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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科幻大片
作者:飞氘
内容简介
这是一部六个故事组成的书,作者从科幻角度切入,以现代文学手法,改写中国上古神话,立意奇妙,想象狂野,风格独树一帜。
盘古开天,打开的不是天地而是收缩的宇宙;
后羿弯弓射月,舍身造日;
夸父逐日,却被爱情追逐,整个世界都为他而折叠,奔向光速;
孔夫子登泰山,却登上了天空,发觉列国不过是第二百七十一个未来的梦;
当《超人》、《X战警》和《弗兰肯斯坦》都用中国历史来书写,鲁迅在矩阵之中开始游走;
或许,世界不过是一个城堡,囚徒和狱卒一心两面......
通向文学深处的科幻小说(代序)
吴岩
飞氘很有文学天赋,这点毋庸置疑。
2007年他投奔我名下要读科幻研究生的时候我还不认识他。但面试表现超级优秀,让当时的评委都为之一振。多年没有见过英文这么好的学生考入儿童文学/科幻文学专业了,况且他还是小有成就的科幻作者。我记得结束的时候陈晖教授跟我说:“恭喜你,终于找到合适的人了”。王泉根教授则不断地重复说,“男孩子,又是学理工科的,吴岩,好,好。”
王老师是北师大中国儿童文学研究所的所长,陈老师是副所长。那一年我的科幻方向发生了重大转变,从很少能招到两个学生都是男生,且都对科幻情有独钟。跟飞氘一起进入学习的,是北师大原科幻协会主席郭凯。两个人从此开始了他们科幻之路的新里程。
谈到郭凯,我要说最先让我重视飞氘创作的恰恰是他。郭凯是个急性子,热诚且直率。他本科的时候我就认识他,对科幻的忠诚没有第二个人能比。看到什么好作品,一定要告知我他的感受。“吴老师你快看看飞氘最近发表在《科幻世界》上的作品吧!”他常常这样说。
跟郭凯相比,飞氘是稳重和内敛的。通常,他会不声不响地将新作签好名放在我下课时的桌上并加上一句:“吴老师,您有时间就看看”。
我确实看了,但没有太深的印象。说实话,对大家都很赞赏的《去死的漫漫旅途》我也看过不止一次,我觉得太西化了。
这种感觉是在我从北师大的校报上读了他一篇武侠小说才开始转变的。那个小说非常短,写一个事关个人荣誉必须交出头颅的故事。小说有一种刚性和弹性恰到好处的韧性,我想不出怎么形容,总之笔法纯熟,层次清晰,情感的涌动恰到好处,在结尾时响亮地戛然而止。
这篇小说改变了我对飞氘作品的印象。我发现,他是那种谙识很深的人,脑容量足以安排和设置复杂的多层次构架。最重要的是,他的文学修养和悟性很深。
此后,我再看他的小说就有了特别的期待。发表在这本书中的一些作品,我基本上断断续续在不同时期都看过。有一个时候他说他喜欢《故事新编》,很想照着做一下。我记得他跟我谈这点的时候心中充满了悸动。此后,他还写过一篇论文,从理论上谈及鲁迅这本书的重要价值,我对那篇论文的观点非常认同。
如果我把这组小说当成是一个“奇点时代”的《故事新编》,大概没有人会反对。小说的宏观背景是21世纪的当前,但作者却把他们放置到远古的神话时代中表述。这么做的好处一方面可以削减一些当前社会的复杂元素,更集中地展现思想元素;另一方面则可以不受现实束缚地拓展想象。
《苍天在上》在我看来是个形而上学的神话版本,其中吸纳了杞人忧天、公共触怒不周山、女娲补天等许多中国神话和西方创始的宗教经典。故事还全面交代了这套新编历史神话的许多族类与时空体系的设定规则。在这篇小说中,整个选集的那种寓言风格和充满认知互涉的态势已经初步呈现。
