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在说什么?』
真备似乎很感兴趣,我就把昨天早晨在餐厅聊到的那番话告诉他,没想到真备的回答令人意外。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啊?老师,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应该八九不离十吧,』真备耸耸肩说:『我想,我应该知道松月房主和美绪太太离婚的原因。』
『你知道他╳一(译注:日本离婚时,会在户籍上打一个╳,代表离过一次婚)的原因?』
我忍不住说出这么粗俗的话,慌忙回头看着工房,松月应该没听到。
『对,还有松月房主左臂上小红点的真相。』
『什么意思?』
我离开工房门口的同时问真备。真备说了一个神祕的答案。
『我想,松月房主应该是╳二。』
『啊?这么说,他以前还有另一个太太?还是在美绪太太之后又结的婚?』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真备含糊其辞。我紧咬不放,他难得露出为难的表情。
『对不起,当我没说。应该和这次的事件无关,我不该说这些不必要的事,请你们忘了吧。』
到最后,他真的什么都没说。
『竹梨先生,打扰一下。』
当刑警率领警察完成工房的搜索,在石子路上走向庭园深处时,真备叫住了那位刑警。十名左右的警察在谷尾刑警的带领下,排成一排继续往前走,竹梨刑警独自脱队。
『你是──真备先生吧?有什么事?』
『我想向你请教一下搜索进度。情况怎么样?看来你们似乎还没有任何发现。』
竹梨刑警摸着光溜溜的脑袋说:
『没有任何发现不是很好吗?』
『是吗?』
『那当然。』
『这么一来,不就没有达到搜索的目的?』
『目的?』竹梨刑警露出意外的表情,再度露出满面笑容。
『我们的目的就是让市民安心。』
不光是谷尾刑警,眼前这位竹梨刑警似乎也不是省油的灯。
『竹梨先生,我有一件事想不通──一个四十多岁的大男人失踪了,在他工作的地方找到了和他血型相同的血迹,而且,血迹十分微量。停车场虽然写了奇怪的字,但只是普通的颜料。』
『对,没错。』
『我觉得这种情况,和眼前的大阵仗似乎不太相称──』
真备看着竹梨刑警的脸等待他的回答。竹梨刑警为难地皱起眉头,看着石子路前方一眼。谷尾刑警正率领其他警察走在庭园的正中央。
『可能是直觉吧。』竹梨刑警慢慢眨了眨眼睛说道:『谷尾先生的直觉每次都很神准──我只是跟着他的感觉走而已。』
竹梨说完,便转身离开我们,一路小跑步,追上谷尾刑警率领的队伍。
『直觉……』
真备喃喃自语着。
警察们在庭园中央分成两组。竹梨刑警带领两名警察,其他人都和谷尾刑警一组。
谷尾刑警那一组人走向左手的阶梯窑,我们也跟了过去。从不小心偷听到的对话中发现,竹梨刑警一群人要去搜索庭园外围。
『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真备偏着头问。
『奇怪──什么奇怪?』
『竹梨刑警他们三个人要去搜索外围,谷尾刑警带着大批人马去检查阶梯窑──我觉得人员的分配好像反了。』
原来如此。只有三个人搜索占地广大的外围,却有这么多人搜索空间并不是很大的阶梯窑,的确很不自然。
『一定和刑警的直觉有关。』
真备说。
『这是按照逻辑思考得出的结论。前天我们来这里时,不是有乌鸦聚在马路旁吗?』
『喔,你是说聚集在狐狸身旁的乌鸦。』
『那些刑警应该很了解这一带乌鸦的生态。也就是说──如果庭园内或是周围有大狐狸,乌鸦一定会聚集。但这里完全没有看到乌鸦,所以……』
我理解真备想表达的意思。
『所以,大狐狸──可能被烧掉了!』
『没错,我想他们也是这么想的吧。』
我们加快脚步朝向谷尾刑警他们前往的阶梯窑方向。
我们跟在警察的身后,沿着阶梯窑旁的阶梯往下走。阶梯窑总共有五个灰白色的窑,沿着斜坡连成一串。
『看起来好像鱼板和温泉馒头。』
