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边谈边看着陆续被抬出的那几名杀手。
“有一个人只有脚发生骨折,并没有生命危险。我想应该可以从他口中问出答案。”
“说不定是有人雇他们来杀我的。”
“你是说……巴赛尔中将?”
在吉尔菲艾斯的注视下,霍夫曼警长的表情显得有点尴尬。
“关于你跟我提起的那件事,我已经派人去调查过了。结果,果然发现了一、两件令人玩味的消息。”
“说来听听。”
“第一件事就是你已经知道的,巴赛尔夫妇比预定的时间提早抵达。”
警长露出自责的眼神,不过倒也不是很严重。
“真是谢谢你点醒了我,我想案情应该很快就会有结果。还有一件事,你一定会有兴趣,我会一五一十地跟你报告的。”
吉尔菲艾斯听了警长的说明后,原先放松的心情顿时又变得沉重起来。
※※※
吉尔菲艾斯再一次造访凯萨琳格的房间。老绅士开门迎接他进入,脸上露出怀疑和警戒的神色。不过这也难怪,因为吉尔菲艾斯的态度让他不得不如此。吉尔菲艾斯谢绝了老人要替他冲咖啡的好意,只是低声的质问:
“阿尔雷斯海姆会战中,您担任舰队总司令,巴赛尔中将则是以后勤参谋者的身份担任补给部门的负责人,是吗?”
凯萨琳格沉默了几秒后才点头承认。
在那一次战役中,凯萨琳格还是中将,巴赛尔只是跟在他身边的少将。期间,巴赛尔因为涉嫌持有毒品遭到宪兵队传唤侦讯,后来在凯萨琳格的作证下才得以无罪释放。而就在发生这个事件后的一个月,帝国军不幸惨败。
“听说当时是因为气化的赛奥基辛外泄,不少官兵因而陷入急性中毒的状态,所以才会导致全军溃败。”
老人紧闭双唇,睑上不带任何表情,从他的反应看不出任何的悔意。
“如果您在军事审判的法庭上供出那件事的话,巴赛尔中将势必难逃制裁。可是您为了保护情敌,故意隐瞒实情,对吧?”
尽管吉尔菲艾斯也不愿如此咄咄相逼,可是声音还是难掩激动的情绪。因为凯萨琳格的牺牲实在太大,他被迫负起战败的责任、强制从军队除役。而真正的罪魁祸首却逍遥法外,还晋升为中将,这样的结果实在是令人难以信服。
“我真不懂、您为什么要这么袒护巴赛尔中将呢?”
凯萨琳格双手交握,口吻平淡的说:“其实答案很简单,因为我不能让约汉娜选择的男人变成罪犯。巴赛尔和她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女的高贵典雅、男的气宇轩昂……”
吉尔菲艾斯一时无言以对。这究竟是信仰?还是幻想?他有立场责怪他吗?
“那、您的名誉怎么办?”
“我这个人还有什么名誉可言。事实证明,我的确是一个无能的将领,法庭对我的判决并没有错。”
“那我们换个说法吧。就算您不在乎被判刑,可是真正的罪魁祸首巴赛尔至今仍逍遥法外,继续危害无辜的士兵,难道您不想弥补这个错误吗?”
“不行,我办不到。如果我帮助你们举发巴赛尔,到时约汉娜一定以为我是出于嫉妒而出卖朋友,四十年的交情也会付之一炬。”
吉尔菲艾斯迟疑了半晌,最后还是忍不住质问:“照您这么说,您宁愿背负无能的污名,也不愿意举发巴赛尔?为了自己爱恋的人,您不惜忍受世人鄙夷的眼光,可是您这么做对得起那些被毒品所害的官兵吗?”
凯萨琳格眉头深锁,久久不发一语。
“上次我忘了告诉你……年轻人为了追求正义会义无反顾勇往直前,可是三年前我已经失去了那份年轻的心了,因为我实在不愿伤害她……”
老人苦涩的声音依然掩不住对约汉娜的款款深情。
“可是有时候,诚意和爱情反而是一种沉重的负担。人生不是简单的数学习题,无法用方程式来解决。如果世间上的爱情都是付出就能获得同等的回报,那么人生将是何等单纯快乐,但是……”
看到凯萨琳格脸上痛苦的表情,吉尔菲艾斯停住说话。
“中校,你是对的。如果三年前我供出实情的话,就可以避免更多人受到赛奥基辛的毒害,我为了一己的私情,害了那么多士兵受苦。他们同样有爱人、同样有想要保护的对象……”
他虚脱似地垂着头,低低自语着。
“我是一个没用的人,只会带给别人不幸……”
※※※
一个小时后,吉尔菲艾斯终于亲眼见到了上次在投影器看到的那位妇人约汉娜·冯·巴赛尔。因为巴赛尔夫妇比预定的时间提早抵达,所以她和夫婿分别住在不同的军人房里。他们如此匆促的行程,只是更加凸显此行不寻常的意图。
巴赛尔夫人虽然住的是军人房,不过空间倒还算宽敞,墙壁上还镶有复古式壁炉,气氛柔和而温馨。
正如吉尔菲艾斯所想像的,眼前的巴赛尔夫人果然气质出众、美丽典雅。
“你就是凯萨琳格的代理人吗?真是辛苦你了。”
“哪里,我也没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这真是个奇妙的回答,吉尔菲艾斯这么想。凯萨琳格因为没有勇气面对巴赛尔夫人,所以临时决定放弃这次见面的机会,独自关在房间里,改由吉尔菲艾斯出面。当吉尔菲艾斯正要开口说话时,老妇人优雅地制止了他。
“你们是不是想揭发我先生的罪行,所以特地前来取得我的谅解,对吧?”
