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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作者:日-上甲宣之 当前章节:15374 字 更新时间:2026-6-1 02:09

红色的手机,在厕所单间中

火请爱子

十八

咔哒!

哗啦——

脚下的日式便坑里顿时喷出了水花。

无数的小水泡翻涌而出,然后消失。

“唉。怎么这样啊。”

我抱怨不已地拧了几下冲水阀。

“上完倒给冲了呀。真可恶。”

便坑里,用过的手纸堆积如山。在从水箱里大量涌出的水流冲击下,这些手纸被一股脑地冲进下水道,泛起阵阵水泡,咕噜作响。

咕——咔。

可能是排水口的深处被纸堵住了,水流很不畅。

水泡几欲溢出便坑。

咕噜,咕噜咕噜。

“脏死啦~为什么我老得给别人打扫战场啊!”

还好水泡没有溢出,而是进到排水口的深处去了。

望着渐渐消失的水泡,我居然联想到“味道醇厚的生啤”倒入嘴里时的样子,顿时恶心不已。

水声不一会儿就停了,温泉旁的公厕又恢复了黑暗的寂静。

就在我深深叹息之时——

哔咯哔咯哔咯哩——

突然响起的“声音”,令我全身一激灵,就像有人往我的脖颈子里塞进了一块冰。

是手机的来电铃声。

这首设定好的《致艾丽丝》,正在没完没了地演奏着。

来电铃声在厕所狭窄的空间里回荡,声音远比水流声大得多,不禁令人毛骨悚然,仿佛它不是这个世界的声音。

干嘛偏偏“这个时候”打啊。

人家还没上完呢,真是的……

我撅起嘴,把翻盖式手机的机盖推了上去。

灯光微弱昏暗的厕所里,用I-mode下载的动画出现在手机彩屏上。

小水獭跳着扭腰舞,用影像的形式告诉我:有人给我打来了电话。

我有些纳闷。

因为画面上显示的是“未知来电”。

谁打的啊?真让人不爽。

难道是还没出现的“她”打来的?

已经超过约定时间了。

莫非她是想向我道歉,才特意打来电话的吗?

可为何是“未知来电”呢?

一种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

周围的空气沉淀了下来。

灯光昏暗,很符合深夜公厕的特点。

我感觉自己好像身处铅灰色水池中的污水水底一样。

我越来越觉得似乎有个看不见的巨大生物端坐在整个厕所里,所以才会如此昏暗。

我忽然感到莫名的寒冷,蹭了蹭帽衫的袖子,然后按下了接听键。

“你在干嘛?”

电话刚一通,一个底沉的女声便幽幽传来。

“问你话呢,你在干嘛?”

这个女人怎么回事啊?!打错了吧?

不是“她”打来的。

声音与我记忆中的声音似是而非,语音语调和搞电话推销的女人发出来的一样,是装出来的。

就像“您买我们的产品吧,请您不要挂电话哦”这些向客户献媚的话一样。

“告诉我,你在干嘛。”

“什么干嘛啊。我正在憋屎憋尿呢~”

没办法,我向素不相识的人说了实话。

“呵呵~这么说,你在厕所呢?”

女人似乎很愉悦,“噗嗤”一声笑了。

“原来你在厕所呀,呵呵呵。”

“你是谁啊?”

还没等我问完这句话,电话就挂了。

是恶作剧吧。

难道是新手打来的骚扰电话?

即使对方是女的,估计也是个同性恋,真让我恶心。

突然,我感到有人在盯着我。

“有人吗!”

我向单间的门上看去。

一个人也没有。

单间的前后墙上,也没有人窥视这里。

这间公厕的天花板很低,离门顶只有十二、三厘米高,即便有人想窥视里面,也探不进半张脸。因此不可能有人窥视。

是我的心理作用吗……

难道是因为那通骚扰电话,我变得神经质了?

