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的左侧角落还有烛台,烛台下放着空空如也的餐盘和汤碗。
这里果然有人。
这个房间和刚才的房间一样,也铺着简陋被褥。不过有一点不同,那就是素色的被褥高高隆起,呈现香蕉的形状。
我咽了一下口水。
明显有人躺在那里……
我看不到那人的脸,对方的半个脑袋完全蒙在了被子里。
我侧耳细听。
什么也听不到。房间里静得能听到烛火燃烧、蜡油溶化的声音。被子里的人纹丝不动,是在熟睡?还是……
难道此人是物部的妹妹?身子被绑着,所以无法动弹?
我仿佛被吸引过去一般,“哗”地拉开了拉门。
被子里的人并未向我看来。
莫非对方还被堵上了嘴?见对方毫无反应,我顿时感到哪里不对劲。若非物部的妹妹,又会是谁呢?会有人喜欢在这种脏乱恐怖的地方睡觉吗?
我不敢大意,悄悄靠近被子里的人。
被子轻微地上下动了动。
看来对方没死。我更为小心地观察起来。
从被子上,我看到了灰色的头发,仿若工厂排出的烟雾。脖子上还有几道大树年轮般的皱纹。
难道这个人是……
被初音的灵魂附体、一直活到现在的的祈祷师婆婆吗?!
我毅然决然地掀起了被子——
不,就在我决心这样做的一瞬间,从栅栏的另一侧传来了充满憎恶的话语。
“你在那儿干什么呢!”
我不禁后退几步。
只见一个戴着口罩、阴郁的老头,正在栅栏深处的黑暗中睨视着我,他那葫芦形状的脸好像沾染上了墨水一般。
“我发现那个逃跑的丫头啦,她在不能开启的房间里!”
这时,从走廊里相继传来了声音,仿佛回声一样。
“可是,那里不能去啊。”
“是啊,咱们不能踏进那里啊。”
“很危险的。”
“事情紧急!那我就进去吧。说什么也要找到那丫头。”说话的是那个葫芦脸。
栅栏被打开了。
与此同时,我惊叫一声,奋力沿着来路向回跑去。
“等、等一下!”
我一边跑,一边拿手电照着身后。间隔大约三个房间的距离,我看到了刚才那个葫芦脸老头。老头拖着一条腿,面相狰狞地追着我。
我立刻变得上气不接下气,赶忙耸动双肩,调整呼吸,拼命迈动双脚。
啪嗒!
左后方、右后方,各处回荡着拉门被用力拉开的声音。村民正从各自不同的路线向我追来。他们的脚步绝对快不了,似乎全都腿脚不便。
然而,村民拖着脚发出的“兹拉兹拉”的慢速音,反而增添了我的恐怖感。我感到自己正被逐渐逼入绝境。
啪嗒!
再这样下去会被他们抓到的。必须想想办法了!
村民是通过拉门的开闭知道我的逃跑路线的。只要身处这个拉门迷宫中,无论怎么跑,都会被他们追到。
我想出了一条妙计。
我决定每次都停下,然后顺次把自己通过的拉门拉上。这样的话,那个老头就无法在下一个房间确认我是直行,还是改变道路了。
接着,随便拉开一两扇和逃跑路线无关的拉门,误导他们。
这样一来,村民若想知道我是从哪里跑的,就必须一间一间地查看房间。若非村民腿脚不便,这便是一步无法实行的险棋了。
这样应该就能争取到时间了!
必须极力避免回到走廊的屋顶上。
要想方设法在房间里迂回,迷惑他们,然后从有栅栏的楼梯逃走。
将葫芦脸老头远远甩掉后,我停下向北直行的脚步,向右转去,向建筑物东侧的尽头前进。
因为与村民拉开了距离,所以在穿过房间时,我也要适当避免碰到按别的路线走到房间里的村民。
拉开拉门的声音,和村民的怒吼,听上去还相当的遥远。
我终于平安逃进了东侧尽头的小房间。
房间正面有一扇玻璃破碎了的窗户,挂在上面的黑色窗帘随风摇曳,发出类似乌鸦扇动翅膀的声音。
我掀开窗帘,遥望外面的情况。
这里似乎正好是阿鹿里神社神殿的正后方。
没有人……不过,这里离地面足有三层高,实在无法从窗户跳下去。
许是跑得太急的缘故,我的膝盖此时已经打颤,脸上也感觉像火烧一样热。
我想稍事休息。
我认为只要别作声,安静地待在这里就行。从被召集到这里来的工作人员的人数上看,他们是不可能同时到这个小房间里调查的。可以说,这个房间一定处于某个死角。
我决定安安静静地藏在这里。
“掌柜的,追上她了吗?”
