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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海野十三/译者:王鹏帆 当前章节:15375 字 更新时间:2026-5-31 19:24

“嗯……看上去是个挺像样的男人,他那个死去的大哥却不那么检点。”

帆村在心中这样想着,不知道他的猜测是否正确。

“令兄的噩耗,请问您是何时得知的。”检察官向龟之介询问道。

“哦,您说这件事啊。”或许是被烟灰迷了眼,龟之介皱了下眉头,“其实佣人一大早就告诉我了,但因为昨晚喝了很多酒,当时我还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大约一个小时前我才清醒过来,知道他死了。当时我想要立刻起床,却发现周身酸痛,无法站立。耽误到现在才来见各位,真是非常抱歉。”

龟之介慌慌张张地用左手取出手帕挡住嘴,他的肚子和嘴都发出古怪的声音。

“从昨晚到今天早上这段时间里您身在何处,请说明一下。”

检察官用冷静的口吻说。

“是要说明昨晚到今晨的去向是吧?那很简单。昨晚在东京俱乐部举办了君岛总领事的欢送会。君岛君是我学校的前辈……欢送会非常热烈,我大概是凌晨一点半左右离开会场的。喝得实在是太多了,大概一口气喝了六七个钟头。我还从来没有醉得那么厉害,直到现在我还感觉这身体好像不是我的。”

龟之介屡次用手帕捂嘴来抵挡吐意。

“那回到家大概是几点?”

“这我是记不太清楚了。是女佣人小林帮我开门的,问她应该知道。”

说着龟之介回望了一眼女佣人,但身后却没有她的影子。大概刚才警察把她带到别的地方去了。

“您说是一点半离开俱乐部的,有人能够证明吗?”

“当然有啊,俱乐部有负责看门的门卫。会员回家的时候他们都会记上一笔。”

“那您从傍晚到凌晨一点半,就一直待在俱乐部里?期间有没有外出过?”

“没有,我一直待在俱乐部里。不相信的话可以去问一下俱乐部里保管随身物品的门卫。”

“但您要回家的话未必一定要从大门出去啊。不是吗?”

检察官这番话让龟之介涨红了脸,他叩了一下手中的烟卷,烟灰掉落在地毯上。

“我看你们话里有话。你们的意思是我偷偷地从俱乐部里溜走,然后赶回家杀掉大哥。这么说是想叫我坦白了?”

“不,我们并不是这个意思。您这么想,会让我们觉得难堪的……”

检察官连忙辩解,但从他的言语和态度上却看不出有什么难堪的地方。

“我感觉就是这个意思,你们的问话方式……反正我就是个头脑简单的酒鬼,话说得太复杂我听不懂。如果真有什么不明白的问题,我很乐意回答,但像刚才那种诱导讯问请你们还是免了。”

龟之介似乎是在告诉众人,大哥死后我就是这座房子的主人,所以请你们放尊重一些。帆村从口袋里取出烟盒,又点上一支烟。

“我们真的没有这个意思……”长谷户检察官仍旧一脸平静地说,“那我换个问法,您确定自己昨天傍晚到凌晨一点半,一直待在俱乐部里,一步也没有外出吗?”

“是的。接下来的问题也请按照这种方式询问。我的回答是,我确定。”

“被害者,也就是您的兄长,他被害的原因您知道吗?”

检察官开始朝核心问题挺进。

“嗯,具体的我不知道。”

“那不是太确定的也可以说说。”

“那让我想想……”龟之介叼着快要抽完的烟头又吸了两口,腾起的烟雾向四周扩散。“虽然说做弟弟的不该说大哥的坏话,但大哥这个人一直以来就不太检点。尤其是在男女问题上,做过很多见不得光的事。总之这栋宅子的名声也不是太好,说难听点就是个淫窟。反正这种事你们多打听打听就能知道。那个女佣人小林我看也不是什么好人,你们在宅子里找到别的男人的指纹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那个小林,明明都快五十了,睡觉的时候居然还要化妆,淫窟里不缺淫棍啊。哈哈哈哈。”

龟之介说出了对女佣人不利的言辞。长谷户检察官一直在等待这样的突破,他觉得过早将土居三津子定性为真正的犯人太过于草率。会这样想的理由他也不清楚,当然也没有确凿的证据能推翻大寺他们的看法。只是下意识地认为,决定三津子是犯人的证据实在是太少了。大寺警部当然表示反对,他从未想过要将三津子从嫌疑犯的行列排除。只要有证据,随时都可以重新审视三津子。但就像刚才说的那样,从现有的物证和人证来看,的确是有点证据不足的感觉。这个事件比自己的第一印象要复杂得多,现在龟之介这一番话,似乎是从乱麻里又理出了几根头绪,但仍旧不知道该从何处下手。难道,这栋宅邸死去的主人鹤弥与女佣人小林,还有龟之介这三个人之间是一个三角关系吗?

