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们从后门的木门走进工房时,慈庵住持的确在千手观音面前诵经,而且和对着小佛牌诵经时的感觉差不多。
『那是因为在锯下千手观音的左手时,你曾经为佛像移魂。为佛像解体之前必须移魂,虔诚的你在那天晚上也没有忘记这件事,之后却一时疏忽,忘了入魂。所以那天你刚好想起这件事,便再度为千手观音唱诵入魂经,结果被我们撞见了。』
慈庵住持不置可否,迎接着真备的视线。
『最先认为你是杀害冈嶋先生凶手的是松月老房主。老房主从道尾口中听到乌枢沙摩明王庙那里反覆传来「摩哩」的声音,就想到那是你的声音,他认为是你基于某种理由杀了冈嶋先生后,在乌枢沙摩明王面前唱诵真言,消除污秽。』
真备瞥了松月老房主一眼。
『老房主,当警察在搜索小屋时,你曾经在小屋外给过我们一个提示。』
──我告诉你们一件事──
当时,松月老房主说了一句很奇妙的话。
──直呼那孩子『茉莉』的──只有我、松月和隆三而已。我和松月已经很久没有提起那个名字了──
──你们了解其中的意思吗?──
『那时候,你想告诉我们,道尾听到的是「摩哩」,而不是「茉莉」。除了你和松月房主以外,只有韮泽先生会直接叫「茉莉」的名字,但韮泽先生早就从瑞祥房失踪了,所以,道尾听到的「摩哩」是代表其他的意思──你是不是想要这么告诉我们?但因为你有所顾忌,所以没有明确地说明。』
松月老房主并没有否认。
真备再度看着慈庵住持。
『慈庵住持,还有另外一个理由让老房主认为你就是杀害冈嶋先生的凶手。那天晚上,老房主在小屋里看到你扛着巨大的头陀袋,摇摇晃晃地从后门走出去──老房主,我没有说错吧?』
松月老房主在轮椅上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我刚好──从拉门的缝隙往外看。』
『真备,你的意思是,老房主亲眼看见了监视摄影机拍到的画面吗?』
我问道。真备回答说:
『正是。当时,老房主应该并没有起疑,以为他把什么大型垃圾或是其他东西带回寺院──应该只是这么想而已。但是八天后,老房主在放置所的天花板上看到了血迹,又从道尾口中听到了冈嶋先生失踪的那天晚上所发生的奇妙事件──千手观音竟然笑了、连续好几次听到「摩哩」的声音、房间里有人走动。而且,老房主也得知警方在搜索了整个工房内后,还是没有找到冈嶋先生的尸体。于是,老房主立刻回想起冈嶋先生失踪的那天晚上自己看到的情景,得出一个结论──慈庵住持基于某种理由杀害了冈嶋先生,换掉了千手观音的左手,把尸体搬去寺院──老房主,你曾经对我们说,不要让任何人看道尾照的那张乌枢沙摩明王的照片,也不要把那天晚上的所见所闻告诉任何人。』
没错,老房主曾经说过这番话。
『那应该是这么一回事吧──当你听说道尾拍到乌枢沙摩明王像额头流血的照片时,你认为那是被害人冈嶋先生的血。也就是说,你认为慈庵住持在杀害冈嶋先生时,他也沾到了冈嶋先生的血,所以他在向乌枢沙摩明王祈祷时,把一部分的血擦在佛像身上,象征消除污秽。因为,除此以外,你想不出乌枢沙摩明王像为什么会在那天晚上流血。所以,你才会说那种话。否则,如果有人看到那张照片,听了道尾说的那些事,和你得出相同的结论,就会识破慈庵住持是凶手这个事实。』
『对──你说得对。』松月老房主无力地说道,『事到如今,再隐瞒也没有用。没错,我立刻就发现住持杀了聪一,但我不忍心看到住持被警方抓走。住持不是坏人,他在我手下当佛像师时,为人处事都很耿直。最重要的是,住持从事僧职后,无论是弘法还是思绪都很有条理。所以我认为既然他杀了聪一,一定有什么很深刻的原因。即使现在,我仍然这么认为──听了作家先生的那番话的那天晚上,我就独自去了瑞祥寺,直接问了住持。』
原来轮椅胎轮沟里夹到的枯杉叶就是那个时候卡进去的。
『但住持还是守口如瓶,什么都没有告诉我。』
松月老房主用疲惫的双眼看着慈庵住持问:『我没说错吧?』慈庵住持仍然默然不语地回望着对方。慈庵住持为什么要杀冈嶋?到底是什么原因?