声音仿若海啸袭来般,一点点向这里靠近。
“……没有,那丫头还挺利索,就因为她年轻,所以才跑得这么快。”
“快出来!咱们心平气和地谈谈吧。”
最接近的声音,已经逼到了两个相邻的房间那里。
附近响起了拉开拉门的声音。
“快把她找出来。”
他们的声音里透出些许焦躁。
这就证明他们已经完全找不到我了。
“这个地方是不能进来的。待时间长了就糟啦!”
女佣的声音也混杂其中。
“所以,你还是露个脸吧!”
什么糟不糟的,对于我来说,被他们逮到才是最糟糕的事。
隔壁的拉门被拉开,发出沙沙的响声。脚步蹭在破败的草席上发出的异响,听起来犹如指甲挠着耳膜般清晰、近在咫尺。
我一边隔过穿在里面的衬衫抚摸着心潮起伏的胸口,一边轻轻弯下腰,做出随时可以奔跑的准备。
“你可能会丧命啊。”
女佣喊道,声音好像喘不上气的鸡一样。
不要过来!
求求你们不要过来!
我嘴唇紧绷,强忍住剧烈的咳嗽,祈祷着他们能顺利离开这里。
相邻房间正面的拉门被拉开的声音,与女佣的喊声重叠在一起。
不过,他们还没有来到我所在的房间。
以此响动为契机,村民嘈杂的声音渐渐远去了。
得、得救啦……
就在我放下心来的一刹那——
手机突然“哔哩哔哩”地响了起来。
这是物部按照约定打来的电话,令我不禁暗自怀疑:选在这个最坏的时机打来电话,难道他也有什么恶意吗?
“喂,我听到了奇怪的声音啊。”
“在那个房间。赶紧围起来。”
嘈杂声呈包围状向我的房间逼来。我急忙按下“静音键”,试图关掉来电音,可是太迟了。
拉门一齐动了起来,村民一共八人,分别堵住了我的退路。
“可算找到你啦……”
说话的,是那个戴着口罩、葫芦脸的掌柜。他向我迈近了一步。
“不要进来!”
我一边从牛仔上衣兜里取出响彻黑暗的手机,一边尖声叫道。
“你们要是再往前走一点儿的话,我就在这儿咬舌自尽!”
这个回答,使得村民一阵哗然。
我是“活神”。按照他们的理论,若是我就这么死了的话,可就大事不好了!
“你、你冷静点儿。”
似乎我的臆测是对的,掌柜顿时显得语无伦次,呆立当场。
“是呀。”女佣也故作亲切地表示赞同,语气则有些夸张。
“什么死不死的,这种话可不好随便乱讲啊……”
“不要尽挑好听的说了!我的手和脚,全都属于我自己。我才不会让你们砍掉它们呢。让我变成祭典的祭品,我是绝对不答应的。”
“砍掉手脚?祭典?你在说什么呀?”
女佣皮笑肉不笑地歪着头。
我立即就看穿了:她是想用拙劣的演技骗我上当。
“我不听,你们赶快走开。”
“这可不成。要是让出一条道的话,客人您又要逃了。”
“……就是说我死也没关系吗?”
“您先冷静一下吧。您是不是温泉泡的时间太长,神经有些亢奋啊?这里的空气很差,到下面去喝杯热茶吧。呵呵,呵呵呵~那样,您一定会平静下来的。”
既然祭典猎捕之事败露,索性就往茶里下蒙汗药给我喝吗?还是他们企图利用说服我来拖延时间,等待同伙到来呢?我怎能让他们得逞呢!
“总、总之,你们要敢胡来的话,我就自杀!”
我咳嗽着抛出了这句话。
接下来,又该如何打破这个僵局呢?我必须趁着村民对我的威胁犹豫时,得出结论。
“……我们都站着不动,这下行了吧?”
我紧盯着他们的举动,接起了手机。
“喂,我是物部。噗……哼,你怎么没马上接我电话呀?”
