的吧。
可就算如此,这部手机又为何不是在桌上或是入口旁,而是在壁橱中呢?
我不知该如何应对。我实在不好断然接听别人的电话。
就在这时,房间里响起了敲门声。
紧接着,入口的格子门被拉开,之前那个诡异的女佣蓦地探进了脑袋。
“天色已晚。客人,我来给您铺被褥了……”
女佣拖着不灵便的左脚,走了进来。
女佣“嗞喇……嗞喇……”地拖着沉重的脚步,蹒跚地走到了壁橱前。
哔哩哩哩——!
电话还在响着。
然而,老婆婆似乎耳朵很背,对发出喧闹铃声的手机只字未提,熟练地将被褥铺成了两组。
就在女佣展开被子时,那部手机终于掉到了榻榻米上。
可是女佣对此视而不见。
看着现在这个女佣,我明白了。
这把年纪的人,即便把投宿的客人稀里糊涂落在这里的手机和被褥一起收进壁橱,也毫不稀奇。或许,她连手机这种东西都不知道吧。
“嗯,请等一下。”
我急忙叫住了完成工作、一脸若无其事表情的老婆婆。
走到玄关的女佣回过了头,动作好似发条动力不足的发条人偶。
“其实,这个手机不是我的~”
“夜晚打电话,会吵到其他客人的呀……”
女佣说道,职业性的语气中透出了厌恶和闻到有毒气似的不快。
“这个手机,并不是我的啊!”
我瞪圆了眼睛继续说道。女佣的态度根本不是对待客人的态度。
“这个手机放在了壁橱里,我不知道是谁的~”
“这会吵到别人的,赶快拿走吧。”
女佣粗鲁地甩下了这句话,完全一副对我所说的话置之不理的口吻。
真是个没礼貌的老太婆。
连被褥都忘了铺,却还趾高气扬。
我不情愿地用拇指和食指捏起手机,拉出了天线。
我和前男友总是因为一件事而在手机上说个没完……虽然我总想尽可能地避开这种事……
现在已经没有必要知道这是谁的手机了。大半夜还这样打个没完,对方也真够差劲的。那个腿脚不便的老婆婆已经批准我“接听”这部手机了。
至于责任什么的,还是推给其他人吧。我对自己这样说道。
这是我从男友那里学到的教训。
爱子也会偶有为之。
为了不弄脏手,我用手绢包住手机,按下了接听键。
“喂!”
声音无法听清。信号很差。
显示屏上显示的信号格数,只有一格。
“喂?这个手机不是我的。”
“——跑。从——里。”
“嗯,我听不清。这个手机是别人落下的。”
“逃——跑。”
一瞬间,我不禁听清了那个模糊的声音。
这个人刚才说的不是“快逃跑”吗?
“A——KIRIO——SA——RU啊。”
奇妙的好奇心像水泡般涌上了我的心头。
AKIRIOSARU?!秋里尾猿?这个人到底在说什么啊?
我暂时拉开拉门,走到房间的一端。打开面向旅馆内院的窗户,信号状况顿时有所好转。
“——脚会被砍掉啊!”
这次,我听清了。
我喉头一紧。
由于紧张,我的后背和腋下一下子出了很多汗。
好不容易在温泉洗净了身子,身心畅快。而这时,浴衣却紧紧地黏在了身上。
开、开什么玩笑啊?!
“喂,你旁边有谁啊?”
对方以男声说道。
虽然声音因为信号问题有如嘶哑的妖怪一般,但我还是勉强听清楚了。
“我是问你附近有没有人。”
“什么?是有人……”
我不明就里地斜眼看了女佣一眼。
“客人,请您不要打那么长时间啊……”
女佣将不快的表情露骨地显在整张脸上,站在入口的门旁紧瞪着我。
不。那种表情马上变为了奇异而不自然的微笑。与其说在微笑,给我的感觉倒更像是带着一副削刻成笑脸形状的面具。
“……那您再打一会儿也行,呵呵。”
女佣脸上的肌肉舒缓了下来,堆出了笑脸。
但是,她的笑脸看起来总像是装出来的。
她隐藏在皱纹深处的细眼中完全没有笑意。献媚般的眼神仿佛要看穿我的心思一般,缠在我的身上。
“不过,只能再打一小会儿哟。一小会儿……拜托您啦……”
“喂,你不要动。什么也别说。不用告诉我有谁了。现在还不能解释。现在你要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什么都不要管。知道了吗?”