『老房主──你误会了。』
真备静静地说道。
『我──误会了?』
『你误会了两件事。』真备露出同情的表情回答说:『首先──冈嶋先生遇害的那天晚上,你看到的头陀袋里装的并不是冈嶋先生的尸体,而是小佛牌。』
『小佛牌……?』
『没错,是那天来不及开光的小佛牌。慈庵住持带回寺院,在第二天早晨之前完成了入魂──还有一件事。』
真备直视着松月老房主的脸。
『杀害冈嶋先生的并不是慈庵住持。』
包括我在内,好几个人同时张嘴想要说话,但真备及时继续说道:
『老房主,慈庵住持只是协助凶手而已──慈庵住持可能是去厕所或是从其他地方回来的时候,偶然撞见了凶手在放置所内杀了冈嶋先生后不知所措的样子。』
我想起我们三个人来瑞祥房的那天也遇到了这种情况。当我们在放置所欣赏佛像时,慈庵住持刚好去外面上厕所回来,我记得当时他曾经自言自语说:
──如果工房内有厕所,就不会发生这种麻烦事──
难道是他对自己离开工房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命案感到懊恼,所以才会那么说吗?
『我认为慈庵住持看到了冈嶋先生的尸体刺在千手观音的长戟上,而凶手整个人愣在前方的情景──凶手把情况告诉了慈庵住持。至于到底说得多详细,只能凭各自的想象,至少慈庵住持得知凶手不是临时起意杀了冈嶋先生。于是,慈庵住持决定协助凶手。』
松月老房主看着慈庵住持问了一句:『是这样吗?』然而,慈庵住持仍然没有开口。
『慈庵住持所做的工作只是搬动冈嶋先生的尸体、把千手观音转一个方向──也就是说,都是一些需要劳力的工作。慈庵住持从凶手口中了解情况后,认为首先必须把冈嶋先生的尸体拿下来。然而,一旦把尸体从长戟上拔下来,血就会大量喷出。于是,只能设法让冈嶋先生的尸体继续刺在长戟上,把长戟从千手观音的手上拔除。但我刚才已经说了,由于长戟距离天花板太近了,冈嶋先生的遗体无论如何都会碰到天花板,所以这种方法并不可行。慈庵住持和凶手讨论解决的方法──终于得出锯下千手观音左手的结论,他们也确实这么做了。慈庵住持为千手观音移魂后,由凶手锯下左手。接着,慈庵住持把千手观音转了一个方向,避免别人发现千手观音少了一只手,然后,就把冈嶋先生的遗体搬到瑞祥房内的某一个地方。』
冈嶋的遗体果然在瑞祥房内的某个地方吗?
『慈庵住持搬完冈嶋先生的尸体后,前往乌枢沙摩明王庙,在庙前唱诵真言,消除自己身上的污秽。在道尾拿了照相机离开后,慈庵住持回到放置所,扛着装了小佛牌的头陀袋离开瑞祥房。慈庵住持和之后换佛像的手这件事应该没有直接的关系。因为那天晚上,松月老房主看到他精疲力竭地离开瑞祥房的样子,监视摄影机也拍到了。慈庵住持应该是在第二天早晨把千手观音又转了过来。』
真备停了下来。
我脑筋一片混乱,仍然努力思考着。这次在瑞祥房发生的匪夷所思的事,在真备刚才的说明下,已经真相大白,但仍然有未解的谜。比方说,隐藏冈嶋尸体的地方、失踪的魏泽,以及──
『真备,到底是谁杀了冈嶋先生?而且你说魏泽先生已经死了,他也是被同一个凶手杀害的吗?』
我不顾一切开口问道,所有人好像约好似地同时抬头看着真备。
──不,只有慈庵住持抱着双臂低着头,好像石头般文风不动。他知道谁是凶手,而且担心凶手被人发现。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包庇杀人凶手?
『杀害冈嶋先生和魏泽先生的是同一个人。』真备口齿清晰地说道:『凶手是韮泽先生和茉莉小姐的孩子。』
──茉莉的肚子里已经怀了一个男孩──
就在这时──
一个人影沿着石子路从工房的方向跑了过来。
『啊,原来大家在这里,我刚才去工房看了一下,发现没有半个人──』
他顿时停下脚步,彷彿被眼前的气氛震慑住了。
『呃,请问发生了什么事?』
5
我们注视着他。
为什么之前都没有想到?