我顿时怀疑自己的耳朵。
我发觉他一瞬间愉快地笑出了声。
“我遇到危险了啊。都是因为来电音,害得我现在被村民包围了。”
“你、你说什么?!”
他的反应很真挚。物部恢复了与之前相同、对失踪的妹妹十分担心的语气。
果然是我的错觉。由于信号的缘故,他的声音听起来仿佛在笑。
“诗夜里,你没切换到振动功能吗……?!都是我不好,应该事先详细告诉你的。”
振动功能?之前我慌忙逃出旅馆,又报了警,心里一放松,倒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我以为事先将来电方式设为静音模式,除了我以外别人当然就会听不见。这真是一个意想不到的疏漏啊。
“先不说这个了,我到底该怎么办啊?”
为了不让村民偷听到,我压低声音,对着手机话筒细语道。
物部回答说:
“赶快寻找能逃出去的地方。没有的话就只能自己创造一个。你就和他们说话,佯装乖乖投降。”
“客人。”
在说到要紧地方时,女佣急不可耐地插嘴说道:
“莫非……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
“你要……喂,诗夜里?你在听吗?”
二人同时说起话来,我只能听清其中一方的话。
“等、等一下啊,物部。”
我决定先听听女佣的说词。
该做什么,我已经向物部请教过了。
直白地说,物部刚才那一声含笑,并未离开我的脑海,而是变成了一个强制观念,让我久久不能释怀,令我拿不准主意。
如果不是处在这种紧急的情况,我或许会认为这是错觉而嗤之以鼻吧。
然而,由于持续承受着难以忍受的紧张,我连本该是同伴的他都开始真的怀疑了。虽然这是疑心生暗鬼,但仔细想想,不信任感的苗木一旦扎下根来,再以孤独感和黑暗为肥,其深深扎入土中的根便会伸向任何地方。
他是来历不明的人,是个连相貌、性格,甚至兴趣都不知道的人物。直到现在,恶作剧电话的可能性都并不为零。
现在,我也该和老婆婆说说话了。虽然有村民全被招到这里来的风险,但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如果要和他们说话以使他们麻痹大意,就不能忽视眼前这个女佣。
“女佣婆婆,我听你说……”
“谢谢您。”
女佣一边扶着佝偻的腰,一边彬彬有礼地低下头,向其他村民递了个眼色。
这时,我看到她干燥的嘴角似乎浮出窃笑。
然而,当她再次转向我时,又恢复了那种做作的奇怪表情。
我感到自己似乎陷入了圈套。
真的应该相信物部吗?!现在后悔也晚了。我心下一横,决定把与老婆婆的对话当作寻找逃跑时机的“投资”。
“客人。这里是不能进来的啊。”
“为、为什么呀?”
我毫无顾忌地咳嗽着,问道。
既然被发现了,就没必要忍着不出声了。
“我知道得很清楚,这里是囚禁‘活神’的结界。”
“这是哪儿的话啊!我说的是客人您咳嗽的事啊。”
女佣极不自然地睁圆了眼睛,用好似戏剧部的新人演员的口吻说道。
“这里一直都被封锁着……其实这栋建筑……集会所三层的天棚,本来是用来养蚕的,但曾经作为结核疗养所使用过。所以,这里现在仍然有病菌滋生。客人您之前所以咳嗽,就是染上了结核菌的缘故啊。”
我呆住了。
我以为她会突然说什么呢,居然会是结核?这种病不是已经绝迹了吗?
“虽然在现在的社会,结核病不是什么怪病,但这种病很可怕啊。即使在现代,也要同时投用链霉素等好几种抗生素才能治愈,很麻烦的。您知道吗?这几年的结核菌可跟过去不同了,抗药性很强,已经不能用一种药杀死啦。即便完全治愈,最少也要连续用药一年呢。这种病即使现代医术也不是轻易就能治好的啊。在发展中国家,这种病至今仍有肆虐,在本国,每年也有三千人丧命呢。厚生劳动省见事态严重,已经颁布《结核病紧急事态宣言》了。这件事报纸上也登过啊。”
女佣一边夸张地比划手势,一边这样讲解道。
她是说这里污浊的空气中含有眼睛看不见的病菌,正在侵入我的气管吗?听她这么一说,我倒觉得胸口周围突然难受起来了。
“你可不要被她骗了啊,诗夜里。”
话筒的另一头,物部又大喊了起来。
“就算那家伙说的是真的,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发病。只是因为那里空气污浊、尘土飞扬罢了。不过是你跑得太急,呼吸紊乱而已。不要被他们的暗示误导啊……”
物部说的没错。
“是的,我不信!我知道,这里是囚禁被初音的怨灵夺去肉身的祈祷师婆婆的地方!我听说她没有变老,一直活到了现在,为了让村子免于灾祸,就一直被囚禁在这里!刚才在有栅栏的那个房间,我看到了婆婆的睡姿。那个人就是初音吧!”