这个电话是怎么回事啊?
难道是恶作剧?
就在我要挂断电话的前一刻,那个男人开始独自说起话来。
“对方有多少人?现在还是一个人?还是十个人?你被包围了吗?脚还在你身上吧?喂,刚才的问题你不用管,也不用回答我。奇怪的话什么也不要说。我是想救你,只想救你而已,所以才打的这通电话。你明白了吗?从现在开始,对于我的问题,你只需回答是或否便可。切莫进行其他的谈话。”
不容我细想,怪异的问题便接踵而至。
“你现在是在兵库县吗?”
“不。”我姑且直接地回答了他。
“……你还在冈山吗?离县境很近吧?你、你该不会是在阿鹿里温泉呢吧?!”
“哎?啊,是、是的。”
回答完,我听到电话那头的男人狠狠地咂了咂舌头。
“你还在‘阿鹿里温泉’啊。怎么会这样。唉,这就没辙了……”
男人话锋一转,说:
“……那么,接下来把对方赶走,或者你赶紧从那里逃出去,这些事你一个人能做到吗?当然,要在不引起你眼前那个人怀疑的情况下……”
“可、可以,也许吧。”
如果这是恶作剧,那我可是蠢透了。或许这就是恶作剧电话,而我居然还在认真地回答对方的问题……
虽然男人的口吻中含有一种奇怪的说服力,但我自己都觉得这种行为很怪异。
之后这通电话的事定会成为朋友们的笑谈吧?我或许会被爱子和弥生她们笑话吧?我在恍惚中思考着这些问题。
“……好,那你先确保自身的安全吧。我刚才突然听到一阵响动,是老太婆发出来的吧?难道是女佣?对了,你是在阿鹿里旅馆的房间里吧?我知道了……那你得先把那个女佣支走,至少不能引起她的怀疑。要显得什么都不知道。要骗她,把她骗走。然后锁上房门,那家旅馆的房间应该都有锁。为了保证信号良好,窗户可以开着,不过得拉上窗帘。要是让他们发现可就……不必惊慌,你要冷静。要相信我啊。”
相信他?要我相信一个无凭无据、陌生之人说的话吗?
“这不是恶作剧。也不是在开玩笑。这些你能理解吧?”
听着他那仿若战场上横飞交织的子弹般的话语,我又如何能够理解呢?
我该如何回答他呢?我的脑子里一片混乱,无法做出满意的判断。
“你肯定有很多话想问我吧?这点我很清楚。但现在不行。先挂断电话吧。两分钟以后我会再联系你的。听明白了吗?在那之前,你要确保自身的安全啊。”
还会再打电话给我?真的吗……
真是难以置信。
男人的话令我十分不安,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察看了一下显示屏。
与我预想的相反,显示屏画面上显示的,是对方来电的号码。
难道这不是单纯的恶作剧电话?
居然堂而皇之地把自己的号码留给对方……他要干什么?
我愈发不能理解。
“咱们再进行这种蹩脚的通话恐怕会引起怀疑……好,之后你装成是在和朋友通话。你要显出‘等我回家后再和你联系吧,再见’的样子来,要显得自然。不要露出恐惧的眼神和不自然的微笑,你就若无其事地在女佣面前挂断电话,好吗……你能做到,绝对做得到,也能逃出来。”
“好、好的。”
“那,祝你好运。”
就在我不明就里时,电话挂断了。
老婆婆紧盯着我,我感觉她的视线中透出了怪异的凶煞之色。
各种疑问和想象犹如雨后蚯蚓般涌上我的心头。
我决定暂时先按那个男人的指示行事。
如果真是恶作剧,到时必会暴露。若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的话,先把女佣支走,再等他的电话,这么做我也没什么损失。
骗她。
先把她骗走再说吧。
我开始了拙劣的演技。
“喂,喂?那个,这里信号不好,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我尽量选择合情合理的话说。
“喂?喂?嗯?”
“呵呵呵~客人啊,出了什么问题吗?”
女佣的嘴角堆满了人偶般的微笑,死死地、好奇地站在门口。
“……难不成是骚扰电话?”