巴赛尔夫人一语道破吉尔菲艾斯的来意,令他不由得挺直了背脊。
“您怎么知道的呢?”
“因为向警方通报要来克罗伊奈赫Ⅲ的贩毒组织的幕后老大就是我。”
吉尔菲艾斯一时说不出话来。倒不是因为老妇人的惊人之语,而是他似乎早已经有了这样的预感。
“我曾向我丈夫提出匿名警告,要他立即洗心革面,否则要把他的恶行公诸于世,没想到却收到了反效果。”
“他以为是凯萨琳格少将在暗中搞鬼,所以派杀手去行刺他。为了确认暗杀行动有没有成功,你们提早抵达克罗伊奈赫Ⅲ……”
“没错、年轻人,你猜对了。”
对年纪尚轻的吉尔菲艾斯来说,巴赛尔夫人的态度冷静的叫人讶异。
“您大概事先也没料到会波及到凯萨琳格先生吧。恕我多嘴,凯萨琳格少将似乎对您一往情深,难道您没有为他的立场着想过吗?”
约汉娜以平静的口吻回答:“年轻人,谁爱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爱的是谁,不是吗?”
自从到这里的这两三天,吉尔菲艾斯已经经过几次无言以对的窘境。没想到现在又是一次。
“我非常清楚凯萨琳格先生是位心地善良的正人君子。可是一个人的品格和评价,和我爱不爱这个人一点关系也没有。”
瞬间,吉尔菲艾斯觉得胸口好像被利刃刺中了一般。老妇人所言的确是事实,而且是冷酷无情的事实。
“……大约在一年前,我得知我丈夫正在从事任何时代、任何体制都不会允许的毒品买卖。我也知道凯萨琳格先生曾经帮他脱罪。这一次是我提议三个人一起见面的,我这么做无非是希望我丈夫能当面向凯萨琳格先生赔罪。可是当他决定将行程提早两天时,我就知道自己的苦心是白费了……”
※※※
巴赛尔中将依然保持沉稳的态度,客套地接待年轻的中校。不管他是装腔作势的伪君子或是恶贯满盈的毒枭,吉尔菲艾斯还是不得不承认,巴赛尔的确具有一股非凡的气度和威严。
“以我派去的那五个人居然连一个人都对付不了,真是饭桶。事到如今,我也只有认栽了。你要多少尽管开口吧,中校。”
对方无耻的态度令吉尔菲艾斯不由得火冒三丈。
“你在阿尔雷斯海姆会战中铸下大错,到现在还不肯承认自己的错误吗?”
“这位红头发的小兄弟,战争不也是一场利益的争夺吗?”
巴赛尔一副气定神闲的态度,试图说眼吉尔菲艾斯。
“你想想看,就是因为有那些贪图利益的小人,战争才会不断地发生。如果没利益可图,那么社会的组织不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吗?既然存在,就必须想办法有效地利用,这是很自然的呀。”
“我不是来跟你谈论战争哲学的。”
吉尔菲艾斯强费了极大的功夫,才勉强压抑住内心翻腾的情绪。如果不这样的话,他可能早就拔枪射击了。
“每个人对于现状的认识和所抱持的态度的确不同。只是我不懂,你为了自身的利益不惜毒害士兵们的身心,你的动机到底是什么?”
“猪活在这个世界上是被人吃、不是吃人的。如果你硬要我解释的话,那我只能说是自然界中弱肉强食的法协……”
“你说士兵们是猪吗……”
“中校、你何必生那么大的气。别忘了,你也是牺牲了许多士兵的生命才能爬到今天的地位。我们之间的差异只是一个比较保守、一个比较积极而已呀。”
“你想举发我的话尽管去吧,反正你们也没有证据。是聪明人的话,就接受我的条件吧。”
“我是没有物证,可是凯萨琳格少将愿意出庭作证。”
“别傻了,一个情场败将说的话谁会相信。”
“约汉娜夫人也愿意作证,这点你总不能视若无睹吧。”
巴赛尔听到约汉娜的名字,皱了一下眉头。接着吉尔菲艾斯把约汉娜夫人说过的话简单地陈述了一遍,巴赛尔听完后睑色大变,懊恼地咂了咂舌。
“原来如此,约汉娜四十年前拒绝了凯萨琳格,为了弥补内心愧疚才会这么做。她真是让我颜面尽失。”
“你到现在还是执迷不悟吗!”