二十年前,茉莉怀着韮泽的儿子──在所有关系人中,只有他的年龄相符。不仅如此,只要用心思考,就不难发现有不少可疑之处。停车场那个鲜红的鎌刀图案,就出现在他停过小货车的地方;在他把自己的车开出来,把瑞祥房的车子倒回去时,地上虽然看似没有任何图案,但其实只要用和小石子相同颜色的布或是纸盖在上面,从远方就看不出来。太简单了。只要把商旅车开回去后,把原本盖在上面的东西拿走就可以了。况且,听说他是上上个月才刚接瑞祥房的工作。也就是说,在他进入瑞祥房后,立刻发生了这一连串的事故。
还有──对了,还有血型的事。
千手观音上发现的血迹是B型血。在所有相关人员中,只有失踪的冈嶋是B型,所以应该是冈嶋的血。但那个血迹也有可能是凶手的,有可能是在蜡烛灯光下为佛像换左手时,不小心误伤了手,导致莲花座上沾到了血迹。
由此可以推论,凶手并不在刚才那些成员当中。然后──
──韮泽先生是AB型──
──我记得茉莉小姐是B型──
在之前的某个深夜,唐间木老爹曾经这么说。这代表他们生下的儿子的血型有可能是B型。
在极其混乱的思绪中,我只能整理出这些头绪。所以我只好屏住呼吸,看着眼前的景象。
『──你的小货车在哪里?』
真备问,年轻人举起一只手指着背后。
『在停车场……』
『赶快去检查他小货车的车斗!』真备转头对两名刑警说:『冈嶋先生和魏泽先生的尸体应该就在那里。』
『尸体?但是,真备先生──』
竹梨刑警正想说什么,却被谷尾刑警制止了。
『我们去看看。』
谷尾刑警简单地说完后,转身离开了鬼针草丛,跑往石子路的方向。竹梨刑警迟疑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这时,我发现那个年轻人的目光集中在某一点上。
他的视线虽然冷漠,却十分锐利。他看着某个方向,就在我身旁。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我身旁──
──那个人在瑞祥房──打算再杀两个人──
──鸟居先生和我──
我看着摩耶,摩耶也向我露出求助的眼神。
──道尾老师,万一──
这时,我的视野角落有什么东西在迅速移动,是人影。那个人影直直向我们走来──在我发现是那个年轻人之前──
『住手!』
我便奋不顾身地挡在摩耶前面。那个年轻人顿时停了下来,懊恼地瞪着我。我立刻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办,是该制伏这个年轻人,还是该把摩耶带去安全的地方──?
『你在干嘛!』
是谁在说话?
『道尾,闪开!赶快离开──』
是真备。他在对我说话吗?
『赶快离开那里!』
『呃……』
摩耶在我背后动了一下,好像从工作服的怀里拿出什么东西。我转头一看──没想到她抢先了一步──
『──道尾老师,真对不起。』
像冰块般冰冷的金属刀刃抵在我的脖子上。
『摩耶小姐……呃……为什么……?』
摩耶没有回答,加重了抵在我脖子上鎌刀的力道。喉结下面顿时有一种好像灼烧般的感觉。
『──摩耶小姐,妳打算怎么样?』
那是真备的声音。
『我的朋友应该和妳的复仇计划没有任何关系。』
摩耶平静地回答说:
『我没有说谎,我真的希望你们可以阻止我。』
她的声音没有高低起伏,好像在说梦话一样。
『但已经来不及了,我必须完成最后一件事。』
『最后一件事──什么事?』
『真备先生,你应该知道,还剩下一个人,还有一个人必须死。真备先生,你应该知道得很清楚。』
『──是鸟居先生吧?』
我的皮肤感受着冰冷的鎌刀刀刃,缓缓转过头,看着身后。摩耶用好像戴了能剧(译注:日本的传统戏剧,表演者会佩戴面具上台演出)的面具般没有感情的脸正对着真备,她的呼吸很平静,握着鎌刀柄的右手感受不到丝毫的犹豫。
鬼──
那简直就象是鬼。在宁静的假面具下,隐藏着可怕疯狂而又残暴的魔鬼,宛如韮泽隆三雕刻的那尊千手观音──
『对──就是他。』
摩耶迅速移动视线。她的视线焦点正是像木偶般呆立在原地的鸟居身影。摩耶把我的身体推向前方,我不得不移动双脚。我被摩耶手上的刀子控制行动,身体被她从背后推着,一步一步走向鬼针草丛。
『摩耶小姐,赶快住手。』
真备用低沉的声音说道。然而,摩耶还是继续往前走,鸟居茫然地张嘴看着我们。我们和鸟居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当只剩下两公尺时──鸟居的双肩突然痉挛起来,好像被电流打到一样。下一剎那,他拔腿就跑──
『别作梦了!』
慈庵住持一声怒吼,庞大的身躯迅速移动,一只手按住了准备逃走的鸟居肩膀。接着抓起他的前胸,好像在拿东西似地把他的身体翻了过来。然后,动作利落地把鸟居毫无防备的双手转到身后。鸟居对天仰起头,张大嘴巴,发出像动物般的咆哮。
『──就让她做到最后吧。』
慈庵住持把鸟居推到我们面前,他的双眼露出深沉的忧郁。鸟居被反压着双手,双脚拚命挣扎抵抗,但力量的差距一目了然。
『因为她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
慈庵住持把鸟居的身体推到我们面前。薄质工作服下因为急促的呼吸而剧烈起伏的胸口就在我的面前。摩耶把我推到一旁,毫不犹豫地高举右手,把手上的鎌刀对着鸟居的胸口用力挥下去。