“您的意思是说,令兄是因为男女关系招致怨恨才被人杀死的?”

“不,这只是我的臆测。我能想到的只有这点。大哥事业上和社交上的关系我一概不知,如果我知道些什么或许还能告诉你们。很抱歉,我无法告诉你们更多有关大哥的信息。”

“那遗产方面呢?”

检察官的这个问题就像根长矛一样刺入了龟之介的胸口。他张大嘴喘着气,过了一会儿又闭上嘴,现出不痛快的神情。

“有多少遗产,这种事我怎么知道?”

“那遗产会让谁继承呢?”检察官追问道。

“不知道。这种问题应该问大哥的律师才对,大哥好像立有遗嘱吧?”

“从户籍上看,您难道没有继承权吗?”

也不知道这是检察官大人的缺点还是优点,凡是他不清楚的地方,就要尽可能地套对方说出来。

“继承者不是我。大哥有个私生女叫伊户子。这种事情你们没调查过吗?”

“原来如此。”原本以为逼问会有所突破,却没想到是这样的结果。检察官的额角上流下了冷汗。

“那么这个伊户子现在在哪里呢?”跌倒快,爬起来也快。长谷户检察官紧接着又提出了问题。

“我哪知道。他自己搞出来的情债也用不着我来管。”

接连几个提问都无果而终。检察官吃了一套龟之介打来的组合拳而无招架还手之力。这时在旁的大寺警部开口了,他见龟之介越来越嚣张,如果不杀杀他的威风,讯问恐怕很难继续进行下去。

“那你见过那个叫伊户子的私生女吗?”

“这,这怎么说呢?”

“见过就是见过,没见过就是没见过。难道这还说不清吗?”

“可能见过,可能没见过。请慢些再发火,听我说完。我和这个伊户子并没有正式见过面,但是大哥那里会来各种各样的女人,我也不知道哪个是伊户子,说不定哪次碰上了,但即便见过面也不认识。这您明白了吧?”

“你还真是喜欢诡辩啊。”警部心想,真是个狡猾可恶的家伙。

“我这不是诡辩,我这是实话实说。但是……”

“行了行了,就此打住。”检察官发话了。

“接下来可能还有问题要问您,请留在家中不要外出。”

说完检察官向警官递了个眼色。

龟之介拿出打火机又点了一支烟,悠悠然地从椅子上起身随警官往身后的大厅走去。

意外的发现

“真是个狡猾的家伙。”

大寺警部朝龟之介离去的方向瞥了一眼,自言自语地说。

“他是不想吃亏。”

大概是刚才的一番激烈对抗耗损了检察官的精力,他这会儿突然想要抽根烟,便从口袋里掏出烟盒,但却找不到火柴。

站在身后的帆村把火柴盒递给检察官。

“火柴我还有,这盒就送给您吧。”

“啊,那真是多谢了。……帆村君,你看刚才那个人……”

“呵呵呵,那家伙啊,该怎么说好呢?”帆村轻笑着回答,“说他做人很规矩似乎是假象,但说他放纵,看上去也没有那么极端。看似不贪婪,但又有些吝啬。简直就像精神分裂的初期症状。”

“真是猜不透啊。”检察官摇摇头,“令人感到意外的是,被害者居然还有个私生女。我在警视厅下发的有关被害者身份的报告书上并没有看到这一条。”

“有关这点,请让我来解释一下。”大寺警部插嘴说,“这份报告是高桥刑事负责调查撰写的。目前户口上的在册人数只有被害者和他兄弟龟之介两人,当然没有这个私生女的名字。高桥负责调查取证的来源是被害人的本籍所在地莆田区市政府,但存放在那里的户口原件在战时被烧毁了,后来在赶制新户口的时候难免有所遗漏。总之这个户口的问题,我们会进行彻底调查的。”

“请一定要调查清楚,这是个关键性的问题。”

检察官郑重其事地嘱咐警部。

“那接下来要做什么?”