“我好不容易爬到今天的位置,岂能轻易放弃!”
丝毫没有悔意的巴赛尔冷冷地看着指摘他的红发青年,笑着说:“吉尔菲艾斯中校,你的确是个胆识过人的有为青年,可是你这么不懂人情世故,可是活不久的哦。”
“少装模作样了。”
血气方刚的年纪使得吉尔菲艾斯压抑不住沸腾的怒气,不愿同流合污的态度充分表露在粗暴的语气中。向来自制力颇强的吉尔菲艾斯觉得自己的耐性似乎已经到了爆发的临界点。
“凯萨琳格那家伙也太多管闲事了,我指的是三年前的那件事。我又没有拜托他那么做,他却硬是把人情加在我身上,那家伙从以前就一直是这样……”
说到这里,他的话突然被房门打开的声音阻断,几名宪兵冲了进来,在吉尔菲艾斯身后排成一道人墙。
“中校,你们的谈话结束了吗?”
不等吉尔菲艾斯回答,霍夫曼警长便转头瞪着巴赛尔。
“巴赛尔阁下,你应该知道你派去的那几名杀手,已经因为杀人未遂而被逮捕了吧。刚才你又自动供出了自己的罪行,现在我们要以教唆杀人的罪嫌将你逮捕。”
虽然当场被逮,可是巴赛尔依然摆出一副高姿态,傲视着警长和包围的警察。
“这里没有你们警察插手的余地!我可是帝国军的退役将领,你当我是一般的平民百姓吗?”
警长也不甘示弱地挑战他的权威。
“容我说明,阁下。内务省的条文上明确的规定,凡是犯下重大的刑案的嫌犯,例如杀人、贩卖毒品、绑架等重罪,不论身份地位,一律逮捕。”
“一个小小的警长,居然想用法律逮捕国家高级将领?”
“有什么话请留到军事审判的时候向法官申诉吧,到时凯萨琳格少将也会出庭作证。我想你行李里也有可以当作呈堂证据的线索吧。”
巴赛尔不屑地扭曲着脸颊。
“……原来如此,看样子我是输定了。好吧、我认了。不过请你们容许我和我的太太说最后一句话吧。”
巴赛尔按下和隔壁房间联络的电视通话器的按钮。他表情怪异,过了一会见才开口说话。
“约汉娜,你房间桌子抽屉里有我的文件,请你马上把里面的东西烧了。”
吉尔菲艾斯吃惊地瞪大了眼,霍夫曼警长也急得跳了起来。而巴赛尔则是扬起嘴角,露出嘲讽的笑意。
“你们听见了吧?我只是说‘里面的东西’而已,你们如何能证明那就是证据?”
吉尔菲艾斯转过身飞奔出去,霍夫曼于长则是和其他警员向巴赛尔一拥而上。双方很有默契地分开行动。
冲进隔壁房间的吉尔菲艾斯,正好看到老妇人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朝壁炉走去。
“放下那些资料、夫人!有了它我们才能举发巴赛尔在军队从事贩毒的事实、理清阿尔雷斯海姆会战失败的责任,还给凯萨琳格少将一个清白呀!”
老妇人淡淡地笑着说:“年轻人,我是巴赛尔夫人,怎么能帮你们举发他呢。我必须完成我丈夫交代的任务。”
“巴赛尔夫人……”
“我必须烧掉这些文件,如果你想阻止我的话,尽管开枪吧!”
“夫人……”
“是非善恶用我都没有关系。除非我丈夫认罪,否则我是不会帮你们检举他的,因为我没有那个资格。其实我跟他一样,都是无药可救的罪人……”
吉尔菲艾斯心里非常清楚,他必须马上射杀眼前的老妇人。为了凯萨琳格、为了霍夫曼警长、为了无辜受害的士兵、也为了自己,他必须开枪。可是即使如此,他还是无法动手射杀一名手无寸铁的女人。
如果是莱因哈特的话,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扣扳机吧。尽管内心有所迟疑,他也会压抑在心中,甚至无视于它们的存在。吉尔菲艾斯知道,这就是为什么他不及莱因哈特的原因。
吉尔菲艾斯无力感地站在原地,迟迟无法扣下扳机。
巴赛尔夫人拿着文件,一步步走近壁炉。她的动作不徐不缓,仿佛正等着吉尔菲艾斯开枪射击似的……
这时,一道闪光从吉尔菲艾斯身旁划过。
战场上,吉尔菲艾斯绝对称的上是骁勇善战的豪杰,可是这一刻他却无法控制自己的意志,他只觉得眼前的色彩顿时消失。老妇人的胸口流出汩汩的鲜血,接着便倒卧在地,直到她手上的文件散落到地面,吉尔菲艾斯才恢复到现实。
吉尔菲艾斯环视了一下室内,发现凯萨琳格就站在房间里,其他警员这时也纷纷赶来。凯萨琳格手上的枪掉落地面,像个罪人似地走到老妇人身边跪了下来。
“约汉娜、约汉娜……”
他呼唤着到死都没有接受他的巴赛尔夫人名字。吉尔菲艾斯怅然地摇着头,红色的头发像海浪般地波动。他没有开口,只是默默地站着,他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霍夫曼上前拾起掉落地上的文件,像抱着婴儿般地小心翼翼地捧在胸前。
“有了这个就能将巴赛尔定罪了!中校,这次真是多亏你了。”
“我什么都没做。”
激动的情绪已经平复的吉尔菲艾斯拨了拨一头红发,轻描淡写地回答。
“是凯萨琳格将军为自己洗刷了污名。”
这次的事件在帝国军方的记录上,一定会把真正应该为战争失败负责的罪魁祸首写成是具有骑士精神的勇者吧。但不管官方记录怎么记载,都无法抹煞这一页用血泪所写成的事实,民众的心中对这次的事件也会不同的评价吧。
对吉尔菲艾斯而言,能不能得到安妮罗杰的爱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真心爱着对方。就像凯萨琳格对爱的坚持、约汉娜无怨无悔的忠贞一样,他对安妮罗杰的爱慕之增也永远不会改变……
这份感情是吉尔菲艾斯自己的纪录,也是他真正爱过的证明。
※※※
各式各样的人陆续从刚刚抵达宇宙港的太空出里走了出来。要从旅客中发现金发的莱因哈特并不困难。同样的,莱因哈特也很快地从迎接的人群中发现了红头发的吉尔菲艾斯。
“吉尔菲艾斯!”
