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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到第九回,还是不通。 .3

作者:日-上甲宣之 当前章节:14517 字 更新时间:2026-6-1 02:09

她的举动果然十分可疑。

我追着救护车,一边在大道上小跑行进,一边调出手机的来电记录,寻找爱子的号码。

真该好好确认一下。如果爱子不再打来电话,那她明显就是在躲我……这样想也可以。

汪!汪汪!

突然,拴在屋宅玄关的柴狗叫了起来,我顿时惊恐不安,仿佛胃翻了个个儿。

我倒吸一口凉气,慌忙离开了那里。

跑到听不到犬吠声的地方后,我仔仔细细地确认了一下周围的安全。这回我给爱子打了电话。

响过三声后,爱子接起了电话。

“喂,是爱子吗?”

“啊——下雨了?”

爱子刚一开口,便冒出了这么一句意思不明的话。

她说下雨?!

我抬头仰望夜空,只见硕大的满月仿佛青瓷器般闪耀着光辉。虽有乌云飘浮,却非雨云。

“喂,哪儿来的雨啊!”

我终于不顾周围的情况,叫喊起来。

“我现在也在外面啊!刚才厕所的事儿就算了,你有完没完啊,干嘛这么吓唬我啊!”

“哎呀——啊,咳咳。”

爱子似乎想到了什么,急忙咳嗽起来。

难道她想装作感冒,设法蒙混过去吗?虽然这种行为愚蠢至极,但以爱子的性格来看,她完全干得出来。

“等一下,爱子!”

我好像听到了电话另一头爱子细微的悲鸣声。

我扬起眉毛,急躁起来。

然而,爱子没有回答。

“我真的要生气了啊。”

就在这时,村民的叫喊声顺着风,从神社的方向向我的鼓膜悄悄逼来。

我不情愿地挂断电话,开始逃跑。

爱子究竟有何企图?还是说,爱子也正遭到村民的袭击?!

虽然不明就里,但也只好在下次取得联系时再好好确认了。

每当感觉有人靠近,我都躲在房子之间的墙壁处,有时也踞身于背阴处。冷汗遍布全身,我一边躲藏,一边继续南下。

虽然事不宜迟,却也要当心自己的脚步声。通过民房时,有时里面的人会突然慌张地把门打开。里面的人一定是正要外出参拜时,接到电话说我已经逃跑了,于是便急忙跑出来查看。

虽是深夜,但不愧是祭典之夜,外出游行的村民虽多,但他们全都三五成群,用毫无活力的声调互相叫喊。这使得我可以立刻感知到他们,从而避开他们。

照现在这个情况,应该可以逃出生天吧。我开始放下心来。

穿过红色屋宅的街道,我来到了十字路口。

正前方的道路是条缓缓上升的坡道,通往犬牙交错的民房村落。

就是我从汽车上看到的那处低矮山丘上的村落。

月光中,菠萝包形状的山丘轮廓若隐若现。

虽然左转就能到达国道,但仿佛是在阻止我这样走,只闻村民们的脚步声和呼喊声从十字路口的左右和背后方向逼近而来。

我拼了命地直行,闯入了毫无人迹的小山上的村落。

待我爬上民房高低错落而密集的山丘上,看到远方尽是荒凉的田间地带时,体力已然见了底。

我逃进的这片山丘村落,短短的石阶和坡道错综复杂,宛如一座迷宫。

我本以为穿过这里就像爬过坡道般容易,却满不是这么回事。

这里到处都是横卧的石阶和上行坡道,仿佛在无尽地折磨着我。

终于走过一半的距离,当我接近下坡路时,双腿的肌肉已经产生了轻微的痉挛。大腿和腿肚子像拖着铅块一样沉重。即便是这样的身体,遇到村民时也要奔跑、踞身,宛如吞下烧热的钢针般难受。

尤其是下坡途中从正面走来一个手提灯笼、微微发福的中年妇女时,更加让我体会到了无路可逃的绝望。

我见状,赶忙低下头,让头发垂在脸前,两手叉腰,装出拖着一条腿的样子走路。

我装成了村民。幸运的是,由于全身肌肉尽疲,我很自然地就做出了腿脚不便之人特有的笨拙举动。

在她向我打招呼前,我抢先一步,向她点头示意了一下。

这个中年妇女虽然显得有些纳闷,却也低头回了礼。

“祭典不错吧……”