“……客人,您说的初音是谁呀?”
女佣还在装傻。
“您刚才看到的人是温泉旅馆的老板夫人啊。夫人昨天突然咳嗽得厉害,还咳出了血呢。这和结核病很像啊。所以夫人就远离众人,睡在这里了。因为上了年纪,夫人拒绝到远离这里的邻县医院住院。阿鹿里村没有住院设施,只有诊所啊。”
这话很奇怪,结核病患者居然在空气如此污浊的地方睡觉养病,这在古代还说得过去,在现代可就不正常了。
那么,楼梯上那道栅栏,又是为何而设的呢?!
“别胡说了。”
“您是问那道栅栏啊,那是为了隔离病人设置的,很早就有了。虽然栅栏上的门平常一直关着,但现在上面的锁已经打开了,而且一直就没锁。您和我一起去看看就知道了。”
“我才不信呢。这里是为了囚禁‘活神’而新设的禁闭室!因为神社迁址,所以禁闭室就建在了这座集会所里。我全都知道了。今晚的祭典也是为了选出下一任‘活神’而举行的。全村人都会参与猎捕!”
“……哎呀,您到底在跟我说些什么呀,我全都听不懂啊。一定是给你打电话来的那个人在戏弄你啊。”
女佣依旧装着糊涂。
“今天晚上确实是一年一次的感谢祭典,根本就不是您说的那种怪异的祭典啊。村民会在深夜参拜,在村子里游行到早上。”
“那为何所有人的腿脚都不好呢?是‘活神’的诅咒?还是这也是习俗的一种?村民拖着脚走路,不就是‘活神’仪式真正存在的证据吗!”
对于这个问题,掌柜这样回答:
“这个乡村里全都是上了年纪的人,所以难保身体哪个地方不出毛病啊。人只要活得长,身体都会有些异状的,不对吗?”
“——那停电的原因你打算怎么解释?房间里的符纸又是怎么回事?”
“我不是说了吗?这里是个偏僻的山村,和城市不一样,供电故障是常有的事儿。至于符纸,那只是保佑蚕免于灾厄的护符而已。这才是本村的风俗啊。”
说到底,他们还是在装相。
“诗夜里,你问问他们阿静的事吧。”物部担心地说道。
我试着询问了一下这几天住宿者的情况。
这次是女佣回答了:
“那个女子我不记得了。就算知道,那也事关客人的隐私,我也不能告诉您啊……我能告诉您的,只有最近没有一个女性客人来过这里的信息。最近几年的确时兴泡温泉,可是您想想泡温泉的地点。哪儿有人会来这么偏僻的地方游玩啊。”
我冷静揣摩着他们说的每一句话,试图找到答案。
但是,现在的情况依旧紧急,稍有大意,我就会落入他们之手,堕入地狱。
村民的话是对的吗?
如果相反——假如他们在说谎的话,我实在没有精力分析出“哪里不对”。我根本做不到像弥生那样睿智。
“这下您该明白了吧?”
突然,女佣露出了至今我从未见过的和蔼微笑。
“自杀什么的可不好啊。没事了。来,您把手伸给我吧。已经没什么值得您担心的问题啦。”
这种时候露出的最和蔼的微笑,以及这种捉摸不透的态度,一定是这个老婆婆最初就算计好的。
不要上当……所有的一切,都是预测到我被逼到走投无路时,让我麻痹大意的演技。
不,等一下。难道这是真的?
我能断定女佣不可能是在担心我吗?
还是说,我本想相信村民,但在接连的恐怖状况中,我却只是在逃避这种想法呢?!
“……请您相信我吧,客人。”
女佣再次上前一步。
“您就相信我吧。”
掌柜露出凶恶的表情,走到了前面。
难道说我的想法全都错了吗……“活神”的习俗,还有其他……
那么,物部打来的电话又是怎么回事?只是精心策划的恶作剧吗?