这句充满活力和韵律的叫唤声,在吉尔菲艾斯听来是那么地熟悉而怀念。
金发的青年向他走了过来,两人像久违多年的老友重逢一般,热切地拥抱着对方的肩膀。
“怎么样?我不在的时候玩得还愉快吗?少了一个人在耳边唠叨,一定很轻松吧?”
“才不呢……”
红发少年认真地摇摇头。
“只有待在你身边的时候,我才能大展身手啊。这一点你应该很清楚的。”
莱因哈特用他苍冰色的眼眸注视着好友,脸上流露出任何人都模仿不来的笑容,伸出手拨弄着他那一头红发。
“我也是,少了你做什么事都提不起劲哩。我们先去喝一杯庆祝一下吧。待会儿你可要告诉我你这两天发生的趣事喔。”
巨大的气体惑星高挂天空,仿佛正低头俯视着这两个年轻人,它那瞬息万变的气流就像彩带般不停地旋绕着……
朝之梦、夜之歌
【Ⅰ】
晨曦呈螺旋状般地射入寝室,透进眼睑闭合的细缝。
莱因哈特·冯·缪杰尔眨了两、三次眼,好不容易才从睡梦中醒来。才刚睁开眼,天花板角落的扩音器便开始展开早晨的攻势。
“起床!起床!!起床!!”
莱因哈特大大地舒展了一下全身的筋骨,邻床的吉尔菲艾斯则是揉揉睡眼惺松的眼睛。他们两个现在正在幼年学校的宿舍里。虽然他们的房间和隔壁寝室有一墙之隔,但是还是可以感觉到学生们起床的骚动。点名、盥洗、然后到校庭排队举行升旗典礼。
倒不是莱因哈特陷入了回忆的时空,其实他早在两年前就从这所学校毕业了。这次他是奉宪兵队之命重回母校调查一桩杀人案件。这一天是四月二十八日,也是被害者卡尔·冯·莱弗艾森举行葬礼的日子。
帝国历四八四年,莱因哈特·冯·缪杰尔十七岁,阶级上校。
※※※
经过卡布契兰加那件事之后,莱因哈特过了一段平安无事的岁月。后来,他接受了自然大气和人工大气周期性交换呼吸的训练,然后被派到伊谢尔伦要塞驻防。刚开始他是以少校的军阶指挥驱逐舰,之后又晋升中校,担任巡航舰艇长。期间,帝国军曾和自由行星同盟军发生大规模流血战争,他亲眼目睹了同盟军溃败的光景。
在同年龄的军人之中,莱因哈特不但官阶较高、功勋彪炳,而且分配到的部属也比较多。每次一有人事变动,他的功勋和驻防地就会重新变动。当然,这跟军务省的人事方针缺乏一贯性有很大的关系。但一方面,他自己也很积极建立军功。再者,他姊姊安妮罗杰的身份无异也是他仕途上的一大助力。就这样,上司不得不向上级推荐,让他一路向上晋升。但是,晋升的另一个意思通常也就是驻防地的变动。
在长官眼中,莱因哈特是个不受欢迎的部属。对一个墨守成规、按部就班型的长官来说,像莱因哈特那种有才能(虽然不情愿,但也必须承认)、趾高气昂(大家一致公认的事实)的部下是最令人厌恶的。偏偏他却是皇帝宠妃的亲弟弟!万一他在自己的麾下战死的话,那么皇帝只要动动他那枯瘦的手指,别说是上司的位置,连未来的仕途都一并滚落万丈深渊。所以长官们对莱因哈特这个危险的火种,莫不抱着敬而远之的态度。
上一个贪图安逸的长官想尽办法将莱因哈特踢开,下一个接到这个烫手山芋的“牺牲者”则是暗自咒骂,大叹走霉运。
莱因哈特当然是“危险的火种”,而且危险的程度远远超乎那些平庸无能长官的想象。他所发出的巨量高热和破坏力,在不久的未来将会把整个王朝、体制,还有宫廷里的门阀贵族全部燃烧殆尽。那些没能事先发觉的人,其实应该算幸运吧。
但不管怎么说,对于被调任到帝都宪兵本部一事,菜因哈特感到万般不愿。他一心渴望上太空和强大的敌人交战,建立武勋。如今却被派到一个专门对弱势者展示皇帝和政府权威的机构。
不久前,宪兵队逮捕了一名老妇。老妇人原本有三个儿子,两个战死,一个在战场上病死。绝望之余,她将每个家庭都会钓挂的皇太祖鲁道夫大帝和现任皇帝佛瑞德李希四世的肖像从墙上扯下扔到地上。她一面用力踩踏,一面大声咒骂:“我含辛茹苦养大的三个儿子,都为了皇帝陛下您战死了!我只能用这个方式表达对您的感激啊!”
