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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到第九回,还是不通。

作者:日-上甲宣之 当前章节:15433 字 更新时间:2026-6-1 02:09

为什么不接电话啊?

难道爱子被村民……

刚才给她打电话也没接,她一定已经——

“爱子,对不起了。”

我潸然泪下,恨恨地按下了结束通话的按键。

然后,我指尖颤抖着利用通话记录给物部打了电话。

“物部。我和朋友联系不上了。爱子她,不接我电话啊!”

“……那就没办法了。她应该确实收到了你那边的电话号码。你先暂时等着朋友回电话吧。”

“可、可是!”

我语气强烈地反驳道。

爱子情绪无常,有时招人讨厌。可是,就算那样,她也是我的朋友啊。不能这样丢下她不管。爱子向我敞开了心扉,陪我进行失恋旅行,她是我重要的朋友啊。

“我理解你的心情。可现在还是忘了她吧……”

物部冷酷地抛下了这句话。

“要是不先保证你自己的安全,你也救不了她。我说错了吗?”

这话也有道理。

“诗夜里,对不起。不过,我和你一样,也觉得难受,希望你能理解我。”

没错。物部应该也在担心下落不明的妹妹。在这种情况下,他却还要救我。

“我相信,只要你没事,就能有机会救出我妹妹和你朋友。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讨论出逃出旅馆的办法。已经没时间了。”

“……啊,好、好的。”

他说得对。

这种时候,男人才靠得住。

男人不像女人那样感性,他们可以冷静地分析事物,应对事情。

我的心开始怦怦跳动。

和我分手的男友从来不会这样说。他总是笑着跟我开玩笑。

和他在一起时确实很快乐。但是,我想要的却是……希望对方做的事情,一定是——

“那,就从可以做到的事情入手吧。”

物部的声音,使我回过了神。

“为了救出爱子她们,我也会不惜余力地帮助你。所以现在——”

我相信可以平安无事地与爱子再会,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找到她。

“物部,我明白了。请你告诉我逃走的办法吧!”

“那我先给你说明一下逃跑路线吧。第一道难关,是如何平安逃出那家温泉旅馆……”

幸运的是,物部也调查过这家旅馆的构造,提出了三个方案。他把为救自己妹妹而订立的计划,详详细细地告诉了我。

第一,走到走廊,使用南侧尽头的紧急楼梯。

第二,从房间的窗户跳到后院。

第三,堂堂正正地通过正面玄关逃走。

最后一个方案则不在考虑之内,因为那样极有可能碰到刚才那个女佣和工作人员。虽然那个女佣腿脚不便,即便被她发现也能逃走,但倘若她叫来同伴,可就麻烦了。从这里逃到县境,需要相当长的时间。从体力上看,应该相当困难。

我选择了使用紧急楼梯的计划。

因为从窗户跳到后院恐怕会身受重伤。趁着现在女佣不在,应该可以悄悄地走到走廊里。

“好吧。接下来,就是选择哪种逃跑路线逃到县境了。”

我在桌上摊开村子地图,确认了现在所处的位置。当然,缆车现在应该已经停运了,所以必须寻找其他出路。

身处四面被深邃的山谷和急流包围的阿鹿里之地,究竟选择哪条路径最好,成了相当艰难的工作。

向北翻越如意岳,在距离上是最近的近道了。

不过,翻越这里的山却危险连连。这里有很多陡峭的山崖。一旦踏入山中,就连野兽出没的小路也没有。

在完全吞没了手电光亮的黑暗,以及淹没了视野的密林中一味走动,就如同失去了雷达等探测器的潜艇在深海中漫无目的地航行一样。而且堆积在山坡上的落叶已经腐败,走在上面极易滑倒,就像蚁狮的巢穴一般。

然而,不进山里,而是寻找山边的国道逃跑,被村民发现的概率肯定会很高。虽然我是徒步(或是使用滑板车)奔逃,但那些家伙定会动用从卡车到自行车等各种工具。不过,只要行动迅速,或许可以溜之大吉。

物部说,东南的路线是最应避开的。

我想起来了,东南部是面向村公所和国道的中心地带,人群来往非常密集。

在消防暑、派出所等公共设施密集的区域,即使是在深夜,村民也应该会最先加强警戒。我想到了在村子集市上看到的那些毫无生气的老人,身子顿时一颤。另外,翻越东面的山,肯定也和北面的路线一样不利。

