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呜,我在火化炉里。炉内的火已经点着了,开始焚烧棺桶。啊!我就要被烧死了!”
八十助上下两排牙齿“嘎吱嘎吱”的不停打战。
怪梦回想
茫然无措的八十助发现自己竟被困在燃烧的火化炉中。
我会被活活烧死!
啊,这简直是太可怕了。发现自己活着而感到喜悦还没过多久,但谁知道随之而来的竟会是活生生被烧死的焦热地狱。如果死后尸首被焚烧那倒无所谓痛苦,但人还活着的时候就要受这酷热之刑,这是何等残酷的事啊!八十助想象着自己发肤手足被烈焰蹂躏时的场景,他开始肆无忌惮地咒骂这个世界。
“嗤嗤嗤嗤……”
不知从何处传来了窃笑之声,而这笑声的主人八十助一听就知道是谁。是那家伙!鼠谷仙四郎!鼠谷的笑声就像加热的信号,火焰随着笑声烧得更加旺盛了。
“浑蛋!你这个恶魔!恶魔!”
愤怒迫使八十助在棺桶中拼命挣扎。捆绑在他身上的麻绳深深地嵌进了他的肉里。他越是挣扎,那些麻绳就勒得越紧,手腕像要被扯裂,大腿就快被拉断,但这对烈火焚身的八十助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身体只要有一个部位能活动就好了,只要有一个部位能获得自由,他就可以趁着火势,打破棺桶的木板……
“可恶……可恶啊!”
八十助浑身沾满了血水和汗水,像头野兽那样在棺桶内咆哮、挣扎。
此时,就在此时。
棺桶内发生了异样的变化。一阵清风,不知从何处而来的清风吹入了棺内。这简直就是无中生有的奇迹。
“……?”
八十助也感到棺桶内的异常,他暂时停止挣扎。
这风是怎么回事儿?
棺桶外好像有事发生。
就快被烧焦的皮肤突然变得清凉。
而且烧伤产生的痛楚也逐渐减轻。
棺桶外的火熄灭了吗?
但从木板间的缝隙向外望去,发现棺桶外的火势依旧,不但没有半点熄灭的势头,反而越烧越旺,整个棺桶都被烧着了。尽管如此,棺桶中八十助的身体却变得十分舒适。
哗啦。
冰冷的液体落在八十助胸口附近。
“哎……”
他大喊一声。但那喊声还未收尾,紧接着又有许多冰凉的液体从天而降。
“啊,是水!有水从上面漏下来了!”
他一下子恢复了精神,心情也随之冷静了下来。好像得救了!八十助睁大双眼向四周望去,试着能不能发现些什么东西。有了!有了!透过棺桶的缝隙,他看见外面有一道赤红色的火墙。火墙的前端,也就是靠近棺桶外层的地方有一根向下倾斜的玻璃管。透明的液体交织着细小的泡沫正通过那根玻璃管源源不断地浇向棺桶。这肯定是水没错。刚才浇在我胸口上的水肯定就是从这里流出来的。一定是有人在外面放水。
啊!真是太不可思议了!火化炉中居然有冷却装置!
焚烧尸体的火化炉中,居然有冷却装置,这可真是太奇妙了。此时八十助突然想起那个奇怪的梦。
“玻璃金鱼缸里有金鱼在游动,但在水的表面却有一层火焰在燃烧。啊!就像那个梦一样!”
自己就像那在火焰下游泳的金鱼一样,而且身体也有那冷却装置来保护不受烈火的伤害。
“接下来我该怎么办?”
自己的境遇实在是太过奇特,八十助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种情况。
这时他听到了棺桶移动的声音。他所在的这只棺桶开始轻微地摇晃,不知道怎么地,突然往下一沉。
棺桶飞行
在火化炉中奇迹般的没有被烧死,而八十助身处的这只棺桶,开始缓缓地往下沉。
怎么回事?