听闻此话,我心下一惊,仿佛有一只冰冷的手温柔地爱抚着我的心,身子一下子僵住了。
这个老婆婆真是明察秋毫啊。
“不是骚扰电话啦。是我大学同学打来的。信号好像不太好。所以他貌似自己给挂了。”
“……是吗。那您就用房间里的收费电话打吧。虽然打这么长的电话不太好……公共电话在一楼厕所的旁边。地方您都知道了吧。要换零钱的话,找我就行啦。我领您到四处看看吧?您别客气,毕竟这也是我的工作嘛。”
亲切?冷淡?还是别有用心?这个女佣完全让人摸不透。
我故作平静,郑重地拒绝了她。
和这样的人说话,让我感到精神上很累。明明我是客人,却反而得小心翼翼。我想婉言结束与她的交谈。
而且,虽然没有受到刚才那通电话的影响,但这个老婆婆总让我觉得哪里不对劲。
“呵呵呵~那您好好休息吧……”
老婆婆佝偻着身子的背影终于缓缓消失在入口的黑暗中。
我关上格子门,女佣“嗞拉嗞拉”拖着脚步的声音似乎在黑暗中慢慢扩散,远去了。
屋内立即陷入了沉闷而充满紧张感的寂静。
悄悄潜入耳孔的,只有我杂乱的呼吸声。
两边相邻的房间,以及下面的房间,全都万籁俱寂……
周围静得出奇,犹如耳鸣一般。
建筑物内沉淀的大气,仿佛与夜间凝重的黑暗一同被牢牢冻住了。
难道所有住宿的客人全都安静地睡着了吗?说起来,除了我和爱子以外,这里还有其他住宿的客人吗?
脑子里思索着无聊的事,我坐在了铺好的被褥上。
必须把关键的话整理一下。
壁橱里的手机。陌生男人那令人难以理解的建议。
难道果真是恶作剧电话……
可即便是恶作剧,那个男人对情况的了解也太详细了吧。他曾明明白白地指出我在阿鹿里旅馆过夜。
旅行这件事,我连正在国外旅游的父母都没告诉。
知晓此事的,应该只有爱子和弥生。因为当初到阿鹿里村来,并不在我的计划之内……
所以说这是恶作剧,则显得有些奇怪。
我发现自己忘记了重要的事。
那就是这部手机,并不是我的。
莫非打电话的那个男人,并不是在和我说话,而是在和这部手机的主人说话吗?
由于信号不好,听不清对方嗓音,所以他把我错认成了机主。
可即便如此,那个男人说的其他意义不明的话却又解释不通。“脚会被砍下”、“不要让其他人发现咱们的对话”,这些话全都让我摸不着头脑。
对了,爱子现在怎样了?
自打在温泉与她分别,已经过去这么长时间了,她居然还没回来……
时间已是十一点十七分了。
难道爱子出了什么事?
我决定用这部刚发现的手机联系她。
我试着给爱子的手机打电话。所幸的是,这部白色手机并未设置防止他人随便乱用的“简易键盘锁”。
配合着顺口溜,我在脑子里反复念叨着爱子的手机号,按下了拨号键。
铃声一声未响,电话便通了。
“喂、喂?爱子,是我,诗夜里啊。我现在是用偶然发现的手机给你打的。”
“…………”
不知何故,爱子一语不发。
“喂,你怎么了?还在温泉吗?怎么不说话呀?”
“…………”
没有回音。
奇怪。
我仔细听着电话那头的动静。
对方似乎在犹豫着该不该说话。
“喂,爱子……喂?”
啪嗒!
爱子一声不吭地挂断了电话。
“怎、怎么回事啊……”
我刚要抱怨,手机铃便“哔哩哩哩”地响了起来。
刚好是说好的两分钟后。
来电号码还是第一次的那个号。
刚才那个男人,真、真的打来电话了!
过会儿再联系爱子吧。
我先用桌上的抹布把机身的污垢擦拭干净。
这部手机说不定会成为我以后的必需品……
这么说,并没有明确的理由,只是我的直觉如此认为。
我赶忙察看了一下电池的剩余电量。
只见显示电池电量的单色显示屏上,干电池形状的指示器上的三格黑色指示灯中,亮着两格。
在手机上,三格指示灯表示电池电量充足。
三段指示灯的显示由于缺乏准确性,往往无法从中准确了解电池剩余电量。电池电压等级是刚刚变为两格,还是很久之前就变成了两格,这会使剩余电量的计算产生很大差别。
也就是说,除去我发现这部手机之前其使用、消耗的电量来计算,这部手机最长的通话时间,估计最多还剩一个半小时到一个小时,往少了说,也只有不到一小时的时间了……
我把这个结果牢牢记在了脑子里。
若打电话不注意时间,或许会导致电池在关键时候没电的致命错误。
不知不觉,我口中的水分仿佛被海绵吸干了似的,顿时觉得口干舌燥。
要真是恶作剧电话就好了。
要真是我多虑就好了。
我的内心有如针刺,好像有个身份不明的刺头怪物在扎着我的心。
我企盼着能摆脱这种不祥的预感。
我舔了舔嘴唇,心惊胆颤地按下接听键。
七
“你还好吧?没遇到……什么问题吧?”
