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居三津子一脸决意,充满反抗意识的眼神在大寺警部的脸上一扫而过。
事实上,大寺警部原本打算对土居三津子逼供,让她说出憎恨旗田鹤弥的原因。但刚才三津子凌厉的一瞥却打消了他的这个念头。
长谷户检察官没有就此追问下去,按照刚才做好的约定,检察官向大寺警部使了个眼色,意思是接下来换你问。
帆村开口
大寺警部起身走到旗田鹤弥死时坐着的皮椅子旁,若有所思地轻轻敲打椅子的靠背。然后他又走近三津子,三津子咬着牙注视着地板,一句话也不说。
“不管怎么说,最后一个见过死者的人是你。旗田鹤弥的死亡推定时间是十一点半,至于你说他在十一点钟送你出家门之类的话都是你的一面之词。这样看来,能够杀他的只有你一人。女佣人小林和芝山此刻正在小林的房间里干好事,根本没工夫来对主人下手。我看你还是招了吧,你为什么要毒杀旗田鹤弥?请你把杀害他的经过告诉我们吧。”
三津子的身姿越加僵硬,她紧闭双唇保持沉默。
“怎么不说啊?你以为什么都不说就能逃脱罪责吗!”
警部的语气开始变得狂躁,尽管如此三津子还是缄口不语。
“喂!大寺君,适可而止。”检察官呵斥道。
“如果这种事情用问就能解决我早问了。现在想要尽快破案的话,我们需要挖掘出新的事实。”
听检察官这么说,警部一脸不爽,帆村侦探则怔怔地注视着长谷户检察官的脸。
“但是,检察官……”警部辩解道,“问这个女人是怎么毒杀被害人的,杀人后又是怎么从案发现场溜走的。对当事人进行提问,难道不算是‘挖掘新的事实’吗?”
“旗田鹤弥陈尸的房间是从内部上锁,如果是三津子杀死被害者,她又是怎么从这个密室里逃出的呢?何况大门也是从内侧上锁的,这你可别忘了。”
“这还不简单,从窗户跳下去就是了。窗户又没上锁,只是将两扇窗门碰在一起而已。”
警部回答得很干脆,帆村莞尔一笑道:
“慢着、慢着,警部大人。首先,无论窗户下面还是窗框上都没有发现三津子小姐的足迹。再者,就算她身轻如燕,能够跳窗而出,但她居然能在跳出窗外的同时,还顺手从外部把窗门合上?要能在一瞬间完成这两个步骤,不光需要身轻如燕这么简单,我看就是职业女贼也望尘莫及哦。”
大寺警部成了哑巴,窗户周遭的取证是由他亲自负责的,所以刚才他说“跳窗”简直就是作茧自缚。
检察官一副看好戏的表情注视着这几个人。
“这个问题真伤脑筋啊,不如这么想。”帆村打破沉默,轻步走近三津子说,“也就是说,先对旗田鹤弥下毒,然后趁毒性还未发作之前让他送三津子出门。旗田鹤弥关上玄关的大门,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从内侧把门锁好,待房间内只剩下他一个人的时候毒性发作了,于是旗田鹤弥就坐在皮椅子上一命呜呼。”
“啊!你说的没错!”
大寺警部一脸失而复得的喜悦之情,检察官也无可奈何地点点头表示同意帆村的说法。
“土居三津子,刚才的话你也听到了吧。你同意吗?”警部对三津子说。
三津子听见哥哥的朋友帆村发言还略感一丝欣慰,此时听见帆村居然这样说自己,这唯一的欣慰也消失殆尽了。她流下了伤心的眼泪。
“你搞错了,警部大人。刚才我说的话只是举出了一种可能性罢了,并没有针对谁。我可没说一定就是三津子小姐给旗田鹤弥下的毒啊。”
警部这才察觉帆村是话里有话,并非真正支持自己的观点。
“虽然我认为你刚才说的也没有错……”
他老人家仍旧固执己见。
“不,这个解释其实有一个漏洞,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了。”
帆村说完便噤声不语。四座皆寂,在场的人都以为帆村在努力思考问题,过了半天谁也没有发言。
“各位忘了吗?那只死老鼠。就是那只在洗手池下面发现的死沟鼠。”
众人恍然大悟,帆村接着说:
“那只老鼠的死因经过古堀博士的鉴定,是中毒引起的心脏麻痹。各位不觉得这个结果十分有趣吗?老鼠和旗田鹤弥因为相同的原因,同时失去了生命。”
“这的确很蹊跷。”检察官回答道。
“那你的结论是什么?”
