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翌日早晨,我们第一次和几名佛像师共进早餐。昨晚喝了人家的酒,如果今天早晨还赖床,就实在太说不过去了。
清晨五点,窗外的天色还没亮。
『呜呃,怎么搞的,好像有点想吐──衣婆婶,可不可以煮点粥给我?』
『你一定是喝多了。』
『不是喝多了,是没睡饱。』
唐间木老爹故意在衣婆婶面前半闭着眼睛。
昨天晚上,等大家各自回到房间时已经凌晨一点多了,所有人都睡眠不足。松月和摩耶面对面坐在隔壁的餐桌旁,却几乎没有交谈,默默地吃着早餐。坐在他们同桌的鸟居仍然一脸郁闷地喝着芜菁味噌汤。这几天他似乎又瘦了。
『──咦?』我突然发现不对劲,在餐厅内张望,『魏泽先生怎么没来?』
真备微微点头,凛不安地小声问道:
『是不是该去看一下?』
松月也抬头看着鸟居。
『鸟居,魏泽怎么了?』
鸟居东张西望,露出惊讶的表情。他似乎没有发现同事没有来吃早餐。
『我去看一下。』
摩耶准备起身,松月制止了她。
『不用了,他应该马上就下来了。如果工作时间还没看到他的人影,到时候再去叫他就好了。』
吃完早餐后,松月第一个走出餐厅。接着,摩耶也站了起来,唐间木老爹『嘿』的一声,也离开了座位。
『他到底在干嘛?』
鸟居嘀咕了一句,走了出去,冲上楼梯。他似乎打算到魏泽位于二楼的房间找他。
『真备,我们怎么办?』
『我们也去看看。』
这时,听到『咦?』一声,玄关传来唐间木老爹奇怪的声音。
『住持,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阿唐,我偶尔也想一大早来看看你的脸。』
『拜托,我本来就很想吐了,别再刺激我,到底什么事?』
『小佛牌,小佛牌。还有一大堆小佛牌还没有入魂──啊,早安。』
慈庵住持看到我们来到走廊,对我们露出亲切的微笑。我们纷纷向他打招呼,此时远处传来引擎声,接着,传来『呯、呯』两声关车门的声音。
『住持,那是上次的刑警吗?』
『我来看看,太黑了,看不清楚──啊,真的是他们。』
那两名刑警一大早来干什么?我们互看了一眼,走向玄关,才发现松月和摩耶也在门口。刚才因为太黑了没看到他们。
谷尾刑警从石子路上走了过来,竹梨刑警紧跟在他身后。车子的引擎没有熄火,车头灯依然亮着,可能是想代替手电筒吧。
『各位早安。』
谷尾刑警走到我们身旁时,弯着背,把手放在脸上。被车头灯从正后方照射的谷尾刑警看起来好像另一个人。
『我们来归还昨天借的东西。』
在谷尾刑警的示意下,站在身后的竹梨刑警从手提包里拿出差不多像单行本大小的长方形机器。应该就是昨晚讨论的监视摄影机的记录器。松月伸手接了过来。
『我们很仔细地看过了,而且在警局也擅自复制留底,应该没问题吧!』
松月默默点头,讶异地看着谷尾刑警。他应该在纳闷,刑警一大清早上门应该不只是为了还记录器。
『对了,刚好大家都在。』
谷尾刑警的视线扫过所有人,然后静止在某一点。然后,他用好像在训诫对方的语气说:
『很抱歉,可不可以麻烦你去我们局里一趟?』
空气顿时凝结了。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迎接他锐利视线的慈庵住持在内,都猜不透老刑警说的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是在对我说吗?』
慈庵住持的声音低沉而镇定。
『对──就是你。』谷尾刑警回答说:『目前只是想请你以证人的身分接受约谈,并没有强制拘束力,但从各种角度来说,还是希望你尽可能配合。』
『住持,你到底干了什么好事?』
唐间木老爹回头看着慈庵住持,目不转睛地瞪着他;慈庵住持看着旧友,抬起脸说:
『阿唐,俺什么都没做。俺没有做你担心的事。』
我第一次听到慈庵住持用『俺』自称。他转头看着两名刑警,从容不迫地点点头。
『没问题,不管是警局还是任何地方,我都会乖乖跟你们走。如果要侦讯我,也可以尽情侦讯。不过,我不能保证我的回答对你们有帮助。』
『有没有帮助,要由我们来判断。而且,我刚才也已经说了,不是以嫌犯身分,而是以证人的身分约谈──那就麻烦你了。』
在谷尾刑警的催促下,慈庵住持走向石子路。右侧是谷尾刑警,左侧是竹梨刑警,缓缓走向车前灯的方向,好像将被带去另一个空间。走在石子路上的三个脚步声渐渐远去,当三人走出车前灯的照射范围时,刺眼的灯光顿时打在我们脸上。当我忍不住闭上眼睛时,听到三次车门关上的声音。车前灯移动了,黑暗再度笼罩了我们。不一会儿,听到引擎声好像甲虫的拍翅声消失在山里。
『老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他们把慈庵住持带走了?』
凛问真备。
『真备,慈庵住持到底做了什么?该不会和冈嶋先生的事有关──』
『笨蛋,别胡说八道!』
唐间木老爹大喝一声,我忍不住缩起脖子。
『啊──对不起,我怎么可以骂客人笨蛋。我也慌了手脚……真的很对不起……因为我也被吓到了……』
唐间木老爹似乎乱了方寸,厚唇动了半天,终于向松月露出求助的眼神。松月白净的脸上神情严肃,凝视着消失在遥远黑夜中的警车。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唯一的可能,就是监视摄影机派上用场了。刑警昨晚看了松月手上的记录器内容,结果发现里面拍到了什么,于是,他们决定约谈慈庵住持。但是──
到底拍到了什么?