要说物部可疑,也确有可疑之处。
难道真像弥生所说,物部也有我想象不到的隐情?
他蓄意向我撒谎,究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企图?
“诗夜里,你不要听信他们的话啊……”
物部察觉到了我被疑心困扰,冷静淡然地低声说道。
现在听起来,他的声音反倒不像人类的声音了,显得冰冷异常。
“那些家伙一定像现在这样哄骗了我妹妹。你也要变成他们的祭品吗?我至今所做的一切难道都付诸东流了吗?你真的愿意这样?”
不过,他的话也在点上。
究竟哪一方的话是对的呢?我的内心撕裂成了两瓣。
或许听物部的话更为安全吧。即便万一物部是在骗我,我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立即身陷险境。
危险之人果然是这些村民,还是走为上策。
不过——
掌柜的行动打破了僵持。
等得不耐烦的老人走上前来,企图强行抓住我!
我反射性地一猫腰,向前方栽倒。
失去了目标的掌柜姿势大乱,向前倒去。
前面有扇破损的窗户。
老人为防摔倒,用手扶住了窗框。
“啊呀!”
这时,腐朽的窗框伴随着玻璃碎片的声音塌落下去。
掌柜的身子冲到空中,从三层高的地方向地面掉了下去。
下面传来了物体撞击的异响。
“客人……怎、怎么回事啊?”
“这、这丫头,把掌柜的推下楼去了。她、她杀人啦!”
那个老人不是自己掉下去的吗?
没时间辩解了。
“诗夜里,趁现在赶紧逃!”
听到物部的喊声,我无暇思考,立即行动起来。
我发现崩塌的窗框的紧下方有房檐,便要义无反顾地跳下去。
“哎呀,哪里走!”
女佣想要上前抱住我,破损的窗框处显露出了她的上半身。我拼命向她扔出藏在口袋里的零钱。
“哎哟。”
扔出的十日元硬币疙瘩顿时化作流星,直直打向老婆婆的鼻头和额头。
趁此间隙,我纵身一跳。
“那、那丫头跳到房檐上去啦!”
“快叫大夫。赶紧报警!”
“通知公务所,通知全村!村里人受了伤,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拨开响彻黑暗的怒骂声的雾霭,留意着不让脚下打滑,小心翼翼地沿着房檐向南行进。
“物、物部,我……我……”
“不用担心,那老头是咎由自取,不是你的错。你只需保护好自己就行了,是吧?”
那个人说不定会丧命,这种恐怖感沉重地压在我的身上。
“现在你要抛开杂念,从现在开始,他们要专心于真正的‘猎捕’你了。我想他们会加强警备,咱们需要再研究一下逃跑路线。”
“喂……我真的可以……相信你吗?”
我抽动喉头,声音再次哽咽起来,插入了这句话。
“啊,当然可以啊。”
物部自信满满地继续说道。
“我现在也正驱车赶往阿鹿里温泉。在你被抓到前,我一定会赶到那里的!一定会把诗夜里你救出来的。我之前不是说好要助你一臂之力吗?”
“物部……谢谢你。”
“现在开始,情况非常紧急,要找到一条安全逃走的路径。诗夜里,你先按照预定方案向南,逃到隧道那边去。千万要小心,躲到某个地方就安全了。偶尔也要休息吧?深夜时的田野非常暗,躲进背阴处的话,黑暗就能帮你藏身。有什么事的话就联系我。我的号码已经注册到‘记录1’的位置上了。”
这番话温暖着我的心,让我感觉仿佛喝下了一杯白开水。
这番话也为我找回了活下去的力量。
“待会儿再联系,再见。”
最终伤害了村民的我,现在只有相信他了。
一查通话显示时间,从开始使用这部手机开始,我已经讲了超过三十分钟的电话。
即使运用节电模式,电量也已不太富余了。
我必须逃跑!