自打进村时候起,我就一直觉得有一种奇怪的视线在盯着自己。

因为不能让诗夜里察觉,所以我一直没说,但一定有人在紧紧盯着我。这种感觉一直萦绕心头。

村民的视线……

但我觉得不光如此。

这些视线中包含着恶意,而且是强烈的、摄魂夺魄的感情旋涡——

不过,唯独这次,可能是我搞错了。

我叹了口气,收起手机,把手伸向门锁。

谨慎起见,在解手前,我要事先查看有无可疑家伙藏身其中。解手的时候,任何人都会处在毫无防备的状态。万一有变态狂趁机下手,可就糟了。况且这间单间的冲水很不畅。

另外,我现在肚子很难受。要是和变态在这里玩“屎尿系”,就算给我一百亿,我也不干。

可能是晚饭时候的鲶鱼和甲鱼让我吃坏了肚子吧。

我不听诗夜里的劝告,暴饮甲鱼血,才会落得如此下场?

还是,只是单纯的因为脚穿凉鞋导致腹部受寒?

距离在河滩的温泉与诗夜里分别,已经过了将近一个小时。

为了消磨时间,我悠然享受温泉,想以此缓解些腹痛。但肚子具体是何时开始真痛的,我就不得而知了。

还是赶紧巡视完,解手走人吧。

我把门上的插销拨到右边,打开了锁。

门的高度从地面算起足有两米高,是扇很大的门。

白色的油漆已然变脏,犹如浓妆艳抹的老太太的脸。

电灯偶尔会熄灭,不规则地闪动,仿佛空间本身在眨着眼,显得甚为诡异。

我悄悄打开向内开的门,探察外面。

我走进的单间是位于从厕所正面看的左边、离入口最近的那间。

厕所左右的墙壁各有五个单间,向最里面延伸。

里面是一水儿的日式冲水便坑。

我小心翼翼地向深处走去。

软木色的凉鞋发出“啪哒啪哒”的声音,仿佛骨头踩在地上一样。

氨气的气味扑鼻而来,甚至沾到了我的头发尖上。看来这里很久没有清扫了。

这里没有一扇换气窗。

取而代之的,只有一个坏掉的换气扇安在尽头的墙上。

我依次走到单间的门前,推开门,查看里面是否有人。

单间的门在里面没人时也会自动关上,所以必须一间一间地仔细查看。

走到厕所深处,几乎听不到潺潺的河水声了。

厕所右边第五个单间,成了放置清洁用具的储物间。

因为门上没锁,我试着推开了门。

吱呀——

只见里面放着一辆推车,上面堆着布头已经皱巴巴的墩布和水桶等清洁工具。

储物间右边的墙壁有个架子,上面只有一些手纸和清洁液。

并没有可疑的家伙在……

小心为上,我决定去男厕看看。万一有色狼藏在那里,倒不如我先下手为强,先到男厕一探究竟。

阿鹿里温泉的公厕呈“凹”字结构,左为男厕,右为女厕。

我走过女厕的洗脸池,来到外面,直奔男厕。

抬头望向夜空,只见一轮近得惊人的巨大满月从黑云间露出脸来。

我站在堤坝上环顾四周,看到苍白的月光下,远处各个村落的屋顶都像鱼鳞般反射着淡淡的亮光。

峡谷间升起一缕缕白烟,宛如线香的烟雾,在我的脚下缓缓形成一股旋涡。

相约今晚在此见面的“她”,依旧没有现身。

在乘坐缆车时,我确实已经接到了“她”的电话呀。

就是诗夜里责备我的恋爱观的时候。

当时,为了不让诗夜里察觉,我糊弄了过去。

因为我必须避免让“目标”和“委托人”之间发生麻烦和接触……

我取出红色手机,播放声音记录。在通话时我已事先录下了和“她”的对话。

见面地点已经明确。

确是这间公厕没错。

应该是对方迟到了。

还差一点儿。

在这里与“她”见面,我这次的工作便完成了。

十九

我叫火请爱子。

用俗不可耐的说法讲,是个侦探。

不过,和一般的侦探明显不同,我是个专门处理恋爱问题的侦探——“离间者”。

因为这种工作题材的电视剧曾在电视上播过,所以认知度明显提高。

所谓“离间者”,就是专门解决恋人间矛盾的人。

比如,正在交往的男人有了外遇,委托人为此烦恼时,我们的任务便是让男人与外遇分手。之后,会设法令委托人与那男人和好如初。

问题解决后,我们会让委托人写一份保证书,保证不向任何人泄露本次工作的事。因为“离间者”的存在一旦过于广为人知,会令我们的工作举步维艰。因此,我们的事务所对外打出的招牌只是“侦探事务所”。