警部连忙换了一个话题,准备下一个阶段的调查。

“继续对佣人进行讯问吧,接下来是谁和谁?”

“老仆芝山和帮佣阿末。”

“那先从芝山开始吧。”

警部招招手,意思是让警官把芝山带过来。

没过多久芝山就来了。这个叫芝山的男人拥有像大力士一样的优良体格,他穿着一套符合他身份的工作装,看上去脏兮兮的,手里还拿着一顶帽子。进门后芝山就不停地点头哈腰,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

“你就是芝山宇平先生吧。”

“是的,小的正是。”

“你每天来这里上班是吧?”

“是的,小的每天来宅子里干活。”

“那昨天晚上你在哪里?在干什么?”

“小的在家。小的每天六点下班,回到家大概是六点半。然后看看书到十点左右就睡觉了。今天早上和往常一样,六点左右去宅子里上班。”

“你能确定?”

“确定,小的不敢欺瞒大爷。如不相信可以问我老婆……”

“那你住在哪儿?”

芝山说他住在市谷合羽坂附近。

“听说最早发现主人被杀的人是你?”

芝山默默地点了两三下头。

“你说说看,你是怎么发现的。”

“这个这个……今天早上来了以后,我正在院子里,发现老爷他房间里的电灯还亮着。玻璃窗虽然关好了,但和往常一样都没搭上钩,所以关得不是太严实。那窗户的样子就像个假名‘く’字那样,向外鼓着。我觉得很奇怪哪,因为老爷平日里总是叮嘱我们要记得关好窗门,所以他自己肯定不会这么马虎的呀。所以我就觉得肯定出事了。”

“哦,原来这样,然后呢……”

“然后我就赶忙去叫小林。我对她说老爷在房间里是不是出啥事啦?大家都慌了神,寻思着要不要把起居室的房门弄开,最后还是决定搬个梯子到院子里,从窗户里爬进去看看里面到底咋了。等小的爬进去一看……您猜怎么着?小的连腰都直不起来啦!老爷他,他就这么歪倒着死啦!脑袋后面是血红血红的。妈呀,小的吓得是直打摆子,一屁股就坐地下啦。”

“之后呢?”

“于是小的和小林喊来了帮佣的阿末一起商量怎么办。说来说去,最后还是决定先把在二楼睡觉的老爷的弟弟——龟之介二爷给叫起来。但我们叫了半天,他老人家却一直没回话。我们想再这么拖下去就麻烦了,最后只能把起居室的大门给撞破,进到里面来。之后就是各位看到的这个样子。”

待芝山说完后,才发现他出了一身汗。

“你觉得你们主人是被谁杀的?你想说什么尽管说,不要有顾忌也不要有隐瞒。”

“啊。”芝山低头想了想后说,“小的只是个打杂的,这宅子里有些啥事,我是一点儿也不知道啊……”

“那土居三津子这个女人你见过吗?”

“今天早上见过,就这一次。以前从来也没见过。”

“你相信是她杀了你家主人吗?”

“小的不知道,真不知道。”

“你认为龟之介这个人怎么样?我想听听你对他的看法。”

“小的不清楚。”

“那女佣人小林你总能说两句吧。”

“您说留婶啊。留婶她是个好人,不会干出那种伤天害理的事儿来的。”

“那你呢?人是不是你杀的?”

“这,您这是哪儿的话呀……”

“那帮佣的阿末你觉得有没有奇怪的地方?”

“那是个好姑娘,我不会看错。”

“龟之介和小林,那两个人好像有些矛盾。这你知道吗?”

“哎,这怎么说呢……”芝山的表情变得有些僵硬,“说实话,有矛盾我是没看出来。他们有什么事情我是不清楚。”

芝山这么说,总感觉他话里有话。

“辛苦你了,先问到这里。请先到外面休息。”

检察官说完就让芝山退下。

下一个是帮佣的阿末,负责传话的警官已经将阿末带到了检察官的面前。

阿末二十二岁,应该正值妙龄,但出现在众人面前的女子却和众人想象中的形象大为不同。她看上去更为老相,肤质粗糙暗黄,感觉是个体态贫弱,性格阴暗的女性。将她那张蜡黄肌瘦的面孔和花王香皂上的招牌模特相比,简直就是营养摄取均衡差异的鲜明对照。圆瞪暴凸的大眼睛上,戴着副像啤酒瓶底一样厚的近视眼镜。