就在八十助感到茫然不知所措之时,棺桶突然发出“哐当”一声响,好像沉到底不动了。紧接着他又听到了“咕隆咕隆”的声音,棺桶开始横向移动。那感觉就像棺桶搁在手推车之类的东西上,要被强行拉到什么地方去似的。这一切活动都是在黑暗中进行的,偶尔会有灰白色的光线射进棺桶,那应该不是太阳光,而是电灯发出的光亮。如果八十助没有戴防毒面具的话,这时应该会闻到一股钻入地下隧道时候特有的土味儿。
八十助听到有人在轻声说话,但他完全听不懂那些人在讨论什么。看样子棺桶是被人用肩膀抬着,运到了一个不知名的地方。没过多久,他又听到了一阵“咻咻”的声音由远至近,接着一道道蓝色的光芒射入棺桶的缝隙间。
“嗤嗤嗤。”
“哈哈哈。”
从棺桶外传来像傻瓜似的大笑声。八十助蜷缩着身子,突然感到自己冷汗直流。外面的人似乎在对棺桶进行X光线照射。经过X光线照射,棺桶里的情形就能看得一清二楚吧。在外面那些人的眼中,自己挣扎的样子就像是骷髅在跳舞一样,怪不得他们会大笑不止。
“喂,甲野君。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是鼠谷那嘶哑的声音。
八十助像只石龟那样沉默不语,但他那伸缩不止的心脏却无法停止跳动。到头来八十助只能继续忍受鼠谷的嘲笑。
“……不用说,你肯定是听到了。再辛苦一阵,你忍忍吧。”
忍什么忍!听到鼠谷这么说,八十助火冒三丈。
要杀要剐随你!
他抛弃了一切反抗和努力。他知道事到如今越是抵抗越是痛苦,所以干脆放弃抵抗,这样想时,一阵疲劳感突然向他袭来。
“哐当,哐当”,棺桶又开始摇晃,好像被搬上了别的交通工具。这次外面响起了“突突突”的巨大声响。那声响就像摇篮曲似的,将八十助拉入了沉沉的梦乡。半梦半醒中的他,感觉一会儿“噗”的一下往上升,一会儿又“咚”的一下坠入底层。这种激烈的上下运动,就像摇篮一样对他起到了催眠的效果。
大概过了十个钟头吧?或许十个钟头也不止。八十助所处的棺桶终于到达目的地。周围吵吵嚷嚷的,有汽笛,还有音乐的响声。“砰啪”一声响,像是有人在放烟花,外面到底是在举行什么活动?
从潮水般的欢呼声中穿过,最后棺桶被搬入一个非常安静的房间。
这时八十助又听见外面有窃窃私语的说话声。
“终于到了出来的时候啦。”
“唔,是该出来了。”
“那么一宫先生,可以开始了吗?”
“唔,开始吧……”
先是解开网子的声音,然后又响起了拔钉子的声响。看来自己终于要从棺桶里出来啦。不过这里是什么地方?而且刚才谈话里提到的那个“一宫先生”,这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见过。八十助在棺桶里频频摇头。
火葬国
当棺桶(这果然就是一只棺桶)的盖子被打开的时候。那种奇妙的感觉以及当时的震惊,八十助恐怕一辈子也无法忘记。但更让他吃惊的是棺桶外的景色。
棺桶外站着几个男女,这其中有两个人他认得。一个不用说,就是鼠谷仙四郎。是这个螳螂一样的怪人把自己带到这里来的,而另一个……
好像在哪里见过?
有关此人的记忆在脑海中忽隐忽现,明明见过,为什么就是想不起来呢?那是个身形肥大,红脸膛的巨汉,鼻子下面蓄有大约十公分长的美髯。
自己身处的这个房间又该怎么形容呢?天花板和地板以及室内整体的基色都是近乎于深灰的绿色。其中一面墙上开着一扇巨大的玻璃窗。这房间的海拔一定很高,所以从窗子望出去,可以看见广阔的洋面和黄褐色的陆地。临海的地方有悬崖绝壁像被刀切过似的峭立于岸边。陆地上则有一些大型的建筑。那些建筑的风格和我们平时所见的完全不一样,并不是方方正正的,边缘全部由曲线围绕而成。这种建筑风格有种说不出来的感受,让人一眼看上去就觉得寒气逼人。建筑物的外墙也是黄褐色,塔形尖端被涂成如血一般的鲜红色。眼见这般景色,仿佛有一股不可思议的力量正在触摸着八十助的心脏,给予其鼓动的动力。
这里……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首先这里肯定不是日本,但也不会是很遥远的地方。
“怎么样?你发觉了吧?”
那个肥身美髯的巨汉问八十助。
“啊……”八十助看着他的脸。
就在八十助望着巨汉那张仿佛肥香肠一般肤色油亮的面孔时,他心中的谜团解开了。他惊恐地大叫起来:
“啊!!!”
“甲野君,让我为你引荐。”
鼠谷仙四郎冷不防从旁蹿了出来。
“这位是一宫将军。”
“果然是你!”
八十助在新宿大街上的橱窗里见过一宫将军的黑框照片,但眼前这位不正是那位已经“永眠”的将军吗?说起来,将军那一缕美髯可是出了名的,而那一缕美髯的确长在眼前这位老先生的脸上。
“但一宫将军不是去世了吗?”