『唐间木先生,别担心,住持会平安回来的。』摩耶拉着唐间木老爹的工作服袖子说道,『一定是有什么误会。』
这时,我们背后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所有人都回头看去。
『师傅!』
鸟居光着脚走到玄关的水泥地上,干瘦的身体不停地颤抖。
『魏泽不见了!我到处都找不到他!』
鸟居大声说完后,双手掩着嘴巴,弯下身体。
『师傅,我已经受不了──我已经无法忍受──无法忍受了──魏泽不是逃走了──就是被干掉了──不是逃走了──就是被干掉了……』
他重复着这段莫名其妙的话,然后像气球消了气般浑身瘫软,双腿跪在地上,垂头丧气,嘴唇发抖,简直就像被鬼魂附身一样。
2
我们把失魂落魄的鸟居抬进餐厅,衣婆婶喂他喝了热茶,摩耶和凛为他按摩脖子、擦冷汗。在此同时,我、真备、松月和唐间木老爹分头在宿房内寻找魏泽。我们负责一楼,松月他们检查二楼。然而,正如鸟居说的,到处都不见他的身影。他位于二楼的房间内,被子铺得好好的,没有睡过的痕迹,所以魏泽可能在三更半夜去了哪里。
我们商量后决定等天亮之后再去外面找,然后回到餐厅。
『──有没有平静一点?』
松月问低头无力、坐在椅子上的鸟居。鸟居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点头。
『鸟居,你刚才说了很奇怪的话。逃走──是什么意思?你说被干掉了,到底是被谁干掉了?』
然而,鸟居只是无力地摇头,没有回答问题。松月也很有耐心地等待着,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过了将近一分钟,鸟居才终于开了口──
『我没说这种话,我……』
他竟然这么回答。
松月用严厉的眼神看着徒弟的脸,终于放弃了似地叹了一口气,转头看着其他人。
『从昨晚到今天早晨,有谁看到魏泽?』
所有人都摇头。
『师傅,是不是该报警……?』
摩耶的话还没说完,松月就举起一只手制止她。
『只是找不到他而已,不需要报警。』
这时,唐间木老爹开了口。
『松月房主,虽然是这样没错,万一──万一魏泽先生发生了不测……』
松月双眼一瞪,看着唐间木老爹问:『不测?』他的眼神冰冷得可怕,让年纪几乎可以当他父亲的老人闭了嘴。
『你们都想太多了吧?一个成年人不告而别──算不了什么大事,何必这样大惊小怪?』
『不是一个人而已,』真备插嘴说:『已经有两个人不见了,冈嶋先生和魏泽先生,不是两个人吗?』
说着,他还特地伸出两根手指。
『不管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都一样,他们又不是小女生,竟然因为没看到他们就报警,还确认监视摄影机拍到的影像──实在太大惊小怪了。』
松月不耐烦地说道,真备再度反驳。
『既然这样,刚才为什么那么紧张地找他?』
松月倒吸了一口气,似乎想要回答什么,却又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真备继续说道:
『松月房主,你的态度很奇怪,嘴上说徒弟失踪没什么了不起,却又担心他们的行踪或是安危──前天早晨,你们在停车场说了一些很奇怪的话,好像在害怕已经死去的人又复活一样。』
──啊,那家伙还活着……那家伙还活着──
──喂,鸟居,你这个白痴──
──魏泽,你不这么认为吗?你也有这种感觉吧?那家伙──
──你刚才说『还活着』,你该不会──
『你们到底在说谁?即使我问,你们也不肯回答,但是,那个时候,我不由得想起两个人的名字。』
松月微微抬起头,好像在说『说来听听吧』,真备毫不示弱地说:
『皆神茉莉,还有韮泽隆三。』
松月平静地面不改色,鸟居的反应却很激烈。一听到真备的话,他放在腿上的双手用力握紧,闭上眼睛,脸部不停地颤抖。
真备语气平静地向松月拜托:
『松月房主,可不可以请你告诉我?你和鸟居先生到底在害怕什么?到底在害怕谁?二十年前,瑞祥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来这之前,我调查过有关瑞祥房的事。昭和五十八年夏天的某一天早晨,韮泽先生和茉莉小姐突然从瑞祥房消失了,松月房主,你曾经报警,要求警方协寻。』