然而站在检察官面前的阿末却没有表现出丝毫胆怯。毋宁说,众人反而被她的气势压倒了。

讯问照理还是那几个问题,检察官问起阿末昨晚的动向。

“晚上六点下班,然后到位于河田町的国营罐头厂上工,一直工作到九点,工作内容是对罐头的清洁程度进行抽检。九点十五分左右走出工厂,搭乘电车到新宿,之后步行回到旭町的公寓。昨天因为工作很累,所以没有读书打算直接休息。洗了个澡,十点半左右就寝。今天早上六点多一点到这里来上班。”

说完后阿末郑重地向众人鞠了一躬。

检察官和警部都觉得十分惊讶。这个女人白天在宅邸里办公,晚上居然还要到工厂里上班。真是个干劲十足的女人啊,为什么要这么拼命呢?

讯问进行到这里,突然有个人毫无顾虑地闯了进来。来者原来是部长刑事佐佐三十男。他便是那个被大寺警部称为警界干将的男人。

“抱歉,打断各位……”说完他取出一个白布包放在大寺警部的面前展开,里面赫然就是一把手枪。

“手枪?在哪儿找到的?就这一把吗……”警部兴奋地大声喊道。

“如您所见,这把枪已经射出了一颗子弹。而发现它的地方嘛……就是女佣人的房间。”

“你说什么?女佣人的房间?这把手枪……”

这可真是柳暗花明啊。大寺警部与长谷户检察官的视线交织在一起,擦出了胜利的火花。

而在他俩身后从刚才开始就差点睡着又打哈欠又伸懒腰的帆村庄六,则露出严肃的表情凝视着那个站在室内仿佛被众人遗忘,一脸苦相的帮佣阿末。

花瓶之中

发现手枪啦。搜查阵线的战友们为这个令人兴奋的消息而感到高兴。

这其中,受到冲击最大的是大寺警部。他在心中确信此次事件的犯人就是如今已被转移到本厅刑拘的土居三津子。只是无奈一直没有找到犯人用来射杀旗田鹤弥的手枪。而现如今这件关键性的凶器终于在案发现场找到了。但是,发现凶器的场所却让他无法释怀。那把手枪居然是在女佣人小林的房间里发现的。

“这把手枪究竟是在什么地方找到的?”

长谷户检察官问手枪的发现者佐佐部长刑事。

“那个女佣人的房间入口右边有一个放茶叶的柜子。柜子上放着一个瓶口很宽的瓷器花瓶。手枪就是在花瓶里找到的。”佐佐部长刑事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那个花瓶的大小。

“花瓶里插着花吗?”

“没有,花瓶里没有插花。”

“那么花瓶是空的?”

“是的。要我拿过来吗?”

“不用了,我们还是过去看看吧。”

说着,检察官站了起来。

这时负责监视阿末的巡查向检察官请示,是让阿末待在原地等候,还是让她回到原来的房间休息。

“先让她回去吧。不过禁止离开这栋房子。”

检察官说完后就起身前往女佣人的房间。小林的房间在一楼右翼的里侧,厨房的前面。走入狭小的走廊,就可以看到左侧的入口。入口处是一坪大小的板间[4],打开通往内侧的房门,里面房间的地面比外面的略高,房内用障子将一个大间隔成六叠大和两叠大的两个小间。两叠大的小间在外,与一坪大的板间相接。六叠大的房间内有两个壁橱。检察官等人来看的是那个花瓶。花瓶就放在两叠小间内茶叶柜的上面。果然和佐佐说的一样,上面没有插花。

跟随检察官一起来的还有两三个警官以及帆村。帆村对那个花瓶似乎没有多大兴趣,他打开了里屋那两个壁橱的移门。

壁橱里收拾得很整洁,里面放置着红色由禅绸缝制的寝具,其艳丽的款式似乎与这个房间的主人有些不太相配。帆村伸出手,打开壁橱下端一个原本用来放置茶具的柜子,看见里面有喝酒用的器皿和下酒的小菜,还有一小坛只剩一半的清酒。他把胭脂色的抽屉涂箱一个一个地拉开,这其中让帆村印象最深刻的,是那一卷卷装在袋子里,用上等纸张印刷而成的春宫图。

“喂,帆村君。你不来看看这个花瓶吗?”