错身而过时,她对我说道,我顿时身体僵硬起来。

我尽量不与她的眼神相对,微微点了下头,然后头也不回地就拖着腿下了坡。那个难缠的妇女回过头,视线落在了我的后背。

我下了坡,在铁皮墙壁的民宅拐角向左斜方拐去。

就这样,来到下一处坡道的同时,在“就算只用两条胳膊爬,也要逃走”的意识的鼓舞下,我开始拼命飞奔。

那个妇女并未追来,我难以相信自己的演技竟顺利地骗过了她。

走出民房的村落后,我开始每五分钟休息一下,靠着些许力气走进了田间地带。

不一会儿,我便进入了警戒森严的村东地区。

虽然下山的国道近在眼前,可我就是寸步难行。

距离开旅馆,已过去了两个半小时。

很难再这样走下去了。

离隧道还有六、七千米的路程呢。

我真想在戒备松懈的地方好好休息休息。可是,周围全是光秃秃的田地,根本无处藏身。

我走过旱田,一边步履蹒跚地踢开地上的蔬菜,一边向村子的国道悄悄前行。我猫下腰,窥探着周围的情况。

只见国道周围等距离排列着木制的电线杆,由于每一个电线杆上都安装了路灯,所以非常明亮。

过往的车辆中,不时也能看到轻型卡车经过,卡车的后斗上还载着好几个村民。这些卡车似乎全是往南开去的。

我感到一种难以言明的不安。隧道那边或许已经戒备就绪。这样一来,我便没有了退路。

他们似乎打算先截断我所有的退路,然后开始慢慢地玩捉迷藏。若是那样,我倒更想恢复一下体力了。

山丘村落那边,村民的叫嚷声又开始逼近了。

我立即逃进建在旱田间的那所空无一人的沙石地停车场。

停车场里停着六辆车。

我咒骂着自己沉重的身子,绕到了快要报废的小型卡车的后面。

我看了一眼盖着幕布的后斗,上面只有几个空纸箱。看来我可以躲进去。

我吃力地爬上卡车的后斗。

我忍受着疲劳引发的眩晕,把卡车上左边角落深处的纸箱重新堆放了起来。

留出一个足以藏身其中的空间,并设法让人从外面看不出来后,我放下登山包,瘫坐下来。

车内笼罩着呛人的湿气。每呼吸一次,感觉都像煮熟的泥巴流进了肺里一样。

周围的空气像开水一样热……我重复着剧烈的呼吸,直到自己也这样感觉。

我的全身仿佛注射过麻药般疲惫不堪。一部分感觉也麻木起来,犹如身处梦境。

我想睡觉。与其现在这样,倒不如睡到身体难受、脸色铁青呢,那该多好啊……

意识终被欲望打败,我不知不觉开始打起盹来。

直到司机开动卡车的声音传来。

突突突!

紧接着,发动机启动了,车内开始有规则地振动起来。

我听到了之前在国道上听见的村民的叫喊声。

原来他们起初就打算乘车追击我。

小型卡车驶上国道。

我慌忙从后斗的幕布里露出脸,确认这辆卡车是向南行驶之后,便放心了几分。这样一来,我倒省了走路的功夫,心中顿时安定下来。现在虽不能肯定能从南面的隧道逃走,不过既然物部尚无新的指示,我就只能按照最初决定的路线行动了。

我强忍住涌上的呕吐感,从登山包里拿出瓶装水,先喝了一口,用舌头舔着润了润嘴唇,然后开始暴饮。

这瓶水使我清醒了过来,睡意顿无,仿佛汽水渗入了视网膜一般。

我又活了过来。我感到身体的细胞在渐渐复苏,正在恢复生命力。

虽然没什么食欲,但为了保存体力,我还是就着水吃下了便携式应急营养食品。

对了,爱子现在如何了?