凛的形容恰如其分。五个窑炉中,上面四个好像横放的鱼板,最下面的就象是一个巨大的温泉馒头。鱼板在靠阶梯那一侧的墙上有一个大洞,可以察看里面的情况。窑烧的东西应该是从这里运送的,如今什么都没有。每个窑炉的地上都铺着红转,但地势凹凸不平,或许是有什么理由吧。
沿着阶梯往下走,在最下面馒头的正面,有一个大小刚好可以容纳排球的拱形洞,旁边堆了许多用铁丝绑好的薪柴。那里似乎是烧薪柴的地方。
『把薪柴从这个焚口丢进去,就可以让上面的窑炉烧出作品。技术好的人可以把窑炉的温度烧到一千两百度。』
『唐间木先生,原来你也在。』
『在啊,他们说,一切照平常,那我就像平常一样晃来晃去。』
唐间木老爹扛着竹扫帚,以一如往常的装扮站在成堆的薪柴旁。他的眼睛并没有看我们,而是用怀疑的眼神看着那些警察。
『我虽然不知道他们想找什么,但人数还真是多。』
谷尾刑警似乎听到了他的话,转身走了过来。
『你好,呃──你是唐间布先生。』
『你好,呃──你是谷巴先生。』
谷尾刑警应该只是不小心把唐间木老爹的名字记错了,但唐间木老爹显然是故意说错。
谷尾刑警『哈哈』苦笑着,用手摸着额头。
『不好意思,今天一大早就来打扰。』
『没关系。你们也是公务在身,佛像师在雕佛像,我种我的树,你们在找尸体。』
唐间木老爹用好像在聊天气的口吻说出惊人之语。谷尾刑警也忍不住皱起眉头,抱起双臂看着对方,但嘴角仍然保持微笑。
『唐间木先生,你认为我们在找尸体吗?』
『难道不是吗?我认为你们在找冈嶋先生的尸体。』
唐间木老爹好像小孩子般,讽刺地回答道。
『我们的工作只是为了让各位安心。』
谷尾刑警说完和刚才竹梨刑警相同的话,就转身离开,和其他警察一起工作。唐间木老爹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我们也可以去参观一下窑炉吗?』
真备问道,唐间木老爹立刻恢复平时的淡然表情对我们点点头。
『进去窑炉里的时候要小心,因为地上很不平整──啊,笨蛋,果然被绊倒了。』
随着『啪』的一声,一名警察的上半身从位在斜坡上的其中一个窑中冲了出来,他似乎不小心绊倒了。谷尾刑警语气平静地在一旁提醒他。
『窑炉里铺了红砖,还故意做出凹凸起伏的地形,因为这样有助于窑炉内的温度上升。』
原来地面的凹凸有这种特别用意。
『我来看看──』
真备弯下修长的身体,探头向最下面的阶梯窑张望。
『原来这里是焚口,薪柴──这是赤松吗?』
『是啊,赤松的树脂可以把火候烧得刚刚好。』
我和凛也把头凑在一起,看着最下面的窑炉。拱形焚口的宽度和高度都是三十公分,现在里面当然没有薪柴,地上只有蒙灰的红砖。后方连结下一个窑炉的部分用已经被燻成黑色的格子状铁架隔开,格子的缝隙差不多刚好可以容纳一个人的手臂。
『最下面这个窑无法烧大件物品。』
真备小声地说,我和凛默默地点点头。如果曾经烧过大件物品,应该是上面的四个窑炉的其中之一吧。
『这个阶梯窑要怎么使用?』
『我来解释给你们听。』
站在我们身后的唐间木老爹把扫帚柄在地上咚地敲了一下,那张像大豆般的脸露出得意的表情。
『首先,介绍一下每个窑炉的名字──最下面的圆窑叫燃烧室,上面那四个叫烧成室。烧成室由下而上分别叫一室、二室、三室、四室,因为四室与烟囱连接在一起,温度不稳定,所以通常不会用于烧成,也称为弃室。使用方法很简单,只要把涂好釉药的佛像放进烧成室,用黏土把侧面墙上的洞堵起来──堵起来……』
唐间木老爹突然停了下来,张大眼睛呆望着空中。他张大嘴巴,似乎因为战栗而抖动身体,没想到却打了一个大喷嚏。
『啊啾!──啊,对不起。把佛像放进去,用黏土把墙堵起来后,到燃烧室烧薪柴就可以了。但是如果不随时注意火候,就无法烧出好的作品。不过因为偶发因素发生变化,就会烧出效果出乎意料的佛像。这叫窑变,许多闻名的陶瓷品都是因为这种偶然诞生的──怎么样,这些小常识有没有派上用场?』
『嗯,让我受益无穷。』
『大家都这么说。』
唐间木老爹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