打来电话的人开口第一句便这样说道。
“请、请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通话前先确认一下,你那里安全吗?锁上门了吗?”
“要干什么,怎么干,这些都是我决定的!”
我断然对他说道。
我态度毅然决然地表示:如果这是恶作剧,我就不奉陪了!
这时,我话没说完,那个男人便丢回了这句话:
“哼,是吗?就是说你不想平安回家喽?你可能再也无法踏上故乡的土地了。你会被斩掉一只脚,戳瞎一只眼,砍掉一只胳膊。你将像壁虎一样在这个村子的地上爬,在暗无天日的禁闭室里度过一生。这就是今晚在阿鹿里过夜的你的命运。”
抛出这席话后,男人一时缄口。过了一会儿,他又说:
“……你还是好好享受这最后一晚吧。这已经与我无关了。”
“等、等一下!我不懂你的意思。容我说两句吧。”
我诚恳地诉说道。
信号状况不知何时完全恢复了正常。或许是因为打来电话的男人也移到了信号良好的屋外吧。
“你到底想干什么?!刚才你说我会被怎样?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处置我?你说阿鹿里温泉是怎么回事?!这些我全都不明白啊。到底怎么回事啊?”
“——那个声音是怎么回事……你、你是谁?”
这也正是我想问的。
“我还想问你呢,你是谁啊?”
“……你为何会有阿静的手机?!对了,你是阿静的朋友吗?你也和她一起到阿鹿里温泉去了吗?还是她也回到公寓了?唉算了,你先让阿静来听电话吧。”
我将事情的全部经过告诉了电话的机主。
“真、真的吗?阿、阿静的手机,是你在旅馆房间里发现的?”
男人似乎显得十分狼狈。
“原来是这样。可恶,还是没赶上啊,混蛋……不、不过,你还活着。你还平安无事啊……这也许是一种缘分吧……好吧,我就帮帮你这么素不相识的人吧。我是你使用的这部手机的主人的哥哥。我叫物部,在京大学习民俗学。”
物部?是大和政权的豪族,在佛教问题上与苏我氏对立,最后衰亡了的那个物部氏?
不对吧……是因为他通过电话“讲述事情”,所以才自称是物部的吧?!(注:“讲述事情”的日语为“MONOWONOBERU”,“物部”的日语发音为“MONONOBE”。)
可能是周遭境况的缘故,我觉得此人十分可疑。而且他自称是一流大学京大的学生,这点也值得怀疑。更何况,他的专业还与我相同……
“我、我叫水野……水野诗夜里。”
“水野,事不宜迟,你赶紧把房门锁上。咱们在用手机通话,可以边说话边行动吧。然后你要拉上窗帘,以免让人从外面发现你的行动。听明白了吗,水野?跟你明说吧,你身处的状况是最糟糕的。危险已经迫在眉睫了。”
“可、可是,我朋友她还在外头……”
“等她回来再开门也不迟!总之你先锁门吧。要是刚才那个女佣再回来可就麻烦了。你要照我说的做。否则我就没时间跟你解释了!”
片刻间,我决定暂且听从这个名叫物部的男人的命令。
因为我还有很多话想问他。
万一我觉得这是恶作剧的话,立即挂断电话便可。反正这部手机又不是我的。
我把格子拉门紧锁好,拉上了窗户上的厚重窗帘。
“我干完了。”
“……这就好了。这样可以争取一些时间。你听好了,虽然我有些啰嗦,但你现在的情况非常危险,而且攸关生死。虽然我不知道妹妹她现在如何,但是逼近她的危机,这次即将降临在你的身上。”
“那个危机是什么意思?”