“结论就是中毒啊,不过需要换个说法。旗田鹤弥和老鼠都是因毒气中毒。所以我们根据这个结论就知道三津子小姐在房间
里的时候,毒气应该没有泄漏。要说为什么的话,如果毒气泄漏的时候三津子小姐也在场,那她应该一起中毒,或许会跟着产生心脏麻痹命归黄泉才是。”
装模作样的龟之介
心脏麻痹是因毒气引起的?真的吗?
“这个说法很有趣,但能找到证明这个观点的证据吗?”
长谷户检察官显然对这个说法很动心,但取证的困难又遏制住了他的这阵心动。
“这个进展未免太突然了吧。难道你打算将我们迄今为止的调查都推倒重来?你……”
大寺警部露骨地表示自己不满的情绪。
“为了破案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事呀。如果我的假设是正确的话……”
“那你到底是确信自己的毒气说没错呢?还是心里没底不敢保证?”
“警部大人,毒气中毒说我也是刚刚才提出的,至于寻找支持这个观点的证据是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我今后将从这个方面入手展开我的调查。现在我提出这个观点,其实是为了替受到怀疑的土居三津子小姐辩护。”
对三津子的讯问此时已经偏离了主题。帆村提出的毒气说还有许多值得探讨和证实的地方,于是检察官发言道:“要不先对毒气说进一步地探讨看看?”
“容我先说几句。”检察官继续说,“因为毒气中毒,本案的被害人旗田鹤弥与一只沟鼠同时产生心脏麻痹并且死亡。在怎样的情况下才会产生这种可能?毒气的种类,保存的方法,以及通过何种途径让被害人吸入的。还有,毒气毒倒旗田鹤弥和那只老鼠后,为何没有影响到其他在这栋房子里的人。我想以上这些问题必须首先要搞清楚才行。你说是不是,帆村君?”
听检察官说完后,帆村转过身轻轻点头同意他的说法。
“老实说,对于检察官刚才提出的诸多问题,我现在一个也无法回答。这些问题也可以看做我此后要调查的重点。我这个毒气中毒说也是刚刚才想到的,所以有很多有待证实的地方。所以我恳请检察官先生让我在调查后再给您一个满意的答案。您看如何?”
“你想独挑大任,自己搜集毒气说的相关证据。是这个意思吗?”检察官说,“这当然没问题,你就放手去干吧。其他人有没有异议?有异议的人请举手。”
没有人提出异议,帆村的独自调查已成定论。
“我想先问旗田龟之介几个问题,请把他带过来。”
不知为何他的第一个目标是已故被害人的弟弟。
稍等不久,龟之介就站立在众人的面前。今天他穿的衣服和昨天相比要朴素许多。看他的脸色,昨晚应该没有像之前那样喝了很多酒。
“你们找出犯人了吗?是谁?还没有啊,还不知道?看来这个案子挺难办的啊。接连几天这么多的警察进进出出,还没揪出犯人……检察官先生,听说家兄是因为心脏麻痹去世的。是的,这我已经知道了。难道说大哥他是因为疾病猝死的?我看各位一定对此感到很为难吧,枉费你们调查得这么起劲……”
“你给我坐下,现在帆村君将代我进行问话。”
检察官忍受着龟之介那滔滔不绝的恶言攻击,指指空椅子让他坐下。龟之介仍旧选了他的老位子,把椅子向窗边拉了拉弯身坐下。
“不好意思,请从架子上拿一个烟灰缸给我。多谢。”
他从警官手里接过烟灰缸,转身放在窗台上,然后又从烟盒里取出一支烟点上火。
“我想问旗田先生,您把攻击令兄的手枪放进女佣人小林房内的花瓶里,究竟是何居心啊?”
“你说什么,我……”
感到惊愕的并非只有龟之介一人,长谷户检察官、大寺警部以及在场的调查人员均对这个问题感到意外和惊讶。此番提问和之前的帆村的毒气中毒说背道而驰,难道他要恢复中毒说提出以前的搜查方针吗?但显然令龟之介感到惊愕的和检察官他们所想的并非同一件事。
“你说是我开的枪,这是谁说的?这纯属造谣……”
“您听好了。我并没说是您开枪射杀了令兄,是您自己捕风捉影。总之是有人用手枪朝旗田鹤弥开枪,而您又把他使用过的手枪藏到了女佣人的房间里,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分明在胡说!”