几个人发出惊叫,我也叫了起来。然而,从鸟居嘴里叫出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的声音掩盖了所有的声音。他用尽全力从喉咙挤出的那个声音,尖锐、高吭而悠长,撕裂了冰冷的空气,让周围的人当场僵在原地。眼前的景象就像电影院的银幕倒下来般用力摇晃了一下。我全身瘫软,好不容易才站稳脚跟。在摇晃的景象中,摩耶用双手抽出刚才砍下去的鎌刀,血沫溅在她白晳的脸上。她的眼珠子在眼窝中往上翻──目光集中在慈庵住持身上。
『摩耶,对不起。』
慈庵住持话音刚落,就用力朝摩耶的肩膀打了一下。咚。随着一声沉闷的声音,摩耶倒在地上。慈庵住持的手臂流出鲜红的血,他的手臂上出现了被鎌刀割得肉绽血流的伤口。慈庵住持转眼之间已经绕到摩耶的背后,当摩耶惊讶地抬起头时,她的身体已经被慈庵住持强而有力的双手制伏了。
『不要!』
摩耶突然发出惊人的叫声,她的声音低沉、沙哑,不象是女人的声音,简直就象是撕下面具,露出真面目的魔鬼在吶喊,她张大的嘴巴看起来象是黑暗无底的深渊。她在慈庵住持的双手中扭着身体,踢着双脚,好像五脏六腑在她的体内翻腾。她在发出嘶吼声的同时,脑袋左摇右晃地挣扎着。然而,她仍然用野兽般凶恶的眼神睨视着鸟居,完全没有松懈。她纤细脖子上的青筋暴出,牙龈从嘴唇深处露了出来。摩耶挣扎──拚命挣扎着──然而,慈庵住持使出浑身力气按住摩耶的身体,嘴里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像小孩子说的道歉话语。
我们一动也不动地注视着摩耶悲哀的疯狂,她身体的动作好像鱼渐渐窒息般缓慢、迟钝下来──终于恢复了平静。慈庵住持放开摩耶,失去了支撑的摩耶,当场无力地倒在地上。
摩耶微微张开眼睛,注视着空中的某一点。鸟居就好像被人丢弃的傀儡,张着嘴,双手撑着地面。
『慈庵住持……』
我爬到慈庵住持身旁,他把被鎌刀割伤的左臂抱在胸前,痛苦地蹲了下来。
『住持,你受伤了……流好多血……』
『喔,没关系。对了,那把鎌刀……太危险……』
就在这时,我突然想起。
──打算再杀两个人──
这个声音在我脑海中响起。
──应该是鸟居先生和我──
难道她?
『摩耶小姐──』
在我回头的同时,她迅速拿起地上的鎌刀。下一秒,她把鎌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我全身有一种麻痺的感觉。
『摩耶小姐,不行,摩耶小姐……』
我仍然拚命呼喊着她。
『摩耶,住手……』
『摩耶,不要冲动。』
慈庵住持和松月试图制止她,然而,摩耶轻轻摇摇头,用力握紧鎌刀柄。她转动她的脖子,然后,正准备一口气划下去时──
『──妳父亲在看妳!』
是真备的声音。
摩耶顿时静止动作,彷彿她周围的时间停止了。
真备立刻采取行动。他慢慢地移动了几步,拿起唐间木老爹的扫帚,对着鬼针草丛挥动。他的眼前顿时劈出一条路,前方就是乌枢沙摩明王──
『血……』
有人嘀咕了一句。
韮泽隆三雕刻的乌枢沙摩明王再度流下鲜红色的血。额头的裂缝中溢出红色的血──而且,有一滴血正流过鼻子旁。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唐间木老爹在喉咙深处喃喃自语着,他看着背后的天空,彷彿在寻找韮泽隆三的灵魂似的。
『一切都是由这些血而起,它不但夺走了两条人命,也造就了一名凶手。』
真备走进草丛。他缓缓走在用扫帚拨开草丛所形成的小径上,把右手伸进大衣口袋。
『真备,这是……』
真备从口袋里拿出一个象是银壶的东西。他回头瞥了我一眼,低声说:
『是圣亚努里亚乌斯的血。』
真备用双手把银壶捧在胸前,一步一步靠近乌枢沙摩明王庙。此时发出『咚』的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原来是真备随意抛下的银色盖子。
真备右手拿着银壶,突然高举起来。有什么东西从壶里掉了出来,把真备面前的乌枢沙摩明王的整个脸都染红了。
『以血攻血。』
真备语带空虚地说道。
然后──
我简直不敢相信眼前所发生的事。真备淋在佛像头上的红色物体──类似飞沫状的红色物体就好像有生命般地慢慢产生了变化。原本布满整个佛像脸部的红色物体,就好像帘幕拉起般缓缓上升,乌枢沙摩明王的下巴、鼻子、左右眼渐渐露了出来──那种奇妙的红色液体继续往上移动,最后被吸入额头产生的龟裂中,渐渐缩小──
『消失了……』
没错,真的消失了。而且,消失的不光是真备从银壶中倒出的东西,原本从乌枢沙摩明王额头滴落的、令人触目惊心的鲜血也消失不见了。
『佛像不会再流血了。』
真备说着,回头看着我们。
『摩耶小姐──妳父亲的怨恨也从此消失了。』
他的声音格外悲伤。
摩耶看着鲜血消失的乌枢沙摩明王,失魂落魄地愣在原地。
『爸爸,』她语带含糊地叫着,『爸爸……』
她握着鎌刀的右手缓缓放了下来,接着无力地松开了鎌刀柄。沾满慈庵住持鲜血的鎌刀当地一声掉在地上。
远处传来一个声音。
『──找到了!』
是谷尾刑警。
『真备先生,真的找到了──在小货车车斗上的布袋像和惠比寿像中,找到了那两具尸体!』
终章 佛会杀人吗?