我特别喜欢《一览众山小》。记得当年我看的时候很有点激动。孔子在中国文化史上的地位,给小说建立起一种独特的文化坐标。任何人在阅读到此,都会立刻提取出自己的一整套文化价值观和历史网络。但小说没有像其他类似作品一样在某个人们通常争议的地方纠结、认同或反抗。作者巧妙地躲开了这些,他下力气描写了孔子跟老子的交往,描写了孔子的泰山之旅,描写了孔子穿越现实走向天空的情节,所有这些都让我不但叹服小说的那种自由,更让我去思索我们过去的一切是否也都禁锢在自己的思维定势之中,无法自拔?掩卷之后,泰山像一个上了发条的钟表的那种特殊意象竟然一直在我心中挥之不去。飞氘改变了我对孔子和儒家的看法,改变了我对自然和道德戒律的看法。他当然没有说儒家文化其实也是自然的文化,他说的对我并不重要,他让我转变才是最重要的。
《荣光年代》在我看来是一部充满互文性的作品,它的底板是后羿射日,但其中融入了马尔克斯式的语言、《霜与火》的场景、《日暮》的设定、向刘慈欣和韩松致敬的语段、和一系列终极关怀。“YI就很想弄清楚自己究竟是谁?从哪里来?要做些什么?小小的泥塘村无法给他答案。所以,在一个寂静的夜晚,他踩着月光上路了。”这种思索在YI的心中反复出现,凸显了人生和存在的困惑。“在某个天高云阔的早上,于泉水边,YI从宿醉中醒来,惊讶地发现自己的眼角已有了一丝皱纹,他忽然懊恼地意识到:自己正一天天衰老,浑身上下从里到外塞满了可笑的平庸,过去的辉煌已如梦似幻,他将浑浑噩噩地了却余生。”随后,他用自己的眼睛观察周围:“傍晚,人们从猩红的梦中醒来,钻出洞穴,去小溪边痛饮一番,寻觅一切可以吃的东西,享受着片刻的清凉。说不定什么时候,会有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浇灌着已经快要冒烟的土地,于是野草瞬间铺满大地,鲜花怒放,天堂刹那降临人间,生命在抓紧一分一秒拼命生长。”他最终找到了自己的使命:“他说,当太阳、月亮、地球排成一列的时候,便有所谓的“吞日”,而YI就是借月射日。”“据他的估计,月亮击中血日之后,太阳会喷出大量还未烧完的“气”,如浪潮一样向四面八方冲去,然后就此冷却成一团团稀薄的云雾,在宇宙中这么亘古悬浮着。太阳一死,周围的星辰也将失去自己的轨道,各奔东西。而借着YI那一踏,以及这股持续很久的气浪,天帆就将推动地球,脱离它运转了几十亿年的轨道,朝着幽眇莫测的宇宙深处,缓缓飞去。这下大家终于明白了:原来,他是把整个地球改成一架天船了。”阅读这样的作品,就像是浏览当代文学特别是科幻文学的古今历史,枝丫繁茂得让你浮想联翩。
《大道朝天》可以当成作家学习卡尔维诺的心得体会,虽然它的背景是夸父逐日。小说中,宇宙的诸多组成部分各司其职,而人的努力也有着自己的方向。光明城中举行着底层者的“金光大道环球赛跑”,而顶层设计则充满了诡异和暴力。执政者曾经把被压服的人统统打发到极地大陆上去建设秘密工程,完工后集体坑杀。作者对这种双层社会关系采取了否定的态度:“当前宇宙为了苟延残喘而设定了平衡性法则,从根本上决定了人类智慧和鹰熊超能力这两类事物不可能结合在一起。”从这些地方不难看出作者希望小说映衬现实的雄心。
我把《城堡》看成一个重述且在更加宏大空间设置的鲁迅式“铁笼子”的故事。它是虚拟的也是现实的。是《狂人日记》式的将许多对立空间折叠放置的立体主义画面。小说中的精神病人,在保卫还是冲破独立空间的矛盾中寻求超越,城堡的严密性及其裂缝的可能性,构成了未来革命的可能线索。“内部人”和“外国人”之间的关系,也昭示出某种现实主义。
《蝴蝶效应》是一种文体尝试,作者把美国好莱坞大片跟中国古代历史与神话相互关联,进行了一系列隐喻与转喻式的语言学试验。我非常喜欢这套短小精悍的故事,充满睿智,富于知识性又非常具有亲和力,可以诱导读者反复阅读和品味。