松月和目前在餐厅的所有其他瑞祥房的人,都同时将目光移向这位佛像研究
家。
『奇妙的是,三天后,松月房主又主动向警方撤销了协寻失踪人口的要求。松月房主──你好像对警方说,他们两个人私奔了。警方感到不解,问你是否有了他们的消息,但你回答说不是这么一回事。』
真备微微偏着头看着松月的脸。
『既然不是这么一回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为什么你放弃寻找疼爱的徒弟和亲妹妹?从你向警方提出协寻,到你撤销为止的三天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当真备不停追问松月的同时,我无法不去注意身旁的凛那不同寻常的态度。她完全没有看真备和松月的方向,只是全神贯注地凝视着唐间木老爹的脸。我也将目光移向唐间木老爹,但他只是愁眉不展地看着松月和真备。
『北见小姐?』
我轻声叫了她,凛吃惊地看着我。她的嘴巴动了半天,似乎在思考该说什么。当她的目光再度移向唐间木老爹时,轻轻点了点头。
『唐间木先生──我觉得你应该说出来。』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凛身上。
唐间木老爹大惊失色,眼睛瞪得差不多有原来的三倍大。
『唐间木先生。』
最先开口的是真备。他没有解释凛为什么会这么说,只是恳求唐间木老爹:
『你应该也知道某些事──如果是这样,可不可以请你告诉我?这么一来,或许可以阻止目前瑞祥房所发生的事。当然,我并不知道是什么事,然而,我始终觉得是不好的事。既然有不好的事发生,就必须加以阻止。』
我凝视真备认真的神情,不禁回想起十个月前的悲剧。那一次,如果我们可以早一步知道真相,或许就可拯救一条生命──
真备一定不想让相同的悲剧再度发生。我和凛也有同感。
『不,我……』
唐间木老爹在真备的注视下,怯弱地看着松月。松月的双手抓着自己的额头陷入沉默。
『不好的事。』
他喃喃说着,缓缓抬起头时,显然已经想通了。
『瑞祥这两个字,代表吉祥预兆的意思──既然取了这个名字,这个造佛工房就不能发生不好的事。如果已经发生了,就要全力阻止。既然他们说有能力阻止──或许我们该借助他们的力量。』
他的声音沙哑,显得很无力。
『唐间木先生──麻烦你告诉他们吧。』
3
『二十年了,应该已经超过追溯期了吧。』
这是唐间木老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我记得杀人罪的追溯期好像是十五年。』
『杀人──?』
我忍不住反问,唐间木老爹无力地点点头。
『事到如今,已经不知道当初到底是蓄意杀人还是过失杀人了。那天──』
唐间木老爹把二十年前夏天的事告诉了我们。
『韮泽先生和茉莉小姐失踪的两天后,松月房主去警局撤销了协寻的要求。至于他们去了哪里?为什么离开?──我完全不知道,松月房主也不知道吧?』
松月轻轻点头表示肯定。
『我完全猜不透他们是卷入了什么灾难,还是像松月房主和老房主说的,发生了什么重大的事。松月房主和我都隐约察觉到他们在谈恋爱──这里就这么大,大家生活在一起,无论他们怎么隐瞒也瞒不过。但我不认为这和他们失踪有关,因为那个时候,如果他们说要在一起,松月房主和老房主都不会反对。』
他们相爱这件事似乎是事实,茉莉的兄长松月和她的父亲松月老房主也准备要接受他们的感情。这么说,他们私奔一说果然不是事实。既然长辈认同他们的关系,根本不需要私奔。
『两天后,我像往常一样拿着扫帚在庭园内走来走去,中午的时候,衣婆婶泡了茶给我,我就坐在那里的外廊上休息──』
说着,唐间木老爹指着餐厅的窗户。黑漆漆的窗户外,差不多有一公尺左右的外廊向左右延伸。
『啊,我虽然指「那里」,但真正的地点不是那里,而是当时宿房的外廊。现在的格局和当时一样。』
那时候,宿房还没有移建到目前的位置。