工作的大致流程为:担当“离间者”的女侦探接近定为目标的男人,让他们心向女侦探这边,从而让男人与外遇分手。

这不是逢场作戏,而是真的和目标交往。

当然,既有约会,也会上床。

只不过,我们这边并非真心爱他……

惟有这点与本来的恋爱不同。

接触时间为两到三个月。

一般的男人都会在这期间被拿下。

但是,我们并不会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为让目标与外遇分手而使用窃听等犯罪手段。这便是虚构与现实的差别。

当然,与目标交往的“离间者”,在面相和气质上必须趋近完美。身高和胸围等则不是问题。因为每个人的喜好各有不同,所以事务所会事先对目标进行调查,之后决定派遣所内的哪个“离间者”出动。

总而言之,潜入者必须是人见人爱、美丽漂亮的女子。

不过,事务所里有很多男女搜查员并不符合这条要求。

这些人当中既有让人笑掉大牙的丑八怪,也有随处可见、毫不提气的男人。年龄分布十分广泛,为二十岁到六十岁后半不等。

他(她)们的任务,就是出席目标和“离间者”见面的宴会或联谊会。

他(她)们充当“离间者”的亲朋好友,为目标和潜入者加深关系奠定基础。根据情况的不同,出席宴会的全体男女,除目标外,大多都是我们的工作人员。整个事务所都会参与这场骗局。

实际上,他(她)们的工作甚为重要。说他(她)们是事成与否的决定因素,一点也不过分。

而目标,则根本想不到自己已然落入了在场所有人的圈套。

目标顺利与外遇分手后,“离间者”则会与他干脆利落地一刀两断。

在分手工作中,几乎没有目标对“离间者”死死纠缠的先例。

因为男人这种生物只是单纯的傻子,所以摆脱他们简直易如反掌。

只要我们故意惹他讨厌,就能轻易遭他厌恶。

详细的事就毋庸赘言了。不刷牙就去和目标见面;见面前强迫自己不去洗澡……这些手段就已足够。因为只需不讲卫生,就能让对方在生理上无法接受自己。五成的男人仅需这些手段就能让他们收手。剩下的五成,则要具体情况具体分析了。

至于“离间者”的工资,普通人每项工作的委托费大约为四十五万到五十万日元。事务所会从中抽取两成。扣除最低限度的经费,几乎挣不到什么钱。

如果下手目标是名人,则费用还要上涨两到三倍。

工作期限为两到三个月,按月均计算,纯收入要比普通工作低很多。因此,兼职者(同时和多个目标交往)日趋增多。

我也是兼职者,现在正同时和“三个男人”交往,正值工作的关键时期。

我并没有罪恶感。

下身胡乱“放枪”的风流男人才有错。这也算是对他们的报应吧。

我当“离间者”的动机,就是为了追求刺激。若光想挣钱,也可以去做些风俗业的工作。(注:日语中的“风俗”与汉语有所不同。“风俗业”多指色情行业。)

每天都与各种各样的男人做片刻间的“恋爱捉迷藏”,十分刺激。当然,有时也会在对方毫无察觉的情况下中途与别的潜入者交班,但工作进展顺利时的满足感却妙不可言。

事情会按我的想法进行。

不,之所以这样,全是我的实力。

开动脑筋,用心计算,进行游戏。

进行这样的工作,我会感觉自己就像冷眼旁观人类愚蠢行为的神。

我过去曾被同一男人欺骗过三次。我很想相信他,最后却被背叛,真是凄惨得要死。

所以我不想再被男人骗了。男人只会动嘴,是头脑蠢笨的海绵动物,是低等生物。今后,该轮到我去欺骗他们了。

现在说说我这次分派到的工作吧。

这次我的工作是让私立大学生水野诗夜里和她的男友“朝宫”分手。为此,我要做些必要的品行调查。

因为调查阶段并不会浪费“离间者”的时间,所以在此同时,我依然可以继续现在“脚踩三条船”的兼职。

根据从女性委托人那里得到的信息,我加入了朝宫在校内所属的网球社。

社外者很容易就能加入大学社团。加入社团并不需要出示学生证。大学没有校服,因而只要不是小班讨论组或语言课这些需要点名的课堂,都可以自由出入。另外,大学里学生众多,去上不上课全凭自己决定。扮成学生简直轻而易举。这也是对自由调查最有利的一点。