“被祭祀。”
物部斩钉截铁地说。
“也就是被当做‘活神’。”
我的喉头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说不出话来。震惊之余,我更不明白那句话所表示的含义。
“你身处的那个阿鹿里,是个非常可怕的地方。你好像是来自城市的旅行者吧,所以对此一无所知也理所当然。我曾试图阻止过阿静,可她根本就不听,结果遭此下场。阿静她成了这种被诅咒的习俗的牺牲品。”
“被诅咒的、习俗……你是指风习吗?”
“啊,是啊。你好好调查一下房间吧。”
我再次谨慎地在昏暗的房间里巡视一番。
墙上挂着一副毛骨悚然的野兽面具。
壁龛上摆着各种大小的市松人偶和小芥子人偶(注:省略手脚,只有圆头和圆身两部分的人偶,日本东北地区所特有。)。
人偶身上的和服和衣服有些脏乱。这些老旧物件里还混有很多整洁的人偶。
人偶四周杂乱地摆放着颜色鲜艳的水果,以及用和纸(注:即日本纸,分为手抄纸盒机器抄纸,前者质量好,后者产量多。)包裹的五色年糕。这些似乎是供品。
此时我想起了放在推车上、身穿黑色和服的大人偶,和“长头发的稻草人”那诡异的身影。
“有、有很多人偶。日本人偶……还穿着各种衣服。”
“你再仔细调查一下。”
我一边小心不让脚步声传到楼下,一边爬似的悄悄靠近壁龛。
只见壁龛的正上方有个两米宽的大橱柜。
打开橱柜的途中,我不禁全身起满鸡皮疙瘩,宛如泡在冷水中一样。背脊上顿时冒出了寒气和汗水。
只见里面放着五六个破旧的日本人偶。
但是,这并非普通的人偶。
所有的人偶身体残缺不全,全身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擦伤。
有的人偶脑袋裂开,露出空空如也的内部;有的没有了双臂;还有的被强行拧下了脑袋。
这些都和之前在河边看到的那个废弃人偶十分相像。
这些人偶的周围还立着几十根形似五寸钉(注:长约七厘米的粗长钉子。)的细长蜡烛。蜡烛全部点着火炎,灯火在人偶毫无生机、犹似玻璃球的眼睛中诡异地摇曳着。
可能是旅馆的工作人员在我和爱子不在的时候,擅自进入房间点上的吧?抑或是他们为了祭典而预先点上的?旅馆的工作人员是不会对火烛漫不经心的。看来点燃蜡烛是有什么意义在其中的。
我急忙站起身,在房间里调查。
衣柜里拉着神社稻草绳一样的绳子。
我又查看了一下边框和挂轴的内侧,发现里面歪歪斜斜地贴着几张符咒一样的东西,符上的字迹很潦草,犹如被压扁的游丝蚯蚓。
怎么看,这都不像是普通的装饰。
应该再听听他的话吧。
“令人不适的人偶旁立着蜡烛……”
“那是在祭拜人偶。”
物部用完全值得信赖的雄壮声音开始解释。
“我曾经调查过有关阿鹿里的事情。水野你知道‘漂流人偶’吗?”
“不、不知道。”
“自古以来,日本就有这么一种习俗,那就是把刚刚出生的长子扔到河里,只养育能经受住考验活下来的孩子。这里可能暗藏着传承生存能力优秀的基因的含义吧。不久以后,这种习俗就变成了把人偶作为孩子的替身,让其顺流而下的习俗。这就是‘漂流人偶’……即现在女儿节的原形。也就是说,所谓女儿节人偶,原本是将应该葬送的孩子的灵魂封入其中,作为替身的人偶。如今,杀死小孩的习俗本身,以及‘漂流人偶’的风俗几乎全都消失了。现在的女儿节,其本来的意思……摆放女儿节人偶的意义也正在被人遗忘。或许在阿鹿里,人们还在利用各种各样的人偶来代替女儿节人偶吧。”
“难道说……”
“不错。那些装饰在你房间里的人偶,我想恐怕就是代替小孩扔入河中祭拜的人偶。人偶之所以损坏,应该是撞到了岩石的缘故。阿鹿里人对这种习俗深信不疑。他们是想镇住这些用作小孩替身的人偶的灵魂呢,还是有其它的宗教意义呢……我的话你明白吗?”