南面的逃跑路线,有包括民房在内的很多住宅区。

今晚是村民为捕获“活神”而四处徘徊的日子。反过来想,留在家里的人会很少,被发现的可能性反而会很低,这不是最安全的吗?穿过民房的群落,接下来便是一片平坦的田地了。

选择这条路线,在途中也能与有公共汽车经过的国道汇合。而且,沿这条国道南下,就能到达通过县境的隧道。穿过隧道走下山道,即便不利用缆车,也能下山了。

可是,田地毫无遮掩,万一在那里碰到村民,几乎无处藏身,非常危险。

况且,同其他路线相比,南面的路线要走的行程是最长的,相当于我和爱子乘车来的距离。不过,古人云:“欲速则不达”。这里是方案最重要的地方。

西面的路线,则被从如意岳蜿蜒流向西南方向的源流——忍行川挡住去路。

这时,我想起了露天澡堂的景色。

河宽有四十到五十米,因为是上游,所以水流很急。当然,应该也有几座桥能通到对岸。但那里可能也会有村民把守。

“那你打算怎么做?所有的路线都各有利弊……无法笼统断定哪条是最佳路径。日期马上就要变了。村民们即将展开狩猎。村中的那些家伙已经蠢蠢欲动了。届时将没有一处安全场所。”

“如果是物部你,会选哪条路线?”

“……你说什么?我听不清。信号又不行了吗?”

“如果是你,会选哪条路线逃走?”

“什么?!啊,我——吗?这个——要是——我的话——”

就在这时,我突然听到走廊的木板发出摩擦的声音。声音和之前的脚步声不同,犹如地板的悲鸣声。

不止一人发出的声音……有很多人正向这个房间走来。

而且声音显得有些异常地拖沓,让人觉得好像在拖着什么东西,感觉与平常人的脚步有些不同。

某个声音有些耳熟。我的脑海里掠过了黄色和白色的残像,那是女佣的袜子和榻榻米相互摩擦的景象。

女佣带着工作人员回来了。而且,还都是腿脚不灵便的人……

“喂、喂,物部!”

我的叫喊声似乎并未传到他那边。

关键时刻信号居然变差了。

“快——跑——啊。”

“物部,快回答我啊!我一个人什么也做不到啊。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啊。求你了!”

“——逃啊!”

通知信号中断的高音警报响了起来,电话便突然切断了,连那个“再连接功能”似乎也失去了作用。

外面暂时安静了一会儿,紧接着又传来祭典敲鼓的声音。在我听来,那个声音就像是宣告执行死刑的空炮。

我立即利用来电显示试着给物部打了电话。

然而,打不通。

画面上显示我这边的信号是三格,表示运行良好。

看来他的手机好像处于“服务区外”。物部是下到了接收不到信号的地下?还是移动到了封闭的建筑物里?

他在移动?!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居然在这种时候移动?!

现在不是怀疑这种事的时候。

我的房间前,地板的摩擦音越来越密集。格子门的另一侧明显有人在走动。

我集中精神,听到了窸窸窣窣的说话声。

只是说话内容听不清楚……不过,他们肯定是在商量着什么。虽然话语听得断断续续,但“祭典”、“惊扰”、“让她开门”这些词狠狠地震动着我的鼓膜。

外面似乎已被团团包围了。

这样一来,就无法从紧急出口逃走了。对方人数看起来很多,而我这里连件像样的武器都没有。我已经明白,从正面对抗是无谋之举。

我把地图和手机一股脑儿地塞进牛仔上衣的口袋,连滚带爬地向窗户跑去。

只见下面的后院里,沿着神社院墙的卵石路上,已然聚满了一家三口和老夫老妻。他们一边露出狰狞猥琐的笑容,一边忙乱地四下走动。不可思议的是,人群当中似乎多是些无论老幼都腿脚不便的人。

难道那些人也是“活神”——

是初音下的诅咒?可就算如此,也没有连村民的脚筋也斩断的仪式吧?

现在应该想想别的。

那些家伙应该还没注意到我的存在……

我现在才意识到,窗户下面是参道的一部分,他们好像是在去参拜的路上。旅馆的里面也建有神社的摄社。

不知何时,长得尖嘴猴腮的小孩们挥舞着枯树杈,发出怪异的尖叫,仿若坏掉的遥控汽车,在铺满卵石的道路上四处乱跑。

从这里逃走也已不可能了。打开窗户跳下的途中,有可能被带孩子来的人发现,进而被移动人墙包围。虽然可以等到过往之人变少时行动,但我想格子门外的那些人是不会让我如愿的。

物部还是没有打来电话……管他三七二十一呢,从窗户跳下去再说吧。

就在这时,我灵机一动,急忙趁机察看了一下手机。

有啦!

