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枝已经不是第一次听虎十这么说了。
他的确不是正式的团员,但这也不妨碍房枝同情这个可怜的青年。虎十还在一旁骂骂咧咧地说个不停,房枝一肚子火气,脸色不知不觉变得铁青。
曾吕利像条汉子似的站直了身子,真动起手来或许不是虎十的对手,但起码在气势上不能输给对方。平日里的曾吕利本马不喜欢说话,他就像个刚上学的小学生那样,一眼看上去感觉弱不禁风。
房枝对曾吕利这种软弱的性格感到很气愤,她曾私下里对他说:
“曾吕利先生,我觉得你不是胆小鬼。但你既然是个男人,为什么不狠狠地骂回去呢?难道你是故意隐藏自己的实力吗?”
房枝用老成的口气责问青年,曾吕利摇摇头说:
“哪里啊,我没那个本事,就算被骂了也不能说什么。我是个没用的家伙,拜托你别管我了。”说完他低下头注视着地板。
“是吗?你真的是个没力气的胆小鬼?那我就更应该帮你了。”
“别,别!你千万别那么干。阿房,像我这种家伙丢在一边也无所谓啊。”
曾吕利说完,就拖着伤腿,气喘吁吁像条快死的老狗似的爬上自己的睡铺,明明腿脚不便,却睡在最高的铺位上,这恐怕也是他无奈的选择。
茜色天空下,房枝这个本该被双亲疼爱,多愁善感,惹人怜
爱的十五岁少女却因为生活环境所迫,被这世态炎凉磨砺得格外成熟。
房枝跟在拄拐杖的曾吕利后面走进了三等食堂。
食堂非常宽敞,灯火通明,看上去就让人食欲旺盛。如今食堂已经挤满了人,杯盘交错的声音此起彼伏。吃饭的时候没人啰嗦,大家都拼命地把盘子里的食物送进胃袋。
虎十正在狼吞虎咽,好像没看见房枝和曾吕利走进食堂。
“喂,酱油,酱油放哪儿啦?”虎十扯着嗓子喊道。
“酱油不就在你眼皮底下吗?”终于有人耐不住性子在吃饭的时候开口了。
“眼皮底下?你骗谁呢?有没有酱油我还没看见?”
虎十对身旁的人说。他一转头,突然像看到了什么好玩的似的,瞪大了眼睛。他看到的倒不是酱油,而是一只又大又漂亮的花篮。该怎么说呢,花篮里盛放着各色鲜花,怎么看也不像是这种三等食堂会放的摆设。真是个气派的花篮。
“酱油瓶不就搁在花篮的旁边吗?”
“哦,真在。”
虎十哼哼着去拿酱油瓶,他看见这只漂亮的大花篮上,不知为什么插着一根奇怪的小棍儿。
警报
船长以下级别船员都聚集在舰桥上,而雷洋丸的通讯室则位于舰桥的上方。
晚上七点五十分,正在通讯室内当值的并河技师收到一条惊人的电文,他立即按响了舰桥的警铃。
没过多久,大副就推开通讯室的大门前来询问电文的内容。
“是你按了警铃,那封电文在哪儿?”
无线电技师什么话也没说就把放在桌上的电文递给大副。
大副开始看这封电文,口中念念有词,念到一半时,突然神色大变。
“这是从防空无线电局发来的警报,说有一架国籍不明的轰炸机正向北进发,如果路线不变,其运行路线将于晚上八点与雷洋丸重合。他们要求雷洋丸提高警惕。”
“那可不能大意啊。”
大副神色慌张地走出通讯室。又是奇怪的飞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从墨西哥出港后,也不知道是惹上谁了,这艘雷洋丸已经是第四次被奇怪的飞机在夜间追踪。听说上个月有一艘汽船被炸弹给击沉了,此后大家一听说有奇怪的飞机就谈虎色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防空无线电局这种“国籍不明的轰炸机”的警报就像催命符一样让人防不胜防。明明只是一艘非武装的汽船,为什么还要来找我们的麻烦。
“船长,又是奇怪的飞机。”大副登上舰桥,向船长大声报告说。
“啊?”
架桥上的上级船员们发出一阵骚动,大家都回过头死死地盯着大副。
“立即进行灯火管制是来不及了,这种措手不及的警报根本没时间准备,您看怎么办?”
“快切断主电源!熄灯!”