突然,掌柜的摔落尸体闪过了我的脑海。
只见他的膝盖变得支离破碎。那是意外,而非我的过错……
我这样对自己说了好几遍,手指颤抖着把手机的来电音换成震动模式。
设置成静音模式,启动留言功能后,我把手机塞进了上衣口袋。
我失去平衡感,脚下软绵绵的,踉踉跄跄地逃跑着。须臾,我发现一根为把房檐上的积水排走而竖直安装的排水管。
我抓紧排水管,按照爬竿的要领慢慢滑了下来。
就这样,我来到了杂草丛生的神社本殿后院。
神社院内充斥着吵蛤蟆坑般的骚动,以及犹如切断的动脉血管发出的笛声。本殿的紧对面,参拜者一定拥挤得袖子都挨到一起去了。
其他村民现在似乎还不知道我已经逃离了建筑物。在追兵集聚前,我要赶紧逃出这里。得设法赶在全村警戒前赶到县境的隧道那里去。
我顿时如箭矢般奔跑起来,脚下踢飞了几块小卵石。
当翻越神社用地的围墙时,我查探了一下周围的情况,追兵依旧未到。
一想到自己之前在天棚里爬行,在拉门房间内四处逃窜时的样子,发热的身体瞬时冒出汗来。
驱走寒战,我从围墙上翻了过去。
十五
沿着神社南侧的围墙,我跑到了樱花树道。
周围没有一个人影。
猛一回头向温泉旅馆看去,只见建筑物的各处窗户上,全都有规则地反复闪动着手电筒的光亮。
无论怎么看,那些都像是光信号。这一定是建筑物之间正在传递暗号、交换信息。
在手机和传真等通讯工具尚未普及的阿鹿里,这恐怕就是紧急时候的联络方式吧。这种手段只在这些连续几百年进行禁忌的猎杀人类活动的家伙之间使用。使用这种手段,熟练度甚为重要。
不过,我也有现代科学的结晶——“手机”这一伙伴的帮助。
接近樱花树道的出口时,为防被人发现,我关掉了手电。
我仅仅依靠着青瓷器般的满月发出的光亮在树林中前进。
这时,一辆汽车的车头灯顺着有温泉的河流的岸道向我接近而来。
是村民!
我赶忙在樱花树的树荫处蜷起身子。
那辆汽车的类型我十分熟悉。
它和已与我分手的男友所开的汽车是同种类型……
想到这里,我的心中顿时一痛。
白色的小汽车没有发现我,顺着小路向左转去,渐渐消失在铺着石板的北边参道上。
我抚慰着胸口,“邦邦”地敲了敲脑袋,驱走了杂念。
接着,我把手电也装进牛仔上衣的口袋,取出塞在登山包里的“滑板车”。
我麻利地组装起来。
双手紧握手把,助跑一段后,我跳上了滑板车。
我在几小时前与爱子一同走过的夹在墓地与田地间的路面上快速滑行,我要与爱子会合。
万籁俱寂的墓地中,响彻着小雨飘落般的车轮声,听起来犹如骷髅们在高声嘲笑着我这个落荒而逃之人。
我集中精神,加快了速度。
利用滑板车,我便可以减少体力消耗、提高移动速度了。
虽然我脚下用的力很小,却也前行了十五千米。若要拿出全力,也许能长时间保持比我用尽全力奔跑快出许多的速度。
穿过连接小道右侧墓地围墙,走到左侧宽广田地的尽头,杂树林尽在眼前。
穿过杂树林,我到达了堤坝。
将滑板车原封不动地留在坡道的草丛中后,我连呼带喘地跑上了石阶。
我像刺猬般猫下身子,悄悄地快步靠近公厕。
门口没有爱子的身影。
我溜进了平房的厕所。
“哈啊哈啊……呼。”
厕所里到处浸满了水,似乎水管漏了水。
女厕所的洗脸池前,堆满厕所清扫工具的推车,犹如翻入悬崖的汽车般倒在一旁。
厕所深处的电灯灭着,沉重的空气和沉默笼罩到屋内的各个角落。
“哈啊,哈啊~”
我凝视着这个坐落黑暗的厕所,只见地上放着死蛇一样的胶皮软管,遍地都是湿乎乎的手纸和碎玻璃片状的东西。
地上还散落着其他各种各样的细小物件。
这里仿佛是间禁止使用的厕所。
爱子会在这种可怕诡异的地方吗?她真的发过短信,要我来这里接她吗?
“……哈啊。呼~爱、爱子?”
我上气不接下气地喊着,却没有回音。
“我是诗夜里啊……你在这儿吗?”
空洞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
我打开手电,壮起胆子,走进了女厕。
单间的门都是内开结构,全都紧闭着。
天花板很低,与门的间隙只有十二到十三厘米宽。
日式马桶的挡板全都冲着行进方向的深处。
嗡、嗡。
这时,胸前口袋里的手机传出了振动。
我以为警察给我打来了电话。
一看屏幕——
却是爱子打来的。
“喂,是诗夜里吗?”