正如我所想,物部给我发来了短信。由于这部手机的短信接收音被设为了“静音”,所以并未用声音通知我。对方似乎遇到了无法继续通话的事态,于是没有等信号恢复后打来电话,而是及时给我发来了短信。如今“文字短信”已是手机必不可少的功能。我按下短信键,迅速检索起信息。

向南走,我会在县境的隧道等你,三十分钟后会再联系你,祝你好运。

总之要向南走!向南逃就好。

物部会赶到隧道接我。只要能赶到县境,一定能设法逃出去。

虽然这是物部单方面的谈话,但他一定会给我合适的建议。

我的心比任何时候都有底了,感到一种落到红茶里的方糖溶化般的感觉,安心感顿时在心中扩散开来。

突然,我发现还有一封未读短信发了过来。

发送时间,是十多分钟以前。

就是我还在听物部讲述“活神”之事的时候。

是谁发的呢?恐怕是发给阿静的吧?

我偶然间才发现的这部手机,对方是不会给我发短信的。

不过,既然发现了,那就看看内容吧。过一遍眼,也就一瞬间的事。

诗夜里:

拜托你现在赶紧来,我在温泉的公厕等你。

爱子

居然是爱子发来的,这令我十分意外。

这至少说明,在十分钟以前,爱子还没有被村民抓住。

爱子还在温泉里悠哉游哉呢。

那里或许已被村民……

我还记得那个公厕。那是建在堤坝上、屋顶很低的建筑物。

这时传来“咔嗒”一声,玄关处响起了冰冷的声音。

听起来像是金属锁摩擦的声音。

一定是女佣使了备用钥匙,企图闯入房间。

我已经无路可逃了。

现在必须想办法逃出这座温泉旅馆——

而且是以我一人之力。

因为没时间向物部求救了。

不能慌!

我环顾着昏暗的室内,一边在心中祈祷,一边寻找有无其它出口。

我的视线停在了壁橱上。

我拉开拉门,看到了里面的样子。

“啊,客人啊……我是女佣。”

她就要踏进门来了。

“我知道擅自进来很冒昧。可是停电的时候确认房间里的情况,是我们旅馆的规则啊。是的,就是规则啊。”

“不、不要过来!”

我一边爬上壁橱的上段,一边尽力发出震慑的声音。

“……这也是为了客人您好啊。要是出了事可就晚啦。”

传来了锁被打开的声音。

我打开手电开关,试着向上推了推天花板。

天花板比我想象的容易推动。

看来只能从这里逃了。虽然不知通向何方,不过到了合适的地方从上面跳下来就是了。没时间犹豫了。

我不顾衣服被蹭脏,爬上了天棚。灰尘在手电筒的光圈里“噗噗”扬起,仿佛一群豹脚蚊。

难道……

一股电流走遍了我的心中。

这部手机的主人。

难道阿静她和现在的我一样,也曾这般躲到了天棚中吗?

而在那时,她不小心把手机掉了下来……

如果是大型祭典,一天内是结束不了的。前宵祭典(注:日本神道在正式祭典日的前夜举行的仪式。)和本宫祭典通常是要持续两三天的。

比如,今晚是本宫祭典,所以村民在前夜祭典——也就是前天晚上,为了抓到合适的少女,赶走了阿静……

这种想象向我的大脑袭来。

如果是这样,那么刚才铺好的被褥上,应该有些地方被从天棚落下的尘土弄脏了才对呀……

可是,在这片昏暗中,正在逃亡的我,事到如今已无法确认这一点了。非但如此,连当时的手机,也没有注意到。

现在,对于那部手机出现在壁橱里的原因,我只能想到这些。

假设我的想象是正确的,如果阿静被抓,那么选择了相同的逃跑路线的我,最终也会遇到同样的下场——

我感觉血液一下子从头部流了下去,身子似乎瘫了下去。身体像绒毛般软绵绵的,感觉没有依靠。

“客、客人?!”

听到喊声,我向下看去,和伫立在壁橱下面的女佣四目相对。

“您、您怎么……您快下来吧,别伤着自己啊。”

“什么啊。你想装出一副温柔的声音骗我,让我掉以轻心吗?我才不会上当呢!”