船长看完电文后果断地下达了命令。
“动作快点!”船长喊得肚子都瘪了。
要有秩序地熄灯和遮光是来不及了。在空中很容易就能发现航行在大海上灯火通明的汽船,船长为了安全的考虑,只能下达切断电源这个最快也是最有效的灯火管制办法。
命令立即传到发电室。
“照明用线路全部切断!”
一眨眼的时间,船内的所有电灯都熄灭了,四处漆黑一片。
机轮室内的夜光涂料还发着青白色的微光,这是为了碰到此类情况而不妨碍轮机操作而特意涂上去的。
晚饭吃到一半,三等食堂内就如上文所述,突然变得伸手不见五指。
“哇,怎么了?谁把灯关了?”
“妈的,停电了,这饭还叫人怎么吃啊?”
“老子可是交过电费的。不发威你当老子是病猫啊!快把灯打开!”
抱怨声,怒骂声,乱成了一锅粥。哄笑声,餐盘碰撞声,声声相应。有人倒翻了装酱油的瓶子,还有人擦亮了火柴,但还没见着多少就被碰灭了。
“现在有不明飞机正在接近本船,请不要弄出火光。点火柴的快把火柴收起来!”
室内的广播喇叭突然向众人发出警告。
“老子收起来了。”也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
这当儿传来了关闭圆窗时厚重的金属声。
“好了吗?”“一号、二号完毕。”
“五号、六号完毕。”黑暗中,船员们沉着应对,报告自己的情况。
“干得好。这样所有窗户就都关上了。应急灯点火。”
“是!”扣下按钮,仅有五只小灯泡发出了光亮。
人们一齐爆发出欢呼声,纷纷转身寻找光源。
房枝看见了光亮,她的视线连忙在桌上寻找那只漂亮的大花篮。
怎么回事?花篮不见了。房枝觉得很奇怪。
不过这时候最紧要的不是花篮,见没有人提起这件事,房枝也转移开注意力,把花篮的事抛在了脑后。然而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围绕着这只花篮,又发生了一阵骚动。
巨响
“啊!!!这不是血吗?”
突然有个男人从位子上跳了起来,那人是马戏团的驯马师黑川。
他用手指着桌子大喊,仿佛是人血的液体将白色的桌布染成鲜红色。一块一块的斑痕就像地图一样。有一块黏糊糊还未干透的血痕,形状就像人的手掌,而这块斑痕所在的位置就是之前放置漂亮花篮的地方。
“这肯定就是血,你闻这气味就知道了。”
“真的!真的是血!”蜂拥而至的三等船客和食堂伙计将这血淋淋的奇案现场围得水泄不通。众人纷纷议论。
“真他妈的怪了。”第一个发现的黑川左顾右盼,好像在找什么。
“喂,虎十,虎十跑哪儿去了?”没听到有人回话,他又四下张望。
“虎十怎么了?”其中有一个伙伴拍着黑川的肩膀问道。
“是你小子啊。虎十他一溜烟就没了。没熄灯前他可好好地坐在我旁边啊。真他妈邪了。”
“那家伙能上哪儿去,你管他呢。”但黑川却使劲地晃了晃脑袋说。
“怎么能不管呢,没看见这么大一摊血。那些血都滴到了虎
十刚才坐的位子上。”
“你说什么?虎十坐在那位子上?那可不得了!唉,不对,应该说太好了!”
众人吵吵闹闹个没完,听闻有异的事务长慌忙赶到了现场。
事务长听黑川说完后就知道出事了。他立即命令在场的团员分头寻找丁野十助。
不过因为现场黑灯瞎火的,一大帮人找了二十分钟左右,仍旧一无所获。
“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啊,事务长。”黑川说。
“什么是最坏的打算?”事务长转过肥胖的身子问黑川。
“说不定虎十已经被人给杀了。那个杀人的犯人趁四周漆黑一片,把他的尸体拖出去给扔到了海里。我看有这个可能。”
“你是不是侦探小说看多了。”事务长板着一张脸反问黑川,但之后他又说:“不过……或许……”看来他并没有反对黑川的说法。
“但是。”黑川蹙着眉头,一脸疑惑地说,“还有一件怪事。刚才在桌上放着一个很漂亮的大花篮。但这会儿连这只花篮也一起消失了。”
“哦!”四周的人发出惊呼。黑川指着的那只花篮刚才他们也见过。
房枝在人墙外竖起耳朵仔细倾听黑川说的那些话。
“花篮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事务长笑着说。
“肯定是丁野十助把花篮抱走啦。说不定他想给花篮浇浇水,或许拿到哪里当摆设去了。”
“那这摊人血您怎么解释?我们可一点儿头绪也没有。”
黑川脸上的疑惑逐渐凝聚成恐惧。
房枝也同样对虎十的失踪感到不安,她发现站在自己身旁的曾吕利此刻也在热心地倾听众人谈论,便对他说:
“曾吕利先生,你也听见了吧。虎十他不会出什么事吧?”