后来由于有人密告,老妇因此遭到逮捕。那个利用职权将自己的儿子调到后方的宪兵副总监,在对部下训示的时候说:“那个女人该恨的是共和主义者那些叛徒,可是她居然把怨气出在皇帝身上,做出违反国家、忘恩负义的举动!那些不懂得感谢皇帝、效忠国家的人,不必把他们当人看待!这种人应该得到最严厉的惩罚!”
他的言论很明显地是在教唆刑囚,甚至要置老妇于死地。菜因哈特听到这件事的时候虽然感到极端愤怒,但是以他的权限和责任根本插不了手。
不过,宪兵队内部还是出现了见义勇为的声音。那是一个三十来岁,名叫伍尔利·克斯拉的年轻男子,他不是宪兵出身,而是以舰队法务士官的身份,从宇宙舰队司令部调到宪兵队从事研修的工作。他一接下那件令人不愉快的案件后,立即带人到那名告密者的家里将他逮捕。以下就是他所持的理由——
“这个人看到老妇人犯下大不敬的罪行时,竟然站在一旁观看而不出面予以制止,显然没有尽到一个臣民的责任。虽然事后他告了密,但那只是为了掩饰他自己的过错。正因为他内心的想法和老妇一样,所以才会眼睁睁地看着皇帝的肖像被踩踏,而没有出面干涉。这种行为等于是共犯,如果不予以严惩的话,那么惩治不敬之罪的精神将荡然无存。”
就这样,那名告密者当月的家计陷入赤字,因为他领到的奖金必须拿来支付更高昂的医疗费用。至于那名老妇,虽然遭到监禁和询问,不过并没有受到刑罚。宪兵副总监为此还特地召克斯拉前来质问。克斯拉这么回答:“会踩踏皇帝陛下肖像的人,表示精神状态已经不正常。拷问一个疯子一点意义也没有。”
克斯拉的反抗也仅止于此。后来老妇人被流放到一座酷寒的行星,没过多久便因为绝食而衰弱致死。虽然克斯拉最后还是未能替老妇脱罪,但至少那名告密者受到应有的惩罚,这一点倒是替无能为力的平民百姓出了一口怨气。
“了不起!克斯拉中校见义勇为的精神实在令人敬佩,值得我们学习。”
莱因哈特向来欣赏作风直来直往的人,但是克斯拉中校迂回致胜的行事作风更是令他感佩不已。毕竟他还只是个十七岁的年轻人,只有藉由不断地学习、累积经验,将来才能拥有超人一等的能力。事实上,吉尔菲艾斯的本质和莱因哈特非常近似,只不过他要求自己必须扮演缓和莱因哈特刚烈性格的角色,所以在处理事情方面要比莱因哈特来的审慎周密。或许也正因为这样,他才更钦佩克斯拉处事的机智。
举个例来说吧,莱因哈特视为理所当然的人事异动,在吉尔菲艾斯看来却是令人担心的变数,他害怕不能和莱因哈特编入同一个单位。所以每次一有新的人事异动,他最关心的是有没有和莱因哈特分配在同一部属,至于派到哪个单位他倒是不那么担心。
这次人事变动的结果,让他阴压多日的心情得以拨云见日。或许心头的重担没了,所以才能心平气和地安慰对这次人事异动有满腹牢骚的莱因哈特。当然,莱因哈特并不是不在乎能否和吉尔菲艾斯发配在同一个部属,而是他认为那种事根本不需要担心。
但不管怎么说,他们两个之所以能分配到同一个单位,很明显的和莱因哈特的姊姊安妮罗杰的幕后运作有很大的关系。再者,对军部来说,莱因哈特和吉尔菲艾斯的存在对他们尚没有构成威胁,不需要特别予以防范。既然莱因哈特身为主官,必须分配一名副官给他,那么让他们两个同进同出倒也省得麻烦。至少目前,他们还认为吉尔菲艾斯只是一个不足轻重的小卒——当然,那只是现在而已,直到莱因哈特掌握人事大权为止。而吉尔菲艾斯本人认为,只要荣因哈特和安妮罗杰承认他存在的价值就足够了,其它的并不重要。