“我可没胡说,当时小林的情夫芝山宇平就躲在壁橱里。他作证听到手枪放入花瓶的时候发出了‘当’的一声。”
龟之介不由得啧了啧嘴,他察觉自己上了帆村的道,忍不住瞥了帆村一眼。
“你从外归来后,命令女佣人给你倒一杯水。你就趁她倒水的时候偷偷溜进她的房间,把手枪放进花瓶里。我说的没错吧?”
“你在说什么我不知道……”
“那我换个问题。其实那天夜里你曾三次回到宅邸。”
帆村又道出一个意外,在场的人都绷紧了心弦。尤其是龟之介,简直是身处崩溃的边缘。
“第一次是晚上十点三十分到十一点之间,第二次是午夜十二点到十二点三十分。最后是第三次,也就是女佣人帮你开门的那次,在凌晨两点。我想没错吧?”
“没错个屁!简直是胡说八道!”
龟之介气急败坏地想都没想就出声否定。
“据东京俱乐部的工作人员作证,你在我所说的三个时间里离开过俱乐部。第一次和第二次都没有取放在寄存处的帽子。第一次是从窗户下到俱乐部的庭院里,第二次走的是俱乐部厨房的后门,只有第三次才是堂堂正正地从俱乐部的大门走出去的。这次你没忘记取走自己的帽子和其他放在寄存处的东西。我说的对吗?”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龟之介仍然否定帆村的说法,但语气已如强弩之末。
“第一次回来,你潜入了宅邸的院子。在这扇窗外面向室内偷窥。”
龟之介心里咯噔一声,下意识地缩回了搁在窗台上的手。
“你发现土居三津子和你大哥正在房间里。你觉得时机不对,于是先返回俱乐部。”
“哟哟哟,你用哪只眼睛看见的啊?”龟之介打算挽回颓势,便嘲讽帆村,但帆村没理会他的挑衅,继续说道:
“第二次,你在相同的地方偷窥室内的情况。这时三津子已经离开了,房间里只剩下你兄弟旗田鹤弥一人。旗田鹤弥坐在皮椅子上,左手伸向小桌子,看上去好像睡着了。其实……此时的旗田鹤弥已经死了。”
帆村像在等待龟之介似的,故意放慢了语速,但龟之介什么也没有说。
“……于是你,在院子里推开玻璃窗。之前你早就研究过这扇窗户要怎么开,所以十分轻易地就打开了你和令兄之间那唯一的一道屏障……接着你就拽住窗台,开枪射击。子弹准确地命中了旗田鹤弥的后脑。尽管手枪离目标不远,但我还是不得不对你的枪法叫好。一枪命中致命部位,而且是在一只手开枪的情况下……你可是在大日本射击俱乐部内榜上有名的人物啊,听说前后总共有十一次获得优胜。如何,以上我说的都没错吧?”
“开枪射击已死之人,顶多是破坏尸体罪,肯定不会构成杀人罪。哼,真是辛苦你了。”
“这么说,你承认用带有消声装置的手枪向自己的兄弟开枪了?
“认就认了,反正你们也说过,在我开枪前他已经死了。像大哥这种人死都死了还要拖个垫背的真是该天打雷劈。”
“你大哥真的做了要被天打雷劈的事吗?”
“陈述已死之人的罪状无异于鞭尸,我可不打算那么干。总之他没干过什么好事。”
“之后就在外面把玻璃窗合上,窗户虽然合上了但是没有锁紧。你干完这些事后就返回到俱乐部。是这样吧?”
“没错。”
龟之介这次没有否认,爽快地做出了肯定。他顺势拿起香烟猛吸了一口。
空罐头
“各位觉得怎么样?”