我一边大口嚼着块状的应急营养食品,一边检索手机的呼叫记录,拨通了爱子的号码。

爱子的手机正在通话中。

我无奈地按下了结束通话的按键。

爱子一定是在用手机和谁通话。一定是这样没错。

我很想相信这个重要的朋友。

爱子之所以举止奇怪,当中肯定有什么深层的原因吧……

我的右手拇指在手机键盘上滑动,流水般地打上了文字。

你没事吧?赶紧联系我,我等你。

诗夜里

登陆邮箱后,我把这则短信发给了爱子。

到时爱子应该就会联系我了。

如果爱子真的不是敌人的话……

吃完随身携带的食物,休息了一阵后,我给手电换上了新电池。

就在这时,电话来了。

我以为是爱子打来的,却——

却是从未见过的号码。

而且,既不是手机号码,也非PHS(注:Personal Handy-phone System,个人手持电话系统,日本于1995年开始推出的手机。)号码。

我战战兢兢地按下接听键。

“这里是京都圣母综合医院,请问您是水野诗夜里小姐吗?”

是个陌生女人的声音。

“是、我是。”

我疑惑地回答完,那个女人便称自己是护士。

“嗯……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土田弥生小姐刚才遭遇车祸,送到我们医院来了。”

弥、弥生?!

“那弥生现在怎样了?”

“现在正在治疗。她委托我带个话,我就用护士中心的电话给您……啊,请稍等。”

声音远去,我发觉护士离开了话筒。

“诗、诗夜里?”弥生接起了电话。

“弥、弥生。你没事吧?!”

“我正要问你呢……你还好吧?”

“还好。我现在正藏在卡车上呢。”

“太好了。我真笨……有、有人从后面撞倒了我,然后跑了……”

肇事逃逸——

“肇事者呢?”

“已经跑了。不过,他是逃不掉的。呃,因为肇事逃逸的逮捕率都在九成以上啊。唉,好在近几年的手机都制造得很结实,并没在车祸中摔坏,也算不幸中的万幸了。要是调不出记录,可就没法找到……诗夜里你的号码了啊。”

虽然她听起来有些痛苦,但既然还能像往常一样冷静地分析问题,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不过,你怎么会被车给撞了呢?”

“我去向亲戚的孩子借京大在校生的名册了。呃,就在回去的途中……”

如果是这样,这都是我的错啊……

“别往心里去。呃,都是我太慌乱了,所以才会出车祸。不过最重要的,是我有话要告诉你。虽然拜托了护士小姐,但我还是想亲口跟你说……我让医院暂停了治疗。”

弥生忍受着伤痛,开口说道:

“你仔细听好。在本届在校生的名册里,根本就没有叫‘物部’的学生啊……”

“不、不……不会的!”

我以为弥生是在开玩笑。

“是真的啊。文学系名单上大四到大一的学生,我全都看过了。如果学的是民俗学,应该归在文学系吧。谨慎起见,我又查了一下其他院系的名单。可是,根本就找不到啊。果然是个假名。”

“他是我的同伴啊!”

我一本正经地回答说。

“因为物部他……”

“诗夜里……”

专攻心理学的弥生一边选择着词语,一边叫着我。

“你知道‘心理暗示’这个词吗?”

“心、心理暗示?是表示将心理学应用在社会生活实践中的那个词吗?”

“不错。它也包含利用欺骗手段……”

欺骗——怎么可能?!

“就拿当你在最初那通电话里说‘如果是骚扰电话的话我就挂了’时,对方的态度来说吧。当时他说的是‘随你的便吧。到时候你的一只脚会被砍掉。那就与我无关了’,从而要弃你于不顾吧?”

“是、是的。”

“他先放出这番话,然后不失时机地报上自己的名子,成为了你的同伴。他一定对你说过‘我以为是我妹妹接的’吧?”

弥生说的没错,我默认了。

“先令对方陷入不安,然后伸出援手,这是骗婚者惯用的手法。被人冷漠、被人强烈否定,任谁都会不安。骗子都会从这里下手。”

“不要说了……”

我呻吟般的挤出了声音。

“不要再说了……”

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究竟为何如此想要相信物部。

我被窥视到了内心深处,难道我一直都在被他欺骗吗?