听长谷户检察官在叫自己,帆村关上壁橱,走到检察官的身边。

“这个花瓶啊,底部有一公分深的积水。手枪似乎是枪口朝下放置的,但请您用放大镜仔细观察一下,枪口完全没有锈迹。根据我的推论,有人把这把手枪藏入花瓶也就是这两天内发生的事。就是这些……”

“非常感谢您让我看这个花瓶。”

帆村很有礼貌地道谢。

检察官对他的发现十分满意,大寺警部说:

“我会让鉴证科的人对这把手枪进行认真细致的调查,指纹和弹痕都会拍照取证。现在就去,大概十五分钟就能知道结果。在此期间各位不如休息一下,喝杯茶如何?”

绝境

休息时间结束了,检察官想尽快知道手枪的调查结果。

“在手枪上发现指纹了吗?”

鉴证科的组员回答说:

“没有发现指纹,犯人大概戴了手套。”

“啊,真可惜。”

似乎没发现指纹早在检察官的预料之中,他从鉴证科组员手中接过两三张手枪弹痕的放大照片。

“接下来就要调查清楚这把手枪是谁的。先把女佣人小林带过来……”

检察官下达了命令,小林走进大厅时手边正在整理衣领。她自信满满地坐上为她准备的椅子,还特意去看了一眼检察官放在桌上的手枪。刹那间,她似乎有些犹豫,但立马就恢复了常态。

“这把手枪你见过吗?”检察官开始讯问。

“没有,我没见过。”女佣人用平和的声调回答。

“这是不是你们死去主人的东西?”

“老爷他有没有枪这我不知道。”

“是吗,如果我说……”检察官用锐利的眼神注视着女佣人。“这把枪是在你的房间发现的呢?”

“您说什么?在我的房间?”

女佣人一听到这句话,脸色骤变。

“而且枪里还少了一颗子弹,肯定是被人使用过。既然是在你的房间发现的,我想听听你如何解释。”

检察官步步紧逼,向女佣人施压。

“我的房间里居然会有手枪,这种事我真的不知道。如果真是从我房间找到的话,那……那肯定是有人想要栽赃!想要让我背负杀人的罪名才会做出这种可怕的事!”

“你是说有人要陷害你了。那你认为那个人是谁?请好好想想。”

“是……我好好想想。”女佣人思绪混乱。

“恕我无法开口。”

“不能说?为什么不能说?”

“……”

“难道那个人是死去主人的弟弟龟之介?”

检察官想起了方才龟之介对小林的诽谤,所以他试着这样问道。

“不,不是龟之介先生。”

女佣人的否定让检察官感到困惑。女佣人接着又说:

“看来在这个家里有人利用我做坏事。我都这把年纪了,自认为也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别人的事,为什么还要利用我来达成自己的邪念呢?居然做出了这样伤天害理的事呀!如果我早知道会有这种下场,我也根本不会来这里当什么女佣。”

女佣越说越伤心,泪水滴滴答答地落在膝盖上。

帆村无视手中的烟灰一片片掉落在地板上,出神地观察着女仆的一举一动。

“请你说得具体一点,是谁要害你?是帮佣的阿末,还是土居三津子?”

“都不是,现在我不想说。但这把手枪绝对不是我的东西。手枪这种东西我连碰都没有碰过,更不用说拿它开枪射击了。”

“别说得那么绝对,开枪杀人这种事没你说的那么复杂。只要扣动扳机,子弹就会从枪口飞出来……”检察官轻易驳倒了女佣人的辩白。

“还有一个问题,你房间门口右侧的茶柜上有一个花瓶,但花瓶里没有花。那个花瓶平常都不插花吗?”

这是个奇怪的问题,女佣人浮现出警惕的神色。

“那里面的花是我昨天早上扔掉的。花瓶有什么问题吗?”

“那把手枪就是在花瓶里面发现的。”

“啊……”

“对此你有什么想法?”

“我没什么想法,我什么都不知道……”

“昨天深夜有人用枪射杀了你家主人,然后把手枪藏到了你房间的花瓶里。这真是个藏东西的好地方,这个家里有能力这样做的,我看只是极少数的人。而当时在现场的,其实只有你一个人,我说的没错吧?小林女士,你要找出更加有力的证据来证明自己的清白啊。”

女佣人的脸上失去了血色,但她却竭力喊叫道:

“我没有做就是没有做!而且您怎么能说当时只有我一个人!那个叫土居三津子的女人不是晚上也来过吗?还有龟之介先生,怎么会只有我一个人!”