1
四天后,十二月八日。
我、真备和凛站在外阵角落,靠在栏杆上,心不在焉地眺望着人群。瑞祥寺的正殿正在举行释迦成道会,众多信徒正专注地倾听慈庵住持的徒弟──一位年轻的僧侣弘法。
两千五百年前的今天。
在遥远的印度,释迦在一棵菩提树下开悟了。
『即使发现了世界的真理,也猜不透人心──就是是释迦牟尼佛也是如此。』
听到我这么说,真备无力地叹了一口气。
『神明菩萨或许可以做到,但对我们来说,实在太难了。即使瑞祥房里有这么多人,也没有一个人能够看透她的心思。』
我转头看着我这位朋友的脸,也看到了在他身后的凛满脸哀伤的表情。
『可是老师,你最后还是看透了她的心思不是吗?否则,摩耶小姐恐怕会连鸟居先生的命也──』
『人的生命是无法用数字来衡量的,我竟然让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的魏泽先生送命,我根本没有成功地阻止摩耶小姐。』
这不是你的错。我很想这么说,但还是忍住了。每当在真备周围发生了什么无可挽回的事,他总是顽固地把所有的责任一肩扛起。无论我和凛说什么,他都无法原谅自己。真备一定是用这种方式慢慢承受隐藏在内心的悲哀和懊恼。即使别人安慰他,说被杀害者其实是罪有应得,也只会让他内心的悲哀和懊恼加倍。
『──听谷尾刑警说,摩耶已经慢慢平静下来。』
我一边说,一边把目光移回人群。年轻僧侣弘法结束,有人扛着头陀袋从内阵深处走了出来,接着解开袋口,把里面的东西交给信众。那是瑞祥房雕刻的小佛牌。
昨天,谷尾刑警来到瑞祥房,把事情的前后经过告诉我们,还感谢我们协助警方破案。
警方核对了摩耶的户籍后发现她的确是皆神茉莉的女儿,同时,也发现了一个令人难过的事实。
『皆神茉莉在六年前的年底死了。资料上显示是因为经济困顿而自杀身亡。』
茉莉在把摩耶送去野方家当养女后不久,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野方家是住在茶崎的一个普通上班族家庭,也和瑞祥房没有任何渊源。野方太太无法生育,一直很希望收养一个孩子,所以去某家社会福利单位登记希望认养孩子。
二十年前,茉莉冲出瑞祥房后,生下摩耶,独立抚养她长大。由于她脸部严重烧伤,不容易找工作,吃了很多苦。既然茉莉已经努力抚养独生女摩耶长大了,为什么又突然送去别人家当养女,然后又立刻了断自己的性命──?
『不知道其中到底有什么隐情。』
这位老刑警这么说着,愁眉不展地抓着头,即使问摩耶,也完全不得要领。摩耶似乎真的不知道这些事,只知道有一天突然被送去别人家当养女,不久之后,亲生母亲就自杀了。
谷尾刑警离开瑞祥房后,我们得知了茉莉自杀的原因。告诉我们这一切的竟然是松月。他突然造访我们的房间,说自己知道茉莉的自杀的真相。
『因为我希望你们知道这件事。』
松月并没有坐在坐垫上,而是直跪坐在房间的榻榻米上,低着头。
『是我逼死了茉莉。其实,茉莉不止打了一次电话给我,六年前,我也和茉莉通过电话──』
松月娓娓道来。
六年前十一月的寒夜,宿房的电话响了。接电话的是衣婆婶。对方用低沉而含糊的声音问松月在不在。衣婆婶没有发现那是茉莉,把电话转给松月。
『当我接起电话,听到电话中传来的声音时,我的脑筋一片空白。虽然她的声音和以前生活在这里时不太一样,但在她自报姓名前,我立刻就察觉了。当从她口中听到「哥哥」这个令人怀念的名词时,我忍不住泪流满面。』
茉莉在电话中拜托松月。
『茉莉说,想要回来瑞祥房。如果瑞祥房愿意接纳她,她希望再度回到这里,和我们一起生活。茉莉没有提及原因,但我现在知道了,因为她当时的经济状况已经入不敷出了。而她的独生女──摩耶也已经十四岁,生活开销会比以前更大。』
松月当然一口答应。虽然当时他仍然误以为『茉莉在十四年前,用鎌刀杀了韮泽』,但即使是杀人凶手,仍然是自己的亲妹妹。
『而且,当时也已经过了十四年了,杀人罪也差不多过了追溯期。』
松月立刻答应茉莉的要求,没想到茉莉又提出另外一个要求。
『自从我离开瑞祥房后,一直有一个女人照顾我。如果可以,我希望和她一起回瑞祥房──当时,茉莉这么说着。』
松月问,对方到底是谁,但茉莉不愿意回答。