所以,我才会在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情况下愿意相信他吧?

“对不起啊,诗夜里……”

说完这句话,弥生陷入了沉默。

我很理解弥生的心情。正因为她是真心为我担心,所以才会说出这些令我难受的话来。

“谢谢你,弥生。”

我开朗地说。

“不过呢,我还是愿意相信他。”

“……这我明白。”

弥生畅然回答。感觉并不像是义正词严。她继续说道,语气令人感觉很温柔。

“你可以按自己的想法去做。这次,我也想相信是自己看名册时漏掉了他的名子。过后我会重新再看的。要是查到了什么的话,我会再联系你的。”

“真是太对不起了。都是我不好。不要勉强自己了。好好养伤吧。”

“我就喜欢诗夜里你这点。呃,不过呢,你随时都要保持冷静啊。再见。”

通话结束了。

我短叹一口气。

然而,弥生遭遇车祸只是偶然吗?这个时机也太凑巧了吧。难道说,我已经被村子的习俗诅咒,与我有关的人都会遭遇不测?

万一物部要是用假名欺骗了我,理由会是什么呢……

恢复少许体力后,我移动到后斗的边缘,从那里观察外面的情况。

只见道路不知何时,变成了双行线的山道,非常狭窄。

从后斗向右看能看到山,可因为山上全是黑暗的森林,所以什么也看不到。不过,左后方能微微看到村子的点点灯光。

迎面驶过的车,并不是后续汽车。

我向经过的道标看去,一边对比现在所在的地点,一边计算着距隧道的距离。虽然由于只能看见与行进方向逆向的道标而难以看清上面的字迹,但这也不是什么要紧问题。

这样行驶下去的话,再走几千米就能到达县境了。

我无意间察看了一下自己的邮件,发现了物部发来的短信。他很谨慎,似乎不想再重蹈“拉门房间”的覆辙,让我因为铃声而身陷险境。

我又找到了新的逃跑路线,赶紧联系我。

我急忙按下手机上的“1键”,呼叫了物部的号码。

我心中确有疑虑。

不过,无法与爱子再会,一直信赖的弥生受了伤,再加上现在又被警察追捕,我能依靠的,只有物部一人了。

“诗夜里,你现在在哪儿?”

“我躲在了卡车里……正往隧道那边赶。”

“在下一个红绿灯处赶紧下车。隧道那边已经有人把守,不能从那儿逃到县外了。那些家伙戒备森严,正在检查卡车后斗。出入阿鹿里的车辆全都被管制了。很遗憾,我在隧道也被赶了出去。”

连物部也没辙了?!

我失去希望,受到打击,紧紧抿住了嘴。

“不过不用担心。我一定会想办法进入村子,与你会合的……我现在告诉你接下来的逃跑路线,准备好地图。”

“在车里打手机很危险啊。”

我想起弥生遭遇的车祸,心中顿时不安。

倘若物部再出什么事,我该如何是好啊!

“不必担心,我现在用的是耳机话筒和免提功能。”

“出不了事吧?”

听我这么一问,物部顿时有些难为情地笑了起来,回答说:

“以前我打电话没用耳机,结果撞上了电线杆。从那以后就没出过事。”

出过事故?

我的心中仿佛堵住了一块没有消化的食物。

莫非,撞倒弥生后逃逸的汽车是……

他发现弥生在暗中四处打探,于是将她视为了眼中钉——

不,这不可能。

肇事逃逸犯是不会特意说出让我察觉到事故的话来的。

不对,他也可能是先给我垫上话,以免我看到他的汽车破损时起疑。

“总之,我是不会大意行车的。你还是先打开地图吧。”

“啊,好、好的……”

“恐怕那个地方你的地图上没有标,不过我能告诉你大致的方位。”

那个所谓的新目的地,就是现在已然废弃的旧隧道。

在地图上找到大致位置后,我开始思考到达那里的最短距离。

从新隧道向西走三千米,这条旧隧道就埋身于缆车车站附近的山里。

物部尽量明了地解释说,那里的道路很窄,路面也坑洼不平,据说只能勉强开进一辆汽车,但徒步的话应该很容易就能通过。

“虽然那条隧道已经荒废了四十多年,但据说战争期间用推车运送粮食的村民和流民经常通过隧道往来。这条隧道当时也是进出村子的唯一通道。”