『薪柴要整整烧三天三夜,作品才可以出窑,等窑炉冷却后,再打破烧成室的墙壁。虽说是打破,但动作要很小心──然后,把里面的佛像拿出来,把灰烬清理干净,就大功告成了。』
唐间木老爹解释完差不多五分钟后,阶梯窑的搜索工作也宣告结束。警方似乎一无所获,我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有一丝担心。
谷尾刑警走到唐间木老爹身旁说:
『放置待烧物品的地方──是不是叫烧成室?我们把四间烧成室地上的灰烬带回去做采样分析,没问题吧?』
唐间木老爹没有用正眼看对方,就回答说:『请便。』
6
接着,谷尾刑警一行人前往宿房。刚才在外围搜索的竹梨刑警等人也和他们会合了,所有警察一起入内展开搜索。我偷听到竹梨刑警向谷尾刑警报告,外围并没有特别异常之处,也没有发现建仁寺围篱遭到破坏,或是有人爬过围篱等可疑的痕迹。
他们似乎已经说好要进入宿房的每个房间进行调查,所以警察们肆无忌惮地展开搜索。不光搜索了厕所、浴室,甚至有人在制服外穿上连身工作服钻入榻榻米底下,搜索得十分彻底。
『衣婆婶,他们把妳房间的榻榻米掀起来,会不会发现里面藏了一个装现金的瓮?』
『别开玩笑了,你房间的地板下该不会藏着年轻小姐的写真集吧。』
『藏这种东西有什么用?』
我们三个人坐在餐厅的桌旁喝着茶,听他们两个人斗嘴。虽然我们很想看警方搜查,但毕竟不好意思到处去别人的房间窥探,只好先来餐厅休息一下。
那些警察每次在走廊上走动,地板就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这幢房子明明看起来很坚固,但地板却特别松动。』
凛剥着配茶吃的蜜柑,自言自语地嘀咕。
『妳也发现囉?』
唐间木老爹第一个做出反应。
『小凛,我告诉妳,那是竹吉工务店干的好事。』
『竹吉工务店?』
『对,竹吉工务店。这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这个宿房是从其他地方移建过来的。』
『喔,我听说了,以前好像是在庭园的正中央。』
『对对对对对,』唐间木老爹开心地摇头晃脑,『当时,由竹吉工务店承包移建工程。没想到,那家竹吉工务店竟然──』
或许是为了强调接下来的话,唐间木老爹把茶杯在桌上『咚』地敲了一声。
『在工程还没完成时就倒闭了!』
『啊?是喔?但是……』
凛左顾右盼,纳闷地看着餐厅的墙壁和天花板。
『妳是不是想问,房子不是造好了吗?其实是竹吉工务店的下游承包商免费帮我们建好的。』
『免费──瑞祥房没有付钱吗?』
『不是,不是,我们已经把工程款预先付给竹吉工务店,但竹吉工务店和下游承包商约定在工程完工后才付款。没想到竹吉工务店在工程还没完成时就倒了,下游业者一毛钱都没领到。工务店的下游业者可多了,打地基的、做墙壁的、铝门窗的、负责水电工程的……总之,每一项工程都有专门负责的业者,没想到原本发包工程给他们的竹吉工务店在中途倒了,简直是惨兮兮,不过──』
咚。他又把茶杯在桌上敲了一下,几滴茶水溅到他的手背上,他有点惊讶,但继续说了下去。
『后来,瑞祥房这块招牌发挥了作用,妳知道那些下游业者怎么说吗?他们说「只要是瑞祥房的工作,即使不领钱,也一定要完成」。我真的吓到了,眼泪都流下来了。』
唐间木老爹手舞足蹈地形容当时流泪的样子。
『最后,终于成功地移建完成了──小凛,怎么样,是不是很感人?』
『对,真的很令人感动。』
『哈哈哈,大家都这么说。』
当时的下游业者显然有偷工减料,但我当然没有这么说。我相信唐间木老爹也十分清楚这一点,况且这番话就是因为走廊地板作响才打开话闸子的。
衣婆婶轻轻打了呵欠,用手拍了拍嘴巴。唐间木老爹似乎也聊得很尽兴,用脚的大拇趾搔着小腿肚。
『打扰了。』谷尾刑警从餐厅门口探头张望,『这幢房子的搜查工作已经结束了。』
『有没有找到什么好东西?』
唐间木老爹语带挖苦地问,谷尾刑警苦笑着回答:
『放心吧,没有找到任何东西。不过,最后我们想去看一下这幢房子后方的小屋──』
衣婆婶露出左右为难的表情。
『但是老房主不喜欢……』