“哈哈哈!”将军捧着肚子,仰天大笑,“正因为死了才会到这里来。这位鼠谷君也是如此,你也不例外啊。”
“我没有死啊,我不记得自己死了。”
“不管你记不记得,总之你是死了才会在这里。不信你看,你不是从棺桶里出来的吗?”
将军用手指着八十助一直身处的棺桶。现在那只棺桶被草草地搁置在房间的角落。
“啊,那么说……那么说,这里就是阴间啦!”
“那倒不是。”
“哎?”
八十助满脸疑惑。将军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地开口道:
“这里是火葬国。”
奇谈怪论
“火葬国?”
八十助遮掩不住惊异的神色,在一宫将军的面前高声反问道。
“对,火葬国。这么说你就明白了。”一宫将军转身对鼠谷说,“鼠谷君,不如你先把这个国家对他进行一番说明如何?你应该是最清楚的人。”
“好吧,看来要让甲野君开开眼界了。”说完鼠谷瞟了八十助一眼,“不过在说明前,有件事我有言在先。”
“有话快说。”八十助在心里想。
“既然已经把你带到这里来了,我希望你放弃回日本生活的念头。首先你已经举行过葬礼,户籍上已经是个死人了。就算你现在回日本,那情况就和你刚遇见我的时候一样,除了能把别人吓得半死以外,根本无法过普通人的生活。”
“你说已经为我举行过葬礼?”
“是啊,你不记得了吧,在新宿的酒吧里醉倒的事。那时候我在你的酒杯里偷偷放进了魔药,让你处于假死状态。就算再高明的医生来诊断,也会认为你已经归西了。你的亲戚们接回你的‘尸体’,停放在你住的公寓里,并且为你举办了一场葬礼。你的双亲和友人都到场了,而且他们深信你的‘尸体’会在那座花山火葬场的火化炉里化成骨灰。”
“居然有这种混账事……”
“你的家人也把盛放着骨灰的罐子拿回了家,没有任何疑问。”
“那这骨灰是谁的?”
“这你就别管了,反正不是马骨头烧成的就是陌生人的。这你不知道吧,现在这世道只要有钱有渠道,要找人骨头还不容易。”
“你!你这家伙!你这个恶毒的烧火官!”
“哈哈,恶毒的烧火官,这你还真说对了。你好好想想我小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吧。无论遇到多倒霉的事情,我都坦然处之,我可不是那种对自己能力没有自信的男人。之所以我会在火葬场工作,是有我的理由的。我为什么会选择这个工作,你想象不出吧!”
“……”这理由现在八十助应该想象得到了。鼠谷是个令人猜不透的男人,他要做什么从来都不明言,总是在不知不觉中就把事给办好了。
“我要将看上去不可能的事化为可能,在这个世界上建立一个可以悠闲度日的美丽新世界。你应该没有体会过那种在大年夜前几天,顿时觉得日子很舒坦很开心的感觉吧。反正今年就剩这么两三天了,做什么也于事无补,不如优哉游哉地过个年。就是这两三天,我要将这两三天内的悠闲化为永远。要这样做就只有一种方法,那就是从人间的户籍上彻底消失!”
“咕噜。”八十助不禁吞了一口唾沫。
“换句话说,就是发出自己的死亡通知书,将自己划入鬼籍。这样做的话,就可以和这个世界划清界限,摆脱各种令人厌烦的羁绊。不会再有债主上门,也不用照料一堆小孩,即使变老,也不会被人蔑称为老家伙。只要划入鬼籍,就可以尽情使用自己剩余的生命,世上还有比这更愉快的事吗?这就是这个火葬国的起源!”
说到这里,鼠谷仙四郎那丑陋的脸上升起一抹红晕。
尘归尘,土归土
鼠谷仙四郎继续他那饶舌的说明。
“我在花山火葬场工作了很长一段时间。在此期间,我想到了在火化炉里安装特殊装置的法子来制造假死效果。说白了就是安排一场假火葬。我想任谁看见棺桶被放进火化炉里封起来,都不会担心尸体会再跳出来吧。实际上火化炉只有进出口的地方是封死的,其余上下左右,以及最里面一面总共五面都没有被封死。粗看上去火化炉里好像都是耐火砖,棺桶放进去就无路可退了,其实这里面有不少讲究。我想也没有人会爬进火化炉里仔细检查那五面墙壁吧,我就看中了这点,才敢大胆地设计了这样一道机关。等火化炉的入口一旦关上,安装在侧面墙壁上的冷却装置就会启动,源源不断地喷出冷水浇在棺桶上,防止棺桶被烈火烧化。同时棺桶下面的地板开始下沉,将棺桶运往地下室。这时候另一道机关也启动了,将准备好的假骨灰和人骨撒在耐火砖铺成的地板上。如此一来,大功告成。死者的亲属对于这偷天换日之计没有任何怀疑。”
“啊,你这个恶魔!我妻子的尸体也被你调包了吗!”