“夫、夫人。老、老爷——不、不好了啊!”

我仿佛受到了那声怒吼的刺激,身体顿时恢复了自由。

潜伏在天棚里的黑暗尽头,究竟通向哪里呢?我只能向前进了。

我拨开黑暗,向着倒L形建筑的南侧突出部位,在房梁上奋力爬行。

“她爬上天棚逃跑啦!”

“这可是大事啊!可了不得了啊!”

“啊,跑到那里可就糟了啊。不能让她再前进了!”

“再叫些人来。赶紧通知掌柜和老板。”

工作人员发疯似的骚动回荡在我的后面。

那股声音在狭小的天棚里,变成了亡者呻吟般的声音回响其中,令人毛骨悚然。

十三

我在天棚里爬了多远呢?

本想找个合适的地方下去,却根本找不到那种地方。

凡是我看准的天花板的下面,都有人在的迹象。接着便是杀气腾腾的怒吼声涌入房间。

我仿佛陷入了一片没有落脚点的汪洋之中。现在,村民的几条看起来脏兮兮的胳膊已经捅破了天花板,他们是不是要抓住我,然后把我拽下去啊?这种恐怖感几乎要压碎我的心。

我一时把持不住,眼泪差点夺眶而出。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对村民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吗?他们竟然要这般侮辱陌生人,进行这般无礼的举动。

我明白,用现代社会的常识,以及我自身的价值观来思考这个问题是毫无意义的,但我仍禁不住在脑子里思索。

我想明白这一切。因为这些都是脱离现实的风俗习惯,所以怎么想都觉得难以置信,而我也不想去相信这些。

是我损坏了村子里重要的石碑?抑或是擅闯民宅,偷走了里面的钱财?

如果是这样,我还能明白,还能理解。求你了,让我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吧。快告诉我理由吧。

自己无法理解、不知真相的简单现象掀起的恐怖涟漪,我正在亲身体验着。

我只是在没有尽头的天棚里四处乱爬。

我转变意识,决定先向南侧前进。要设法在被追兵追上前到达安全出口,逃出旅馆。

天棚的高度正在变矮。

那时,我的屁股将被卡住,进退不得,最后闷在天棚里化为干尸。另一种不安开始向我袭来。

不能出声,让我十分苦闷。

难道是沉淀在周围的黑暗化作物质,变成铜墙铁壁,企图将我囚禁其中吗?因为这个缘故,让我觉得天棚越来越窄。

黑暗激发了我的想象力。或许只有在眼睛看不见的时候,大脑的意识才会活跃起来吧。

差不多了,再往前就该撞到墙了吧。

然而,犹如墨汁扩散般的黑暗,就像连续扩展的宇宙一样,四通八达,无论到哪里都没有终点。还是我只有想向前走的意识,实际上脚下却根本没走多远呢……

在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中,我大幅度地活动了一下身子,确认屁股没被卡住后,松了口气,然后赶紧向前爬。