龟之介离开房间后,帆村转身询问观众们的意见。
“完全没有问有关毒气中毒的问题啊。”
长谷户检察官不满地说。
“也不尽然,比如通过刚才的问话我知道了一件事。旗田鹤弥在死之前,窗户的确是关上的。十二点,也就是龟之介第二次回来的时候窗户还开着,在那之后窗户才被人关上,但没有锁上。这些细节都是龟之介替我证实的。”
“这倒也是……”
“事实证明了毒气被释放出来的时候,这个房间处于密闭状态。正因为房间是封闭的,所以毒气才能充分发挥它的毒性。结果是不光旗田鹤弥暴毙,就连洗手池下面的老鼠也死了。”
帆村总算表明了自己讯问龟之介的理由,他又问了一遍各位有何感想。这时大寺警部笑着说:
“你可真厉害啊。连龟之介都被你骗过了。芝山说他躲在壁橱里的确听到了声响,可没说就是龟之介放的枪。你刚才说得他好像看见龟之介把枪放进花瓶似的,这套虚虚实实的问话方式可真把龟之介唬得够戗啊。”
“哪里哪里,那是迫不得已才使用的小把戏。让您见笑了。”帆村搔搔头笑着说。
根据帆村的要求,下一个被传唤到房间内的是女佣人小林。
“小林女士,虽然在此之前已经找你问过话了,但有些问题我们还想再确认一次。请你看这张照片……”
说罢帆村将一张照片递给小林,照片的内容是死者面前小桌子上摆放的器物。有酒杯、酒瓶、烟灰缸等等。
“这张桌子上大约有二十七样东西。有哪些是你那天晚上拿到这个房间里来的,请指出来。”
一听居然是这个问题,女佣人的面色缓和了许多。她以为警方一定会揪住自己和芝山的关系不放,想要刨根问底。
“好的,我拿过来的东西有,这个,这个……”
女佣人大概指出了十四样物品,帆村用钢笔在照片上对那些物品进行标记。
“很好,这次请你从剩下的物品中找出那些原本就放在房间里的东西。请尽力回忆一下。”
“好的……好像剩下的都是,不对,我不记得有这个罐头……”
“请你指出来。”
“好的。”
当女佣人的手指指向照片时,她发觉站在一旁的帆村呼吸异常紊乱。这种感觉让女佣人感到不快。照片中她所指的东西正是刚才所说的那个容量约有一磅重的罐头。
“你说你没见过这个罐头?不会搞错吧?”
“老爷他会自己买罐头,还偷偷摸摸地自己开罐头,这种事可从来也没有发生过。我也觉得挺奇怪的。”
“没有,非常感谢,我想问你的就只有这些。”
女佣人脚步轻松地走出房间,检察官和警部都来看帆村刚才出示的照片。
“只有这个罐头没见过啊。这的确是个像被洗过一样干净的空罐头。”
“是啊。”
“难道你认为毒气是从这个罐头里面漏出来的?”检察官问道。
“哈哈哈,怎么可能。又不是变戏法,哈哈哈哈。”
帆村还没开口,大寺警部已经用哈哈大笑代替了他的回答。
“要把毒气灌进这个罐头里可不容易。”帆村一脸严肃地说。
“这个罐头只是个普通的罐头,如果真要往里面注入毒气那起码要在罐头上开两个孔,灌好后还要把孔焊起来,但在罐头上根本没有开孔和锡焊的痕迹,所以说这只是个普通的罐头。如果毒气真的是从罐头里跑出来的,那就和大寺君说的一样,简直就是变戏法了。我看戏法也好,还是魔术也好,总之要往罐头里灌毒气那是不可能的。”
“那这个罐头到底是干什么用的?”检察官被搞得晕头转向,摇着脑袋甩出一句话问道。
“检察官先生,我想听听有关这只罐头上指纹的报告。我想鉴证科已经处理好了吧?”
“当然可以。”说完检察官就吩咐部下打电话到鉴证科询问指纹鉴别情况。没过多久,那个部下就带回一张记录着指纹调查结果的便笺。
“情况就是这样。”
帆村和检察官细细研读便笺上的内容。
“在罐头上发现了四个人的指纹,其中三人分别是和本案有关的旗田鹤弥、土居三津子、本乡末子,还有一人身份不明。”
会发现旗田鹤弥的指纹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但关键的是另外还发现了帮佣阿末和土居三津子以及一个未知人物的指纹。又是一个重大的新发现,这个神秘人物究竟是谁?