“是爱子?!”
“你听着,”我刚要开口,爱子却抢了我的话。
“没时间了啊。”
“你怎么了?”
“诗夜里,你刚才说的和村民之间的麻烦,是和‘活神’有关吗?”
“你、你怎么突然说这个?!”
我顿时语塞。
“不过,你为何知道?从哪儿听的?谁告诉你的?”
“你先告诉我。”
“……好吧。”
我站在毫无人迹的女厕通道正中,不情不愿地简要告诉了她。
物部的事,以及在客房壁橱里找到的那部手机。
阿鹿里传承的习俗,我也简单地告诉了她。
“初音”;她诞下孩子之事;帮助初音的村女“阿宫”;最后,则是孩子被扔进河里遇害的事情。
“喂,爱子你在听吗?”
下面该我提问了。
“你为什么会问这个,难道……”
“这……”
爱子说到一半,不知何故,沉默不语了。
“爱子,回答我。”
“哎?嗯,你问什么来着?”
爱子仿佛在装傻,打着岔。
我感觉她的态度很不自然。
难道爱子真有什么隐情?!
她并未在约定的厕所里,这一点本来就很奇怪。
“……你现在在哪儿啊?”
我眉头紧锁,声调有些失控。
“我、我在厕所里啊。”爱子慌张地答道。
我凝神倾听周围的动静,没有哪个单间里能听到爱子的声音。
恐惧感顿时袭来。
太奇怪了。
“我问你在厕所的哪里?!”
我依次察看着女厕的单间,继续说道。
“我……已经按照约定,来到公厕了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这、这——”
我查遍所有单间,全无爱子身影。
当然,男厕那边也是悄无声息。
爱子很奇怪。到底在搞什么鬼?!
我向厕所的出口四下张望,喊道:
“莫非你在戏弄我吗?!爱子,你到底在搞什么鬼啊?!”
“对不起,诗夜里。我现在没在那里。”
“等一下!”
爱子单方面挂断了电话。
搞、搞什么名堂啊?!
爱子不知怎的,竟然知道了“活神”这一名称。
而且,她没在厕所,却撒谎说在。
我逃也似的跑出公厕。
此处不宜久留,直觉这样告诉我。
我拖着滑板车,小跑着离开了堤坝。
我前脚刚走,便有两道光从与堤坝平行的小路暗处涌现出来。
是警察。
只见两位骑着白色自行车的警察出现在公厕前,在楼梯的下面停下了自行车。
我急忙跑进杂树林,只从树荫处露出半张脸,观察着他们。
杂树林到堤坝的距离约有十五米远。
村警刚一碰面,便交谈起什么,向四下张望。
二人一个秃头,一个个子很高。
二人在说什么,我完全听不清。
细小的说话声被河流的潺潺水声盖住了。
“年轻姑娘”、“总之”、“报警”、“哪儿”、“找到她”。
我能听到的,只有这些只言片语。
警察立即来到了眼前。
想要求助的话,只有趁现在了!
然而,我难以抉择。
他们接到报警前来搜寻,是想保护我吗?
还是,找到我之后,把我当作祭品?
如若判断失误——
这时,温泉看门的老婆婆出现在河滩上,指着厕所对警察说了什么。
我侧耳凝听,微弱的话语混杂着河流的水声传了过来。
看门的婆婆似乎有些耳背,对方只能大声说话才能听到。
“那个姑娘在那里吗?”
秃头警察大声说道。
婆婆回答说:
“她来泡过温泉。我这回参加不了祭典了,全因为这项工作啊。”
“她去哪儿了?”高个子巡查问道。
“你说啥?”
“我在问您她去哪儿啦。”
“……哎呀,她可是来此旅行的姑娘呀。”
“这我知道!”
警察和村民在一起,他们果真是一伙的吗?!
可即便如此,警察又为何会来这里呢?
是来寻找无依无靠的我(是要保护我还是把我当作祭品姑且不论)?
抑或是,看管温泉的婆婆是被警察叫到这里来的?他们到底是何目的,又是在搜寻谁呢?
真的在搜寻我吗?还是,爱子?
如果物部提出了搜索申请,搜寻的目标应该是阿静吧?