『我会亲自去拜托他。因为还剩下一个地方没查,大家心里都不舒服。我们为了这一个地方再跑一趟也无所谓,恐怕各位会很头痛。』
他的意思是,如果不同意搜索,就会把事情闹大。衣婆婶似乎也听出了弦外之音,轻轻地叹了口气后站了起来。
『那我带你们去──请你们尽可能动作快一点。』
『那当然,我们只是看一下而已。』
『衣婶婆,我也去。』
『真备,那我们呢──?』
『那我们也去打声招呼吧。』
我们和在玄关待命的警察一起顺着宿房的墙壁绕到后方,沿着两侧种着白色日本山茶花的小路,走向松月老房主住的小屋。这条小路一直通往后山,左右两侧都是高高的建仁寺围篱。这里位在瑞祥房最深处,和正面入口相同,修剪出层次的黑松好像门柱般出现在围篱的两端,树叶后有一只乌鸦尾巴对着我们。这里真的有很多乌鸦。
『沿着这条路直走,就是慈庵住持的寺院。』
唐间木老爹转头向凛解释。他倒拿着扫帚,扫帚穗刚好位在他头顶上,乍看之下,好像他的秃头上有很多头发竖了起来。
『从这里往右,就是老房主住的日式小屋。』
在小路中途的右侧有一个缺口,前面是一幢平房。屋檐特别深,厚实的感觉有点像神社的正殿。靠这一侧有可以方便出入的拉门,从地面到拉门之间是轮椅专用的无障碍坡道。
『那我先──』
衣婆婶率先走上坡道,在拉门外叫了一声,说了两、三句话,随即传来她惊讶的声音。『可以吗?』然后,回头看着谷尾刑警,有点困惑地说:
『老房主说,你们可以进去,没有问题。』
谷尾刑警鞠了一躬,立刻率领警察走上坡道,脱下鞋子,鱼贯进入室内。唐间木老爹斜眼瞪着他们,最后也跟了进去。里面传来松月老房主叫衣婆婶的微弱声音,衣婆婶也走了进去。
过了一会儿,衣婆婶推着坐在轮椅上的松月老房主走了出来。
『吵死了,怎么可能搜出什么东西──啊哟,原来作家先生也在。』
『你好。』
看到松月老房主招手,我走上坡道。
『假冒佛像研究家,从东京千里迢迢来这里的那两个人也过来吧。』
松月老房主居然用这种方式叫真备和凛,衣婆婶打量着我们,低声问:『你们是假冒的吗?』
『不,是我们不属于任何一个研究机构的意思,因为我是属于民间组织,所以可以随意研究。』
真备很巧妙地掩饰过去。
『姬婶,妳也进去和唐间木一起看着他们,免得他们乱翻。还有,把拉门关起来,哐当哐当吵死了。』
听到松月老房主的指示,衣婆婶点点头,走进屋内把拉门关了起来。
屋外只剩下我们三个人和松月老房主。
『阳光真刺眼,姬婶说得没错,我真的可能变成地鼠了。』
说到地鼠,我才想起之前误以为是尸骸。
『住在这里的人都象是地鼠。』
『什么意思?』
真备问。松月老房主瞇着眼看向远处。
『我们一年四季,从早到晚都在深山里,在这个被高围篱包围的瑞祥房工作。如果我是地鼠,大家也都是地鼠──这里是地鼠村,地鼠忙碌地活动爪子,每日每夜都在雕刻佛像。』
他的声音带着空虚和豁达。
松月老房主身穿和服,坐在轮椅上抱着双臂,轮流看着我们的脸,突然对我们说:
『我看你们差不多该回去了。』
他的语气并不严厉,反而象是在担心我们。
『这里不宜久留,否则可能会连累你们。』
『连累──什么意思?』
真备静静地反问道。松月老房主没有回答,抬起那双深邃的双眼直视着真备。
『你们在一旁观察警方的搜索──目前他们是不是一无所获?』
『对,好像是这样。』
『警方也搜索了围篱外吗?』
『对,有去搜索。』
『也一无所获吗?』
真备点点头,观察着对方的表情。就连真备似乎也猜不透松月老房主在想什么。
『你──作家先生。』
『是,我在。』
松月老房主没有立刻往下说,而是全神贯注地看着我。
『你给警方看了那张照片吗?』
『照片……』
我愣了好几秒,才理解他在说什么。
『喔,你是说流血的乌枢沙摩明王的照片。不,我没有拿给警方──』
『既然这样,以后也不要给警方看。』
『呃,但是……』
『不光是警方,也不要给瑞祥房的任何一个人看到。还有,那天晚上你看到的,你听到的──都统统忘了吧。』
松月老房主用好像要穿透身体般的锐利眼神看着我,又叮咛了一次:『了解吗?』这句简短的话沉重而冰冷,不允许别人反驳。我虽然感到困惑,也只能像机器人般点点头,却完全猜不透他的心思。