『茉莉说,虽然我不能告诉你她是谁,但绝对不是来路不明的人。只是那个女人的外表有一个很大的特征。』
『特征?』
『对,就是──』
那个人的脸部受到严重的烧伤──当时,茉莉这么说。
『她就像不动明王般,整张脸溃烂成一片鲜红,可怕的外表让人不敢多看一眼。茉莉这么告诉我。我犹豫之后对她说,我欢迎妳回来,但瑞祥房恐怕很难接受那个女人。这里是历史悠久的制佛工房,所以要尽可能避免这种女人出入。老房主应该也会这么说。不过,如果妳执意──』
结果,松月的话还没说完,电话就挂断了。
『我不明白为什么茉莉要挂电话。从那天之后──也就是这六年来,我一直在等茉莉的电话。如果茉莉再打电话给我,提出相同的要求时,我打算欣然接受她的要求。除了茉莉本人,也欢迎那个脸上烧伤的女人一起来瑞祥房。』
然而,他再也没有听到茉莉的声音。茉莉不曾再和瑞祥房联络。
『刚才从谷尾刑警口中,我第一次听到茉莉自杀的消息。茉莉是在六年前的十二月,也就是打电话给我后自杀的。我必须对茉莉的死负责。如果那时候我答应她,如果我那时候识破她的谎言……』
松月哭泣着,他整个人趴在榻榻米上,像小孩子般放声大哭。他的哭声中充满了人类可以感受到的所有悲伤、绝望和后悔。我们只能默默地俯视着他的背。
多么悲哀的误会。茉莉无法直截了当地说出自己的脸被烧伤了,所以,藉由谎言向松月说明。然而,松月拒绝接受烧伤的女人。于是,她走投无路,她心灰意冷,她没有力气解释烧伤的女人其实是自己,另一个女人是自己的女儿。
茉莉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其中的理由,她甚至没有告诉自己的女儿摩耶。她应该难以启齿吧。她在自杀前把摩耶送去别人家当养女,是为了让她可以过着无虞的生活。
『这些事,你有没有告诉警方?』
真备静静地问道,松月仍然趴在榻榻米,摇了摇头。
『我……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我们不知道他之后有没有向警方提起这件事。
谷尾刑警告诉了我们摩耶被送去当养女之后的生活。
摩耶是在茶崎国中的教职员室得知亲生母亲的死讯。她在成为野方家养女的同时,也从之前就读的国中转入那所学校。
当时还是国中二年级的摩耶,在失意和悲伤中度过了毕业前的一年数个月。当她国中毕业后,向野方家的养父母表达了内心的决定。她想进入瑞祥房成为佛像师。
『摩耶小姐说,当时她纯粹是基于吊唁父母的心情,想在父母共同生活过的地方学习佛像制作。』
谷尾刑警神情落寞地说道。
她应该作梦也没有想到,自己的父亲竟然就在这里惨遭同事的杀害。就连她母亲茉莉也不知道,还以为韮泽是因为自己的关系而自杀了──身为女儿的摩耶当然更不可能知道。
『茉莉小姐在生前经常向女儿提起瑞祥房的事,提起她的哥哥、父亲的事,以及她和摩耶小姐的父亲,韮泽隆三在那里相遇的经过。当然,她绝口不提有关韮泽隆三死去的详细情况,茉莉小姐只告诉摩耶小姐,「因为心爱的人突然死了,所以我也离开了瑞祥房」,对于自己脸上的烧伤原因也隐瞒到底。』
野方家的养父母同意摩耶进入瑞祥房学艺,但只提出一个条件,就是不能把身世告诉瑞祥房的人。
『摩耶小姐长得很可爱。』谷尾刑警向我们如此说明,『野方家的夫妻认为,如果松月老房主和现在的松月房主知道摩耶小姐的身世,一定会把他们的女儿抢走。』
摩耶答应了这个条件。因为她发自内心地感谢野方家的养父母,他们在茉莉死后,视如己出地疼爱她,所以茉莉并没有特别反对。四年前的春天,她进入瑞祥房,在松月的手下学艺,立志成为一名佛像师。
或许是因为血缘的关系,摩耶在佛像制作方面的天分令松月和其他徒弟刮目相看。她每天在瑞祥房的工房内努力学艺,渐渐培养了实力。一年过去、两年过去、三年过去、四年过去,迎接了第五年──
『结果,突然发生了那个不幸事件。』
一个月前,就是今年入冬的时候。
『真的是纯属巧合。摩耶小姐偶然听到鸟居先生、魏泽先生和冈嶋先生三个人的窃窃私语,没想到他们谈论的内容竟然是二十年前杀害韮泽隆三的事。虽然没有谈及到底是怎么杀害的,却得知他们密谋杀害了韮泽先生,并在穴窑内烧掉了尸体──以及茉莉小姐冲进穴窑中的事实。』