帝都宪兵本部是在今年的四月二十六日才受理幼年学校所发生的杀人命案。当天,负责搜查的刑事小组曾经前往学校进行调查,可是最后还是无功而返。但是,这个案子又不能因此置之不理。
由于命案发生在幼年学校,搜索调查对象是贵族的子弟,所以警方自动被排除在搜查行列之外,改由宪兵接手,然后再交由刑部进行审理。虽然这无异是对警界的一大污蔑,但在一个极权统治的社会,本来就没有什么法律之前人人平等的公理可言。
被害者是一名五年级(最高年级)学生——卡尔·冯·莱弗艾森,十五岁。案发当天清晨,同寝室的学生一醒来就发现他的床上空无一人。经过全校搜查,结果在粮食仓库里找到那名学生的尸体。校方开了三个小时冗长的会议后,才向宪兵队报案,那时已经过了中午时刻。被害者是因脑部遭重击而死亡,现场没有找到凶器,而且仓库的门是从外面反锁。从以上种种迹象可以看出这是一桩杀人命案。莱因哈特和吉尔菲艾斯就是为了调查这宗离奇的命案而住在学校宿舍。
“我给你一个礼拜的时间,让你进行全权调查。当然,我们宪兵队里也不是没有人才,所以如果你觉得无能为力的话,也可以找别人代替。”
长官的口气不但缺乏诚意,而且充满了讽刺。尽管莱因哈特对这个任务感到排斥,但是他并没有拒绝。对他来说,临阵脱逃对他的存在意义将造成重大的打击。
“菜因哈特,您实在不需要被那些人耍得团团转。”
吉尔菲艾斯的见解稍有不同。他认为莱因哈特不需要当一位全能的超人。与其费尽心思处理区区的刑事案件,不如学习如何善用将才,统领大军。再说,宪兵部的意图非常明显,一旦莱因哈特无法顺利破案,他们便会以能力不足、办事不力为由将他踢出宪兵部,这么一来正好称了他们的意。不过,莱因哈特并不同意他的看法,他说:“吉尔菲艾斯,我们两个从来没有失败过吧?不管敌人是如何难缠,我们都能克服对不对?”
“是的,莱因哈特。”
“以后我们也不会输。”
“是的,莱因哈特。”
“……所以,尽管这次的敌人再怎么狡猾、凶狠,我们都不能退缩。”
莱因哈特已经下定决心,要在一个星期之内侦破校园命案,好送给宪兵队一个灰头土脸的大礼。“真是初生之犊不畏虎。”吉尔菲艾斯这么想,他不再坚持自己的意见。反正从以前到现在,金发天使总是有办法说服他。
【Ⅱ】
翌日,二十七号,金发少年和红发少年回到毕业近两年的母校拜访。
“莱因哈特·冯·缪杰尔上校和齐格飞·吉尔菲艾斯上尉?”
在校门口站岗的是最低年级的学生。他们看到莱因哈特出现时,莫不一脸惊讶。虽然宪兵部之前已经通知校方将派专人前来处理,但是他们以为上校和上尉应该是中年军人,没想到出现的竟是两名青年才俊。高年级的学生听到消息后,都纷纷跑出来看个究竟。
高年级学生对莱因哈特和吉尔菲艾斯并不陌生,因为他们曾经同校三年。莱因哈特不仅是风度翩翩的美少年,而且成绩表现相当优异,不但令同年级的学生艳羡不已,连低年级的学弟也对他散发出来的那股孤高的气质、领导者的风范崇拜不已。吉尔菲艾斯因为经常陪伴在莱因哈特身边,而且为人亲切有礼,所以也很得人望。
“十七岁就当上上校啦?真了不起!”