『即使请教你刚才这句话的意思,你应该也不会告诉我们吧?』
真备问道,松月老房主沉默地点点头。
『但可不可以告诉我们另一件事。前天,你在工房外说──冈嶋先生恐怕已经不在人世了。』
『我有这么说吗?』
真备无视松月老房主的反应,继续问道:
『你怎么知道?』
『啊──我记不太清楚了。』
『你的女儿皆神茉莉小姐,以及二十年前,和她一起消失的佛像师韮泽隆三,到底和瑞祥房目前发生的事有什么关系?』
听到茉莉的名字,松月老房主削瘦的脸颊抽动了一下。一阵沉默后,他吐了一口细长的气,无力地低下头。他脖颈后方的颈骨好像树节般涂出。
松月老房主开口了,然而却是向我发问。
『你不是听到──那孩子的名字吗?聪一失踪的那天晚上,在隆三雕刻的火头神庙前,你不是有听到吗?』
『对,叫茉莉──我的确听到有人叫了这个名字好几次。』
如泣如诉。声声呼唤。
『我告诉你们一件事。』
松月老房主缓缓抬起头说:
『直呼那孩子「茉莉」的──只有我、松月和隆三而已。我和松月已经很久没有提起那个名字了。』
他深邃的眼神轮流打量着我们。
『──你们了解其中的意思吗?』
松月老房主说完这句话,用满是青筋的手转动轮椅的车轮,背对着我们。
『姬婶。』
听到他的叫声,眼前的拉门轻轻打开。松月老房主摇了摇有如假人般的手,消失在室内。这时,我发现轮椅经过的小径夹到一根褐色的刺状物。
『是杉树的枯叶……』
真备在一旁轻声说道。
不一会儿,警察、唐间木老爹和衣婆婶都从房间里走了出来,看谷尾、竹梨两名刑警的表情就知道,他们在小屋内同样一无所获。
7
『──真备,你睡着了吗?』
我小声问道,旁边的被子窸窸窣窣动了起来。
『怎么了?想去上厕所吗?』
黑暗中传来带着鼻音的声音。
『想上厕所我自己会去,不是──我只是睡不着。』
『我也睡不着,』躺在真备另一侧,离我们稍微有一小段距离的凛说:『越想睡,越会想起鸟居先生胆怯的声音,和松月老房主的话……』
我也一样。他们的言行太令人匪夷所思,实在让人想不透,我从刚才就一直闭上眼睛躺在那里,却完全没有睡意。
真备探头看着放在枕边的手表。
『十一点半──』
他坐了起来,用力抓着脖子,叹了一口气。
『真伤脑筋,其实我也睡不着──我们去餐厅喝杯热茶吧。衣婆婶可能已经睡了,但我们自己去喝茶应该没问题吧。』
『那我也去。』
『我也要去。』
我们三个人悄悄走出房间。跨过门槛,光着脚踩在走廊的地板时,那种冰冷感实在令人难以招架。
『咦……』
餐厅的门缝中泄出黄色的灯光。
『这么晚了,谁还在里面?』
我纳闷地拉着门把,当我轻轻打开门时,里面的人全都回头看过来。
『哇哈哈,你们闻香而来吗?』
身穿浴衣加棉袍的唐间木老爹举起装着褐色液体的杯子。松月、鸟居、魏泽和摩耶都围坐在桌旁喝啤酒。
『你们好像玩得很开心,我们可以加入吗?』
真备问道,松月挑了挑眉毛,示意我们坐下来。
我们三个人穿着睡衣走进餐厅,加入了他们。
『各位也来喝啤酒吧?』
摩耶穿着运动衣,起身看着我们。刷完牙后的啤酒并不好喝,但看到摩耶开心的表情,我忍不住点头。
『真备先生也喝啤酒吧?北见小姐呢?』
『小凛,妳也喝啤酒,对吧?对吧?』
唐间木老爹坐在对面,红着脸靠了过来。凛一脸为难地把身体往后仰,点头说:『对,好。』
摩耶走进布帘,立刻拿着啤酒瓶和杯子走了出来。她拿杯子给我们时,还递给我们每人一根牙签,应该是让我们吃桌上小盆子里的腌菜。
『道尾先生,你这次没带鱿鱼干吗?』
凛对我耳语道。她可能想起十个月前,住在福岛县的民宿时,大家一起吃我带的鱿鱼干的情景。
『我又不会随时带在身上。』
我虽然嘴上这么说,其实这次也带了。我有悄悄塞进行李以防万一,但现在不方便回房间拿。
松月为我们斟酒。他从刚才开始就不发一语,神情也很忧郁,但似乎并不是因为我们加入的关系。
相较之下,鸟居和魏泽的表情更加阴沉。鸟居像骸骨般的脸不停地抽搐着,自从我们走进餐厅之后,他始终盯着桌面。魏泽不时举杯喝酒,眼镜后方的两眼不停地东张西望,虽然已经喝了不少酒,但那张像吹了气的晴天娃娃般的脸,反而比平时更加苍白。
他们刚才在讨论什么──?