“那么,那些被村民杀害的巡游艺人也是……”

“是啊。我之前所说的初音的家人,或许就是通过那里进入了这座可怕的山村。不知道他们此后能否平安离开那里……虽然是我的想象,不过这条隧道很可能是村民为了方便召集村外之人而特意用人力开凿的。自1880年动工的敦贺至长滨间的柳濑隧道以后,炸药、切石机和换气涡轮机才被用于日本的隧道工程之中。至于这条旧隧道是奉当时的幕府之命开凿的,还是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有了,我就不得而知了。”

我明白物部的话外之意。

物部的意思是:这条隧道很可能是村民为了本村的习俗,靠自己的意志和力量人工开凿的。

我感觉似乎有条蜈蚣匆匆忙忙地爬过了我的后脖颈。

如果我的想象属实,那么村里的人全都是疯子。他们为什么不能把这种劲头用在别的事情上呢?我对此甚感气愤。

若有开凿隧道的力气和热情,即使不靠“活神”什么的保佑,也能重建村落吧……

这样的话,那辆通到村子的单节车厢的缆车,现在不就是起着旧隧道的作用吗?可以招徕温泉旅客。

物部没有理会我的焦燥,继续说:

“虽然这条旧隧道没有通电,是条简陋的砖头隧道,但无需担心塌方的危险。因为这条隧道建造得很坚固。据说在地震时还是最安全的避难场所呢。”

“村民不会到那儿去吗?”

“百分之九十九不会去。他们或许已经知道你拿走了旅馆里的地图。不过,他们应该不会想到你已经知晓地图上未标出的逃跑出口,并向那里赶去了。即便是当地人,也只有上了年纪的人才知道那儿。我之后也会赶到旧隧道去。如果那儿也不行的话,就只好再想其他出路了。”

他对阿鹿里非常熟悉,这对我很有帮助。可是一想到还要走一大段路,我就变得垂头丧气起来。

不过,物部是个非常善良的同伴。想到此,我就不好再发牢骚了。

我在卡车后视镜照不到的角度,把脸伸出后斗,察看了一下行进方向。

只见经过的道标上写着“距涩森隧道二千米”。

山道上的红绿灯似乎很少,所以卡车极少停下。或许也是夜间的缘故,信号灯很难变成红灯。

我的心中渗出了焦躁之情。

远处响彻的巡逻车的警笛声加剧了这种心情。

“诗夜里,不能慌,现在还不能跳车啊。”

物部温柔地告诫我。

“汽车还在行使,这会儿跳车太危险……”

这句话宛如凉风般沁人心脾。他真是个温柔体贴的人啊。

我实在难以相信,这样的人居然会骗我。

我这么想,也是“女人”的本性使然吧?

还是说,他看透了我的内心,已经把我牢牢控制住了?

莫非,这是一场新的相会吗?

两个互助之人、戏剧般的情节场面、命运的红线。

“恋”与“爱”是截然不同的。

“对了,汽车停下之前,咱俩聊天解解闷吧。你为何会到阿鹿里温泉去呢?”

物部问道,语气显得很担心。

虽然很在意剩余电量,但我还是想这样冷静地与他谈话。

自打卷入骚动以来,我还是头一次有了喘息的机会,或许我是想好好享受这一时刻吧。

“我心情不好,来此旅行是为了换换心情的,有时还会到更远的地方去。”

接着,我又依次把自己遭到信赖男友的被叛、今晚的事情,以及自己变得有些不相信人之事告诉了他。不过,这时我也不忘小心谨慎,以免错过红灯。

“原来是这样啊……居然脚踩两条船,这样的男人太可恶了。”

“虽然和物部你说了好几次话,但这种话题还是第一次触及,总觉得有点儿怪啊。”

“因为情况不同了嘛。总之,和这样的男人分手就对了。”

“当然啦。毕竟我是个聪明的女生嘛。”

我原封不动地把当初在温泉旅馆房间时物部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

突然,物部的语气变得怪异起来,显得有些痛苦地说:

“对不起……诗、诗夜里。”

“怎么了?”