低年级的学弟们的窃窃私语化成阵阵微妙的空气波动,轻掠过莱因哈特波浪般的金发。惊讶、好奇、疑惑、赞叹就像倒入咖啡里的奶糖般,在围观的学生中缓缓地流动着。就在一片毫无秩序可言的阵列中,莱因哈特他们走进了校长室。
由于他是两年前以第一名的成绩毕业的校友,所以学校的师长对莱因哈特·冯·缪杰尔这个名字印象非常深刻。再者,他毕业之后,短短两年间就从少尉一路晋升到上校,升迁的速度是幼年学校历年来的毕业生中最快速的一个。照理说,这应该是值得母校夸问的光荣事迹,但是每当师长们在提到这位杰出的校友时似乎语多保留。毕竟,莱因哈特的成就并不是通例。谁都知道他姊姊安妮罗杰是皇帝佛瑞德李希四世的宠妃,而且皇帝还赐给她伯爵夫人的称号。
“他是格里华德伯爵夫人的弟弟?难怪那么快就飞黄腾达。”
对于这样的误解,令莱因哈特感到厌烦和不悦。刚满十七岁的年轻肌肤散发出感性的芒刺,更让人留下焦躁、难以亲近的印象。或许,越是完美的杰作所受到的贬损也越严苛吧。不管怎么说,莱因哈特还只是十七岁的小伙子,感情往往超越了理性的控制。
关于这方面,吉尔菲艾斯当然也是一样。不过他深谙热锅不宜浇热油的道理,所以一直比莱因哈特更有自觉,不轻易感情用事。
说的更明白一点,莱因哈特自始自终都是莱因哈特,但吉尔菲艾斯却是凭藉自我的意识和努力,才变成现在的吉尔菲艾斯。或许他天生就资质脱颖,但是让这份资质开花结果的却是他本身的自觉,以及不可不提的催化剂——“缪杰尔家的姊弟”。
幼年学校的校长是一名年届退休之龄的老士官——吉尔哈鲁特·冯·修提加中将。莱因哈特在学的时候,他还只是副校长。虽然是军旅出身,却唤不出军人气息,但也不见教育家的风范。他拥有皇家赐予的男爵封号,不过并不会摆出贵族的架子。说的更贴切一点,他给人的感觉就像个农庄的小地主,说起话来一点说服力也没有。
“本来,我们并不欢迎外人进来本校。不过这次的命案事关重大,而且凶手残无人性。希望你以搜查官、以及杰出校友的身份,早日把这个案子查个水落石出,以慰不幸的牺牲者在天之灵,也好让本校受损的声誉能够重获清白。这是本校全体师生殷切的期盼。”
既然这样,为何那么晚才向宪兵队报案呢?莱因哈特感到相当不解,但并没有提出疑问。而校长,大概是平日的习惯使然吧,他边用手指抚弄颜色略深的胡子,边推销他那毫无根据的推测——什么贵为帝国军基石的幼年学校居然发生杀人案件,八成是共和主义者的阴谋等等。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说不定共和主义份子已经拥有超越时空的能力了。搞不好他们的下一个目标是军务省呢。”
是皇宫!莱因哈特好不容易忍住了差点脱口而出的话。但即使如此,还是瞒不过吉尔菲艾斯的眼睛。
知道莱因哈特对旧体制的厌恶和企图推翻的意念的,只有他自己和吉尔菲艾斯两人。在安妮罗杰的光环庇佑之下,莱因哈特更不能对帝国最高权威表示违逆。纵使杰出的成就为他惹来不少闲言碎语,甚至有人批评他是个“目中无人的臭小子”。但是如果那些人了解他内心真正的意图,恐怕就不只是“目中无人的臭小子”能一语蔽之了。那可是罪大恶极的叛国之罪!无庸置疑地,莱因哈特和吉尔菲艾斯将会遭到处决,连安妮罗杰也无可幸免。即使她贵为皇帝的宠妃也一样。王朝的存亡凌驾在皇帝个人的意志之上。一旦罪名确立,莱因哈特将不再是宠妃的弟弟,而会变成安妮罗杰是叛国罪人的姊姊,主客的地位在瞬间大逆转。叛国者的妻子、儿女、双亲,甚至是兄弟、朋友都会遭受连坐。这种例子在过去的历史上屡见不鲜。而且也唯有叛国罪,是不分贵族、平民,一律都得受到相同的罪刑。
所谓停滞的石头会生苔,雍塞的池水会腐臭。高登巴姆王朝时代曾发生过几次原本可以为帝国注人活水的事件,可是最后都遭到当权者以死亡和暴力恫吓给退杀了,结果更加速自身的腐败。
对灭亡的古老历史寄予哀怜之意乃是人之常情,但是却不需要对那些扼杀新事物的陈年污泥冠上古老传统的美名。莱因哈特发过誓,一定要把这些污泥从历史上扫除殆尽。
尤其从第一次上阵以来,菜因哈特的背后就蒙上了一层敌对的阴影。他们个个张牙舞爪,准备随时对他伸出最恶毒的魔掌。而那些人就是躲在“新无忧宫”里,享尽荣华富贵的特权阶级。尽管莱因哈特极欲除之而后快,但是以他现在的实力根本不足以和那些人抗衡。
周围那些无才无能、又眼界狭隘的庸俗之辈,在莱因哈特看来简直愚蠢的令人难以忍受。但吉尔菲艾斯却有不同的见解。他认为那些视野狭隘的无能之辈,正好可以当他们步步高升的台阶。要是他们拥有卓越的洞察力和想象力,一旦识破莱因哈特的野心,那么他们两个人计划多年的未来将永远无法实现。以个人成就来说,十七岁的年轻人能爬上上校的位置,应该可以算是功成名就。但是若要对付整个王朝如此巨大的敌人,这一点小小的成就实在是微不足道。
莱因哈特反问校长:“与其拉上共和主义份子,说不定是那名学生发现了什么不可告人的内幕,所以才会惹来杀身之祸吧?”