“慢着!听我说完。等我完成这套机关后,紧接着就开始研究能让人类陷入假死状态的药物。没过多久,这种药物就研制成功了。这种药真是太神奇了,一旦溶解,就会变成无色无味的药剂,无论是谁服下也不会有所察觉。喝下这种药,人还没搞清楚是怎么回事就昏死过去了,身体的各项机能也随之进入假死状态。这种假死状态与真正的死亡非常接近,即便让医生来诊断,他们也会认为这些服药的人是真的死了。这两项发明是为了建设我理想中的火葬国而开发的,为我的事业铺平了道路。
“再来说假死之后的计划。那些希望脱离社会的人,在我的引导下进入假死状态,然后搭乘飞机被运到了火葬国。接下来的事你也知道了,他们在这个房间里苏醒、复生。无论是卓越出众的男性还是闭月羞花的美女,凡是我认可的人,我都会将他们带到这里来。刚才我介绍你认识的一宫将军也是我带来的,他是担任火葬国建设指挥的最佳人选。将军非常赞赏我的理想,并将他所有的财产都投入到火葬国的建设之中。”
“说了半天这里到底是哪里?不是日本吗?”
“是啊,这里是比小笠原群岛还要靠南的无人岛。”
“那露子在哪里?快让我见她!”
“你说露子小姐啊。”
鼠谷突然流露出为难的神色。
“让你见露子小姐也可以,但在此之前,你要发誓。”
“发誓?”
“发誓成为火葬国的国民,并且在文化部任职。”
“文化部?”
“没错,我希望你能用你的力量来振兴这个火葬国的文化。”
“振兴火葬国的文化?”
一提到文化八十助突然一惊,接着他便从疑惑和惊慌中寻回了自我。虽然自己是个稿子时常卖不出去的三流作家,但写作就是自己生活下去的意义。而自己想写的和想要表达的东西,只有在那种喧嚣至极的穷街陋巷中才能找到灵感。要在这种如同乌托邦一样的无人岛上写作,写出来的东西大概就像在嚼蜡一样能淡出鸟来。更何况侦探小说这种类型的小说恐怕无法在乌托邦定居。他还是怀念在陋巷徘徊,当个三流作家的日子,甚至为此而感到自豪。八十助一想到这些,一股突如其来的思乡之情就像箭一样被搭在弓弦上。
“我拒绝。我想回东京。”
“你说什么?回东京……你不想见露子啦?”
“唔,突然不想见了。我觉得自己没这个福分享受这种失而复得的幸福。还是让我回到那个破破烂烂的东京,当一个失魂落魄的鳏夫小说家吧。这比较合我的性格,我要回去!”
“你真的要走吗?”鼠谷不无遗憾地问道。
“嗯!回去!”
“好吧,就如你所愿。”
鼠谷咬着牙,向后退了两三步。
砰!
一声枪响,徐徐白烟在八十助的面前扩散。随后,八十助便失去了知觉……于是,再也没有人知道这世界上还有一个火葬国。
[1]译注:法语“断头台”的意思。
【十八点的音乐浴】
这个裸体的女人年龄约十七八岁,所以称她为少女更为合适。少女雪白美丽的肢体就像凝固的牛奶。更加引人注目的,是她那惹人怜爱的容颜。
一
太阳彼岸的地球,此刻迎来了黄昏。
夕阳照射下的世界中,在地底有一个国家,当十八点的报时声庄严响起时,这个国家的百万民众开始心旌摇曳。
“哦!十八点了!”
“十八点的音乐浴要开始啦!”
“大家快坐好!别赶不上了!”
此时艾丽西亚区只有琥珀博士,男学员潘和女学员蔷薇三人。当十八点的报时还没响起时,这三人已经走出门外来到蓝色的走廊上。
蓝色走廊上并排放着几张用银色金属粗管扭成的螺旋形座椅。
三人分别找到写着自己名字的座椅,轻身跃入其中。他们刚刚坐稳,天花板上就打开三个黄色的圆窗,窗子里流泻出黄色的气流就像淋浴一样吹到三人的头上。这气流让人感觉神清气爽。
三人默不作声,等待音乐浴的开始。
琥珀博士是一个面容俊美的中年男性,他身材高挑,身形纤细,漆黑的长发尽数梳向背后,而他身上的那件衣服就像他的头发一样漆黑无比。博士稍显苍白的肌肤下,有一股说不出的激情在血管中缓缓流动,仿佛随时都会沸腾发泡。博士将身子深埋在螺旋座椅中,他把手肘搁在膝盖上,好像在思考着什么。紧闭的
眼睑起伏不定,眼窝里的眼球好像因痛苦烦恼而不停地转动。
蔷薇坐在潘的身旁,他俩年龄相仿。潘趁着蔷薇不注意,把不怀好意的爪子伸向蔷薇柔软的臀部。
啪!