加入社团的话,人际关系自然就广泛了。

我瞅准机会,在学生食堂接近诗夜里,轻松获得了朋友的地位……靠的就是“爽朗、坦诚的性格”这一武器……

这次工作的“委托人”,是与诗夜里和朝宫在同一所大学上学的某个学生。

准备工作轻而易举地完成了。

按照计划,我应该就朝宫和女性的交往史在校内散播谣言,甭管有无此事……

对于本就喜欢招花惹草的朝宫,流言蜚语“自然而然”地就出现了。

很快,老实正派的诗夜里就单方面与他分了手。

没等我真正插手,二人的关系便告崩溃。

什么也没做,便大功告成——就等拿钱啦。

但这是不可能的。

那个“她”——也就是委托人,在支付酬金前,还委托了一项别的工作。

那便是让水野诗夜里去温泉旅行。

委托人对诗夜里并无直接的恨意。

也许是出于最后让诗夜里和朝宫分手的罪恶感吧,“她”委托我在精神上慰藉一下诗夜里。

我二话没说就接受了这项委托。

其实,这次等于说我没做任何工作。所以,白得一大笔委托费是以“一流离间者”自居的我的自尊所不允许的。

我马上制定了旅行计划。

我用时下流行的I-mode申请了冈山县的温泉旅行,带着缺乏运动的诗夜里出发了。然而……

在这次的旅行中,钱包里的钱见了底。

虽然只要在邮局存款,在日本全国的任何地方都能用卡取钱,但我只有城市银行的账户,在乡下根本找不到一处取钱的地方,顿时陷入了窘境。

这时,委托人在昨晚给我打来电话,关心地问:

“旅行途中诗夜里的情况如何?恢复精神了吗?”

然后,“她”告诉我说“自己现在在阿鹿里温泉”。

向“她”打听位置,我才知道那个村子位于冈山和兵库的县境(在地域划分上,该村应该属于冈山境内。因为日本全国当中,兵库县没有村一级的行政单位。),从距离上看,从我们昨晚住宿的新见温泉也并非走不到那儿去。

我把手头拮据的事据实以告,委托人说:“如果你手头上还有些钱的话,到了阿鹿里村我先支付一部分报酬,你看如何?”

我没有理由拒绝。

就这样,靠着以往任性的性格,我用花言巧语说服了诗夜里,不远万里来到了阿鹿里村……

可是——

面对诗夜里,我自己竟也有了罪恶感。

毕竟我的任务是让愚蠢的男人幡然醒悟,而不是欺骗和伤害女人。

况且,诗夜里是个心地善良的人。我有时会因工作而故意显出任性,可她并没有对我冷眼相待,而是平等对待,平易随和。

她的性格不是很积极,虽然有时会感情用事,但对待事物能够小心谨慎。带这样的人出来旅行,必须与她形成信赖关系。为此,我自己也和诗夜里频繁交往,最后却被她的魅力所感染。