『我喝着茶,怔怔地看着自己的脚,想着韮泽先生和茉莉小姐的事,想不透他们为什么会失踪,也不知道他们到底去了哪里……结果,我在草地上看到一个红点。我凑过去一看──』
唐间木老爹边说边表演当时的样子。
『我吓了一大跳,因为,那个红点怎么看都象是血迹,而且,我仔细一看,发现不止一个,有五个、六个、七个──有好多红点,在草皮上呈扇状散开。于是,我探头向长廊下张望。因为,我猜想应该是把沾到血的东西丢出去时,才会让血迹呈扇状散开。当我探头时,发现长廊下的短柱后面有东西。于是我跪在地上,把头伸了进去,结果──』
唐间木老爹停顿了一下,身体微微抖动了一下。
『那是我拿来割草的鎌刀,我平时用来整理草皮的鎌刀,就是可以单手使用的、木柄的半月形鎌刀。我平时经常磨刀,所以刀子很利,比在厨房用的刀子更利。没想到,竟然就这样丢在长廊下面,而且──当我伸手捡起来时,发现刀刃和刀柄上沾着已经干掉的血。我吓得半死,努力回想自己最后一次用这把鎌刀是什么时候,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于是,我就把鎌刀藏进怀里,跑向工房的方向,去向松月房主报告。』
『──是吗?』
衣婆婶心生恐惧地皱着眉头。她似乎不知道唐间木老爹刚才说的事。
『我离开时费了好大的工夫,才没有被妳发现。』
唐间木老爹对衣婆婶说完这句话,又继续说了下去。
『我把松月房主叫到工房外,把怀里的鎌刀拿给他看,也报告了我捡到的经过,商量是不是该报警。结果,松月房主说:「怎么可以报警?」还叫我忘了这件事──我把鎌刀交给松月房主,一直努力避免让自己想起这件事。』
『二十年来一直如此吗?』
真备问,唐间木老爹落寞地垂下肩,轻轻点头。
真备等待片刻,唐间木老爹的话似乎已经说完了,一脸沉思地瞠视地面,闭口不语。
『松月房主,你为什么没有把发现沾有血迹的鎌刀这件事告诉警方?不仅如此,你第二天还去警察局撤销了协寻韮泽先生和茉莉小姐的要求。可不可以请你解释一下理由?』
松月用淡淡的口吻回答说:
『在宿房的外廊下发现了沾有血迹的刀子──我立刻想到可能和他们的失踪有关。鎌刀上的血迹可能是他们其中某一个人的,所以他们之间可能发生了可怕的事,可能有人身负重伤,或是造成了无可挽回的结果──总之,这些事都不能让警方知道。所以,我决定隐瞒鎌刀的事,也撤销协寻他们的要求。』
『这似乎不太合理。』真备立刻摇头,『如果是你徒弟韮泽先生对你的亲妹妹行凶怎么办?你怎么可能让杀害亲人的韮泽先生逃之夭夭呢?而且他们两个人都失踪了,根本无从得知到底是谁向谁行凶,如果只是因为找到沾血的鎌刀就撤销协寻失踪人口的要求,未免太不合理了。』
真备直视着松月的脸,压低声音说:
『你知道鎌刀上的血不是茉莉小姐的,而是韮泽先生的──我没说错吧?』
真备的语气充满确信。
『除此以外,我想不到任何撤销的理由。除非你知道是茉莉小姐向韮泽先生行凶这件事。』
松月紧闭双唇看着真备。
『你亲眼目睹了行凶现场吗?』
真备追问道。松月明确表达了否定的意思。
『如果我看到,我会亲手阻止。』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怎么知道鎌刀上的血是韮泽先生的,挥刀的是茉莉小姐?』
松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无奈地摇摇头。
『事到如今,再隐瞒也没有用了。』
他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嘀咕了这句话后,直视着真备。
『茉莉打电话给我。刚好是唐间木先生发现鎌刀的那天傍晚,我不知道她是从哪里打来的……』
『她在电话里说什么?』
松月用力吸了一口气,屏住了呼吸,就这么维持一阵子。然后,在呼气的同时,坦承了妹妹的罪行。
『她说──她杀了韮泽。』
顿时听到有人倒吸一口气的声音。
『她确实这么说吗?』
『她说了,而且,凶器就是那把鎌刀。』
『有没有提到行凶的理由?』