这一巴掌打在潘的手背上,算是蔷薇无言的斥责。
潘的手背立刻红了起来,但他的手指仍旧扭动着向蔷薇求饶,但也不忘轻触对方几下表示诱惑。
蔷薇用指尖向潘的手背轻语。
“还要等两个小时啊?”潘的手执拗地哀求道。
“这两个小时里我碰不到你,说不定就这么死了呢。所以你至少让我现在……”
“嘘,警报响了。”
高音喇叭发出的声音响彻走廊,那声音发出警告说:“隔壁的埃利希洛区还有一个人没到。”
三人坐在椅子上就像商量过似的一齐把头扭向右边朝埃利希洛区望去。对面的门打开了,从里面冲出一个男性。那男人显得非常狼狈,一个蛙跃跳向属于自己的座位。
“哦,原来是波鲁那小子。哈哈哈哈。”潘笑道。
“那个‘废物电池’一定又是在做自我改造结果忘了时间。真是猪头。呸!”
蔷薇朝波鲁所在的方向啐了一口唾沫。
走廊上充斥着紫色的光线。
琥珀博士倏地抬起头,对身边两个年轻人说:
“注意,音乐浴开始了,把手张开。”
三人总共六只手高高举起,他们听到如呻吟般的乐声从地底溢出。
“切,这可恶的三十九号灵魂小偷!”潘在心中暗骂道。
三十九号国乐的音量逐渐增强,博士无奈地凝视着虚空。蔷薇紧闭双眼,她的嘴唇因为痛苦而扭曲。潘的上下两齿咯咯作响,汗水从额头上大滴大滴地往下落。
国乐渐强渐急,国民的脑髓像滚水一样开始沸腾。被紫色光芒浸染的长廊上随处可闻如野兽般的呻吟。壁体受到强音猛烈的轰击,音弹炸裂,又四散飞去。
这里是紫色的炼狱!
音乐浴在国民的汗水和呻吟声中继续进行。大约过了三十分钟,紫色的光线逐渐变得淡薄。不多久,头顶的黄色圆窗里又吹出一开始那种黄色的气流,众人沐浴在清风之下。
音乐浴结束了。
螺旋座椅上的国民们仿佛从一场噩梦中醒来,他们两眼望着天花板,然后转头去看身边的人。
“唉,总算结束了。”
“快回去吧。工厂里还有一堆纤维等着我们去处理呢。”
“嗯,昨天的量没做完,今天必须补回来。”
国民们又恢复了精神,从螺旋椅子上一跃而起。
潘和蔷薇就像换了个人似的精神抖擞。他俩跟在琥珀博士的身后,踏着欢快的步伐回到艾丽西亚区。
二
阿罗亚区有电话打来。
琥珀博士按下通话机上的按钮。面前的镜面上泛起一圈圈涟漪,大总统米鲁克那蓄满胡子的面容在镜面中逐渐显现。
“米鲁克阁下。米鲁克国万岁!”琥珀博士向米鲁克大总统问候。
“哦,博士。有些事我想和你密谈。”
米鲁克说话时一脸大胡子不停地摇晃。
博士会意,他转身命令潘和蔷薇到隔壁的工作室去。
两人抱起摊在桌上的书籍,逃似的推开邻室的房门。
“现在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请问您有什么指示?”
“啊,也没有什么大事。只不过想对博士您表示我的敬意。凭借您发明的音乐浴那伟大的力量,我国被治理得井井有条。音乐浴结束后,所有人都像脱胎换骨一样,他们为同一个国家而奋斗,在同一信念下为自己的工作而拼搏;他们万众一心,就如同机器人一样。无论多么危险凶暴的人,只要接受音乐浴的洗礼,就会成为模范公民。他们所有人都拥有健康的身体,我国能有如此优秀的民众,这都是博士您的功劳。在此请接受我深深的敬意……”
“阁下,您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唔……”大胡子晃了几下说,“那我就直说了,博士您目前的研究项目是人造人,我在想这个项目是不是能停一停?”
“您要我停止人造人的研究,这又是为什么?”
“既然十八点的音乐浴能让我国民众都拥有铁一般的意志与铁一般的健康身体,那么他们就是理想的人类。我国有这样的国民,还需要研究什么人造人吗?而且研究人造人要动用国库二分之一的库款,有必要使用如此庞大的资金来进行这项研究吗?已经有音乐浴的制度,那就不需要人造人了。博士,你看如何?”