我悄悄地观察着房主和三名徒弟,以及园丁的表情。
『无论小说的取材还是佛像的研究都很辛苦吧,这么大老远的来这里出差,东京应该没有造佛工房吧?』
唐间木老爹一边甩着腌菜一边问真备。
『对,我没看过。』
『我就知道。东京就连大的寺院也没有,即使雕了佛像,也没地方可以放。应该也很少有私人的客户订佛像吧?』
唐间木老爹咕噜咕噜地喝干了杯中的酒。
『摩耶,可不可以再给我一杯?』
『好,好。』
摩耶在为唐间木老爹倒酒时转头看着我问:『老师要吗?』
『不,我还──』
『不要客气喔。真备先生和北见小姐呢?』
真备说了声『那我就不客气了』,就递出空杯子,凛喝完剩下的最后一口后,把杯子放在真备的酒杯旁。
『北见小姐,妳好像酒量很好。女生酒量好比较吃香吧?』
『我酒量不好啦──野方小姐,妳酒量好吗?』
摩耶笑着说:『叫我摩耶就好。』然后摇摇头,『我只能喝一点,而且也没什么机会喝。』
『这么说,你们很少像这样聚在一起喝酒囉?』
『啊?对啊,真要说的话,还真的很少呢……』
不知道为什么,摩耶说话竟然有点结巴。
谈话中断,气氛有点尴尬。
『小凛,妳老家在哪里?』
唐间木老爹好像害怕这分沉默似地大声问道。
『我是东京人,我的祖先也一直住东京。』
『果然,我就觉得是这样。你们两位呢?』
『我出生在町田──在东京郊区。町田有一个高藏寺,是和北原白秋(译注:日本著名诗人,被尊称为「诗宗」)很有渊源的寺院,那里的七福神很有看头。不过,和摩耶小姐的七福神相比就逊色多了。』
摩耶低下头,或许她不习惯在众人面前受到称赞吧。
『我是三重人。』
『嗯?』听到我这么说,唐间木老爹露出好奇的表情,『三重?那不就在这附近吗?下次带你父母来玩,我们竭诚欢迎。』
他用有点怪的语气说完后,用鼻子打了一个嗝。
这次轮到真备问唐间木老爹的出生地。
『我吗?我出生在北边,米泽市一个叫李山的小城镇,位于最上川源头的深山里,只有很详细的地图上才找得到。那里唯一值得引以为傲的就是温泉,我小时候就在那里长大。来,来,喝一点吧。』
唐间木老爹为我、真备和凛各自加了酒,仰望着天花板,伸了伸脖子。
『啊,真怀念,我家旁边就有温泉,所以家里很温暖。温泉就从地下经过,冬天时可暖和了。我经常躺在榻榻米上──』
唐间木老爹滔滔不绝地聊着自己出生的老家,他似乎在勉强维持热闹的场面。
『摩耶,妳老家是在茶崎吧?』
『对,就在琵琶湖畔,我们那里的温泉也很有名。』
『我也希望有朝一日,可以一边欣赏琵琶湖一边泡温泉,但一直没时间。如果那条隧道完工,去琵琶湖就近多了。不过那些不中用的官员做事常常都虎头蛇尾。』
他是指几年前动工的,贯穿这座山的隧道,听说挖到一半就停工了。但这里位在山上,即使隧道完工,也没什么多大的功用。
『温泉应该有助美容吧,摩耶,妳爸妈之前不是来过这里吗?我记得很清楚,妳妈是个大美女。摩耶,妳像妳妈,妳们母女都是温泉美女。』
『唐间木先生,谢谢你的美言──啊,对了,前天来这里的废弃业者说他老家也在琵琶湖。』
那个『如是我闻』的年轻人吗?
『喔?妳和那个帅哥已经聊得这么深入了?』
『哪有深入?只是闲聊而已。而且,他根本没有很帅。』
他们两个人在抬杠时,松月、鸟居和魏泽始终不发一语,既没有附和唐间木老爹和摩耶的谈话,也没有自行聊天。
然后──
当对话停止时,松月终于开了口,他似乎已经忍无可忍了。
『──是谁把记录器交给刑警的?』
他看着鸟居,又转头看着魏泽问道,好像在质问他们两个人。当松月问这句话时,唐间木老爹和摩耶的表情顿时阴沉下来。被问到的两名徒弟神色紧张,用胆怯的眼神看着松月。
我从现场的气氛猜到──在我们进来之前,他们就在谈论这件事。虽然话题因为我们三个人走进餐厅而一度中断,但松月终于重拾话题。唐间木老爹和摩耶刚才拚命说话,就是想避谈这个话题。
记录器到底是什么?