“谁知道呢。”曾吕利好像很感兴趣,歪着脑袋想了想说,“或许有可疑的人混在人群中。刚才擦亮火柴的时候,马上有人呵斥他说:‘快把火柴灭掉!’但那是在广播喇叭通知大家不要弄出任何火光之前发生的事。我觉得这很奇怪啊。”
曾吕利一改常态,有条有理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你说的没错,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但我就没想到。”
房枝注视着曾吕利的脸,不由得对他产生了新的评价。
这时突然从甲板那里传来了“咚”的一声巨响,连房间的墙壁都被震得瑟瑟发抖。
那响声到底是怎么回事?
被不明飞机追踪的雷洋丸上的奇案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粗汉虎十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那个花篮如今何在?
黑暗中的甲板
甲板方向突然发出巨大的声响。汽船的乘客们惊慌失措,三松马戏团的团员们也被现场的气氛吓得呆若木鸡。
“啊!是什么声音?”
“刚才那声音是不是炸弹?这艘船就要沉了,怎么办?”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这时候如果还死守着汽船不放,难道你想和船一起被拖到海底殉情啊。”
“喂,别开玩笑了。你想想办法啊!”
“都说了没办法,到时候海水会涌进来把你鼻子和嘴巴都灌满。只有尽快游到船舱外才是上策。”
“你小子说得简单,你以为这是在游泳池里啊!从这里到横滨还有几百里呢!要游到什么时候去?”
叫骂声、尖叫声接连不断,骚乱一时间无法平息。
前来调查可疑血痕的事务长也停止调查,往走廊的方向跑去。
“喂!你们几个还有闲心在那里扯淡!快到甲板上去看看这艘船到底发生什么事儿了!”
说这话的人是坐在角落里,仍旧不慌不忙地吃着饭的驯鸟老艺人鸟山。
“啊,您说得是。那就待我去一探究竟。各位等着哦!”
“等等,我也一起去。”
一眨眼,两个年轻团员就像猴子似的攀上了通往上层的楼梯。
说起来,从甲板那里传来的巨响只响了一声,之后就再也没响过。大概轰炸还会持续下去吧,即便如此,被吓得胆战心惊的乘客们也渐渐地恢复了常态。
“搞什么呀,才一下就完事儿了?不明飞机飞走了吗?”
“那才不是什么炸弹呢。那架飞机只是从船上飞过,故意来吓吓我们而已。”
房枝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她向四周张望,看见那个神秘的青年曾吕利本马用拐杖指着桌子,好像正在考虑什么似的,脸上露出可怕的表情。
房枝喊他:“曾吕利先生,你在想什么?”
曾吕利缓缓地转过头,双眼目露凶光,但当房枝的视线与他的视线交织,那凶恶的表情瞬即转变成慌张的神色。
不能不提防这个人啊。
房枝在心中暗暗想道。他表现出的不寻常举动不得不让房枝对他产生怀疑。
“啊,房枝小姐。看来我们被卷入奇怪的事件中了。”曾吕利轻声在房枝的耳边嘀咕道。
“奇怪的事件?难道是指虎十被杀,漂亮的花篮被人盗走这件事?不过那家伙平时就遭人怨,会有人想杀他也不奇怪。”
想不到曾吕利却用责备的口气对房枝说:
“你这话可不能随便说,不然房枝小姐你会招人怀疑的。”
“我又不是杀虎十的犯人。怀疑我也不怕。”
“原来如此。”曾吕利点点头,向房枝站的地方挪了几步说,
“房枝小姐,刚刚又发生了一件怪事。你还没发觉吗?”
曾吕利所谓的怪事处于进行状态。
“哎?你是说飞机吗?”