“你说的没错,但是昨晚土居三津子可没有进过你的房间。这你之前不是也说过吗?”

“我是说没见她来过……”

“龟之介就更不可能啦,他是在你家主人被杀两三个小时后才回来的。半夜两点,这也是你亲口承认的吧?”

“是,是我说的。但老爷他绝对不是我杀的……”

女佣人似乎被检察官的讯问逼入了绝境,她强压着滂沱的泪水,放声大哭起来。

见此场景,检察官为难地不知该怎么办,只能命令警官将她先带下去。

在场的巡查搀扶着小林将她带出大厅。帆村像是想起了什么,追随他们来到走廊上。

两三分钟后,帆村回到大厅。大厅内烟雾缭绕,一帮老烟枪正在靠吞云吐雾来化解刚才的紧张气氛。长谷户检察官对帆村说:

“刚才本厅来了消息,说会把土居三津子带到这里来。在此之前已经没有别的事要处理了,调查暂时中止。另外尸体解剖也才刚刚开始,要看到报告还要等一会儿。你不如也放松放松,一起来散散步怎么样?”

帆村的余兴节目

帆村向检察官施以一礼,拿起放在桌上的茶碗,啜了一口温热的茶水。

以大寺警部为中心,几个人正在讨论西红柿的栽培方法,此时正谈到开花阶段。这时帆村对长谷户检察官说:

“检察官先生,在这休息时间,可否容许我进行讯问?”

之前的讯问过程中帆村似乎都不太积极,检察官略感意外,便问道:

“讯问?你想讯问谁?”

“有两个人,一个是被害者的弟弟龟之介,还有一个是勤杂工芝山宇平。”

“龟之介和芝山。”检察官歪着头想了一会儿,便点头表示同意。

“可以啊,我同意。不过请在这里进行讯问。”

“好的,我明白了。那么各位就把我的讯问当做是余兴节目吧。”

听闻帆村的要求,也有人双眉颦蹙。长谷户检察官对负责执勤的警官招招手,命令他把龟之介带过来。

没过多久,龟之介就从二楼的卧室来到了众人所在的大厅。

“找我干吗?”他的态度不是太好。

“有些事想问你,请坐下。这位帆村先生会向你提问。”

检察官亲切地替帆村进行说明。龟之介把椅子拖到先前坐过的位置弯腰坐下。刚才他放在窗台上的那个烟灰缸还在上面,他下意识的伸出手去弹弹烟灰,但烟卷的前端其实并没有多少烟灰可以抖落。

“请你放心,只是几个简单的问题。”帆村用郑重的口吻说。

“昨天你回家的时候,为你打开大门,让你进入屋内的人,是女佣人小林吧?”

“你说的没错。”

“那时候她穿着什么样的衣服?”

“哈哈哈哈。”龟之介突然大笑。

“那打扮当然是不堪入目啦。外面披着一件红褐色的外套,里面穿着一件长衬衣,两条肥腿若隐若现,她自己可能没发觉,一根红腰带挂在她屁股后面,就这么晃来晃去的一直拖到地板上。”

女佣人刚醒时的丑态在龟之介嘴中栩栩如生,在座的其他人也对帆村的讯问产生了兴趣,开始侧耳倾听。叙述人龟之介越讲越得意。

“仔细看的话,小林外套下面那件长衬衣的腰带束得很高。为什么要束得那么高?哈哈哈哈,那说起来就有意思了。我可是用这双眼睛看得清清楚楚。小林那老不休,穿着年轻姑娘才会穿的那种漂亮的长衬衣,而且长衬衣下面没穿……呵呵,接下去我不说了,说人嘴短,遭人恨就不好啦。哈哈哈哈。”

但诸位听众却现出一脸还想听的表情。帆村对此没有追问,只是极其严肃地点了点头,然后他又问:

“我知道了,那之后呢?”

“那之后?之后我就上二楼自己的房间呼呼大睡去啦。”

“等一下,我的意思是,在此之前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之前啊?没有,应该没有……”

“你忘了吗?你让女佣人拿一大杯冷水给你。”

“哦,你说这事啊。”龟之介认为这种事根本不值一提嘛,但他接下来话里的语气却透着一丝狼狈,“呵呵,喝得太多了,嗓子眼火烧火燎的,就让小林给我倒杯水。”

“拖在地下的腰带,还有鲜艳的长衬衣这种事你都记得清清楚楚,喝水这种事你怎么反而不记得了?”