“其实,我有话要对你说,很重要的话……”

“什么话呀?要是让人高兴的话就算了。”

“不、不是。”

物部有些含糊其辞。

“是关于你的、那个……脚踩两只船的男友的……那个男人,真的爱过你吗……不,我想说的,就是这个。”

我还以为他突然想说什么呢。

前男友的事,事到如今已然无所谓了。

我直言不讳地说:

“……他已经和我没关系了。我、我倒想问问你的事……”

“我、我的事?啊、啊啊,好的。”

物部有些羞怯地回答道。

我倒变得支支吾吾了。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何会突然说出那样的话来。

或许只是持续紧张的缘故吧。可能我把这种感觉错当成恋爱了。

当初我的感觉确实如此。

不过现在——

我终于知道自己愿意相信物部的真正原因了。

没错,我对物部——

“你想知道什么?只要能给你解闷,尽管问好了……”

“嗯,好的。”

我确实已经在意上他了。

我的心中忽然产生了恐惧:如果说出自己喜欢上了一个连面都还没有见过的男人,别人会不会以为我是个轻浮的女子呢?

“嗯、物部你为、为什么、对阿鹿里的事情、那么、清楚呢?”

我遮掩住自己的内心,用这个问题岔开了话题。

我说出了本不想问的问题。

“……当然是因为我做过调查呀。”

物部似乎有些扫兴,语气变得粗暴起来。

“但是,其实物部你……”

我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道。

“其实你并……”

不是京大的学生吧?

在我说完这句话之前,物部低声回答说:

“我在今年春天‘大学毕业前’,一直都在研究日本西部的民俗学。”

“毕、毕业?!这么说,你不是在校生了?”

“我上个月毕业了。所以准确地讲,我已经不是学生了。现在是研究生。在日本西部的民俗中,我最感兴趣的就是阿鹿里地区的习俗,所以我今后的研究主题就是它。”

原来他不是大学生啊。

怪不得弥生查遍今年春天的在校生名单,就是找不到“研究生”物部的名字呢。

“我本打算向你亮明身份,首先取得你的信任后再采取行动……但大学生和研究生之间的差别,根本就不值一提吧?因为让你明白这个村子的习俗,才是最重要的啊。”

他说的对。

“我妹妹虽与我不在一所大学,但我们关心的主题是一样的。可是……你现在居然问我这样的问题,看来还是对我有所怀疑啊……”

我这样问,其实并非出于对他的怀疑。不过,物部的这番话,已经令我对他的怀疑烟消云散了。

“对不起。没、没什么了。我已经不怀疑你了啊。”

疑云散去后,我蓦然意识到了剩余的通话时间。

不知何时,电量指示灯只剩下最后一格了。

之前那一格是何时熄灭的呢?

最开始明明提醒过自己要注意电量的啊——

我没有看到那一格指示灯是何时灭掉的,看来要根据现在的计算结果限定通话时间了,不能再这么聊个没完了。

估计最多还剩三十分钟。

往少了算,也该有十分钟吧。

察看显示时间的“通话时间显示”,也能一目了然。

不……根据“发送短信”的文本储存量和留言板的使用与否,或者振动功能的设定状态,电池电量的消耗会与正常时候有所不同,这一点应该考虑在内。

这样的话,这部手机的通话时间还能剩下几分几秒呢?!

今后应当节省电池,只在必要时使用。

如果在旧隧道见不到物部,我可能就死定了。

遗憾的是,剩余电量并不允许我和物部说到早上。

等到电量耗尽、无法接收指示时,我就彻底黔驴技穷了。

物部不顾我内心的感受,缓缓地说:

“我喜欢你。”

卡车忽然开始减速。

隧道前方一个路口的信号灯,终于变成了红色。

“啊,对不起。信号变灯了,等、等一下啊!”