“唔,这的确是件怪事,但不是这件。我说的怪事发生在三松马戏团里。”
“啊?你是说马戏团里出了怪事?到底是什么事?快告诉我啊,曾吕利先生。”
深藏不露的名侦探
曾吕利说团里出了怪事。房枝想知道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显得有些急不可耐。
“快告诉我啊,曾吕利先生。”
曾吕利用更加低沉的声音对房枝说:
“看来你真的一点儿也没有发觉。团长松谷先生从刚才就没现过身,说不定他已经失踪了。你说这事还不够奇怪的吗?”
“松谷团长?”房枝被她听到的事吓了一跳。
“曾吕利先生,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还有人知道这件事吗?难道发觉到团长失踪的只有这个神秘青年曾吕利本马?房枝从刚才开始就觉得曾吕利有些不简单,问话的言辞也变得尖锐起来。
但曾吕利回答她的态度却格外冷静。
“别紧张嘛,我也没有特意去团长所在的舱室看过,只是这么觉得罢了。”
“骗人,骗人。曾吕利先生你真狡猾,故意不说真话。”
“我刚才说的可都是真话啊。只不过,除了我以外没有人发觉而已。”曾吕利满不在乎地说。
“那我这么说吧,刚才虎十的事引起这么大一阵骚动,但身为一团之长的松谷先生却没来看个究竟。照例说那位耳朵比谁都尖,话比谁都要多的松谷团长应该第一个赶到现场才是。那他为什么没有现身呢?”
“你说得对。”
“现在你明白了吧,团里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团长却没有亲赴现场。对此我只能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团长他也去向不明。”
“曾吕利先生,你以前一直让人感觉窝窝囊囊的,没想到今天好像换了个人。好厉害!简直就像名侦探。”
“房枝小姐真会说话,我这点儿皮毛让您见笑了。”
“没笑话你呀,我可是实话实说。我有空就会看书看报纸,知道有一个名侦探叫帆村庄六,看到你推理的样子我就想起他来了。帆村庄六的个子很高,脸色也很白,而且还有个习惯喜欢把嘴唇弯成‘へ’字形。”说着说着,房枝才发觉眼前的曾吕利本马简直和帆村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不禁诧然。
“房枝小姐,请别再说这种傻话了。”
话说这当儿从走廊上传来了“咔嗒咔嗒”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响亮急促,来者似乎十分着急。等到脚步声的主人冲进了食堂,才发现原来是刚才去甲板上探风声的那两个团员。
“大家放心吧!船没事!”
“说啥?没事,那船不会沉吧?”
“当然不会沉,刚才的炸弹在离汽船左舷有五六米远的海面上爆炸。船没事儿,大家放心。”
“是吗,既然船没事那我就安心了。”
“因为现在是灯火管制,所以没办法打开灯仔细查看,船腹的铁板好像被爆炸产生的水压给凹进去一块,不过没太大问题。”
两人的报告十分详细。
“炸这么一下子就完了?”
“是啊。”
“总算不用提心吊胆了。”
众人心中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我们还听说了一件怪事。说甲板上有一个船员在爆炸的时候突然倒下了。他旁边的人看他倒下赶忙跑过去把他抱起来,他们本以为是弹片击中了船员的身体,但找来找去就是没找到伤口。这时候他们发现一件怪事。你们猜怎么着!奇就奇在这里。”
“怎么着你说啊!你小子卖什么关子!”