至少诗夜里能够为我着想。

正因为明白这点,我才感觉心里痛如针扎。

虽然是借口,但我深信,与朝宫分手,对诗夜里而言绝对是有好处的。

虽然现在时机不对,我还不能说出实情,但总有一天我会向诗夜里坦白身份,向她谢罪。

因为毕竟是我挑唆二人分的手,这是确凿无疑的事实。

我喜欢诗夜里。

我需要这个朋友。我是打心里这样想的。虽然她可能不会原谅我,但我也认了。

这是我的真心实意,是我唯一能流露的。我第一次站到了起跑线上。我现在和诗夜里的关系,说到底,不过是虚伪的关系而已。

从精神层面上讲,无法用异性关系补偿的部分,我想用同性间的朋友关系来做报偿。

但是,现在不行——

倘若知道我是为了工作才接近自己的话,诗夜里一定会深受伤害的。即使不是这样,朝宫的事已经给了她很大的伤害。而且,这样一来也会给委托人添麻烦。

既然作为交易接受了委托,就要负责地完成任务。

半年来,我的业绩在事务所里可谓独领风骚,是个一流的“离间者”。

在这种工作上,我一直保持着头筹之位。现在,停留在第二名位置上的前辈与我的差距越来越大……

不错,我是这方面的专家。

待完成这次的工作后,我就向诗夜里坦白一切。

在公厕与委托人见面,直接确认完成工作并得到委托费后,工作便告完结了。

二十

在委托人出现前,我决定先到男厕察看一番。

入口左边有两个洗脸池。

洗脸池的排水口堆积着许多肥皂垢,仿佛凝成块状的鸽粪。嵌在墙上的镜子一片模糊,镜前的荧光灯发出微弱朦胧的光。映在镜中的我的脸,就像死人般苍白。

镜子左边贴着一张写有“请勿乱丢烟头”的海报,已经褪了色,还卷起了边。

我走进男厕。

厕所右边的墙上安着六个大人小孩都能使用的纵长的小便池“壁挂式尿斗”。

小便池的上面有一道相当狭窄的空隙,用于换气,与女厕相通。

左边墙面则是男厕的单间,共有五间。

我检查了所有单间,空无一人。

男厕的气味比女厕还要浓烈。小便池里溢出的尿液流在尿斗的支架底端,变成了黄斑,发出阵阵恶臭。

正所谓厕所有“四K”。

肮脏(Kitanai)、昏暗(Kurai)、臊臭(Kusai)、恐怖(Kowai)。

我屏住呼吸,打开了男厕的储物间,这是最后需要察看的地方。

还是空无一人……

哔咯哔咯哔咯哩——

这时,手机响起了来电音。

我心下一惊,像小孩般惊叫起来。

还是“未知来电”。

我用力咽下一口唾沫,压制住不详的预感,然后把手伸向手机的天线。

没准儿是委托人打的,不能不接。

我按下了接听键。

“呵呵,喂。”

果然是刚才那个奇怪的女人。

“你的手机,是什么颜色?”

这次她又要搞什么啊?!

不问内裤的颜色,却问手机的颜色?

我顿时呆若木鸡,无言以对。

“喂,快告诉我呀,你手机什么颜色?”

“爱、爱什么颜色什么颜色。”

我立刻就想挂断电话。

“不知道。我很忙,再见!”

“那我来猜猜吧。”

对方似乎察觉到了我的举动,不失时机地说道。

“我的感觉可是很准的哟。呵呵呵。”

听到女人煞有介事的语气,我没有按下挂断键。

“你的手机是翻盖式,颜色为美国樱桃那样的红色,带有支持I-mode功能的摄像头,是个新型玩意儿。”

“你、你到底在说什么呀?”

她竟然猜对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对方究竟有何目的?为何要提手机的颜色呢?

“我猜对了吧。”

“猜对又怎样!”

我有些惊慌,声音变得慌乱起来。

“这又能说明什么呀。”

“呵呵,谢谢。”

“等、等等!”

啪嗒。

“喂?啊——啊啊~~”

电话又在半截挂断了。

真让人搞不懂。

莫非委托人在耍我玩儿?不应该呀。

我本想给委托人打电话,问“她”怎么还没来,可是委托人自己没有手机。

我居然也没问“她”在哪儿住宿,真是太大意了。

我看了一眼手机显示屏上的时间。

十一点十七分。

约定的时间是十一点。

算啦,反正只要在厕所里等着,“她”早晚得来。

我行我素加乐观思考,是我的本性。

为了放松一下心情,我嚼起了自己最爱吃的梅子味口香糖。然后按下手机的静音键,改为振动模式,这样就不会听到吓人一跳的来电音了。

嗡嗡——

就在这时,红色的手机传来了强烈的振动。

又来了!

烦死啦。

我马上按下接听键,然后想不等对方说话就挂断。可是——

“喂、喂?”

这次却是熟悉的女声。

“……”

我没说话,奇怪地扬起半边的眉毛。

嘴里的口香糖也停止了嚼动。

“爱子,是我,诗夜里啊。我现在是用偶然发现的手机给你打的。”

“……”

电话是目标“水野诗夜里”打来的。

一定是因为我这么晚还没回去,她担心我,所以才打的。

脑子里光想着是刚才打那通骚扰电话的女人打的,所以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我不想说话。

要是哪句话没说对,弄不好诗夜里就会知道我是“离间者”了。该如何回答她呢?

若无其事地说自己还在泡温泉,这样可以吗?