『不,这个……』松月摇头,『茉莉只是简短地告诉我,是她用鎌刀杀了韮泽先生,以及不打算回来瑞祥房。她的声音模糊,口齿不清──连续说了好几次她想死──叫我不要找她──然后──』
松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吐出最后一句话:
『电话就挂断了。』
我移动目光,发现唐间木老爹神情忧郁地看着桌面,嘴里唸唸有词。衣婆婶用惊慌的眼神看着松月、唐间木老爹,还有鸟居。她不知道餐厅外的长廊下竟然有沾了血迹的鎌刀,想必受到了很大的打击。摩耶也露出惊恐的眼神看着半空,双手捂着嘴巴。她之所以满脸困惑,或许是因为对韮泽隆三和皆神茉莉这两个名字很陌生吧。
『对不起……』
摩耶倏地站了起来,椅子发出咚的声音。她掩着胸口,背对着我们跑向门口。她似乎想要呕吐。
『摩耶小姐。』
凛站了起来,追在摩耶身后,接着搀扶着她。她们直接走了出去,可能是去盥洗室或是厕所吧。
『韮泽先生的尸体呢?该不会是松月房主处理掉了吧?』
听到真备的问题,松月摇了摇头。
『没有发现尸体。』
『──没有尸体?』
『茉莉挂了电话后,我立刻在工房内到处寻找。因为既然茉莉杀了韮泽,他的尸体应该在某个地方──但是,却没有找到。我发疯似地到处寻找,还是一无所获。』
『每个角落都找遍了吗?外廊下面?宿房和工房也都找了吗?』
『我找遍所有的房间,也到外廊下面找了,甚至检查了是不是有哪一块墙壁重新刷过油漆,也去老房主房间找了,当然,我没有告诉他原因。』
『庭园内有没有泥土松动的地方?』
『我也想到这一点,心想茉莉可能把韮泽的尸体埋在哪里了,却没有发现可疑的痕迹。』
『阶梯窑呢?我觉得那里是隐藏尸体的最佳场所。』
我也在内心同意真备的意见。昨天警方在搜索时,也把阶梯窑列为重点。
没想到松月竟然回答说:『不可能。在茉莉杀了韮泽先生的第二天早晨,其他三名徒弟曾用阶梯窑烧过佛像,在点火之前,一定会事先检查内部,如果里面有尸体,不可能没有发现。』
鸟居用力点头后,接着向大家说明。
『我记得很清楚,当时里面一干二净,不要说是人的尸体,就连死老鼠也没有,当然也没有烧过东西的痕迹。因为,那天是由我确认的──而且,当时宿房还没有移建,那里还不是阶梯窑,只是普通的穴窑,只有现在最下面的部分。』
原来如此,这样的话,应该不可能漏看。据昨天的观察,那里最多只有两张榻榻米的大小。
『之后的三天三夜,我们三个人中轮流守在焚口,所以,这段期间内,根本不可能有人把尸体丢进去。烧窑结束后,从窑炉里把佛像拿出来时──也没有看到任何尸体。』
韮泽的尸体到底去了哪里?
噘着嘴看着天花板的真备突然想到什么似地问松月。
『茉莉小姐会开车吗?』
『茉莉没有驾照。』
『是吗──应该不可能用出租车搬运尸体……』
真备抱着手臂,陷入了沉思。
『我是这么想的,』松月接话说道,『茉莉向韮泽挥刀时,他可能并没有死。虽然身负重伤,让人以为他死了,但可能侥幸活了下来。』
真备轻轻点头。
『有这个可能,但既然他受了那么严重的伤,又会去哪里呢?』
松月显得有点犹豫,看着半空回答说:
『几天之后──我看到有很多乌鸦聚集在山上。很多、很多乌鸦……』
我一时不知道他想要说什么,但很快想起那天的景象。那天来这里的途中,坐在出租车副驾驶座上看到的那群乌鸦,那些围着红黑色尸骸,聒噪不停的黑色猛禽。
──只要发现动物的尸体,就会像这样聚集──
被茉莉鎌刀相向,身负重伤的韮泽在濒死状态下逃进山里,在那里断了气。松月应该是这么认为的。
『你有去那里确认吗?』
听到真备的发问,松月皱着眉,摇摇头。
『我不敢去看,我怕知道真相……』
我能够理解他的心情。如果当时他亲自前往确认乌鸦围着的东西──如果他发现果真是韮泽的尸体,对松月来说,等于同时确认了妹妹是杀人凶手,以及最疼爱的徒弟遭到杀害这两个事实;如果不是人类的尸体,而是狐狸的尸体,就代表韮泽的尸体还在瑞祥房的某个地方,这也是令人毛骨悚然的事实。
必须有足够的勇气才敢去看那群乌鸦啃食的东西,但松月没有这种勇气。
如今,终于知道松月为什么不希望警方介入调查的原因了,他担心会在瑞祥房的某个地方找出韮泽的白骨。
『不过,我不知道我的徒弟──鸟居和魏泽竟然知道这件事。』