我倒吸了一口气。

只见手电的光圈,终于照到了墙上。

墙壁的下方,有一个将屋顶的一部分切除而成的“通风口”。外面虽然嵌着木格子门,但因为早已腐朽,所以很容易就能拉开。

我从通风口探出了头。

只见下面是连接大型集会所和旅馆的走廊的屋顶。

从这里似乎可以逃到相邻的建筑物去。所幸的是,走廊上并无旅馆工作人员和村民的身影。

火把的篝火如鬼火般在神社院内的各处摇曳着。视线比我想象的要明亮。

我关掉手电,小心不让脚踏空,悄悄下到了走廊的遮雨屋顶上。然后像蜥蜴般在上面匍匐爬行。屋顶呈“八”字结构,所以我几次险些从上面滑落下去。

我顺利逃到了集会所的通风口。

这边的通风口外则没有安装格子门。我的动作像野猫一样,潜入了建筑物里。

温暖的气息吹进了穿在牛仔上衣里面的T恤衫的两腋和胸口的缝隙间。黏糊糊的湿气,像爱抚着我的皮肤般拂过了全身。

我的神经高度紧张,定睛向黑暗处凝视。

眼前是一处被冰冷的墙壁围起的狭窄空间,可以看到深处有个房间。

我惊讶地皱了皱眉头。

我想象,这里应该是集会所二层的天棚。

天棚里居然会有房间……

确认无人之后,我用手电往那个房间里照了照。

那是个很小的日式房间。

是个除了我进来的方向,其他三面全被死死封闭,四叠半左右大小的小房间……

许是很长时间没有人住的缘故,这里的空气像油泥般凝重,四处落满了灰尘。每呼吸一口气,感觉都像喉咙深处塞着一团湿腻腻的毛发,飘摆着摩擦喉咙一般。

天花板不是很高,伸手就能够到。这个房间的上面,似乎是真正的屋顶。

我来到了房间的中心。

全身瞬间冒出了汗。我全身僵直,感到一股甚至连内脏也一齐长出了鸡皮疙瘩般的恐惧。

从房间的天花板到拉门……所见之处到处贴满了在住宿房间的边框和挂轴背面看到的白色符纸。因为昏暗,起初我还以为是为了修补破损处而贴的“补丁”呢。

建在天棚里的房间,本该不存在的房间,一直无人居住的房间。

这是哪儿?难道不是集会所?!

我闭眼冷静了一会儿,开始环顾整个房间。

我进来的那个通道,并不是什么通风口,似乎是这个房间壁橱的土墙过于老旧,腐朽风化后形成的。

房间的角落里,脏兮兮的被褥几乎堆到了天花板。地上则到处散乱着纸袋和空空如也的空瓶,以及粪便颜色的毛巾等物。

地上的草席全都破旧不堪,上面附着着不知是什么的黑色污渍。要是光着脚,恐怕根本就不想走在上面吧。

我先拉开正南面的拉门。

只见里面庄严坐落着一间面积、结构完全相同的日式房间。

而且,那个房间三面都有拉门。

这次,我数了数开着的拉门的数目,发现房间的东西南北都被拉门隔开。之前的第一个房间,由于北侧有个壁橱,所以只有其余三个方向装有拉门。由此可见,可以说这个房间也完全是相同构造。散乱在地的垃圾、陈旧的被褥、贴满墙壁的符纸……虽然在细微的地方略有差别,但几乎完全相同。

接着,我怀着强烈的不祥预感,拉开了南面的拉门。

那里又连接着相同的小房间。

我又查看了东西两面的拉门。

果然,与最初的日式房间相同的房间在无尽地延续。

这简直就像由拉门组成的迷宫一样。此时我想起了希腊神话里的怪物“米诺陶洛斯”的传说。克里特岛的复杂迷宫,就是为了困住怪物,不让其逃到外面而建造的……另外,英国也保留着很多将幽灵困在迷宫中的故事。

一股寒意通遍全身,我不禁战栗起来。

物部说的那些话,突然像丑陋的蛇一样,扬起了镰刀形的脖子。

沦为“活神”的初音,连同当时的祈祷师的肉体,至今仍被封印、囚禁在这个村子的某个地方——

难道说,这里就是“初音”被囚禁的地方?!

从建造的地段上看,这座巨大的集会所也和旅馆一样,归属于神社。那样的话,这里为何会贴着异常多的符纸,就能解释得通了。

不过,也可能是我多虑了。

居然会被传说吓到,我真傻。比“活神”的怨灵故事更加恐怖的东西正在向我逼近啊。对于这种传说还是一笑了之吧。

我看了看手机屏幕,确认着时间。

十二点十二分……

“狩猎”才刚刚开始啊。

我踮起脚,一边小心不发出脚步声,一边谨慎地向南走去。

带有拉门的小房间一直延续着。

我数到了五个房间,但此时已经口干舌燥,再加上心情烦闷,于是厌烦地放弃了数数。

尽管如此,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呢?

可能这里原本是作为旅馆的一部分而使用的住宿房间,但由于年久失修和客人减少,便还给了集会所吧?

不对——

天棚里有如此宽广的空间,我想曾经是用来养蚕的比较靠谱……

在农业收入贫乏的山村,自古应该会把养蚕当作副业。

明治时代以后,一年里数次饲养夏蚕、秋蚕、晚秋蚕的地方日益增多,与此相对,我听说房屋也开始扩大面积以便养蚕。

这座集会所巨大的面积、不可思议的结构,如果将其看作是整个村子经营的副业“养蚕地特有的建筑结构”,就可以理解了。

又向前走了一会儿,我终于来到最南端的房间。这里是建筑物的尽头。再往前就走不了了。

我决定拐进左手边的房间看看。那里是个大房间,里面一定有楼梯通到下边。

我呼吸憋闷,这里灰尘太大,差点咳出声来。

我抚摩喉咙周围,奋力憋住咳嗽。只要发出一丁点儿的声音,都会被人发现。

真能顺利逃走吗……我渐渐有些灰心了。

家人正在出国旅行。就算用手机报警,也会像物部说的那样,出警的将是村子的民警。而与村子的民警碰面,说不定会遇到危险。

还能向谁求救呢?!