虽然想在他吐露真情时挂断电话,但我还是想再次聆听他说出口的那句话。

转念一想,即便在这种情况下,我依然是个“女人”啊。

我没有挂断电话,不及多想,便跳下了后斗。

刚一落地,我差点摔倒,还好扶住了道旁的护栏。护栏前方应该就是最初车站所在的田间地带。

物部所言不假,县境的隧道的确已被村民包围。

虽然距离尚远,但依然可以看出小型卡车周围摇曳着黑色的人影。

另外,还能看到隧道入口的右边,停着一辆小面包改装而成的救护车。

真是千钧一发啊。

我越过护栏,进入田间,然后一口气跑到了停在田里的拖拉机的背阴处,没有被人发现。

我的心还在跳个不停。

是因为看到村民而心中一惊?

还是因为物部说了那句令我意外的话?

“没、没事了……让你久等了。嗯,刚才你说什么……来着?”

就在我压制住内心的激动,对着手机说话时,电话“啪”地一声断了。

这就是物部的告白吗?真叫人意外啊。

然后,“必须向我道歉”这句话,牢牢地在我的脑子里扎下了根。

就在这时——

“她在那儿!那个丫头跑进田里了!”

突然,远处传来了怪声。

我后悔已晚。

终因一时不慎,被村民发现了。

我离开寸步难行的田间,回到了公路。

而物部的告白,早已在我的脑子里荡然无存。

十七

我全力蹬着滑板车。

穿过国道,直奔村子集市。

要到旧隧道,就必须横穿“缆车车站”。我知道车站附近村民众多,所以决定干脆全力闯过去。

我呼吸气促,浑身血液沸腾地蹬着滑板车。

村子集市的老人突然向我袭来,他们动作缓慢,身体犹如灌了铅。而我则像野地里拂过的一阵风,他们连我的影子都追不上。这些人似乎并未想到我居然会莽撞地从正面突围。

几个肤色黝黑的老人把长凳堆在道上,充当路障。

不过,相比之下,还是我奔驰的速度略快一筹。

穿过慌忙喊叫的老人身旁,我利落地闯过了村子集市。后方传来一阵激烈的怒骂声,却也渐渐离我远去了。

丁字路口近在眼前,在那里左拐,再穿过卷帘门紧闭的礼品店大街,就是缆车车站。

然而,我并未向车站方向拐去,而是直行。

通过丁字路口时,我看见村中的“青年组员”像兵蚁般聚集在车站前的环岛处。幸好没向车站方向去,否则会闯进他们的阵营中吧。

就在我放下心来的一刹那——

从左边的道路上,突然冲出一辆巨大的推车。

事发突然,我来不及反应。

“哎呀!”

我同滑板车一起滑上推车,身子被抛到了上面的菜堆里。

啪。

视野一转,顿感天旋地转。

强烈的呕吐感席卷而来,在菜堆上翻滚一阵后,我摔在了地上。

“呃、呃……怎、怎么回事啊……”

我揉了揉额头。这时,从推车后面突然闪出一个人影,骑在我的身上。

“臭丫头!”

骨节嶙峋的手指按在了我的头上。

“给我老实点儿!”

对方便是那个在黄昏时卖菜、瘦如仙鹤的小个子男人。

突然,他掐住了我的脖子。

我赶紧掏出藏在口袋里的发胶,冲他脸上一通狂喷。

对方顿时像蟋蟀般“咝!”地惨叫起来,抹着自己的脸。

趁此时机,我立即用膝盖顶向男人的胯裆。

小个子男人疼痛难忍,趴在了地上。

就在我气喘吁吁地站起身时,通向缆车车站方向的道路拐角,一个大块头男人从后面跑了过来。

来人是当时用石块打死鸡的那个大块头男人。以我的体格和他较量,无异于以卵击石。

他的身后,似乎还跟着“青年组员”,众男人的无数怪叫向我逼来。

没时间把滑板车从推车上拽下来了。

我拼命地逃离了那里。

道路两旁种着一排宛若细长幽灵的柳树,我跑过了昏暗的回廊。

不一会儿,便来到“卜”字形的路口。

从这里左转后不远,就是旧隧道所在大山的山脚。直行似乎能到忍行川下游的堤坝。

我回头一看。

大块头男人他们消失在了黑暗的彼端。

看来“青年组员”把我跟丢了。

若要去旧隧道,只有趁现在了!