摩耶得知父亲死亡的真相,以及母亲脸上烧伤的原因,陷入了极度慌乱。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也找不到人可以商量。杀死父亲的凶手每天都若无其事地在自己面前生活着。他们杀死了自己的父亲,逼得母亲走投无路,却可以每天雕刻佛像,谈笑风生,饱食三餐,躺在温暖的被子里。
『摩耶小姐又刚好在那个时候看到乌枢沙摩明王流血吗?』
真备问。谷尾刑警露出意外的表情。
『──原来你已经知道了。没错,就是这么一回事。』
十一月二十二日傍晚的时候,刚好是唐间木老爹带我参观工房的时候,摩耶送完货回来,像往常一样,去看自己父亲的作品,也就是已经被抛弃在寂寞角落的乌枢沙摩明王。这似乎已经成为她每天生活的一部分。但因为她没有告诉别人自己的身世,所以无法走去庙里祭拜,否则工房的人看到会觉得讶异。她总是站在鬼针草丛前,拨开草丛,悄悄地看着佛像,合起双手。
结果,她看到了父亲雕刻的乌枢沙摩明王额头上流着血。
『摩耶小姐看到这一幕──就好像中了邪似的。在侦讯的时候,她不停地说,「感觉就好像爸爸的灵魂进入了我的身体」。她在一年前,看到那尊佛像的额头裂开时,心情就一直无法平静。没想到在得知父亲死亡的真相后,又看到了血……』
于是,那天晚上在放置所和冈嶋先生独处时,摩耶突然萌生了杀机。冈嶋正站在梯子上整理木架上的佛像,她冲动地把他的身体用力一推──
之后的经过和真备在鬼针草丛前告诉我们的内容,以及那天傍晚在瑞祥房餐厅解释的内容几乎一致。
2
那天傍晚,我们一起坐在瑞祥房餐厅的桌前。
『老师,摩耶小姐是韮泽先生和茉莉小姐的女儿──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发问的是凛。包括我在内,所有之前都默然不语的人都抬头看着真备。
摩耶、慈庵住持和鸟居当然不在。他们三个人搭着警车离开瑞祥房已经过了半天的时间,餐厅窗户外的景色染成一片茜色。根据刚才接到的通知,慈庵住持左臂的伤势虽然不轻,但并不会对手臂功能造成影响。
『妳说得没错,摩耶小姐正是二十年前,茉莉小姐在瑞祥房怀的孩子──是韮泽先生和茉莉小姐的女儿。』
然而,没有人能够接受这个解释。
『老师,他们的孩子不是儿子吗?』
『二十年前,茉莉小姐的确告诉松月老房主,自己怀了男孩,但其实她自己根本不知道胎儿的性别──只要想一下就知道她根本不可能知道,在怀孕的初期阶段,就连医生也无法判断胎儿的性别,通常要到怀孕十三周之后才会知道。茉莉小姐告诉松月老房主怀孕的事时,她才怀孕两个月。』
『既然这样,茉莉小姐为什么要说,肚子里的孩子是儿子?』
『这纯属我的想象──』
真备瞥了松月老房主一眼。
『应该是他们两个人商量后决定这么说,以便让老房主答应他们的婚事。他们认为只要说肚子里的是儿子,老房主答应这门婚事的可能性就会比较高。果然不出所料,老房主答应了他们的婚事,并提出要他们的孩子继承瑞祥房的条件。茉莉小姐和韮泽先生可能猜到老房主会这么说。因为老房主优先考虑的是瑞祥房继承人的事,所以,只要说肚子里的孩子是男孩,比较容易获得老房主的谅解──我想,他们两个人应该是这么想的──虽然他们之前就猜到了,但是当老房主亲口说出希望茉莉小姐肚子里的孩子继承瑞祥房时,他们还是陷入了烦恼。这也难怪,因为茉莉小姐怀的也可能是女孩。』
我可以理解到目前为止的说明,却完全听不懂真备接下来说的话。
『所以,韮泽先生常常利用半夜关在厕所里。』
只要环视围坐在桌旁的人的表情,就可以知道并不是只有我感到困惑而已。
『厕所──就是那里的厕所吗?』
发问的是衣婆婶。真备点点头。
『姬乃木婶,妳之前不是曾经和我们提过这件事吗?』
──他有时候半夜跑去厕所,很久都不出来──
──时间很久,差不多三十分钟到一个小时──
『韮泽先生应该在厕所里实践慈庵住持教他的「变生男孩法」。』
之前真备在瑞祥寺正殿时,曾经对慈庵住持说过这句话。
『也称为「乌枢沙摩变生男孩法」。韮泽先生曾经向慈庵住持讨教,虽然现在很少有人知道,但其实乌枢沙摩明王除了有烧尽世界污秽的力量之外,还有另一种神力,就是可以使人生儿子。天台宗最重要的经典,也就是法华经中便有「乌枢沙摩变生男孩法」,可以将胎内的孩子变成儿子。』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气。