“喂,你怎么了?还在温泉吗?怎么不说话呀?”

就在我要用适当的话来回答她时——

“有人吗?”

厕所外面有人在小心翼翼地喊我。

来电音切换成振动模式的手机再也不会响动,所以我一时大意,以为这样就不会被吓到了。因而听闻此声,惊得我心脏差点儿从嘴里飞出来。

那个声音和打骚扰电话的女人不同。

看来委托人终于到了。

“喂,爱子……喂?”

啪嗒!

我不理诗夜里的呼叫,径自挂断了电话。

不管用任何手段,都要极力避免让委托人和目标碰面。

这是离间者工作的基本原则。

二十一

我走出男厕,只见公厕的门口赫然站着一个女人。

这个女人的皮肤被晒得黝黑,但并不难看,头发向上梳起,看起来很健康。

她身穿黑色夹克和暗蓝色裙子,脚穿靴子,整体色调十分暗淡,毫不惹眼。

“晚上好,火请爱子。”

委托人眼角有些搭耸地说道。

谨慎起见,我调出以前用手机的数码照相功能拍下的“委托人”的脸部照片看了一下。

我按着手机按键,输入了验证码。

加密设定解除后,委托人的照片显示在了手机的彩屏上。

完全一致。

她就是委托人风马。

和诗夜里在同一所大学、加入朝宫所属的网球社的学生。

她比诗夜里大一岁,应该是大四的学生。不愧是比我们大的人,她的气质与我和诗夜里截然不同,是个充满成熟感的女人。

风马低下头。

“真不好意思,我迟到了……路上遇到很多事儿……”

“没关系。不过,约我在公厕见面,有些恶趣味啊。”

“我知道……可是……你想想看——”

委托人有些难为情地垂下头,嘴里开始叽叽咕咕地说了起来:

“我有我的考虑,不想碰到诗夜里呀……时间都这么晚了,你要是去离旅馆太远的地方,不是会惹人怀疑吗?要是温泉旁的公厕,你肯定能马上找到那儿的……所以我想在这里碰面最妥当。”

“是这样啊……”

虽然她的意见我能理解,但让我等了这么久,还是有些不耐烦。托她的福,我给别人打扫了“战场”,还接到了诡异的电话,现在自己也没法解完手。真是瞎忙活了一场啊。

“不过,选在厕所,这里的气氛实在太诡异了吧……”

“是呀。虽然我也喜欢给别人讲恐怖故事,也喜欢听恐怖故事,但到这种地方亲身体验这种恐怖……还是有些不敢呀……”

风马小声陈述着自己的感想,双手抱肩,微微颤抖。

“对了,爱子,你知道‘活神’的事吗……”

“什么?”

活神。我还以为是什么呢。

“那是什么呀?”

“是阿鹿里的……传说啊。据说这个村子曾有一种习俗,就是在祭典的当晚捕捉年轻少女,砍去一脚、一臂,再戳瞎一只眼睛,关进神社,一直关到死。就是说,让那个被抓到的少女活着变成保佑村庄的神,一直到她死去呢。”

“哎呀呀,好恐怖啊。这种事我经常听说。不过,村子习俗这种老掉牙的题材,连近来的B级恐怖片都不用了呀。”

我大笑起来。

“……爱子你不信吗?”

“我不信。”

我挺起胸脯,断然说道。

“我还是认为厕所里最恐怖。”

“为什么?”

“那里又臭又脏,还有奇怪的虫子。”

听到我如此回答,风马顿时表情严肃起来,陷入沉默。

沙——哗——

祭典仪式的笛声混杂着河流潺潺的水声从远处隐约传来。

“是吗……”

委托人语尾颤抖,眼睛若无其事地向周围的黑暗看去,继续说。

“也是……毕竟这事太离奇了……你认为这不可能,也不奇怪……”

“啊、不、不好意思。”

我突然换上难受的表情,转身对风马说:

“其实我……从刚才就一直憋着没解手。”

我毫不羞怯地坦诚相告,然后双手捂住肚子。

相比充满怪谈意味的故事,还是解手最重要。

肚子开始疼得越来越厉害。

“在给我酬金前,能不能先让我去趟厕所?”