“什么,你这是在讽刺我吗?我可是在认认真真地回答你的问题。”

“啊,请你别介意。女佣人给你去倒水的这段时间,你在哪里等她?”

“通往二楼的楼梯下面。”

“那你就待在那里一直没动?没有跟在小林身后追到厨房?或者到小林的房间里去看看?这些都没有吗?”

“你这样说很失礼哎,我好歹……好歹也是这栋房子主人的弟弟。我为什么要追着那种老太婆跑啊?我又不是色鬼……”

“不是……你误会了。总之我明白了,打搅你休息十分抱歉。请先下去吧。”

龟之介愤愤然地瞪了帆村一眼,把已经熄火的烟头扔在地毯上,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大厅。负责监视的警官急忙追上去。

“各位觉得如何?这余兴节目的第一幕……”帆村笑道。在座的众人点点头。“请稍等,第二幕即将开场。请把勤杂工芝山宇平带过来。”

苦闷的宇平

“在帆村君的追问下,那个女佣人的真面目逐渐曝光。她和龟之介不知道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

长谷户检察官笑着对大寺警部说。

“我看未必啊。龟之介不像那种被女人耍得团团转的男人。”警部摇摇头。

“但是,他兄弟那根上梁不正,做弟弟的下梁难免也跟着歪斜。”

“话是这么说,但您看他哥哥和三津子那种美女交往,做弟弟的起码也要找个同等水平的女人才是。再怎么好色,总不至于去追着小林那种老太婆的屁股跑吧?”

“这个,还是继续欣赏帆村君的演出吧。或许就会从中得知答案。”

“我觉得尽早解决手枪的疑问比看演出重要。”

“所以才会让土居三津子过来,耐心点。”

话说到这里,芝山宇平已经被巡查带了进来。检察官让他坐在龟之介坐过的那张椅子上。

“请问,找小的有什么事吗?”

芝山又习惯性地低着头,发型是梳成中分的短发,虽然今年才五十多岁,但额头两侧的头发已经开始变得稀疏。他的脸色很好,气血十足,身材也十分壮实。

“这里有件事想告诉你。”帆村翻开笔记本,用余光观察芝山的反应。

“我们找到了手枪,一把开过一枪的手枪。”

“啊?小的从未见过什么手枪呀!”

“我没说手枪是你的……只是,发现手枪的地方有点小问题。我就直说了吧,是在女佣人小林的房间里发现的。”

“啊……”芝山明显产生了动摇。

“小林房间入口处的右边有一个茶叶柜,上面放着一个花瓶。花瓶里没有花,也没多少水。那把枪就是在花瓶里发现的,枪口朝下放置。你听明白了吗?”

“哎,哎。”芝山的目光有些失焦。

“接下来,我要告诉你一些特别的事。使用这把手枪杀死你家主人,并且将手枪藏在花瓶中的……这个嫌疑犯!正是小林留!”

“你们肯定搞错了!留婶她不是那种坏心眼儿的女人。”

芝山一口否定了帆村的说法。

“但是小林她拿不出证明自己清白的证据。也就是说她无法证明自己没有使用过手枪射杀主人,也无法证明自己没有把手枪藏在花瓶里。现在她就在那个房间里,神智变得很恍惚。”

“太过分了,留婶根本不是那种会害人的女人,你们肯定搞错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宇平。谁叫她拿不出证据呢。说不定是她运气不好。只要没有能够证明她清白的证据,我们只能把她当成嫌疑犯捉起来啦。”

“这还有没有天理啊!我来当证人证明留婶她没有杀人!”

“你怎么证明她没有杀人啊?”

“我和她认识的时间也不算短了。总之她绝不是那种能干得出杀人这种事的女人。”

“你这么说可没用啊。不拿出点货真价实的证据来可无法替她洗冤哦。比方说,小林不在房间里的时候,有个男人偷偷地走进来,然后把手枪藏在花瓶里,然后又偷偷地走出去。你正好看见了那个男人是谁。像这样的证词才能证明她是无辜的。你明白了吗?”