“那个船员倒下的地方,居然有一朵一朵的鲜花掉在地上。所以就有人说,那个船员会不会不是被炸弹掀倒,而是被花束给打中的。”
“哈,被花打晕了。这可真有意思。哈哈哈哈。”
房枝一直在听两人讲述甲板上发生的事情,听到这会儿她觉得十分奇怪,但却被周围人的打岔给逗笑了。
她转过头去看曾吕利本马坐的位置,不知何时,座位上的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妮娜小姐/p>
在这艘雷洋丸的一等客舱中有一位引人注目,姿容出众的外国小姐。她名叫妮娜·路易,据说来自墨西哥。
妮娜小姐总是穿着轻便透气的衣服,套着一件豹皮的长袍去食堂就餐。来到食堂后,妮娜小姐会选择A等席的藤椅坐下,她吃饭时红唇嚅动的模样常引得船客侧目。
妮娜小姐并非一个人在旅行。她和她的伯父,同时也是她教父的塔内夫两人搭上了这条汽船。
塔内夫是个传道士,总是穿着下摆及地的黑色大氅。戴在脖子上的假领和一般人的不同,是从后面扣上的。他的打扮就像个地道的宗教人士,只不过他那张圆脸血气十足,连后脑上已不茂密的头发下露出的头皮也是通红通红的。他这个样子看上去实在太过于精神,如果将一套联队长或者旅团长的军服套在塔内夫的身上,也绝不会让人觉得不合适。
刚才提到的妮娜小姐在楼梯上和曾吕利本马撞了个满怀。
四周光线昏暗,妮娜小姐正在急匆匆地下楼梯,而拄着拐杖的曾吕利才往上踏了四五步。与其说没看见,倒不如说妮娜小姐的步伐有些慌乱,总之黑灯瞎火地,两人没头没脑地撞在了一起,双双滚下楼梯。
腿部不自由的曾吕利后脑重重碰在地板上,疼得他有好半天没缓过神来。
妮娜小姐倒是很快就爬起来。她一脸愠怒,踹了一脚躺在地上的曾吕利后扬长而去。但没走几步她好像想起什么似的又踱了回来,这次她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把倒在地上的曾吕利抱了起来。
“呜……”
曾吕利在她的臂弯里呻吟。
妮娜小姐取出手帕,轻拭曾吕利的额头。然后她说:
“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对不起你。”
“……”
曾吕利稍稍睁开双眼,但又马上把眼睛闭上。
“对不起,我向你道歉。这些钱给你,代表我的歉意。”
妮娜小姐也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张纸币塞在曾吕利的手里。
“你还好吧,对不起。为了我好,这件事请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可以吗?绝对,绝对不要对任何人说。不要说你在这里看到过我,你不要说!我们约好了不说。如果你遵守约定,我还会给你钱的。”
妮娜小姐一个劲儿地央求曾吕利,她的语调急促又慌张。
曾吕利点点头。
“那好的,我相信你。我还会给你谢礼的。啊!”
妮娜小姐突然发出一声惊叫。楼梯上不知道是谁在大声叫唤。
“约好了哦,你一定要遵守约定!”
妮娜最后一次用命令似的口吻叮嘱曾吕利。然后她留曾吕利躺在原地,飞身离开现场。
楼梯上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有两三个船员走了下来。
“这里果然没有。”
“太暗了,根本找不到。”
船员们走下楼梯时发现曾吕利躺在地上被吓了一跳。
“喂,你看见有谁走过没有?有没有人慌慌张张地从楼梯上下来?”
这几个人任曾吕利躺在地上,也没有上前扶一把的意思,只管问话。
曾吕利摇摇头。
“谁也没看到。我拄着拐杖上楼梯时不小心滚下来了。”
曾吕利回答得很坚决,因为他与妮娜小姐约好了,为此他不得不撒谎说没看见有人经过。曾吕利握着妮娜小姐给他的钞票,这算是出卖自己的良心吗?
可疑的空袭
曾吕利被领进医务室的时候,看到了刚好经过这里的房枝。
“曾吕利先生,你脚不方便就不要一个人出去。发生什么事了?”说完她陪着曾吕利一起走进医务室。
曾吕利坐在诊察用的手扶椅子上。医生马上赶来了,他开始查看曾吕利一直喊疼的后脑勺。
“没什么大毛病,贴张膏药就没事了。”
医生叫来护士,让她给曾吕利贴膏药。这时候船长打开门从外面走了进来。
“医生,赤石他怎么样?”
赤石就是刚才爆炸时在甲板上倒下的船员的名字。
“是船长呀。赤石君在里面睡着,还需要观察一段时间,不然没法下结论。”
“好的,我有些事想问,可以见见他吗?”
“这要等一段时间,您过三十分钟再来吧。”
“情况这么严重?”
“这说不准。他这儿被打了一下,必须慎重处理。”医生指着自己的头说道。
船长露出为难的表情。
“其实关于那艘从本船上空飞过的不明飞机,有几点不清楚的地方我必须向赤石问明白才行。”
“不问赤石君也可以问别人啊。有什么不明白的问我也行,那么响的爆炸声,我可是听得一清二楚。”
“医生,你搞错啦,我想问的不是这件事。”船长张大嘴说。
“第一,表面上说是空袭,但船上谁也没有听到飞机的引擎声,更不用说看到飞机了。这很奇怪。”
“船长,但炸弹爆炸是事实啊。难道这不能证明有飞机来袭吗?”