听了我的请求,风马虽然一瞬间露出为难的表情,但在明白我并非要临阵脱逃后,便满不情愿地同意了。

然后,她胆怯地看了看周围的黑暗,确认自身安全后,盯着我的脸低声说:

“不、不好意思。你在上厕所之前……能不能把手机借我用一下?”

若是这件事,则是举手之劳。

“可以。”

“……真不好意思。公共电话离这儿太远了……”

她是想给朝宫打电话,和他说话吧。

随她去吧。我没有权利以个人感情横加阻拦。

我大方地把红色手机递给了她。

“那在我解手的时候,你赶紧把该说的话都说完吧。因为我不想在风马你打电话的时候听你的电话。我把呼出记录设成了未知,你不用理会这个,尽管打就是。”

我的这部“Vintage Red”手机也用作工作电话,所以为了避免麻烦,我将呼出记录统统设成了“未知”,都是谨慎起见嘛。

“多谢啦。”

“那我就失陪了。”

我向厕所走去,只听她小声地说:“快着点儿啊,我害怕。”

接着,她像在躲着某个看不见的人,绕到公厕后面,打起了电话。

疑问忽然涌上心头。

委托人为何会到如此偏僻的山村来呢?仅仅是为了旅游吗?

唉,还是不去想了。

上完厕所去问问风马,不就全都明白了吗。

我踢散脚下的白色雾霭,赶忙走到厕所深处。

现在最要紧的是如厕。

然后就一身轻松啦。

啊哈!

二十二

我走进刚才想使用的单间入口左侧的单间,把化妆包放到手纸架上,插上了插销。

锁上门后,我才想起这个单间的冲水很差,但跑到别的单间去又太麻烦,于是便“佯装不知”了。

委托人的声音从厕所外传了进来。

“你是谁?”

“你刚才在说什么?”

“这个手机是我管别人借的。不是我的。”

“对不起,如果你和机主有话要说的话,能不能过后再给她打?”

那个电话似乎是找我的。

难道在委托人通话时有第三方的电话插进来了吗?

对方会是谁呢?

“你有完没完啊。我没骗你啊。”

风马冷冷地丢出了这句话。

“不都跟你说了吗,我不是这个手机的主人。”

怎么回事?有些不太对劲。

“要是再骚扰我我就挂了啊。不好意思啦,再见。”

“哔”的一声,传来了手机的按键音。

委托人强行结束了通话。

我忍住腹痛,想出去看看。

再憋一会儿还是可以的。

若是诗夜里看到我还没回屋,担心我给我打来电话就麻烦了。必须赶紧跟她解释清楚,毕竟之前她的电话也是我强行挂断的……

真不会赶时候啊……连个厕所都不让人家踏踏实实地上完……

就在我咬住嘴唇,拔掉插销之时——

“呃啊啊啊啊!”

风马突然发出揪心的惨叫。

闻声,我赶紧把苏格兰格纹裙子提回腰上,把半张脸探出单间,向外看去。

只见风马瘫坐在洗脸池前,面部极度扭曲。

她右手伸向前,仿佛在拒绝着什么,身体向后挪蹭。

“你、你要干什么?!”

委托人冲着厕所入口叫喊道。

可是,从我所在的单间里看,厕所内壁正好处于死角位置,看不到入口的情况。

不过,地上的瓷砖上,映出了“个头高大的人影”。

委托人的表情因恐惧变得僵硬。

我条件反射般地缩回头,身子蜷缩在单间的角落。难以言状的直觉向身体袭来。

我从单间门上移开手,门慢慢地自动关上了。

“呃啊啊啊!”

叫声犹如怪鸟的头被砍掉时发出来的,盖住了门关上时的声音。

就在这时——

嘎啦——

响起了硬物切肉的异响。

紧接着,又传来某种液体滴在厕所瓷砖地上的“嘀嗒”声。

我的心脏开始疾速跳动起来。

除了风马,一定还有其他人在!

“啊——疼死我啦,快住手啊!救命啊!”

风马在瓷砖地上打起滚来,微弱的振动顺着地板传了过来。

“哈啊,哈啊”——还夹杂着某人野兽般的喘息声。

怎、怎么回事啊——

我不知道。

虽然不知道,但从“声音”上还是可以想象得到的。

耸人听闻的事正在我的眼前发生。

“住、住手!呃、呃啊啊……我、我的脚啊!!”