松月转头看着鸟居。
『因为你们知道这件事,所以在停车场的时候,才会说出韮泽是不是还活着这种话吧?』
鸟居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对──我们知道这件事。』
『你们怎么会知道?也知道是茉莉干的吗?』
鸟居又低头沉思了片刻,终于说出了惊人的内幕。
『──我们,在现场看到了。』
『怎么回事?』
『那天晚上──韮泽和茉莉小姐失踪的那天晚上,我、魏泽和冈嶋刚好走出宿房。我把东西忘在工房,所以要回去拿,他们两个人一起陪我去。结果,我们听到庭园角落有人在争吵──然后,听到咚的一声,就像有东西被敲破的声音──因为太暗了,什么都看不清楚……』
『是韮泽和茉莉在争吵吗?』
『应该是,至少那个女人是茉莉。我们很纳闷──就关了手电筒,站在原地。结果看到茉莉小姐从黑暗中匆匆忙忙跑了过来,她没有发现我们,就那么跑向宿房的方向后,把某个东西丢在外廊下──当然,我作梦也没想到那是割草的鎌刀──然后,茉莉小姐就从后门跑向山里。我们不敢去确认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就直接跑回房间……』
『为什么你们一直都没说?』
『呃──因为……我们……很害怕──我们决定绝口不提这件事──结果,几天之后,当我们看到乌鸦聚集在山上时,我们也和师傅一样──以为那家伙逃进山里死了……』
鸟居心生恐惧,一脸愁苦的表情。松月看着徒弟的脸良久,终于垂下双眼,浑身无力地瘫软下来。
事到如今,说什么都为时已晚了。
随着过去的真相一一呈现,令我越来越困惑,也想起第一次住在瑞祥房的翌日早晨,我和唐间木老爹谈到二十年前移建宿房的事。当时,我提及关于我住的那个房间的疑问──为什么在移建时,还特地为已经失踪的人留一个房间?
──他没有留下字条,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当然不能立刻就拆掉他的房间。而松月房主和三名徒弟都赞成保留韮泽先生的房间──
唐间木老爹当时是这么说的,现在才发现那根本是弥天大谎。松月和鸟居等三名徒弟都知道韮泽已经死了,才故意保留他的房间。正因为他们知道『韮泽不会回来了』,才赞成保留他的房间,以免被外人察觉。
我突然感到一阵难过。无论松月还是唐间木老爹,还有鸟居、魏泽和冈嶋,这二十年来,内心都隐藏着各自的祕密,绝口不提韮泽隆三和皆神茉莉的名字,共同生活在瑞祥房这个狭小的世界中。
『咦?不对啊……』
一个疑问突然浮现在脑海。
鸟居刚才发现魏泽失踪时──以及之前在停车场看到那个奇妙的红字时──都曾经对韮泽的存在感到恐惧,他怀疑韮泽其实还活着,也认为他和这一连串的事有关。然而仔细一想,就会发现事有蹊跷。韮泽或许会怨恨茉莉,或许会向杀害自己的茉莉报仇。但如果茉莉已经不在瑞祥房,那么发生这一连串奇怪的事,为什么鸟居会认为和韮泽有关?
『鸟居先生,可不可以请教你一个问题?』
我鼓起勇气,打算说出内心的疑问。鸟居像骸骨般的脸紧张起来,努力挤出这一句。
『不瞒你们说,那家伙──韮泽──留下了怨恨的话。』
『怨恨的话?』
『那天晚上,当茉莉小姐在黑夜中逃走时,那家伙──断断续续地,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我要,杀了所有人」……他当时是这么说的。所以,我、魏泽和冈嶋都很害怕,拔腿就跑回宿房。他的声音很可怕,简直就象是从地狱深处发出的声音,我至今仍然记得一清二楚。那个声音──那个声音,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鸟居双手掩面,发出长长的呻吟。
『杀了……所有人吗?』
所以,虽然是茉莉向韮泽挥刀,但韮泽怨恨的对象并非只是茉莉而已。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而且,茉莉为什么要杀害和她相恋的韮泽?难道是感情纠纷?还是有什么隐情?到底是什么隐情,让她对心爱的人挥刀?