“不能这么简单地下结论。而且赤石倒下的地方满地都是鲜花,在那个地方会有鲜花出现难道不奇怪吗?依我看只有问赤石本人,才能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说着船长把几枝花扔在桌子上。
“就这么几朵花,有什么可奇怪的啊。”
“不,这只是一部分,其余还有很多。”
船长露出极为不快的神色。
“还有更麻烦的事。据调查,在爆炸事件中船内有两个乘客失踪了。两人都是三松马戏团的成员,一个是团长松谷先生,还有一个是被称为虎十的杂耍艺人丁野十助。我派人到处找,但还是没发现这两人的踪影。另外三等食堂里发现了血迹,有一张桌子的桌布上染满了鲜血。”
“您说那血的事我知道,您还让我检查血液来着。不过您看,我这里手头事情一大堆,不过我会尽快完成检查的。”
“我的直觉告诉我,这条船在到达横滨前,应该还会有事发生。刚才那起爆炸事件并非单纯的空袭。或许只是掩人耳目。总之……现在能做的也只有分头调查。医生,对此你也贡献一点你的智慧出来啊。”船长苦笑着说。
房枝听船长和医生的对话听得入神。她发觉有人在拉自己的手,转头一看,原来是曾吕利。
“房枝小姐,能不能把船长带来的花拿几枝给我看看。”
“你看这些花干吗?”说着房枝从桌上取过几枝花递给曾吕利。
曾吕利把花放到鼻子上闻了闻。这时他的目光突然充满了兴奋。
“这花有硝烟的气味。让我舔一下看看,没错,果然很咸,说明浸过海水。也就是说这并不是船上的花,而是海里的花,真不可思议啊。”
曾吕利好像被鬼上身似的,一个人在那里不停地自言自语,他说什么房枝是一句也没有听进去。房枝死死地盯着曾吕利的脸,好像要把他的脸看出一个洞来。
这人绝对就是名侦探帆村庄六没错!不过他为什么要化名曾吕利本马呢?
真是令人倍感疑惑。
这时电话铃响了。护士对船长说有急事找他。船长接过电话嗯嗯啊啊地应答了几句后,突然睁大眼睛反问道:
“哎!找到了吗?嗯,这样,那真是,马上,我就来。”
找到什么了?
听到这些话,曾吕利本马腾地站了起来。他站了起来,没有拄拐杖。
煤库中的发现
“听说找到了,三松马戏团的团长松谷在煤库里找到了。”
船长留下这个惊人的消息,赶忙走出医务室。
“什么?找到团长啦!那真是太好了。”
房枝喜形于色,她转过身面朝曾吕利本马。
行踪不明的两人,现在终于有一个被找到了。房枝会这么高兴是有她的原因的。如果松谷团长就此消失,三松马戏团将无法继续巡演,最坏的结果是马戏团解散,团员们分道扬镳。那样的话,像房枝这样的孤儿将无家可归。现在听说团长找到了,房枝总算松了一口气,自己也不用为马戏团解散而担惊受怕。
“啊,曾吕利先生?”
转身回望的房枝见曾吕利不用拄拐杖就站起来了,吃惊地喊出声来。
曾吕利本马的脚部有伤,再加上被妮娜小姐撞到,后脑勺结结实实地碰在地板上。这样一个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柔弱青年,如今却不用拐杖就能站得笔直。房枝就像发现奇迹似的盯着曾吕利。
“曾吕利先生,你的腿没事了吗?”
“不,还是很疼。不过刚才听说找到团长了,我一高兴,没想到就站起来了。”曾吕利苦笑着辩解道。
“不是我说你,曾吕利先生。你别再做这种危险的事儿啦。
不然你的腿要到什么时候才会好啊。医生。”
医生正和护士一起在对船员赤石进行检查。
“是啊,年轻人。不可以这么粗暴地对待自己的身体啊。就算身体再结实,人类的体力都是有限的。像你这么胡来的,不当心就会把身体弄坏。曾吕利先生,房枝小姐的话你可要听啊。”
听医生这么说,曾吕利连忙坐下,他面色极度苍白,很不好意思地搔搔脑袋。
电话铃响了,护士去接电话。不过这次不是找船长,而是船长有事找船医。
“啊,医生啊,出事了,你快来!地点是第一煤库,刚刚发现的松谷团长脸上受了重伤。他的样子好像很不妙,一直在说胡话,我们现在不敢动他,你快来啊!”