她发出了咝咝的哭声。

我却动弹不得。

由于恐惧,我的全身僵如磐石。

一种莫名的不和谐音正在侵袭着我的听觉。

就在这时,门前突然“咔嗒”一声,响起了塑料爆裂般的声音。

什么东西从入口滚了进来。

那个东西卡在门下和瓷砖地间三厘米宽的缝隙处,停了下来。

是我的手机。

红色的液滴从手机表面滴下,发出“嘀嗒嘀嗒”的响声。

是血!

还散发着幽幽的腥味。

单间里,血流像天花板上的斑迹扩散开来,缓缓流进便坑。

我忽然感到一阵口渴。

但是,我连嘴唇都不敢舔一下。

如果发出一点儿声响的话,恐怕会被“另一个人”发现。

救、救命!快来人救救我啊!

我只能向神灵祈祷了。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我无法像以往那样灵活开动脑筋。

神?!

这种情况下,我猛然想起了委托人脸色苍白地讲述过的“活神”的事情。

抓捕少女、祭典之夜、斩断手脚、戳瞎一眼、监禁到死。

遭遇袭击的风马、今晚村子的祭典、活神仪式、神秘人影、手机上的血、“我的脚啊”的惨叫、切肉般的异响、带走、监禁到死——

难、难道说……

我之所以感到肚子痛如针刺,莫非是因为旅馆的人往晚饭里放了泻药,企图抓住我和诗夜里吗?

我立刻否定了这个荒谬的妄想。

待我回过神来时,已经听不到那个神秘的声音了。

风马痛苦的呻吟声也消失了。

厕所仿佛磨损的唱片般陷入了寂静。

怎么回事?!

风马呢?

“另一个人”离开了吗?

然而,事实与我预期的截然相反。

沉寂的厕所里,开始回荡起沉重的脚步声,好像有人踩在冰上一般。

咔……咔……

传来了鞋子踏在地上的声音。

是皮鞋?不,现在还无法断定。听起来既像高跟鞋,又像穿着厚底靴在走路。

至少可以明白一点,那就是脚步声的主人并非委托人。

如果是风马,她知道我在单间里,定会向我求救。

脚步声正离我越来越近!

我下意识地仰过胸口,不顾身子已然碰到后面的墙壁,只想往后退。

我稍一大意,牙齿差点“咔嗒咔嗒”作响起来。

我把已经失去味道的梅子味口香糖夹在下颌与舌头间,极力掩住吞咽口水的声音,蜷缩起身子。

细长人影的头部侵入到了脚下的门缝。

在灯光的映照下,影子的轮廓诡异地扭曲起来,看起来犹如一具断了线的吊线人偶在随风颤动。

影子在过道上慢慢伸长……

然后在我藏身的单间门前——

停了下来——

对方似乎走在过道正中,从我脚下的门缝看不到“那家伙”的鞋子。

嚓——

传来了衣服摩擦的声音。

人影蓦地缩小,颜色变得浓重起来。

对方在过道上蹲了下来!

我拳头紧握,奋力不让自己发出惨叫。

然而,人影并未打开门。

只见对方俯身捡起我的手机,然后又站了起来。

随着按键音的响动,“那家伙”擅自解除了静音模式。

哔哔。

又响起了别的按键音。

“那家伙”似乎也在用双手同时摆弄着自己的手机。

过了一会儿,我的手机响起了那首《致艾丽丝》。

我听到“那家伙”咂了咂舌头。

对方好像在用自己的手机给我的手机打电话。

真让人难以理解。

手机?!莫非……

那个打骚扰电话的女人来到了门对面吗?她是个变态?还是和村中习俗有关的人物?

她有何目的?为什么要袭击委托人?难道她杀了委托人吗?还是从一开始就盯上了风马?

人影倏地从门那儿离开了。

然后快步走回门口。

对方的气息完全消失了。

厕所又恢复了以往的寂静。

虽然不清楚现在的状况,但“那家伙”似乎已经离开了厕所。

看来对方并未发现我躲在里面!

趁现在赶紧逃跑吧。

万一那家伙要是知道还有个目击者的话,只怕我也会遭到同样的下场——

我一把将化妆包抱在胸前,断绝对解手的留恋,连滚带爬地离开了单间。

二十三

“那家伙”已然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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