这突如其来发言,让站在一旁吉尔菲艾斯赶紧对他使眼色。在反应稍迟钝的校长尚未变脸之前,莱因哈特又为自己辩护。
“我只是打个比方罢了,校长阁下。如果有得罪之处,在此先向您道个歉。在宪兵队待久了,总是变得讨人厌。”
莱因哈特恭敬地掩饰了内心真正的想法。对于尚无力反抗的人来说,有时必须藉着几近虚假的客套来掩饰真正的自己。莱因哈特当然知道这个道理,而他也准备这么做。只是在吉尔菲艾斯看来,这种作法实在太冒险了。他不出一声,以视线极力要求菜因哈特掩藏他突出的棱角。
午后温和的阳光,透过格子窗洒进了校长室。现在正好是晓春的季节,空气中混和着多种花香,随风轻拂着人们的肌肤。透过格子窗向外看去,浓淡参差的绿意像炸开似地攻占了整个视野,仿佛连视网膜都染上翠绿的色彩。
虽说外面的世界一片生意盎然,走到哪里都感觉暖烘烘的,不过莱因哈特并不特别喜欢这个季节。他比较偏好早春的清晨、初夏的午后、萧瑟的晚秋和寒意同眠的初冬。对他来说,晚春的午后空气过于透明翠绿,感觉好象整个人都沉入海里似地。人夜之后,夜空中的点点寒星所绽放的银光,连人呼出的气息都会反射白色的光芒。而且皮肤干涩紧绷粗糙的感觉刺激着全身的每一寸神经。这就是晚春的自然和人体之间格格不入的触感。
总而言之,莱因哈特对于带有硬质透明感的时间带,向来都不抱持好感。
“……如果你认为有必要的话,可以调查本校的经理。但是你绝对查不出有任何可疑之处的。”
校长虚伪地笑着说。听得出来他是为了掩饰内心的不悦。
“这些将来都要上战场和共和主义份子作战的学生们,如今却得面临互相猜忌的下场,真是情何以堪哪。”
老人沉重地叹了口气。莱因哈特再次向他表达歉意,毕竟眼前这个老人是他们求学时的恩师,总不能表现得太过失仪。
“互相猜忌?可是我们并没有对外发表这是件杀人案,不是吗?”
“谣言传播的速度快得惊人,而且是无孔不入,我们实在防不胜防哟,莱因哈特上校。”
莱因哈特额首表示同意。接着,他以要到现场勘查为由,退出校长室。校长则答应派一名可以信赖的学生过去,以便提供他们办案时所需的协助。
【Ⅲ】
“这里就是……发生不幸事故的现场。”
带领他们到粮食仓库的是一名在学校服务了30年,好不容易才升上中尉的事务员。虽然吉尔菲艾斯的官阶只比他大一级,但对他来说都是必须低头服从的长官。至于上校莱因哈特就更是遥不可及的大人物了。他们很快就结束在仓库的调查,一方面是距离案发已经过了一段时间,早就没什么证据可查。另一方面是,事务员毕恭毕敬的态度也让人觉得喘不过气来。
走出仓库后,莱因哈特询问事务员学校里对这次的事件有没有流传什么样的谣言。事务员表情恭谨地回答:“是的。大家都在谣传可能是怨灵作祟。”
“怨灵作祟!?”
“是的。有人说是几十年前意外身亡的学生想找人作伴,也有人说是因为他看到恶魔信徒的集会才会惹来杀身之祸,反正校园里是谣言满天飞。”
“谢谢你宝贵的意见。”
莱因哈特在心里暗自苦笑,随即让事务员离开。
“真是!什么恶灵作祟!!”
“学校和鬼故事本来就是如影随形,每所学校都一样。或许这也算是恶灵作崇吧。”
但凡房间的角落、楼梯下的死角、走廊的尽头、门的后面多少都会流传着一些“灵异故事”。它对人们所造成的恐惧,简直就像躲在宇宙黑暗的迷宫里,随时等着将飞过的宇宙飞船一口吞下的怪物一样。或许远古的人类在洞穴里生一把小小的火苗以对抗外界无止境的黑暗的那段记忆,还留在人体最深层的细胞核里。所以人类至今还是对黑暗存在着莫须有的恐惧。尽管说来可笑,可是却不能否认这个事实。即使是莱因哈特和吉尔菲艾斯,他们也曾经历过因为恐惧黑夜,而把头蒙在棉被里,害怕得整夜不敢阖眼的年纪。
话虽如此,不过如果将这次校园命案归咎于超自然现象,实在是荒谬无稽。
莱因哈特他们到学校的教室、第一到第三校舍、体育馆、图书馆、阅兵场兼竞技场、射击训练场……等地走了一回。与其拘泥在同一个地方,倒不如四处走动或许可以探听到更多线索。
幼年学校不但占地广大,师资和设备也比其它同年级的教育机构来的高级。因为它和士官学校都是属于银河帝国的军国主义教育的中枢,所以享受这样的待遇也是理所当然。不过在莱因哈特看来,却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幼年学校已经老朽了。”
他指的不是设备,而是师资和校风都已经呈现颓纪的老态。一味地墨守成规和习惯、忽略创新和启发性、视古老为真理、将求新求变的学生当成扰乱秩序的罪魁祸首。
尽管为人垢病的毛病不少,但是一成不变的校园却也勾起了校友的怀念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