“明、明白。还算明白吧。”
“也就是说,阿鹿里这座山村,至今仍然保留着这种自古以来的习俗……这也许就是被四面高山环绕的阿鹿里村的特别之处。由于这里与世隔绝,所以新事物很少进入,故而古老的风俗习惯毫无衰落地保留了下来。我想说的就是这个。虽然与时代格格不入,但于现代看来是迷信的东西,在你所在的地方却至今作为不容置疑的真实被人继承着。严重的是,类似于中世纪搜捕女巫(注:在14—17世纪的欧洲曾将某些人视为女巫加以审判并处以火刑。是一种集体歇斯底里现象,以中世纪社会的政治、宗教的崩溃所引起的不安为背景而风行起来。)的行为仍在这里有所保留……这一点你要理解清楚。”
“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压低声音,不让声音传到走廊里,反问道。
“落后时代的乡下风俗,和我还有你妹妹到底有什么关系?”
“问题就在于此。接下来就要进入正题了。”
物部加强了声音。
“你要冷静地听我说,明白吗?在这里失去理智的话,你就完了。在这个时代还有什么搜捕女巫和漂流人偶,你一定认为这很愚蠢,很难以置信吧?但这是真的。我希望你能认真听我接下来说的话,就当是在旅行地消磨时间吧。听完我的话之后,你要怎么做我决不强求。明白了吗?我是想救你,只有这个意图……现在我能做的,就是把‘活神’习俗的传承讲给你听。我没能救出阿静,这么做是为了把素不相识的你救出来……这是我唯一的想法。那么,让我听听你的回答吧。”
八
“谢谢。突然在电话里说了这么多没头没脑的话……别人要是认为我疯了,我也没辙。你愿意听我说吧?”
“……愿意。”
我努力压制住感情,回答道。
我很害怕。要是别人以为我明知这是恶作剧电话却还是上了当,那我非得憋屈死不可。
而且,这些话我还全都不明白。
“……为了谨慎起见。”
“原来如此。你的判断很谨慎。只听我讲话就行了。你很聪明。虽然没见到你,可我也能感觉得出来,你一定是个非常聪明的人。假如见到你,说不定我会喜欢上你呢……”
物部似乎是想让我放松,开完这通玩笑后,继续说道。
“那我就开始讲了,时间不多了。被你支走的那个女佣很可能还会回来。虽然我告诉过你‘不要被人发觉’,但说不定那个女佣已经全都看出来了。我得在那之前把话说完。顺便问一句,水野你知道阿鹿里这个地名里所隐藏的真正含义吗?”
“真正的含义……”
“据我调查,‘阿鹿里’这个文字似乎也可以写成‘脚刈’(注:即“砍掉脚”之意,“阿鹿里”和“脚刈”的日语发音皆为ASHIKARI。)。村子的西侧好像有条涌出温泉的忍行川吧?村民们一直都是在那条河上进行‘漂流人偶’仪式……你发觉到什么了吗?”
“啊——”
我试着改变了一下汉字的读法,察觉到了一个事实。
那便是忍行川的“忍行(SHINOYUKI)”可以读作“NINGYOU(人形)”
“你终于明白了啊。阿鹿里和忍行川都是借用字(注:指用汉字写日语时,与汉字的字义无关,只借用其字音的写法。例如将表示“果然”之意的“YAHARI”写作“矢張”等。),你身处的便是这种地方。正因为这样,可以说‘活神’的仪式一直保留至今……”
这时物部停住了话语,让我有些焦急。
“好。下面步入正题。”
我使劲咽了下口水。
“在村子的最北边,如意岳中有个名叫苇刈山的地方,这个你知道吧?从你住宿的旅馆往北没多远便是登顶口。
“距今几百年前,在半山腰上曾有座古老的神社,叫‘苇刈大社’。
“这是过去式,现在已经没有了。根据手边的文献记载,曾经作为神社御神体(注:在神道中成为礼拜对象的、神灵附体的神圣物体。如山、瀑布、镜子、玉石、宝剑等。)的镜子遗失了。从那以后神社便完全荒废了。
“御神体就是神,是指传说神的魂灵所寄居的物体。简单说呢……就是这样。
“可能是无心之人拿走的吧,镜子就这样无缘无故地不见了。
“可是,从这以后,村子开始频繁为攸关存亡的大事所困扰。
“饥荒天灾,还有流行瘟疫。
“很多村民的家属都死绝了,存活下来的,也都不得不面临困苦的生活。
“于是村民认为出现这些问题的原因,乃是丢失了御神体的缘故。
“不论村民再怎么细心照看保佑村庄的‘苇刈大社’,再如何供奉神灵,但毕竟至关重要的镜子没有了。也就是说,这和宫内没有神灵是一样的。无论祈愿什么,神灵也是听不到的。实际上,不管再怎么祈愿,困苦的生活都是不会改变的。
“这时他们想到了什么呢?