罐头的重量
令人感兴趣的四个指纹,这个空罐头上有四个人的指纹。主人旗田鹤弥的指纹会在上面并不奇怪,因为他就死在这罐头跟前。
打开罐头的人就是旗田鹤弥吗?这还不知道。这个罐头和他的死因有关吗?我们也不清楚。帆村侦探对这个罐头抱有莫大的兴趣,他下决心要一查到底。
即便得知这个罐头和旗田鹤弥的死有所联系,那罐头又在这个事件中发挥了怎样的功用呢?一想起这些关键性的问题,帆村就觉得莫名兴奋。
不过,为什么会在罐头上发现土居三津子的指纹?先前帆村已有充分把握能够证明她的清白,但突然得知罐头上发现了三津子的指纹,这不得不让帆村对土居三津子重新审视。
帮佣的阿末位列于指纹发现者的名单中,可以看做这个案子的新进展。先前的调查中并未发现阿末有什么可疑的地方,众人也从未想过要将她当做嫌疑犯来怀疑。但现在事情突然和她产生了联系,阿末究竟是何时触碰过空罐头的?从常识来判断,阿末应该和此事无关,因为连女佣人小林留都说她从未见过这个罐头,也不记得自己曾拿罐头到主人的房间,所以这一只神秘的罐头上居然会有一个毫不相干的人的指纹,这实在是一件很诡异的事。只要弄明白阿末究竟是在何时何地接触过这只罐头的,或许这个案子就能迎刃而解。帆村发现了解决事件的钥匙,心中一阵兴奋。
而最引人遐想的就是那四个指纹的真实身份。他(或许是她)至今都未在本案中登场露面。此人究竟是谁?这个人物或许就是整个案子的幕后真凶,也有可能只是不巧将指纹留在罐头上的商店伙计。
聚集在旗田宅邸的检察官与帆村侦探,以及负责案件调查的众人针对刚刚的指纹报告讨论得不亦乐乎。长谷户检察官建议帆村继续进行调查,既然刚才已经答应暂时将调查权委任给他,他就负责到底。帆村欣然受命,便对一旁的警官说:
“请把土居三津子带到这里来。”
显然这个请求是众望所归,土居三津子终于又回到了众人的面前。
“我有一个问题。你看,这张照片上有一个空罐头。就像照片上摆放的那样,空罐头放在桌子上,当然实物已经送达本厅。我想问你的就是,事发当夜,你在进入房间后曾见过这只空罐头吗?”帆村注视着三津子的侧脸问道。
“空的罐头倒是没见过……”
虽然是否定,但三津子似乎有言外之意。
“哦?空的没见过,那意思是……”
三津子仔细观察照片上的罐头,然后说:
“是这个罐头,上面没有贴标签,什么都没有贴。但在罐头边缘画着红线。”
“是的,你说的没错。”
帆村记得罐头边缘的确有红色的线条,他看了检察官一眼。检察官心领神会,便在大寺警部耳边嘱咐了几句,让他给本厅打电话,让部下立即把罐头带到现场来。
“这个空罐头是不是很轻?”三津子问。
“这个……大概很轻吧。”
突然,帆村就像被雷击一般感到惊愕。“很轻的罐头”!至今他从未想到过罐头的重量,面对帆村一脸愕然的表情,三津子感到莫名其妙。
“这个罐头,我的确在房间里见过这个罐头。但和照片上不一样,罐头并没有打开。”
“你说罐头没有打开?”帆村的脸色越发苍白。
“你是在哪里看到的?”
“就在小桌子上。”
“小桌子上?你确定?”
帆村额头上的青筋暴现。
“我确定,我走进这个房间后,先生……旗田先生他越过小桌子,打算坐到皮椅子上,但他的衣服擦到罐头,罐头掉到了地上,我见状急忙把它捡起来放回桌上,但这时候先生却露出很惊讶的表情。或许是因为桌子下面铺着地板,这么轻的罐头掉在地上也没有发出多大响声。先生他好像故意不去注意那只罐头,反而还瞪了我一眼说:‘少管闲事。’”
“我知道了,那然后呢?”
“然后,然后先生他就拿起罐头放进那个橱柜的抽屉里。再后来他就坐回到位子上。”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帆村的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双目熠熠生辉。
“你说你捡起来的那只罐头非常轻,大概有多轻可以形容一下吗?”
“这个,怎么说呢……”三津子皱着眉头想了一阵说,“不知道我这么说是否合适,那只罐头就好像,就好像里面什么也没装,是空的。”
“罐头有异物的声音吗?”
“这我就没注意。”
对帮佣阿末进行的讯问
三津子退场,之后被叫来的是帮佣的阿末。
方才三津子一系列的证言都是围绕着那只谜一样的罐头展开,众人迫切希望这个谜团能够早日破解。探员们对阿末会说些什么十分感兴趣,她的证词能够将这道方程式所缺少的数字补充完整吗?
阿末,也就是本乡末子,仍旧带着她那张蜡黄干枯的瘦脸走了进来,她迈着小碎步前进的样子就像只被人赶着跑的老鼠。
帆村向阿末寒暄了几句,给她看过那张照片后,便问道:
“这个罐头是空的,你在哪里见过这个空罐头吗?”
“我什么也不知道。”
对于提问阿末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她那双向外凸出的大眼珠子在厚厚的眼镜片底下格外光亮。
“这个问题你不会不知道,你再好好想想,应该能想起来。”帆村语气柔和地说。
“我真的不知道,你问我几次也没用。因为我从未出入过这个房间。”
“真的吗?事发当日你也没有进过这个房间吗?”