读完作品,我又一次把我认识的飞氘和他的创作结合在起来。我感到他是博学、幽默、睿智、具有超前思维的人。他能在语言和文体方面进行实验,更证明他的文学自觉和操纵力。而整个《中国科幻大片》无处不在的那种来自认知的幽默,常常让我会心地微笑。江紫娅、@、亚赛弥、热气球上的孔子、新偃师造人术,还有能填充大量内容的蜂窝状故事结构、对晚清科幻作品的戏仿等,都非常值得认真品味和细读研究。故事中压缩呈现的那种来自他这个年龄的自我、以及他这一代中国人的尴尬、困惑、苦痛、欲求和愿望,已经成为我的品读后效,久久记忆在思想的味蕾与情感的舌根。
科幻小说是一种认知小说,无法在认知上创造惊异的作品不会受到读者的青睐。但在一个高等教育普及的时代,获得认知惊异感的难度正在不断提升,作家必须在宇宙与人生方面具有更多感悟,同时在文学构造上具有洞见。当我们在泛滥的快餐文化诱导下放弃思考、寻求廉价刺激和浅层欢娱的时候,飞氘驾轻就熟地采用他充满信息含量的文字和新构造的文体将我们即将生锈的心灵之锁打开,帮助读者拓展图式去迎接未来的努力,既是他个体能力的展现,也是中国科幻走向文学深处的证明。
科幻事业在中国新思想和文化的建构、文学与现实关系的深化上的伟大之处,也许将在一代到几代人之后才能被认可和肯定。在这个意义上说投身科幻事业不是投身荣华富贵,恰恰相反,可能是走上一条梁启超、鲁迅踏过的荆棘路。我感觉这是作者在作品中没有讲出的潜台词。
但即便是通向死亡,这个漫漫旅程对作家自己会是极端快乐的。
2013年2月27日
作于北师大
一、苍天在上
1
从前,日子平淡。有一天,天塌了,眼看着就要把我们都压扁。于是,我哥哥决定把天扛住,不让它掉下来。从此,他就这么顶天立地,过了一辈子。
天塌下来这件事,是@王爷——也就是我们的父亲——发现的。我们家祖上立过战功,世代为贵族,可是王爷是个斯文的人,对于政治生活没有兴趣,却喜欢整天研究天上的星星,在天文学方面造诣极深。于是,皇上封他做天命官,负责夜观天象,预测时运,以便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当时,朝廷里分成改革派和传统派,两派钩心斗角。由于王爷拥有对天命的解释权,所以两派都想拉他入伙。王爷无心权谋,在朝堂上从不轻易表态。可是,有时候,皇上被弄得焦头烂额、龙心大不悦的时候会忽然问:“@爱卿,你以为如何呢?”
这时候,说什么都可能杀头,王爷就只好躬身:“臣以为,天意难料,事在人为,古人云: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然后东拉西扯地瞎编一通,最后总结:“……皇上英明神武,实乃苍生之幸,社稷之福……”皇上不耐烦地一摆手:“Bulllshit!”这么来上几次,皇上腻歪了,就不再理会王爷,把他晾在一边。
可是从某一天开始,各地出现了许多异象:农家鸡飞狗跳、河里鱼虾死掉,甚至有神龙现身、白狐夜奔、天外飞星、大树成精……总之整个世界都乱了套。起初,朝廷没当回事。后来,天上开始掉烧得通红的火流星了。这些东西像烧得发烫的铁疙瘩,有的巨如山丘,有的小如皮球,一律带着滚滚火焰,砸到地上,砸出许多坑,砸死了不少牲口,烧伤了好几千人。这时候,不论朝廷还是民间,都有点坐不住了。
目光就集中在王爷的身上了,于是王爷也严肃起来了,他用自己鼓捣出来的那套古怪玩意儿研究了好几个晚上,终于在一个雾气朦朦的早上,在朝堂上向众人展示了一张十几米长、好像彩虹似的的布条,上面有些古怪的彩色细线。
大家面面相觑。
王爷躬身,开始解释:“万物有灵,不让日月。天地微妙,苍生不宁。物有所感,人有所患。苍天有道,人可察之。繁星欲语,谁为知音?采其光辉,遵阴阳五行之理,循太极八卦之法,赋之形而彰天道,此谓之光谱也。”