“那就是需要一个新的神灵来代替御神体。需要一个能为他们重建这座荒寂萧条的村庄的新神……”
“难道那就是……”
我预想到了后面的话,抢先开口说道。
“‘活神’吗?”
“不错……不幸被选为‘活神’的女人,将被夺去一眼一臂,再斩断一脚,强行变成‘神’的姿态。
“剩下一眼一臂一脚,人的样子就会发生改变。那便是超越人类智慧的‘神’的样态。以前的人都是这样认为的。
“这种事例在其他地方也能见到。
“例如,在日本的典籍中首次出现‘鬼’的《出云国风土记》,那里的鬼的容貌便是‘一只眼’。
“另外,民俗学者柳田国男进行的‘独眼小僧’调查显示,在全国各地都有‘独眼鱼’、‘独眼蛇’,以及‘独眼御灵’的传说。
“不过……只有一种独眼习俗和‘活神’之间有明显的差异,而且是决定性的差异。
“那就是,被选为‘活神’的人,是不会得到任何人的尊敬和祭拜的。”
“可那不是神吗……”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按常理说,被选为神、‘变成独眼’的人应该是受到村民厚待尊敬,在精神上获得救赎的呀。
否则,有谁会甘愿变成被戳瞎一只眼的‘神’呢?若是得不到精神上的救赎,他应该会怨恨所有人。
“头脑精明的你当然会觉得难以置信。本来,被选中的人会为自己能成为‘神’而骄傲,正因为这样才会欣然接受。
“当然,想要逃走之人也不乏其中……砍掉脚,恐怕也有防止其逃跑的意思。
“至少阿鹿里的‘活神’是这样的。为了不让其逃跑,故而砍掉他的脚。
“所以有这种差异,是因为阿鹿里产生神明的方式很特别。
“那里的人对事物的解释很特别。
“阿鹿里的村民是为防止被选为神的人的懊悔愤怒,以及强烈的怨念给村子带来灾祸,才这样做的。也就是‘以毒攻毒’。”
“……我明白了。关键就是民俗学里的御灵思想吧?”
用国家级别的公共祭祀和仪式,祭奠为人所畏惧的灵威。
这便是御灵。从贞观五年(八六三年)祭奠六所御灵,到天历九年(九五五年)的神谕之后供奉菅原道真(注:845—903,日本平安初期的学者、政治家。后因左大臣藤原时平的谗言左迁,殁于九州。)的怨灵,其目的无一不是平息因当时爆发的瘟疫所导致的社会动荡。现代非常有名的天神祭和祇园祭,也是很好理解的例子。
总而言之,这种想法就是靠祭拜以国家为仇的怨灵的御灵仪式,来让他们保护人们免受其他怨灵的侵害。
“生者的意志无比强大。或许也有通灵者会说,生灵比死者的魂灵和恶灵更加可怕和难以对付吧?村民对此十分在意。用普通的方法根本无法奏效,村子还会继续荒废下去。”
“真是出乎意料的话啊,然后呢?”
“被逮到的‘活神’会被强行监禁在设于‘苇刈大社’本殿的禁闭室中。那里唯一的出入口被坚固的大门紧闭,外侧还有门闩。换算成京间(注:日式住宅房间格局的尺寸标准之一。其基准为两柱之间的尺寸为6.5日尺(197厘米),铺席的长度为6.3日尺(191厘米)。多见于近畿地区。)的话,那里则是个只有六叠左右的进深,巴掌大小的地方。既没厕所,也没有电和娱乐设施。
“窗户设在出入口的旁边,只有二十厘米见方的空隙……只能从那儿递送食物和水。而且,由于与地面相接,所以毫不通风。禁闭室里面的空气就像重油一样憋闷污浊。在那里连好好地晒个太阳都做不到。‘活神’将在这座禁闭室里被关到死。几年……不,几十年啊。”
就是说,我在傍晚看到的神社里的某个地方,有个禁闭室吗?