『师傅,现在有外人……』
鸟居看着我们嘟囔道。松月态度坚决地说:
『反正他们已经知道这件事了,没什么好隐瞒的。我虽然犹豫了一下──但继续聊下去应该没问题。』
松月缓缓吸了一口气,再度问了相同的问题。
『记录器是谁拿出去的?』
停顿了一下,鸟居战战兢兢地回答说:
『是我。那个叫谷尾的刑警坚持说要看。』
『所以,没和我商量就给他了?』
『因为当初师傅反对报警──我想如果问你,你一定会拒绝……』
『呃,请问是什么记录器……?』
我插嘴问。松月像人偶般的脸转过来:『是监视摄影机的记录器,庭园设置了两架监视摄影机,它们所拍到的影像都存在二楼的数位记录器的硬盘里。』
『监视摄影机?这里有设置吗?在哪里?』
我忍不住探出身体。
『喔,原来是那个乌鸦。』真备叫了起来,『就是正门入口和靠近小屋的后门──在围篱旁的黑松树上,不是都有一只乌鸦吗?那就是监视摄影机,松月房主,我没猜错吧?』
松月无言地点点头。
『乌鸦是摄影机?』
『道尾,那应该是木雕。我们来这里的时候,附近不是聚集了很多乌鸦吗?但门口那只却文风不动,我就觉得很奇怪。』
『你的意思是,乌鸦里面藏着摄影机吗?』
我一问,松月便向我们解释起来。
据他说,几年前,放置所内的几尊佛像在半夜被偷了,之后就在门口加装了监视摄影机。由于庭园四周都围着很高的建仁寺围篱,小偷只能从正门和后门出入,所以,就把监视摄影机设置在那里。其实,加装可以上锁的大门才是根本的解决之道,但松月老房主不同意。
『我父亲最讨厌别人改变祖先留下来的东西,所以瑞祥房的外观一直保持开房当初的样子……』
装大门有什么不妥当吗?没想到老房主这么顽固。
『那两只乌鸦也是我父亲雕刻的。虽然装监视摄影机是无可奈何的事,但他觉得直接露在外面太粗俗了。下次你们近距离观察,就会发现乌鸦的肚子里巧妙地装着监视摄影机。』
『如果监视摄影机看起来不像监视摄影机,不就没办法发挥监视摄影机的作用了吗?』
凛一口气问道,纳闷地偏着头。通常大家装监视摄影机,都是期待它可以发挥遏阻犯罪的作用。小偷看到监视摄影机,会觉得『啊,这里不能下手。』而改变主意,这才是监视摄影机的最大意义所在。如果伪装成乌鸦,根本无法发挥作用。
『不,其实有发挥到实质的作用。』
松月转头看着凛,凛有点紧张地缩起下巴。
『如果监视摄影机大大方方地设置在外面,小偷就会避开这个地方,把围篱破坏后再闯入。这里地方这么大,不可能在整片围篱外都加装监视摄影机。所以,把监视摄影机隐藏起来也不失为好方法。这么一来,试图闯入的小偷在经过出入口时,脸就会被拍下来。』
原来如此。万一遭小偷时,可以交由警方找出小偷。
『要抓到小偷其实没那么容易,即使抓到了,被偷的商品也回不来了──其实,我认为把房子锁好才是根本解决的方法。监视摄影机只要能在事后处理派上用场就好。』
我抬头一看,发现真备以一副无法苟同的表情盯着天花板。
『真备先生──有什么问题吗?』
松月问道。
真备说了声『没有问题,』将视线移回松月身上,『所以,现在警方把出入口的影像记录器带走了吗?』
『没错。虽然现在看那种东西根本没用。』
『没用──为什么?』
『他们──鸟居和魏泽昨晚已经看过那些影像了。』
松月转头看着两个徒弟,示意他们说明情况。那两个人不安地互看了几眼,鸟居终于开了口。
『我们检查了上个月二十二日冈嶋失踪那天晚上到昨晚的所有影像,以为可能会看到冈嶋离开时的情况。但是……』
鸟居脖子上的喉结咕噜地动了一下。
『没有看到他的身影,不管是正门还是后门的摄影机,都没有拍到。』
这代表冈嶋并没有离开瑞祥房吗?
『有没有看到谁在停车场写了那个字?』
真备向他确认,鸟居微微摇头。
『不管是白天还是晚上都没有照到外人,只有那个废弃业者的小货车在前天来了一次而已。』
由此看来,果然是瑞祥房的人干的吗?到底是谁?