……莉……
……茉莉……
那个如泣如诉的声音。
以及韮泽雕刻的多尊佛像发生的奇妙现象。
──因为是韮泽先生雕刻的佛像,而且头部裂开了──
流血的乌枢沙摩明王。
──遭到退货了。雕完之后寄了过去,结果客人马上又寄回来了──
──他说无论如何不能收下这尊佛像──
深夜发笑的千手观音。
『松月房主,你有没有告诉别人唐间木先生发现割草鎌刀的事?』
过了一会儿,真备问道。
『我不能隐瞒老房主,所以,向老房主报告过,但没有告诉其他任何人。』
『那把割草的鎌刀现在在哪里?』
『当时我马上就处理掉了。』
『──是吗?』
真备遗憾地嘀咕道。
这时,我猛地抬起头。
『我知道了……』
我终于了解画在停车场地上的奇妙红字到底代表什么意思。没错,那并不是『ㄑ』字──
『我刚才也终于发现这件事。』
真备转头看着我说:
『那根本不是字,当然,松月房主、鸟居先生和魏泽先生在看到的那一刻,应该就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对──我马上猜到了。』
松月点点头。
所以,他们才会吓得瑟瑟发抖。那两条红色的线,从右上方到左下方,然后从终点再向右下角画出另一条线,上侧的线比较粗短,下侧的线笔直,而且比较细──
『那代表沾满鲜血的鎌刀……』
4
关于魏泽失踪一事,大家最后决定先观察一下,等到中午再讨论该怎么做。因为松月说,也许他会在中午之前突然回来。他似乎很希望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至于今后该怎么办,暂时没有讨论出结论,我们就开始各忙各的。松月和鸟居去工房,唐间木老爹拿着扫帚走向宿房后方,衣婆婶留在餐厅默默洗碗,然而在她脸上看不到往日的亲切。户外的天色已经亮了。
『道尾,北见和摩耶小姐还在厕所吗?』
『对喔,她们好像去了很久。』
真备站在厕所门前叫她们的名字,却没有人回答,于是在敲门后轻轻推开门。
『──咦?』
里面空无一人。
我们回去房间察看,也不在房间里。
『喂,真备,该不会……』
不安顿时在我的内心扩散。
『怎么可能──你到底想说什么?不要胡思乱想。』
真备嘴上这么说,却也露出慌张的眼神。
『北见小姐!喂,北见小姐!』
我在走廊叫着她的名字,却没有人回答。竖起耳朵,只听到餐厅里传来衣婆婶洗碗的声音。
『道尾,是不是在二楼?』
『去看看。』
我们一起走上楼梯。这是我第一次来到宿房二楼,虽然空间没有一楼那么大,但走廊两侧各有两个房间,右侧第一间的拉门大大敞开着,我忍不住探头张望了一下。这里似乎是书库,三面墙壁都放满了书架,书架上摆满了书本。
『北见小姐──摩耶小姐!』
我们走向走廊深处,没有人应声。我们继续叫着她们的名字走了回来。
『真备,怎么办?北见小姐不在。』
『道尾,不要慌张,她们可能走出去了。』
『但怎么可能没告诉我们一声──』
『我在这里,小声一点。』
听到这个声音,我们一起转过头。凛从走廊最深处的左侧拉门探出头来,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正在向我们招手。
『北见小姐!』
听到我大叫的声音,凛一脸无奈地回头看着室内。我和真备急忙赶到房间门口,往里面一看,发现摩耶正静静躺在靠墙的钢管床上。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摩耶小姐睡了吗?』
『对,她好像早晨起来时就很不舒服。』
『原来摩耶小姐的房间在这里。』
这个单调无趣的房间很不像时下年轻女性住的地方,房间内除了摩耶躺着的钢管床外,还有一张折叠式矮桌,旧型电视,以及上面的手机充电器──枕头旁放着一个绵羊娃娃。如果没有那个娃娃,谁都不会想到这是女人的房间。房间角落放着在家具中心买的木质矮柜,上面放了许多已经翻得很旧的佛像相关书籍。
『道尾,不要探头探脑的。』
『喔,的确不太礼貌──咦?真备,这里有值得一看的东西。』
我并不是因为发现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才这么说,而是发现书架角落放了我写的书。我把在福岛县深山里遇到的事硬是写成小说出版了,真备和凛也以真名在小说中出现。
『真的耶,道尾老师,太好了!』
『摩耶小姐完全没提起她看过我的书这件事,是吗?原来她不好意思啊。』
『可能只是放在书架上根本没有看。』