我在房间中心止步,凝视着白色手机。

村民们应该还不知道我已经离开旅馆,溜进了集会所的屋顶里。

应该还有时间和别人商量对策。

我决定再给爱子打一次——仅仅一次——电话。按键音比预想的大很多,使我不禁有些慌乱。

“我是爱子。”

这回爱子倒是立即接起了电话。

看来她没事!

“喂?”

我小声嘟囔道,然后一面压制住焦急的内心,一边连自己的姓名都没报,便对着电话低声细语地说:

“你怎么没回来啊……我都急死了啊……”

说着说着,我的情绪渐渐激动起来。

“爱子你真是的,老是这个样子……我行我素……你也考虑考虑我的感受行吗……”

“……对、对不起。”

爱子似乎被我的迫力所压倒,虔诚地道着歉。她似乎正在反省。

“我这么说,真的……真的是因为特别担心你啊……”

我抽动着鼻子,极力忍住不让自己哭出来。看到爱子平安无事,我就放心了,不禁热泪盈眶。

“诗夜里,你怎么了?”

爱子说道,语气依旧与往常一样显得不合时宜。

我没有理会这种不合时宜的问题。有些事我要先告诉她。

“你现在在哪儿?”

“还在之前给你发的短信里提到的公厕呢。”

“我知道了。既然爱子让我‘赶紧到公厕来’,那我一定会去的。对吗?我这就去接你,你绝对不可以一个人回旅馆去啊。”

“为什么啊?”

爱子有些急躁地回答道。

“咱们有麻烦啦……”

我适时地岔开了话题。

我很犹豫是否该把这事详细地解释给她,不过在这里解释的话,或许只会让爱子徒增恐惧吧。况且我也不敢保证在电话里能否说清楚,因为连我都还不相信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呢……

“村民出了些问题……对不起,我不知道在电话里能不能说清楚……不过,咱们的情况确实挺危险的……我,还有爱子你……”

还是等见着面再说吧,我这样想着。

只要和爱子会合就没事了。

只要逃出“拉门房间”,前往公厕就行了。

我决定长话短说。

“总之,你要当心那些村民。尽量不要让他们发现你。今天晚上有祭典,所以外出走动的村民有很多……还有,要是感到身边有一丝的危险,你都要逃走啊。详细的事等见了面我全都会告诉你的。所以你一定要等着我。我这就赶去公厕接你。”

“好、好的。”

“那就待会儿见吧。”

通话结束了。

这就行了。之后,就是我这边的问题了。

看来还没有人到这座拉门房间来。

村民们还在瞎忙活……

我毅然决定把此事告诉弥生。对了,若是弥生,她肯定会冷静地作出判断。她应该不会武断地把这起我被牵扯其中的事件否定掉的。

我一边保持着警惕,一边在这座拉门房间的迷宫里按下了手机的拨号键。

电话立即接通了。

“诗夜里,你那边出了什么事吗?”

“是的。”

突然听到弥生这么说,我不禁吓了一跳。

因为她的第一句话与我预想的不同……

弥生开始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三十分钟以前,火请爱子给我发了一条奇怪的短信。我以为她是在开玩笑,就没当回事儿。”

“短信?是什么内容?”

“说厕所什么的。诗夜里,到底出了什么事啊?不,发生了什么?你快详细地告诉我。”

“……你能,帮我吗?”

“当然能啊。”

这句话进入了我的心中。

我哽咽着把全部事情告诉了她。

被遗忘的手机、村中诡异的气氛、物部的事情、“活神”的风俗、自己置身其中的危机,还有犹自未归的爱子……我磕磕巴巴地把这些事全都告诉了她。即使弥生相助要多少花些时间……即使被村民发现的危险提高,我也要把事情说清楚。

弥生语调沉痛地附和着我,热心倾听着我的话语。

“居然陷入了这种麻烦。”

“弥生,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没事的,只要诗夜里你没事就好。最重要的,是打来电话的那个男人。”

弥生把自己的客观意见告诉了我。

“我觉得,你应该警惕那个叫‘物部’的人。”

“你是说物、物部?!他可是要救自己妹妹的啊。”

“我在意的就是这一点。若是恋人则另当别论,寻找妹妹,还打来电话,你不觉得有点奇怪吗?他是说要设法阻止那个隐藏了几百年的隐秘风俗吗?再怎么精明的京大学生,也不可能靠耍些小聪明就能解决这个问题吧。”

弥生指出的这点确实很奇怪。

弥生一边分析情况,一边语气镇定地向我提问。

“打电话的那个人,让你报警了吗?”