『这原本是在女人难以成佛的时代里诞生的法典,然而希望生下继承人的平安贵族和想要生子的战国时代武将都十分相信这种变生男孩法。最有名的就是天海僧正受了德川家康之邀施了这个法,才让家纲诞生──韮泽先生一定很希望茉莉小姐肚子里的孩子是儿子,所以,他每天晚上都在乌枢沙摩明王面前施法。当然──』
真备忧郁的双眼看着桌子。
『结果并没有奏效。』
四周一片沉默。这片凝重的气氛象征了在场的人内心的哀伤和后悔。
『老师,我可不可以请教一个问题?我记得摩耶小姐的血型是O型……』
对,摩耶是O型。但茉莉的血型是B型,韮泽是AB型──他们不可能生出O型的女儿。
『对于这一点,其实并不是事实,只是她在谷尾刑警交给她的笔记本上写了「O」而已──我相信摩耶小姐的血型是B型。』
真备回答说。
『当谷尾刑警问大家血型时,她说了谎。当时,摩耶小姐觉得莲花座上的血迹可能是自己的。冈嶋先生遭到杀害的那天晚上,她在烛光下为佛像换上新的左手,很可能不小心被凿子或雕刻刀割伤了手。所以,她那时候不加思索地谎称了自己的血型。因为如果真的是她的血沾到了千手观音的莲花座那就惨了。』
我隐约回想起冈嶋失踪的翌日早晨,摩耶冲进餐厅说要去找他时,手上包着OK绷。也许OK绷下面的是前一天深夜雕刻佛像的左手时,不小心割到的伤痕。
『真备,有关这次的命案──』
这次是我向真备发问。
『你怎么知道冈嶋先生和魏泽先生的尸体在废弃业者的小货车上?』
『我当然不可能知道,只是觉得有这种可能。今天早晨,听你说废弃业者的车子在停车场时,我就觉得有点不对劲──因为业者不是每个月的月底才来吗?』
对喔,之前的确是这么听说的。
『业者提前出现,可能是凶手用某种方式把两具尸体装在小货车上,打算送出瑞祥房──当时,我是这么想的。因为那些是要送去焚烧的废弃物,所以废弃业者通常不会一一确认废弃物的内容,凶手很可能利用这一点湮灭证据。总之,这么说可能有点不好意思,那个年轻人才负责瑞祥房不久,所以很好骗。如果是多年出入这里的老手,看到整座佛像丢弃,可能就会产生疑问。』
向废弃业者确认后,得知果然是摩耶找他来的,说是『有大型废弃物,请你来一趟』。那个年轻人搞不清楚状况,一大早就赶来瑞祥房,和摩耶一起把装有两具尸体的佛像搬上小货车,没有人看到这一幕。
在鬼针草丛前,那名年轻人逼近摩耶,是因为他听到自己的小货车上装了尸体,发现自己被她骗了。我却自作聪明,想要发挥保护摩耶的骑士精神,反而差一点被当成人质。
『真备,我们来这里的那一天不是有去参观干漆房吗?发现房间深处放着大黑天神和布袋神──那时候,冈嶋先生的尸体已经藏进布袋神里面了吗?』
『对,那个茶褐色的佛像是用冈嶋先生的尸体加工成干漆像的。干漆像原本是用黏土制作出大致的原型后,再把吸了漆的麻布贴在上面,最后再把佛像背面割开,把黏土从里面拿出来。摩耶小姐用人的尸体代替黏土原型,最后,没有像使用黏土时那样拿出来,而是把尸体密封在里面──她应该是灵机一动,才想到可以用这种方法隐藏冈嶋先生的尸体。慈庵住持搬去干漆房的尸体刚好坐在地上,靠在旁边,刚好很像布袋神的外形。』
摩耶看到后,就想到可以用漆把尸体包住的方法。如此一来就可以把遗体加工成干漆像,放在自己制作的真正干漆像旁。
『真是可怕的胎内佛。』
说着,真备发出一声长叹。
然而,仔细回想一下,就会发现这是最适合处理尸体的方法。用漆封住尸体,可以防止尸体腐烂发臭。即使多少发出一点异味,室内充斥着油漆发酵后发出的强烈异味,可以成功地掩饰尸体的味道。即使警方搜索,也不可能要求打破佛像,看其中的状况,而且,最后还可以透过废弃业者的小货车载出瑞祥房烧毁。此时又适逢松月和其他佛像师忙于制作小佛牌的季节,找时间把一、两尊佛像搬上小货车并不困难。我第一次造访这里时,推开工房的木门向里面张望,有好一会儿,根本没有人发现我,所以,只要关上工作室的木门,里面的人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