听筒内船长焦急的喊声清晰响亮。
船医回答马上带药物和注射器过去就挂上了电话。他命令护士准备好自己的提包,护士拿出清创器等医疗器械,和船医两人急匆匆地走出医务室。
房间里只剩下赤石、曾吕利和房枝三人。
这时房枝又开始感到不安,她想知道团长到底怎么样了,就跟着赶往煤库。房间内只有赤石和曾吕利两个人。
船员赤石睡在床上的样子就像死了一样。此时在房间里还能眨眼的人唯有曾吕利一人。
青年曾吕利朝四周张望了一阵,等他确认暂时没有人会走进医务室后,便从手扶椅子上霍地站了起来。他右腿膝盖以上的部分捆着夹板,上面还包裹着一层厚厚的绷带,看上去就很疼。但不可思议的是,此时他却在室内疾走。他拿着赤石倒下时找到的花朵来到放置在房间角落里的一台显微镜前。如果有人凑巧看到这一幕的话,肯定会把假装受伤的曾吕利当成想要入室行窃的小偷。
曾吕利剥下一片被火药染黑的花瓣,用熟练的手势将花瓣放到显微镜下开始观察。
在观察的数秒内,他就像一具石像那样纹丝不动。过了一会儿,他终于抬起头来。
“哦!这的确就是引起骚动的BB火药!这下可麻烦了!”曾吕利无意识地说。
曾吕利真是一个让人倍感疑惑的奇怪青年啊。
看来……有必要在此将这位青年曾吕利的真实身份向各位读者大爷挑明,曾吕利本马只是他的伪装。他!是一个拥有理科学士头衔的青年侦探,帆村庄六便是他的名号。
不错!他就是那位名侦探,帆村庄六!
但他为何要伪装成艺人加入三松马戏团呢?如今雷洋丸上怪事频发,帆村侦探坐不住了,决定暗中进行调查。
只要明白这一点,就能理解为什么他会屡次做出奇怪的举动。其实这都是为了探明真相而展开的行动。
BB火药
曾吕利本马,不!是帆村庄六起身离开显微镜。
他带着严肃的表情再次查看四周,确认暂时没有人会接近医务室后,便回头从身后的桌子上取过一支试管。
他这是要做什么?
帆村侦探把疑似被BB火药熏黑的花瓣摘下来放入玻璃试管中。
然后他从药品柜上拿过某个盛放着药物的瓶子,拔出瓶塞,将瓶内的无色液体轻轻倒入玻璃试管里。
这样就没问题了,可以保持样品的完整。
他用软木塞塞住试管,接下来用熟练的手法把封蜡放在火上烤软,最后再用变软的封蜡裹住软木塞,这样操作就算是完成了。
完成这一系列工作后,他坐回到刚才的椅子上,解开右腿上一圈圈的绷带,露出夹板。
放在这里我就安心了。
他把试管塞入夹板和腿的夹缝中,再将绷带像原来那样一圈一圈地缠好。
完成了,他终于露出放心的表情,整个人半躺在椅子上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正当帆村踌躇满志之时,走廊上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医务室的门就被推开,护士走了进来。
好险啊。
如果护士早几分钟回到医务室,就会看见帆村鬼鬼祟祟地不知在干些什么。
“发生什么事了,护士小姐?”
帆村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的样子,坐在椅子上向护士发问道。
“呀,把你晾在这里真不好意思。煤库里松谷先生的情况很危险。”
护士是回来拿手术器械的,她一边找东西一边说,手上很忙但嘴巴也没闲着。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种场面,吓死了。松谷团长的那张脸啊,简直没个人模样了。他的脸孔被火烧伤,还有那个眼睛……总算找到了,居然放在这儿。”
“他眼睛怎么了?”
“看那情况估计是保不住了。真可怜……眼睛看不见的话,再也不能驯兽了吧。真可惜啊,三松马戏团去过墨西哥,肯定有很多好玩的节目,我还想去看几场呢。但团长现在变成了这个样子,恐怕不行了。”护士遗憾地摇摇头说。
“团长他到底在煤库里怎么了?”帆村侦探问道。
“团长他可惨了。他身子被埋在煤堆里。火夫来取煤,爬上煤堆的时候听到了有人在哼哼。四周黑糊糊的什么也看不见,火夫被这声音吓了一跳,赶紧叫人再到里面搜一遍。结果在一堆煤渣里面发现一张人脸,当时也不知道那人是谁,但听到那张脸好像在唱歌。”
“唱歌?”