“啊……”

“又或者你能够证明小林她无法在你家主人被害的那段时间内进屋杀死主人。昨晚那个叫土居三津子的女人离开宅邸是晚上十一点左右,她是被你们主人送到门口的。从十一点到午夜零点三十分,这一个半小时内你能够证明小林她绝对没有去杀害你家主人吗?说得简单一点,比如这一个半小时内小林绝对没有离开过自己的房间,而这一点恰巧是你能够证明的。怎么样,芝山先生,你能够还小林一个清白吗?”

帆村的一席话带给芝山如利刃穿心一般的冲击。芝山突然伸出手抱住脑袋蹲在地上,遮住脸不看任何人。四周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帆村和芝山身上。

过了一会儿,芝山抬起头,红着脸说:

“能不能让我见见留婶?”他的声音充满苦闷。

“小林目前嫌疑重大,所以不能让她和你见面。”

“是吗?”芝山无力地点点头。

“那没办法,我只能说了。其实昨晚十一点到今天早上,我一直待在留婶的房间里。所以留婶她像您说的那样,十一点之后的一个半小时内绝对没有走出房门半步。也就是说,我和留婶她……睡在一起……”

芝山终于将这件羞于启齿的事给招了出来。

意外中的意外

“那你之前的证言又作何解释呢?你说你按时下班,并且在家里一直待到早上。”

帆村冷冷地继续追问芝山。

“那是我让老婆撒的谎。如果不这样做的话,警察就会怀疑到我头上,我可能会惹上麻烦。所以我才说服我老婆,让她谎称我一直在家待到第二天早上。”

“你是什么时候对你老婆这么说的?”

“今天早上,我知道老爷他死了以后就急忙回了一趟家。”

此前无论问什么,芝山几乎是一问三不知。而如今除去了那个顾虑,他的回答是又爽利又明白。帆村对此十分满意,听得也格外仔细。总之,芝山承认了自己与小林留之间的私情。芝山为了救小林,不得不为她做不在场证明。为此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汗头汗脑地道出了以上那番证言。不知道小林留得知自己的丑事已经被人知晓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那你有没有看见那个把手枪藏在花瓶里的人?”帆村希望芝山能做出不同的回答。

“不,没有看见。”但芝山让他失望了。

“龟之介半夜回家这件事你知道吗?”

“这事我知道的。”

“那龟之介让小林拿一大杯冷水给他,这你也听到了吗?”

“是的,这我也听到了,我在被窝里,外面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然后我听见留婶她往厨房去了,突然觉得很危险。”

“哦,然后呢……”

“然后我就跳出了被窝,抱着枕头逃进了壁橱。我用蚊帐遮住脸,并且仔细听外面的响动。”

“然后发生了什么事?”

“我听见有人打开门走了进来。那人不是留婶,因为留婶进门的话肯定会问我在哪儿,照理说我应该躺在被窝里……接着那进来的人也没搞出什么动静,就在屋子里走了一圈,不过我听到‘当’的一声,好像是什么玩意儿碰到瓷器发出的声音。这我绝不会听错。”

“那声音是从哪里发出的?是不是花瓶那边?”

“大概吧……应该就是那个位置……这之后没过多久那人就出去了。”

“那个神秘人在房间里大概待了多久?”

“这个难说……我躲在壁橱里感觉时间过得特别慢,其实也就是三四十秒的时间。总之不会超过一分钟。”

“那人走出房间的时候,你看见他的脸了吗?”

“没有,我大气都不敢出,更别说开门偷看了。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外面,就是楼梯附近留婶在说话。然后又过了一会儿,这次进来的真的是留婶。她先把门锁上后,然后走过来问:‘小心肝儿,你藏哪儿去啦?’于是我才抱着枕头从壁橱里出来。留婶她看见我的样子怪乐的。”

“可以了,你先……”

帆村打断了芝山的陈述,然后让警员带他离开。

芝山退场后,在场全员包括长谷户检察官都捂着肚子面朝帆村大笑。芝山与小林的情事在他们看来实在是太可笑了,帆村特意转身,一本正经地向众人行礼说:

“以上便是第二幕。”

检察官微笑着拍拍手,帆村一直以来就很佩服检察官豪爽的性格,于是又对他行了一礼。

“看来帆村君的余兴节目至此就要结束了。”

听检察官这么说,警部绷紧的神经总算松了下来。然而帆村却一个转身,面朝警部道:

“不,还有第三幕。不过第三幕我不用出场,并且会有别的人替我拉开序幕。请各位稍等片刻。”

话刚说完,就有警官急急忙忙地跑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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