“我敢发誓,那天我没进过这个房间!”阿末歇斯底里地叫道。
“但是阿末小姐,这个罐头上可清清楚楚地印着你的指纹啊。”
“这,怎么会……这种事,我不相信。”
“既然罐头上有你的指纹,那就表明你的确碰过这个罐头。所以请你好好想想,在哪里见过这罐头,并且碰过它。”
“……”
阿末紧咬嘴唇,歪着脑袋苦思冥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了,众人沉默不语。
“还想不起来吗?你是在这罐头变成空罐头以后见过它的,还是在罐头变成空罐头之前见过它的?”
“我真的没见过这个罐头,所以您说什么之前之后的我也根本不知道。”
“难道不是你把这个罐头送给已经死去的旗田鹤弥,也就是你家主人的吗?”
“当然不是!”阿末气得咬牙切齿,禁不住踹了一脚地板。
“我这一个月里根本没在老爷面前出现过。老爷他有什么吩咐,都是别的人在帮忙处理。”
“真的?”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像我这样长得不耐看的女人,老爷他看着就心烦,不是吗?”
“这,哪会呀……”
“都这种时候了,您也用不着考虑我的感受!”
两人的对话拐向了奇怪的方向,帆村无比尴尬地站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从本厅运达旗田宅邸的那只空罐头将帆村从窘境中及时解救出来。
大寺警部把空罐头轻轻地放在小桌子上,空罐头被两层白布包得严严实实,警部轻手轻脚地解开白布,取出罐头。
啊!
帆村僵立在原地,口中忍不住惊呼一声。他看见了,在大寺警部取出那只空罐头的时候,他偷偷瞥了阿末一眼,只见阿末大惊失色,好像看见什么可怕的东西似的闭上了眼睛。等阿末张开眼睛的时候,她的眼神中明显带着惊惧的颜色。
阿末双目失神,呼吸急促,这说明她肯定见过!肯定见过那只罐头!帆村的心脏激动地跳个不停。
“怎么样,阿末小姐,这只罐头……”帆村竭力保持冷静,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对阿末说。
“看过实物后我想你能够想起来在哪儿见过吧?你记起来了吗?阿末小姐。”
阿末没有回答。
“阿末小姐,你是何时用手碰过这只罐头,在什么地方碰过它的?”
“……我不知道,我真的一点儿也想不起来。”
“那请你告诉我,难道是你的指纹长脚自己跑到罐头上面去的?你不想对此说明一下吗?你用手碰过这只罐头可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你再好好想想,这个问题不搞清楚我不会罢休的。”
对阿末的讯问暂时进行到这里,帆村让人先带她下去。
帆村向众人坦言困扰自己的疑惑。
“我真不明白阿末她为什么要坚称自己没见过那个罐头。如此顽强,简直就是死不认账。我看能解决这个问题,离破案也就不远了。”
“现在才发觉此人不简单啊。”长谷户检察官板着一张脸开口说道。
“不如派人去她家里搜搜,说不定能找出什么蛛丝马迹来。佐佐君,你去跑一趟。”
部长刑事佐佐君领命出发。
阿末住所的公寓位于新宿旭町。
稍事休息
在等待搜查结果的这段时间里,检察官吩咐泡茶,让大家趁机休息一下。老烟枪们围在一起占据着室内的某个角落吞云吐雾,也有人从口袋里掏出了花生仁先解解馋。等茶水端上来了,大家又坐回原位。真不知道这麻烦的案子究竟会如何发展下去,帆村啜了几口茶水,翻开笔记本用指尖点着一条条检查。大寺警部对长谷户检察官说:
“长谷户先生,这案子究竟到哪里才是个头啊?被害者他究竟是病死的,还是他杀?如果是他杀,杀人的动机又是什么?说来说去到底该怎么证明呢?”
一致认定三津子就是犯人,自信满满的大寺警部似乎也失去了信心,而且他对帆村的另类的办案方式也有所不满。
“不继续调查下去就没法回答你的问题。但我认为迄今为止的调查绝不是浪费时间。刚才调查出的新问题尽管没有实质上的进展,但也给大家带来不少触动。我想,在没有其他线索可供深入挖掘的前提下,只能维持目前的调查方针。”
检察官的话间接地认可了帆村所进行的一系列调查。
“也只能这样了。但那个空罐头究竟有什么用我还是想不通。土居三津子说罐头在没打开的状态下就很轻,好像是个空罐头。如果真是那样,那我看旗田鹤弥也并非是因为吃下罐头里的东西才中毒的。”
“嗯,说吃下去倒不如说是闻到的。”
“闻到?闻到什么?