“没有,他说和警察交涉了好几次,可警察根本不相信他,所以他要亲自来救我。他还说村里的警察很危险,不能报警。”

“原来是这样啊……”

弥生独自肯定道。

“是有道理。不过,你打算怎么办呢?我劝你赶紧打110,行吗,诗夜里?”

“要我报警?!可是——”

“我明白。不过,我是说假设啊,要是那个物部是敌人的话……万一他要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企图,以此来欺骗你呢……”

“怎么……会……呢……”

我的话尾减弱了。

难道物部在说谎?

又是为了什么呢?!

“你想说这是不可能的吗?和现在的你相比,至少我是很冷静的啊。所以我才会这么说。如果咱们俩颠倒一下立场的话,你不是也会提议报警吗?”

弥生语气认真地补充道。

这话也许没错。

“然后就是爱子了。之前我就感觉出来了,她虽然性格率直,但我总觉得她似乎隐藏着真实意图。老实说,我并不喜欢那个人。”

弥生直白地说出了自己的意见。

“怎么说呢……她一定在暗中尾随着你,我觉得她来者不善。我并不说爱子是坏人。可是,她一定隐藏着什么。我是这样认为的。”

弥生是那种能够冷静观察他人的人。依弥生所言,难道爱子也在隐藏着什么吗?

难道说,爱子是与我分手的前男友的外遇情人……

真没想到她居然隐瞒着这种事。

在恋爱问题上脚踏三条船,甚至声称“若不和他们保持不即不离的关系,是会受到伤害的”的爱子,应该是不会刻意隐瞒这种事的。

即便对方是我的……朋友的“前男友”。

“喂,弥生,我该怎么办啊?”

“我可不能给你乱出主意啊。我还不能断定那个物部的话就是谎言,所以也无法断言‘活神’的风俗就不存在……不过,我还是觉得你应该报警。如果物部在说谎,那警察不是正好能保护你吗。”

报警吗?我感觉这样做似乎是对物部的背叛,实在不想报警。但弥生的话也合乎情理。

“总之,你要当心着点儿……选择值得信赖的话语和对象时,要细致小心。只是光听你说,所以谁是诗夜里你‘真正’的敌人……我也不知道。”

“谢谢你,弥生。”

“没什么。对了,那个物部,是京大文学系的吧。我亲戚家的孩子也在文学系上学,到时候我把名册借来,帮你查查那个人吧。只要查明一项,说不定就都清楚了。不过——”

弥生略有思索,有些含糊其辞。

“因为他是素昧平生的人嘛。他要是查到别的‘真正的京大学生’的名字,然后冒名欺骗你的话,就没有意义了。我这样做总比什么都不做强吧。要相信谁,最终还是要由你自己选择啊。我觉得纸上谈兵只会让你头脑混乱。我能做的,只有或多或少地传达些信息,给你提供一个判断材料而已。”

“谢谢你的帮助啊。”

“还有最后一件事。”

弥生停顿了一下,呼吸一口气。她大概是像往常一样,用中指扶了扶眼镜吧。

“你最大的敌人,恐怕就是诗夜里你自己。”

“我自己?!”

“在恐怖的侵袭下感情用事,对本该信任的人抱有怀疑,最后作茧自缚……你不可以这样,要冷静,采取理性的行动。”

“……好的。”

“诗夜里你的弱点,就是心地太好了。另外,就是太爱相信人了。并不是所有的人都会像你一样敞开心扉的。对方有时也会笑里藏刀……唉,这或许也是你的优点吧。”

说完这番话,弥生便闭口不语了。

“那,我要是查到了什么的话,会给你打电话的。往你找到的那部手机上打。”

“等一下。那,再见……”

“嗯,再见。要当心啊。”

弥生挂了电话。

她真的“不知道谁是真正的敌人”吗?