“阁下的意思我明白了,请让我考虑一下。”
“那您就好好考虑吧。哦,差点忘了,我的妻子想见您,今晚到我家来一趟。”
“我知道了,今晚八点去府上拜访。”
潘和蔷薇在隔壁的工作室忙着计算。他们工作得非常投入,几乎达到了忘我的状态,音乐浴的出色效果可见一斑。音乐浴后的一小时非常宝贵,经过音乐浴洗礼的国民能在这短短的一小时中,用超人般的能力处理完所有重要的工作。他们在这一小时内对国防用盾、滋养食品以及混合细菌进行改良,还有多余的时间能够进行新项目的开发。等这一小时结束后,他们再进行不需要创造力的体力工作。然后是玩乐,最后结束一天的工作进入梦乡。
十八点的音乐浴让全体国民成为一小时的天才,但与此同时,也让他们在其余的二十三小时中成为拥有健全国民思想的良民。
所谓音乐浴,其实是由“中央发音所”利用地脉发出的振波。这种振波通过螺旋座椅传入人类的大脑,刺激听众的脑细胞。经过这种刺激,所有的听众都会变成优秀的标准国民。目前音乐浴所使用的第三十九号国乐,是米鲁克大总统命令琥珀博士进行改良的新型国乐。听过这种国乐的国民,就会成为第三十九型标准国民。所谓三十九型,其实是指大总统要求国民必须执行的三十九条准则。凡满足这三十九条准则的标准国民就被称作三十九型。
大总统制定的三十九条准则,开始几条还比较正常,比如:对大总统绝对忠诚;不屈不挠;不喝酒;不抽烟;每天睡四小时保持身体健康等等。但随后什么“留胡子需经大总统同意”之类越来越过分的条规就让人感到这是无理取闹。
当初,琥珀博士的音乐浴刚刚研制成功,大总统就高兴得忘乎所以。他立即拿重刑犯进行试验,结果就如大总统期望的那样,那些犯人们都被改造成了模范公民。这巨大的反差让那些重刑犯吓得直不起腰来。大总统见音乐浴有如此功效,打算利用广播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在全国播送,但这一提议却遭到了琥珀博士的反对。博士说音乐浴是通过刺激脑细胞发挥功效的,如果不间断地对人脑进行刺激,会造成收听者的死亡。所以大总统修改了现行法令,根据博士的意见,让国民每天必须接受三十分钟的音乐浴。但大总统对此还不满足,他打算延长音乐浴的时间,企图完全控制国民的思想。刚才大总统说的那套漂亮话只不过是他的一面之词。事实上国民们每天二十四小时都处于紧张状态,并非毫无怨言。
三
十九点刚过。
十九点按照古代说法应该是晚上七点,深处地底的这个国家没有日出也没有日落,人们生活在人工光线的照射之下。对于他们来说地表就是屋顶,所以太阳那懒洋洋的光线只能照在地表上,无法穿透屋顶。如今的地表上连一只蝴蝶都没有,连年不断的战争所产生的细菌和毒气到处肆虐,所有的生物都死了,地表被蹂躏得寸草不生。存活下来的人类带着一小部分家畜和寄生虫钻入了地底,以此来保全他们的种群。
话说现在十九点刚过,艾丽西亚区的男学员潘和埃利希洛区的制鞋工波鲁正在房间里喝着瓶装蜜汁聊天。
“潘,你说这么做是不是太过分了啊!”
波鲁猛灌了一口蜜汁,打算套潘的话。
“嗯?”潘露出疑惑的表情,他不明白波鲁是什么意思。
“嗯什么嗯啊。阿潘,这根本就是束缚我们的自由,无视我们的个性啊。我们人类抽抽烟,喝喝酒有什么大不了的。但那个混蛋大总统却不让我们抽烟,不让我们喝酒,这样我们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啊!”
“拜托!别讲这么大声好不好。被人听到就惨了。”
“被人听到?哼,被人听到才好呢!如果有人听到,他肯定会认同我的想法。不这么想的家伙才是被三十九号国乐给洗脑的可怜虫呢。”
“波鲁,你会这么说,难道是让米鲁克大总统感到自豪的音乐浴对你没有效用?”
“对,你说得没错。”波鲁昂首挺胸说,“这是个大秘密,你摸摸我的屁股就知道了。”
潘满脸好奇,就按波鲁说的伸出手去摸波鲁的裤子,谁知却摸到了一个像竹笼一样毛毛糙糙的东西。
“哎?这是什么,你在裤子里塞了什么东西?”