『根本不应该看监视摄影机的影像。』松月不耐烦地叹了一口气,『看了之后,难免会相信那些影像,就会开始怀疑自己人。所以,我坚持不看──也许监视摄影机只是没有拍到冈嶋或是可疑的人物而已,出入这里并不一定要经过监视摄影机前。四周的围篱或许有遭到破坏或是有人攀爬过的痕迹,而且只要有一个长梯子,就可以越过围篱。』
『但是,建仁寺围篱足足有五公尺高,瑞祥房有这么高的梯子吗?』
真备问道。
『不,那……』
松月的视线落在桌面。看来这里似乎没有这种梯子。
所以──
冈嶋到底是怎么离开瑞祥房的?假设果真如松月老房主所说,他因为某种原因死了,那么他的遗体到底跑去哪里?停车场的红字如果是外人所为,那么,外人到底是怎么进入瑞祥房,又是怎么离开的?
『也许师傅说得没错──真的是我们想太多了吗?』魏泽用指尖推了推眼镜,转头对鸟居说:『暂且不管停车场的事,冈嶋应该没有发生意外,是我们误会了吧?』
『但千手观音的莲花座上沾到了血,而且是B型血。这里只有冈嶋是B型吧?』
鸟居向摩耶确认。摩耶迟疑地点点头。
『是这样没错啦。』魏泽的白胖脸连续点了好几次头,训诫鸟居说:『但那个血迹可能是冈嶋不小心沾到的,他不是向来很冒失吗?』
『天花板上的血迹也是吗?血会不小心沾到那种地方吗?』
『是不会啦──那我倒要问你,你觉得天花板上的血迹是怎么来的?』
『怎么来的?比方说──』
松月突然拍了一下桌子,装了啤酒的杯子晃了起来。
『这种争辩一点意义也没有!冈嶋也和你们一样,都是我重要的徒弟,我不希望他发生什么意外。不许在我面前讨论这种事。』
鸟居和魏泽立刻住了嘴,低着头。
接下来的几分钟,完全没有人开口。
『停车场出现莫名其妙的字,还有莲花座和天花板上的血迹──怎么老是发现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唐间木老爹摸着棉袍的布料哼了一声。
『我觉得天花板上的血迹最不可思议,到底是怎么弄上去的?道尾先生,你是写小说的,有没有什么想法?』
『呃,我写的都是一些乱七八糟,应该说是不合逻辑的故事,对现实问题的帮助有限……』
我绝对不是谦虚,自从读小学后,我从来没有独自解决过任何需要逻辑思考的问题,但看到唐间木老爹一副『早知道就不问你』的表情,让我觉得身为一个作家,如果不说点合乎逻辑的话,似乎说不过去,所以,无论如何也要挤出几句话。
『首先,无论天花板上的,还是莲花座上的血迹应该都是冈嶋先生的,因为没有其他人是B型。』
『嗯,对啊。』
『所以,接下来的问题,就是冈嶋先生的血迹到底是什么时候沾上去的,这才是重要的关键。如果在冈嶋先生失踪前就有了,不管是怎么沾上去的,都没有太大的意义。但如果这两个血迹是在冈嶋先生失踪后,或是在失踪的当晚留下来的……』
这时,我觉得神明降临在我身上。
我相信之前没有人想到这一点,灵感突然浮现在我的脑海。
『对了……如果冈嶋先生失踪之前……很久很久之前,血迹一直就在那里……』
『很久很久之前是指什么时候?』
『比方说,二十年前。』
我回答说。
『唐间木先生,韮泽隆三先生的血型该不会是B型吧?那尊千手观音不是韮隆先生雕刻的吗?如果沾到雕刻者的血,那就没什么好奇怪的了,可能在雕刻时,不小心割破手了……』
唐间木老爹毫不掩饰脸上的失望。
『韮泽先生是AB型。我记得很清楚,我们曾经聊过,他和松月房主的血型是一样的。况且,那是曾经送到客人手上的商品,如果在出货时看到有血迹就会擦掉了。』
这时,唐间木老爹突然想起什么似地看着天花板。
『对喔,是B型……』
『怎么了?』
我问。唐间木老人嘿嘿笑着,在脸前拚命挥着手。
『不,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当然,和这次的事没有关系──我记得茉莉小姐也是B型。』
这句话在深夜的餐厅内听起来格外空虚。
* * *
魏泽喝了酒,步履蹒跚地走出宿房的玄关。他转身用两手轻轻关上门,以免吵醒其他同住的人。
『不过──』
为什么在三更半夜,其他人已经熟睡时叫自己出去?到底有什么事?
『你在哪里?』
魏泽在黑暗中小声问道。然而,只听到穿越夜阑的冰冷、漆黑的风声。
『呃,我是魏泽──你在哪里?』
魏泽抱着双手,注视着黑暗,在被夜晚的露水沾湿的草地上走了几步。
这时,他身旁响起一个压抑的低沉声音。
『不会来了。』
『呃……』
魏泽倒吸了一口气,他弯着背,悄悄向声音的方向探出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