“是啊,很诡异吧?脸都被烧成那样了,居然还在唱歌,连去诊察的医生都被吓坏了。换成一般的人恐怕早就死了。”
“真是太惨了,究竟是谁下的毒手?”
“这我怎么知道,大概是恨他的人干的吧。马戏团的团长不是经常虐待团员的吗?听说还会拿那种驯兽用的鞭子嗖嗖嗖地抽他们。”
“这是道听途说的吧……”
帆村侦探知道松谷团长是个古道热肠的好人,所以团里应该不会有人对他心存怨恨。问题是那BB火药是从哪里来的?在他心里还有一个疑问,就是美女妮娜小姐的奇怪举动。他和妮娜小姐相遇的地方,不远处就是煤库。
BB火药和妮娜小姐!
BB火药是一种具有超强破坏力的烈性炸药,去年刚刚在墨西哥某家化学研究所开发完成。这种火药的制作方法自不用说,就连知道它存在的人也是少数。不过帆村听说,火药的配方最终还是泄露了,并且有人在某个地方秘密地开始制造这种火药。如今这种威力巨大的火药,居然在这艘雷洋丸上出现了。
不知道为什么,BB火药与妮娜小姐,这两者的影像在帆村的脑海里不停地交替出现。
谣传
“船长,防空无线电局来电说,不记得在那个时间发过有不明飞机追踪本船的警报。他们不像是在说谎。此事越来越诡异了,决不能等闲视之啊。”
船长室内,船长与大副二人凑着脑袋悄悄议论。船长把目光移到海图上说:
“这真是太奇怪了,那个警报居然是个骗局。不可思议啊,不,应该是古怪至极。”
船长沉思一段时间后又说:
“既然空袭警报是假的,那落在本船左舷五六米开外的那颗炸弹,你怎么看?”
“我是这么考虑的,船长。”
大副眉头一皱,靠近船长说:
“我觉得三松马戏团有古怪。马戏团里可能混入了可疑分子,那家伙身上带着炸弹,爆炸就是他站在甲板上把炸弹扔进海里产生的。”
“你是说从甲板上把炸弹扔进海里?嗯,的确有这个可能。”
船长闭上眼睛点点头。然后他问:
“但为什么要把炸弹扔到海里?难道是为了捕鱼?”
“船长,把三松马戏团的团员一个个叫过来问话,你看怎么样?说不定还能找出活埋松谷团长和把丁野十助的座位上弄得到处都是血的那个坏家伙。”
“你说的没错,但一个个调查的话恐怕太费时间了。不如先讯问那些可疑的人。你觉得如何?”
“赞成。既然您这么说……船长,我觉得三松马戏团里那个叫曾吕利本马的高个子男人最可疑了。不如就先从他开始吧。”
“曾吕利本马?哦,你说的是他啊。”
船长翻开乘客名簿,用手指出曾吕利的名字。
“曾吕利,真是个搞笑的名字。我同意先从他开始调查,那就先把他带过来吧。”
“是,遵命!”
船长下达了命令,手下的船员立刻执行。曾吕利本马,也就是帆村侦探被带到了船长室。
“喂,别这么粗手粗脚的,他可是这条船上的乘客。”船长教训船员说。
“不是,这个人怎么说都不肯来,他明明腿脚不方便,居然还这么拽。没办法。我们只能把他硬架来了。”
“总之你们做得不对,曾吕利先生,我替他们向您道歉。”
船长不愧是船长,不光气度非凡,并且只看了曾吕利一眼就知道此人绝非等闲之辈。他仔细观察曾吕利的面容,知道与此人谈话决不能大意,更要处处留心。
“船长您真是太过分了,那么多人大张旗鼓地把我拖到船长室,让我面子上怎么过得去啊。”
“您不反抗的话,他们也不会动粗吧。”
“我哪里反抗了,别听他们胡说。看见他们那副凶神恶煞的样子,我还以为有什么大难临头了呢。”
说着曾吕利好像察觉了什么。船长和大副见他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对他的怀疑也进一步地加深了。
“请您先冷静下来,这里有椅子,请坐。我作为船长,有几个重要的问题想要向您请教。您可以告诉我实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