“嘿嘿嘿,不知道了吧!这可是我用了一年时间收集纤维制成的‘振动减衰器’。你应该知道,那个音乐浴只有一小部分是通过耳朵进入脑子里的,大部分的振波都是通过那张放在走廊上的螺旋金属椅传达到身体中去的。所以把这个‘振动减衰器’垫在屁股底下,就能将三十九号国乐发出的振波给吸收掉。因此我才不会被那种‘要命音乐’给洗脑。”
“哦,原来是这样。不过你的胆子也太大了,万一被人知道了怎么办?”
“你不说谁会知道?我告诉你,不出意外没人会发现的。在‘要命音乐’演奏的时候装出一副痛苦的表情,我可是很拿手的,连流汗不止这种细节都不会放过哦。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螺旋金属椅上藏着一只麦克风,所以我们这里有什么动静,总理部的监视所都会知道得一清二楚。音乐浴开始的时候,我们的呻吟声可都会通过‘自动记录装置’一一记录在案。如果我忘了哼哼的话,那警报器就会大响。当然,我可没犯过这种低级错误。”
潘越听越觉得不可思议,想不到自己的好朋友居然会在神通广大的米鲁克大总统眼皮子底下玩这种鬼把戏。不过俗话说得好,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他不觉得波鲁这么做是错的,不光如此,听了波鲁的话以后,他也感觉到音乐浴其实就是一种“洗脑”。潘和波鲁有同样的感受,觉得米鲁克大总统是个大坏蛋。
“波鲁,你可要当心蔷薇啊。她对你没什么好感,还叫你‘废物电池’呢。如果你的秘密被她知道了,那可就麻烦了。”
“蔷薇不是你老婆吗?只要你多留点神,她又怎么会知道?”
“嗯,话是这么说。但女人的第六感向来比男人要厉害,我可不是她的对手。”
“阿潘你可真没用啊,亏你还是人家老公呢,居然说这种丧气话。”
“我还在考虑要不要和她分手呢。和那种女人结婚,活着可真没劲啊。”
“喂,你真的这么想啊?和她分手后再去找别的女人,难道你已经有目标了?”
“别开玩笑了。你让我到哪儿去找性格温柔又合得来的女人啊?波鲁,如果你不是男人,是我的女朋友就好了。”
“女……朋友?”波鲁的嘴型变成一个“〇”字,他眨巴着眼睛说,“阿潘,你真是这么想的?”
“你问我是不是真的,当然是真的啦。为什么会这么问?”
波鲁无言地握住阿潘的手,拉他起身走向房间角落的屏风。
屏风后传来了刺溜刺溜的衣物摩擦声,波鲁的上衣甩在屏风上,接着又传出皮肤摩擦的声音。
潘大叫,潘惊恐地大叫。尽管波鲁让他别喊了,但他还是无法停止大叫。
“……你的身体!有人说你一直在改造自己的身体,但没想到居然是这种手术。我……我突然讨厌你了!”
四
按照约定,正好二十点。
阿罗亚区的入口处站着一个身形瘦长的男子。
他来到一座建筑物前,门牌上写着“米鲁克夫人”。
大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
房间内的墙壁上挂着纯白的缎子,里面站着一个像是从浮雕上走下来的美丽女人。那女人穿着最新款的套装,从脖子以下到脚腕和手腕,整个身子被白色丝绢缝制的布料紧紧包裹。在套装的外面,她还披着一件轻薄柔软又透明闪光的玻璃长袍,长袍的下摆拖曳在地板上。
“哦,原来是琥珀博士您来啦。”
大总统夫人说话的声音就像银铃,那个男人毕恭毕敬地走到夫人跟前跪下说:
“向夫人效忠。”
米鲁克夫人呵呵一笑,领着博士走进一个房间。那房间是一个大客厅,客厅的上下两面装饰有金红两色相映的格子图案,耀眼的气势让人乍一看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房间正中放着一张玻璃做成的大桌子,那上面摆满了各种高级的玻璃器皿。看来一桌豪华的晚餐已经准备就绪。米鲁克夫人向博士招手,示意他坐下。
玻璃餐桌的正中放着一个像是架子一样的东西。夫人按动电钮,那架子正中的隔间开始上下移动,原来是一个搬运菜肴的小型电梯。各种佳肴和名酒通过那台电梯从桌子下面搬运上餐桌,然后再平稳地漂浮到主人和博士的面前。不需要的餐具和器皿自动飘下餐桌,移动到两人看不见的地方。夫人开启一支一九三七年的葡萄酒,博士也不客气地开了一瓶。夫人拿起一只蜜蜂幼虫做成的小菜放进嘴里,博士也跟着效仿。两人就这样一来一往,开始聊起天来。
“博士,您设计的音乐浴效果实在是太出色了。米鲁克阁下也没想到会有如此功效。我想我还未对您表示过自己的敬意。”
博士默默地低下头。
“但是,博士,”夫人放下酒杯,“虽然音乐浴的功效卓越,但我无法对音乐浴带来的罪恶感置之不理。”
博士的身体僵硬,他开口问道:
“您说罪恶?”