莫非,傍晚那个横放在推车上的大人偶(女人?),也和某种习俗有关?
“怎么了?觉着有些毛骨悚然吧?‘活神’将被监禁在那种地方啊。不过村民不能让重要的亲戚和朋友去做‘活神’。因为即便让他们去做‘活神’,家人也会因饥饿和疾病而死。
“于是村民便选择了偶然来此的巡游艺人和卖药郎。村民趁着他们熟睡的时候袭击他们,如果有年轻少女在,则会把她带走。
“据说少女以外的旅人都会被杀死。这是为了不让村外的人知晓。
“旅人失踪,在古代并不稀奇,因此即使旅人回不到故乡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就算全家被害,在故乡甚至也没人会大惊小怪。
“据说‘活神’的习俗兴起于丧失了御神体的江户时代初期。
“新的少女都会被选为‘接替者’。
“据说其中有的少女不到一年便精神失常,有的则因无法忍受自己的境遇而自杀,也有人死于传染病。相反,可能也有女人一直担任这项职责,直到满头白发吧。
“至于何时找人接替,则是不定期的。
“对于那些完成职责、气绝身亡的‘活神’,村民为了不让其作祟,便将其手脚完全砍掉,还将寄居着灵魂的头部斩掉,最后将肢解完的尸身悄悄埋在村外的各个地方。
“村民这样做,是为了不让那些完成职责的‘活神’化作对村子抱有敌意的怪物复活。
“随着‘活神’仪式次数的增加,实际效果会更加明显。”
“怎么会有这种荒唐事……”
我轻轻地左右摇着头,否定道。
“不过,这只是巧合吧?”
“……也许吧。可是,即使是巧合,但毕竟饥荒减少,瘟疫退去了。如此一来,仪式就只能继续下去。也可以说这不是偶然吧?”
“难道村里就没人对这种‘活神’仪式提出异议吗?”
“嗯。应该有人心里这么想,但嘴上不敢说。如果提出了异议,说不定自己会被排挤。稍有不慎,自己的家人或许就会变成祭品啊……至今为止,又有多少人成为了这个可怕习俗的牺牲品呢?光是想想我就觉得恶心。我几乎可以听到那些成为祭品的少女们的哀号……”
做完这番总结,物部有些凄凉地笑了。
九
“话有点儿长。不过为了让水野你能明白这个村子的风俗,必须给你讲些具体的轶事啊。
“这些内容绝对是有必要提前说的。
“在阿鹿里村,流传着这样一个故事,虽说这个故事并不久远。
“说是巡游艺人一家被假路牌诱到了山里,这家人当中有个少女。
“该少女名叫初音,演奏笛子,皮肤如瓷器般白皙紧致,是个美女。
“她的家人和朋友惨遭暗害,自己也沦为‘活神’。同其他女子一样,也被关入了禁闭室。
“然而——
“一天晚上,觊觎初音美貌的村中男子溜进禁闭室,强暴了她。结果,初音怀孕了。
“她暗自产下了一女。
“孩子被她悄悄抚养。如果别人知道遭遇不幸生活的自己有了孩子,那这个孩子将会受到什么待遇,可就不堪设想了。虽然不是情愿怀的孕,但毕竟是经历分娩之痛生下的孩子,初音对她十分怜爱。
“所幸的是,村民并不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因为他们只是每日两次给她送饭而已。一般来说,村民是不会打开本殿的大门进来的,况且里面常年阴暗异常,所以只要孩子不哭,便平安无事。
“初音用母乳养育着女儿,孩子长大后,少量的饭食便不够两人分了。初音把坚硬的鱼干嚼碎嚼软,给女儿吃。
“这段生活,相比其他‘活神’来说,还算是幸福的。因为即使生活得有如禽兽,孩子的存在也能成为心里的安慰吧。
“直到有一天。
“负责送饭照顾初音的村妇‘阿宫’,终于察觉到了孩子的存在。
“然而,负责送饭的阿宫并未将孩子的事透露给任何人。
“非但如此,据说阿宫还悄悄送给孩子一个布娃娃,送来多出指定分量的饭菜帮助初音。看来村民中对‘活神’风俗抱有疑问的人并不少啊。
“阿宫在‘漂流孩子’的仪式中失去了自己的孩子。我想她一定很同情可怜的初音吧。当时这种活动并不是像现在这样,用的是人偶,而是把活生生的婴儿扔到河里漂流,十分可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