我单手拿着地图,依靠所剩无几的体力开始向山上爬去。

我用手电照着两旁被茂密的森林覆盖的狭长小路,一边小心脚下,一边前行。

这条路好像是旅行的登山道。除了道路狭窄没铺柏油,也并不是很难走。比我预想的好走多了,汽车似乎也可以通过。

在手电光圈的吸引下,枯叶般的飞蛾聚集而来,偶尔差点飞到我的脸上,吓得我发不出声音来。

自刚才之后,物部再也没打来过电话……

难道物部也出了什么事?

他到底要对我说什么呢?

我留意着剩余电量,打了几次电话,但都是留言电话,无人接听。

虽然物部自有不接的道理,但仔细想想,他似乎在有意躲我。

我对自己的这种想法感到厌恶,就像无意间虐待了小动物。物部为我尽心竭力,我却这样怀疑他,不是太狼心狗肺了吗?

顺着山坡向下看去,我看到了远处小镇如山村般贫瘠的夜景。

看来我已经爬得很高了,隧道已然近在眼前。

走了三十分钟,我终于来到了诡异的砖石隧道的入口。

旧隧道的周围十分安静,这种沉重的寂静感反而让我觉得会听到什么声音。空气似乎难以忍受这种寂静,仿佛也要发出呻吟声。也许是这里地处深山的缘故,才会让我产生这种额外的感觉吧。

我不敢大意,仔细寻找物部的身影,然而周围并无活物的气息。

是迟到?还是他在隧道的另一头等着我呢?

我抑制住恐惧,决定穿过隧道看看。

隧道里面湿漉漉的,岌岌可危,墙上的砖头也已七零八落。要是在这里比试胆量的话,绝对没人敢独自穿过这里吧。正因为一心要逃出阿鹿里,我才敢抱着投身悬崖的想法走进来。

鞋子的声音回响着。

声音犹如恶魔的窃笑,在四处回荡。

当无意间踩进水洼、水滴落在脖子上时,我都万分惊恐,心脏仿佛要挤碎肋骨,顿时像小孩般慌乱起来。

滴滴答答的水滴像是在戏弄我,发出不规则的轻快节奏。

我一边害怕有什么东西潜藏在手电光圈照不到的黑暗中,一边神经过敏地走着。一种封闭感涌上心头,就好像沉重粘稠的泥土在双手开凿的洞穴中崩塌,慢慢堵住了我身后走过的空间……

实在忍不住了,我跑动起来,直奔出口。

周围的气氛令我难以忍受,而且隧道里收不到手机的信号。

物部现在或许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在电话里告诉我,绝不能这么磨磨蹭蹭的。

隧道里有个缓缓上升的坡道,往前走了一会儿,是条右急弯。

就在我气喘吁吁地拐过弯时——

哗——

黑暗中出现一道巨大妖怪的目光,闯入了我的视野。

那是汽车的头灯。

车前站着一个人。

我满脸欢喜地向出口跑去。

然而——

在那里等我的人,并非我想象中的人物。

“怎、怎么是你?!”

我顿时不知接下来该说什么,瞪圆了眼睛。

对方是个身高一米八零、身材高挑的男子。

他下穿牛仔裤,上穿深茶色夹克,衣服的搭配很显粗犷。

虽然看起来有些轻浮,但他大而亮的黑眼珠却十分吸引女性。前发烫染得恰到好处,突出清爽之感。

这个人举手喊道:

“哟,你看起来不太好啊,诗夜里。”

语调明快,与隧道沉闷的气氛极不相称。

“朝宫!”

此人正是已经与我分手的前男友。

我不知所以,茫然地站在原地。朝宫把一罐冰凉的可乐摆在我的眼前。

朝宫用手指抠住拉环,用力一拉。

啪——咝。

气泡顿时涌出罐口,犹如将泥土溶化一般。

黑白相间的可乐气泡流到了朝宫柔软的手指上。

气泡仿佛是从下水管的排水口逆喷而出的。

咝——

气泡的那头,传来了激烈的声音。

朝宫无声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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