“有毒气体啊,就是毒气。我的意思是罐头里如果能灌进毒气的话,说不定被害者就是因为吸入了毒气而引起心脏麻痹的。”
“您的意思是罐头里灌入毒气,不过这个假设太异想天开,刚才侦探先生已经排除了这个可能性。”
话说到这会儿,大寺警部瞅了一眼正在翻阅笔记的帆村。
“是啊,帆村侦探已经说不可能了。”
检察官呵呵一笑,这时帆村突然从椅子上跃起,急匆匆地冲到两人面前,检察官和警部都被他吓了一跳。
“我们真是太大意了!待在这里根本是浪费时间。”帆村面无血色地大声喊道。
“你怎么了,帆村君……”
“之前我们不是讯问过阿末吗?她说自己除了在旗田家帮佣外,晚上还要到河田町的国营罐头厂打工。”
“我记起来了,她是这么说过。”检察官喃喃地说。
因为在之前的调查中并没有重点怀疑阿末,所以有关她打工一事,除了感叹这个女人如此辛劳之外并没有就此多想。但现在情况不同了,帆村刚才说她是在“罐头工厂”工作,这条信息的重要性可非比寻常。
“所以光让佐佐刑事一个人进行搜查恐怕是不够的。我们应该立即出发,首先去阿末的住所,之后再去河田町她打工的那家罐头厂调查看看,我相信一定能有所发现。”
“你说的没错。大寺君,你也和我们一起去吧。”
“当然,不过问题果真还是出在罐头上?难道那个罐头里真的有毒气?”
“唉,这个……”
帆村摊摊手说:
“我不认为那个罐头里有什么毒气,如果真有的话,那罐身上至少应该有两个钻孔,并且有锡焊过的痕迹。如果没有这些是无法将毒气或其他灌入罐内的。但这只罐头各位也看到了,罐身上干干净净没有开孔的痕迹。所以我才说根本不可能有什么毒气。”
“帆村君……毒气一说可是你自己提出来的,这样说岂不是推翻了自己的假设?那还有什么可说的?”检察官笑道。
“但如果不是先说明事实的话,事后会有很多像大寺警部那么认真的人指责我说话不负责的呀。”
“那接下来干什么?继续调查罐头还是原地待命?”警部急得如坐针毡。
“那就行动吧,出发!出发!看大寺君都等不及了。”
长谷户检察官从椅子上站起来,帆村合上笔记,做好出发的准备。
“各位请!不管怎么说,要是能调查清楚罐头的来历,这个案子一定能够迎刃而解……”
帆村不是个会放大话的人,但此次例外。众人陆续走出房间,三三两两地朝玄关大门走去。三辆汽车喷吐着白色的尾烟,一辆接一辆驶出旗田宅邸,刚才还充满紧张气氛的旗田宅邸顿时变得寂静无声。
意外的行动
话说这当儿佐佐刑事正在旭町本乡末子的房间内因为发现了大量收获而兴奋不已。要问收获是什么?是他在本乡末子房间里发现的一大堆罐头。那些罐头的边缘上都有一根细细的红线,新手可能不会去注意这种细节,但专家到底不一样,拿起罐头那根红线就赫然入目。这是国营罐头厂为了区别假冒产品特意印在罐身上的防伪标记。这么一大堆罐头,在这里面肯定能找到和那只问题罐头有联系的东西。如此一来,帮佣的阿末肯定会成为新的嫌疑犯受到众人的瞩目。一想到待会儿检察官会怎样称赞自己,佐佐刑事越想越乐。
长谷户检察官乘坐的汽车已经停在楼下。当一行人走入房间时,佐佐刑事被吓了一跳。不过他看情况马上就理解了众人的来意。没错,这里一定就是杀人犯的老窝,不然检察官等人也不会专程来到搜查现场。
“请看,这些罐头上都有红线的标记。真让人吃惊。”
佐佐指着堆放在房间正中的罐头山说道。检察官和大寺警部左顾右盼,着手开始查看那些罐头,并且尽量避免破坏罐头上的指纹……
“没有,你那里有吗?”检察官失望地说。
“也没有,这些罐头都很重,轻的一个也没有。”警部也很失望。
“那空罐头呢?那里面有没有像洗过那么干净的?”
众人将目标换成了空罐头,经过一番寻找依然失望。
这里没有像那个问题罐头一样干净的空罐头。
“要不要把阿末带到这里来,看看她怎么说?”