“违反人性的罪恶。第三十九号国乐是统治者意欲用来操纵国民的手段,而操纵他们最简单的方式就是篡改他们的思想。统治者认为将自己的意志强加给活生生的国民是理所当然的。事实上确实如此,拜音乐浴所赐,国民的体格、活力和品行都有翻天覆地的变化。但另一方面,他们作为人类的个性却被埋没了。这种丧失人性所形成的毒素在国民体内日积月累,即将到达爆发的临界点。据我观察,有一部分国民已经有此倾向。”
“毒素在他们体内盘踞,难道不能通过每天十八点的音乐浴来化解吗?”
“能化解,但治标不治本,要完全化解是不可能的。麻醉毕竟只是麻醉,药效终究会过去。博士您这么聪明,不会没有察觉到这一点吧。”
“米鲁克夫人,我只不过是一个宣誓效忠大总统阁下,听命令行事的学者而已。”
“请不要这样说!您说自己只不过是个发明音乐浴和人造人的科学家。为什么?为什么?难道您真的只是一个科学家吗?我看相对于科学家而言,您更是一位优秀的政治家,一位米鲁克阁下也望尘莫及的伟人!”
“您言过其实了,在下诚惶诚恐。我只不过是个效忠国家的国民罢了。只要大总统阁下下达命令,我必定竭力去完成。”
“呵呵,您才是言过其实。真有如此忠诚的臣民吗?这个国家与其让米鲁克来支配,不如换成你来当大总统。如果您成为大总统,我肯定会比现在还要幸福百倍。博士,请抬起头来,请看着我的眼睛。您看见我颤抖的双唇了吗?这个世界上值得我献出肉体和灵魂的男性只有您一人。来,请抱住我的身体。快命令我,您让我做什么我都会服从。作为米鲁克国第一美女的我只要一开口,全国的民众都会按我说的去做。我是真心尊敬您,并且深爱着您,我的琥珀博士。只要我说,你们要效忠琥珀博士,我想没有人会不听我的命令。快命令我吧,让我们建立一个更加伟大的国家。无论是恋爱、性欲、嗜好,凡是人类的欲望都能够实现的崭新国家。来吧,快抱住我的身体。”
米鲁克夫人扭动着她那像蛇一样柔软的腰肢从椅子上站起来,她走到琥珀博士的身边扑向他的膝盖。
五
“怎么了?您的身体不舒服吗?”
米鲁克夫人坐在博士的膝盖上惊愕地问道。
博士没有回答夫人的问题,依旧目视着前方。
“您的身体就像死人一样冰冷,我觉得自己的身体就像躺在一块冰上。啊,这感觉真是令人毛骨悚然。您真的是一个活人吗?”
“哼哼哼。”博士笑着说,“我活着,但正在死去。”
“什么?请您再说一遍!”
夫人抱住博士的胸口,这时大门被人粗暴地推开了。有两个人闯进客厅,一个是米鲁克阁下,另一个是头发像钢丝一样的女大臣安萨里女士。
米鲁克夫人见状连忙跳下博士的膝盖。米鲁克阁下的两只眼珠子几乎要从满是胡须的脸上蹦出来。他扬起手,拳头捏得就像铁球一样结实。
“真是让我看到了精彩的一幕啊!法律规定大总统夫人禁止与庶民恋爱交往,我还以为永远都看不到这种场景呢。不管你知道还是不知道,刚才那些大不敬的场面已经通过电视转播向全国播放。不光是我看到了,全国人民都看到了你们的丑态。接下来要怎样处置你们?我想你们两个早就做好充分的准备了吧。”
大总统质问琥珀博士,但琥珀博士不为所动,对于大总统所说的那些话,他冰冷冷地不加理睬。
“既然刚才那一幕已通过电视向全国播放,那我在这房间里所说的一切全国人民应该也会明白。他们会为我的清白作证。”
一直站在大总统身后的女大臣安萨里红着脸,愤愤然地说:
“很可惜啊博士,电视播放的内容只有图像而没有声音,我们关掉了麦克风。所以您刚才说了些什么,恐怕没有一个人会听到的。”
“什么?只有我们做动作的画面而没有声音!居然会有这么混账的事!阁下您不是有法令规定吗?电视播放必须要让声音和图像配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