目标若是女孩,不是谁都符合条件吗?!
这时,警察的无线对讲机响了。
秃头警察听着无线对讲机,表情眨眼之间变得僵硬起来,换上了一副严肃狞恶的面孔。
“无论如何也要控制住那个姑娘!”
秃头警察关掉无线对讲机,叫道。
只有这句话我听得清清楚楚。
姑娘、控制住、抓住——
不能让他们抓到!
我的内心终于找到了答案。
我两手抱着滑板车,逃入了杂树林的深处。
与此同时,上衣口袋里的手机振了起来。
一定是警察打来的。
我一语不发地按下了接听键。
“这里是阿鹿里派出所。你是水野诗夜里吧?”
我没有回答。
“我们有话要问你。阿鹿里旅馆已经正式报警了……”
肯定和从窗户掉下来的掌柜有关!
接到他们的报警,警察也出动了。
他们要逮捕我。
不对,他们是以逮捕为名,要把我绑起来当作“活神”。
“你毁坏了厕所——”
我赶忙挂断电话,将派出所的号码记录下来,然后输入验证码1128。
之后我利用“拒绝指定来电”功能,将这个号码加入了黑名单。这样一来,只要村警给我打来电话,全部都是“正在通话中”,便可无视掉了。
警察已经靠不住了。
我与掌柜跌落事故有牵连,已成事实。
我真真切切地沦为了警察追捕的对象。
只能逃了!至少不能落到村警和村民手中——
我想哭,却无暇哭泣。
十六
乘着滑板车,我慌忙顺着来路折返,再次来到了石板铺就的参道。
村民的骚动已由神社方向逼近。他们似乎知道了我已逃出旅馆。
我用指尖抹去泪水,把滑板车收进了登山包里。
向南延伸的石路,路面比外表还要糟糕。因为即使路面的坑洼很细微,轮子细小的滑板车走在上面也非常吃力。
另外,这里有很多民房,极易遭遇村民。如果我不小心,依然使用滑板车的话,即便村民只是在远处发现我的身影,也可以凭借利用滑板车者特有的“影子形状”看出是我,从而暴露。
这里是名副其实的深山荒村,几乎见不到街灯,这倒救了我。因为假若村民几乎都是熟面孔的话,外人就会一下子暴露。不过,在黑暗中,只要不是挨得特别近,就无法辨别对方的面孔。只是要避免与人碰面……
若是徒步行走,应该就能蒙混过关了。
我选择了这条一次还没走过、向南延伸、两旁设有石灯笼的道路,小跑起来。
这条石灯笼道路虽然有些偏向东面,但依然笔直地向南延伸。
附近道路的两旁,也有几座我在黄昏时看到的、富有时代感的铁红格子门窗的大屋宅,鳞次栉比。
走了还不到一百米,爱子又打来了电话。
我放缓脚步,抓起传来振动的手机。
“喂,是爱子吗?”
“是我。那个——我该往哪儿去啊?”
爱子的语气里依然透出平时的我行我素,真令我无奈。
电话的另一头,传来了微弱的警笛声。
“往村南边走,那儿有个通往县境的隧道,知道吗?”
“……嗯——往南是吗?嗯——啊,好的。”
爱子略作思索,回答道。
我压低声音,问道:
“喂,我之前让你在公厕等我,你却……之前你为什么骗我说你自己也在公厕啊?”
“怎么会呢,我没骗你啊。嗯——该怎么说好呢?”
这时,急促的警笛声从神社方向接近而来。
是巡逻车吗?!
我立即在右侧的红色屋宅之间的垃圾箱后面蹲下身,藏了起来。
警笛声径直从我的腋下穿了过去。
噪音远去了。
我顿时安心地抚了抚胸口。
待我仔细倾听,发现那并非警笛声,而是救护车的声音。
车子来自旅馆方向,一定是把从窗户掉落的掌柜送去医院了。但愿医生能把他救过来……
而“手机的另一侧”,救护车的警笛声依然回响——
“爱子,快回答我啊。”
我一边继续慢步轻声地向南行走,一边小声要求着爱子的回答。
“我没有撒谎啊。我是在厕所里,但不是那间厕所。”
“……?!我听不懂你说的。”
“对不起。我马上会再给你打电话的。”
爱子突然快速说道。
“什么?!再、再给我打?等等!”
爱子又一次单方面挂断了电话。
她究竟在想些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