『你别这么说嘛。』
也可能是表弟的新婚妻子忍的推荐,她才勉强买了我的书。
『啊──摩耶小姐,不好意思,把妳吵醒了。』
凛把头伸到床边,摩耶睡眼惺忪,纳闷地看着我们三个人的脸。她慌忙想要坐起来,凛轻轻制止了她。
『妳的气色很差,再多睡一下吧……』
『但工房那里很忙,我也有很多工作没有完成──呃,我睡了多久?』
『只有二、三十分钟而已。』
『睡这么久了吗?──我该起来了,谢谢你们。』
摩耶缓缓坐了起来。凛没有阻止,只是一脸担心地看着她的脸。摩耶腼腆地对她展露微笑,她们看起来就像一对感情和睦的姊妹。
『真备先生、道尾老师,谢谢你们。不好意思,让你们担心了。』
『别这么说,我没能阻止道尾擅自闯进妳的房间,真不好意思。』
『不,摩耶小姐,真备有时候会胡说八道──』
我慌忙否认,没想到真备一边嚷嚷着『逮捕现行犯』,一边拉着我到走廊。
『喂,等一下,真备──啊,摩耶小姐,请妳多保重。』
我被真备拉去楼梯的方向。
『到底怎么了?』
『摩耶小姐就交由北见照顾吧,我想去刚才经过的书库看一样东西,所以想找你一起去。』
『那也可以好好说嘛……嗯?想看什么东西?』
『监视摄影机的影像。』
『刚才的书库有这种东西吗?』
刚才我一直担心凛和摩耶,根本没有注意到。
我和真备一起走进书库。书架上的藏书都是有关佛像制作的书籍,每一本书都比摩耶房间里的更厚,感觉也更昂贵,其中也不乏一些线装书。室内有不少灰尘,我连续打了三个喷嚏。
『你的身体还是这么敏感。』
『托你的福。咦──你是说那个吗?』
房间深处的书架之间,放了一张小书桌,上面放着一台十英寸左右的荧幕,但现在没有放映任何影像。随意放在荧幕旁的长方形仪器应该就是刑警今天一清早归还的数位记录器,旁边是好几条用橡皮圈绑起的电线。
『没有接电线,你不是要看仪器里的影像吗?不知道有没有说明书──』
我在荧幕后方和书桌下寻找着,真备捡起电线,动作利落地把荧幕和记录器连接了起来。然后,按了机器上的按钮,三两下就完成了设定工作。
『你知道怎么弄吗?』
『我在工作上偶尔会用到。』
『工作?你用来拍摄什么?』
『拍枯萎的芒草(译注:日本有一句川柳为『幽灵的真面目,竟然是枯萎的芒草』,此处为暗喻幽灵)──好,完成了。』
真备按下记录器的按钮,荧幕上出现了黑白的影像。画面分为上下两个部分,上面显示的是正面入口,下面是松月老房主小屋后方后门的影像。一想到这是那两只乌鸦录下来的影像,就有一种奇妙的感觉。
『最后的影像是十二月二日──昨天白天的影像。之后,鸟居先生就把记录器交给了谷尾刑警。』
在分割画面的右下方显示着日期和时间,目前显示的是『2003/12/02 12:26』。刚好是昨天刑警率领警察搜索结束的时间。
『十天前──十天前……』
真备操作着手上的纪录器,不断切换画面,右下方的日期逐日倒退着。
『喔,找到了。』
日期倒转到『2003/11/22』那一天时,真备让画面停止下来。
『冈嶋先生失踪的日子──也是你一个人来瑞祥房的日子。你说你几点到这里?』
『我记得是下午四点左右。』
『那就从前一个小时开始看。』
真备按下记录器的按钮,黑白画面的影像不停地跳动起来。我纳闷地看着荧幕,发现画面中出现了我以惊人的速度,从画面下方朝向画面上方倒退的身影。原来他在倒带。
『道尾老师粉墨登场了。』
画面静止后,又以正常的速度播放起来。一辆出租车停在画面后方,我从后车座下了车,战战兢兢地走了过来。
『看这种画面有什么用?要确认的是那天晚上的影像,冈嶋先生是在晚上失踪的。』
『我知道,我只是好奇。』
真备再度快转画面,显示时间的数字迅速变化着。
『从这里开始就是值得留意的晚上的录像画面。』
画面快速地暗了下来,太阳下山了。但或许是因为摄影机的感光度很高,影像并不会太模糊。
『──没有人经过。』
我看着荧幕上快速播放的影像低吟道。不时有虫子快速飞过画面,但摄影机拍摄到的影像完全没有变化。晚上八点──九点──十点──
『停!这里。』
我忍不住叫了起来。但画面已经早一步解除快速播放,呈现了正常的速度。真备当然也注意到了。
『慈庵住持……』
我们同时叫了起来。
时间显示在『2003/11/22 22:11』。我发现照相机放在工房,走出房间时,墙上的时钟指着十一点多,眼前影像是在一个小时之间。也就是在我听到那个奇妙声音的一小时前,千手观音咧嘴笑的一小时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