我感觉不管是物部,还是爱子,他们都没骗我。

与我相比,弥生接触爱子的时间很短。或许因为这样,她才对爱子不甚了解吧。这或许与她过敏的戒心有关。

关于她对物部的看法,也可以同样理解。

抑或是,我已经落入了不明企图的骗子的圈套?一旦疑心生起,就会没完没了地怀疑下去。

听了弥生的看法,我就已然陷入混乱,总觉得自己陷入了圈套。

与朋友说话,心里反而越来越乱。虽说我并不想抱怨……

思考一番后,我的手指按下了报警的号码。

“这里是110,请问您是哪位?”

“啊,请问——”

我究竟该如何解释呢?

有人要杀我?不,还是有人要抓住我,然后把我的手脚砍掉?

“请你们赶紧过来,我叫水野诗夜里。村里的人正在追赶我。他、他们可能要杀我。”

我总算静下心来,说明了情况。

“我在位于×县深山的阿鹿里温泉。”

“您能否再说得详细些?”

“村民要抓我,把我献祭。和我一起的朋友也失踪了。”

“献祭……是活人献祭吗?”

接听电话的警官不禁反问道。

“是的……我说的都是真的啊!请相信我。”

“你是用手机打的电话吧……”

“哎?啊,是的。”

“是你的手机吗?”

“……不、不是。是我找到的。可是,我没在搞恶作剧啊!我没打骚扰电话啊。”

“这不是你的手机啊。”

警官说着,语气有些不耐烦。

“知道了。请把你的住址和手机号码告诉我。”

莫非警察在怀疑我?

不,难道是村民拦截了信号,这个区域的手机信号全都会传到他们自己那边吗……

是我太多虑了吧。

位于县境的村子,哪里会有那种设备和资金呢——

见我这边不说话,警官说道:

“不用担心。接到报警时,我们都会询问报警人住址的,这是规定。”

对方有些口音,有些地方没听清。

我姑且相信了他,回答说:

“是、是吗……我有两个住址,分别是自己家和住宿地的。”

我在屏幕上调出本机号码,念完号码后,把两个住址准确地告诉了对方。

“我们会通知警察。我想他们会立即通知当地民警,请你按照那边的指示行事,好吧……”

由于打自手机的报警电话无法确定信号发射源,所以全部由东京的指挥中心接收,但之后派遣的果然是当地警察。

物部说的没错。

“我知道了……”

“那就等着警方的联系吧。”

我心中忐忑地挂断了电话。

报警真的就没事了吗?

尽管我把住址和姓名,甚至手机号码都告诉了他们——

呵呵,我强作欢笑。

是我太多虑了。况且,打电话报警也是无奈之举。因为在这里犹豫不决,也是无法躲避危险的……

现在最重要的,就是逃跑。

我把手机握在胸前,再次探索起这间巨大的拉门房间。

在尽头处左(东)转,只见右边是一面涂着灰浆的黑色墙壁。

越往深处走,就越觉得空气变得腐朽起来。

而摊开放着的简陋被褥,则慢慢变得显眼起来。

这摊简陋的被褥上,星星点点地残留着女人的头发,和已经变成巧克力色的血迹。

我毫不犹豫,穿着鞋就从被褥上走了过去。

隔着旅游鞋,我感觉自己的脚好像踩在了上百只青蛙的肚子上,软绵绵的,难以站稳。

我努力回忆物部耿直的声音,激励着自己的勇气。

他就在县境,一定会来救我的。

这样一想,我顿感步伐轻便了些许。

对,他是值得信赖的同伴。待人体贴,头脑精明,是个出色之人。

恋爱感情或许比友情更能给予女人勇气。

之所以会这样想,是我的精神因失恋变得脆弱的缘故,还是仅仅想依靠别的男人逃出这里的缘故呢?抑或是为了能早一天忘掉心中的痛苦,所以借机……

在另一个尽头处由南向东(由直行向左)改变路线,我进入了第七个房间。

就在这一瞬间,我反射性地关掉手电,身体一僵。

只见正前方的拉门,开着一道细细的缝隙。

微弱的红光从两到三厘米的缝隙间流露出来。

里面有人?!

十四

我屏住呼吸,悄悄把脸靠向拉门的缝隙。

只见房间右侧有个通往下面的楼梯。楼梯的通道只有五十厘米宽,明显是故意改窄的。楼梯前落着一道栅栏,让人联想起历史剧中的牢狱,阻断了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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