“嗯……”检察官想了一下说,“阿末还是待会儿再说,这之前我们先去罐头厂看看,在那里我们或许会找到罐头上那个神秘指纹的主人。此项调查要尽快进行。”
“那就听您的。”
说罢一行人除留下一名警官外,都坐上汽车朝河田町出发。这里我们不得不将镜头移回旗田家的宅邸,因为在同一时刻,旗田宅邸内发生了一个意外……就在检察官等人乘上三辆汽车浩浩荡荡地离开旗田宅邸后过了五六分钟,在旗田鹤弥房间的门口出现了一个人影。
“喂,人都走了吗?”那个人影喊道,此人正是龟之介。屋内没人回话,他便偷偷摸摸地朝屋子里张望。室内椅子杂乱地排放着,但刚才坐在上面的人已经不见了踪影。或许是因为上司走得如此匆忙,以为出了什么大事,所以就连负责警戒的警官也跟着走光了。不过多亏他们这一折腾,自己才能趁没人的这当儿把那东西藏起来。
龟之介如此盘算着。
“真是的,散场散得真干净。”
话虽如此,他还是蹑手蹑脚地走进房间。想不到喝醉时像摊泥一样的龟之介动作倒很敏捷,他走到小桌子旁边,从口袋里抽出一条白色的手帕摊在桌子上,然后弓起身子把手伸向烟灰缸。龟之介抓起一撮烟灰缸里的黑灰,就是疑似烧纸后留下的那堆黑灰。他抓着那一撮东西的手往手帕上移动,想不到黑灰末没有想象的那么松散,在移动的途中手里的黑灰没有崩落,然后他将那撮黑灰放到手帕上。
龟之介把盛放着黑灰的手帕卷成一团塞进了上衣左边的口袋。这件工作还未完工,他又从上衣右边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用白纸叠成的纸包,用手指轻轻展开。这是一张纯白无痕的信纸,龟之介把信纸放到烟灰缸上,然后取出打火机点燃。火焰在白纸上缓缓移动,纸张猛烈地燃烧起来,瞬间就变成一片黑灰残留在烟灰缸中。做完这些事,龟之介取出一支烟叼在嘴上,点着火后深吸了几口。或许是抽得太急,他被呛到了想要咳嗽,龟之介捂着嘴慌慌张张地向门口走去。刚走出房门来到走廊上,他就抚住胸口猛咳不止。此时一个人步行在走廊上向他走来,龟之介因为咳得太厉害而没看见。待那人向他打招呼他才发觉走廊上有人。
“哟,龟之介先生你怎么了?”
“没什么,被烟呛到了。哦,是帆村君你啊。”
地狱的使者
要说帆村庄六的的确确是和检察官他们一起乘车出门了,那为何他此刻会出现在龟之介的面前?
“总想找个机会和你好好聊一聊,这次总算被我碰上了。不如到里面坐着聊吧,请!”
对于帆村的邀请,龟之介盛情难却,不得已再次回到室内。刚进门,他就看到房间角落里的洗手间后面,一个警官拨开门帘走了出来,龟之介心里咯噔一下,他本以为房间内空无一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名警官向帆村使了个眼色。帆村为了和龟之介聊天方便,拉过两张椅子面对面放好。
“请坐,给你准备好位子了,让他们上杯茶吧。”
警官闻言便离开房间,帆村让龟之介坐下后,自己也在他的对面坐下。
“我们就开门见山地说吧。旗田先生,‘凯利亚姆歌英’这种有毒物质你是从哪里找来的?”
帆村这唐突的提问让龟之介闻之色变。
“你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凯利亚姆歌英是德国研制的一种能产生有毒气体的物质。常温状态下非常稳定,呈油脂状。但如果对其加热,燃烧后就会散发出毒性剧烈的有毒气体。一毫克的凯利亚姆歌英就能使整个房间充满毒气。你将凯利亚姆歌英涂抹在信纸上,然后把那封信叠放进密封的罐头里交给你的哥哥旗田鹤弥。信纸上当然不会什么也没写。怎么样?我说的没错吧?”
“错得离谱。你这种蠢话会有人相信才怪!”
龟之介抱着胳膊吼道。帆村对此不以为意,他用越发冷静的态度接着往下说:
“旗田鹤弥取出信纸,看过上面的内容后就用火将信纸烧掉。信纸燃烧后化成的灰烬留在烟灰缸里,同时产生的毒气则被旗田鹤弥吸进肺中。于是,旗田鹤弥的心脏就像坏掉的钟表一样停止了跳动。和他一起死亡的还有洗手池下面那只倒霉的老鼠。那只老鼠刚刚从洞口伸出脑袋就嗅到了毒气。我的解释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