大家沉默了一阵子,皇上很不耐烦,递了个眼色,旁边的太监就阴阳怪气地说:“说普通话。”
王爷终于抬起头,意味深长地说:“总之,天地是个球,光谱说明,它正在收缩。这意思是,早晚有一天,天会塌下来的。”王爷镇定自若,神色从容。
要是在太平盛世,老爹说这种话,是没什么关系的,大家最多觉得他疯了。可是,当时所有的迹象都表明,这句话很可能是正确的。所以,皇上登时龙颜大怒,拍案而起,立刻就吩咐左右,把王爷拿下了,然后投进地牢,罪名是妖言惑众。
不过,尽管官方竭力封锁消息,王爷的妖言还是迅速地从宫廷传到了民间。一时间,人心惶惶,百姓们想不到这样的天灾都被自己赶上了,不知道如何是好。江湖上冒出许多骗子,趁着人心大乱的时候兜售他们的狗皮膏药,说是在脑门上贴一贴,就可以入火不热入水不溽大道无形什么的,或者吃了大力金刚丸就可以有金刚不坏之身天塌都可以戳个窟窿。有些学术骗子也纷纷著书立说,说天有三千丈之厚,外强而内干,混沌充塞于中,轻盈而柔韧什么的,说得好像天上掉下来个大馅饼似的。最严重的是,一批眼光短浅的地方豪强趁机作乱,说什么天有道君不仁,所以上天动怒,要压下来覆灭苍生,所以要造反替天行道什么的。结果皇上盛怒,亲自带兵东征西讨,杀得叛军片甲不留,捎带着搞了点生灵涂炭。结果,天还没塌,地上已经鸡犬之声不闻,一片荒芜了。
所有这些,都是因为王爷的一句话而已。
因此,皇上非常、非常恼怒,下令要把我们满门抄斩。按说,我们世代为贵,颇有些有权有势的世交,即便他们不肯出来说话,民间也该有些豪侠之士,挺身而出来打抱不平,但是当时人人都难自保,更不用说替我们家出头了,所以我们一点都不寄希望于有人拔刀相助,王爷早在当众宣布天塌这件事的前一夜就让我们一家老老小小化装成买卖人连夜逃出王府了。所以,官差来拿人的时候,王府已经上下一空,而此时我们早已逃往深山老林,寻觅我哥哥去了。
2
我哥哥叫Ugnap,是王爷的长子,肩负着继承爵位、光宗耀祖的重任。谁知,他出生后就不停地猛长,长到正常人的体形时还是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还一直长下去,超过了最强悍的武士,又一路长下去。这时候大家就知道,他是个“鹰熊”。
据说,我们每个人身上都流着一点鹰熊的血。每一万年左右,或者大灾大难降临时,我们当中就会出现一个鹰熊,他会扭转乾坤,带领我们走向幸福生活。
鹰熊是传说中上古时代的一个种族,体硕无比,曾和我们人类血拼过,后来被我们用和蕃的策略给制服最后同化掉了。关于他们,流传着许多传说,但由于年代过于久远,基本已经没人相信了。对于我哥哥,有人说他是个福星,有人觉得是个灾星,对于这些偏见,王爷倒是不屑一顾,他说所谓鹰熊,不过就是人体的某种“基因”——这是他发明的新词之一——在某个人身上偶尔得到表现而已。
不管怎样,U已经不算是一个正常人了,鹰熊的命运是他和世俗生活之间的一道天堑,所以继承爵位的就只可能是王爷的次子,也就是我了。
他们说我出生之后,号啕大哭,哭得爸妈束手无策,这时候大家忽然听见一阵阵雷声滚滚,接着房子开始乱颤,整个京城都在摇晃。大家躲进自己屋里关门闭户,然后一个巨人喘着粗气几步从郊区迈进都城,来到我家上空,巨人硕大的身躯给京城投下了一抹浓重的阴影,那颗硕大的头颅在高空中盘旋了一阵,缓缓低下来,凝望着我。据说我立刻就不哭了,瞪大眼睛望着我哥哥,张着嘴巴,一声不吭,口水都流出来了。
这件事惊动了朝廷,皇上特别派人来慰问并调查。为了免去麻烦,我哥哥从此离开了家,去了深山之中,和山里的鸟兽以及庙里的和尚交上了朋友,在那里住得怡然自得。尽管他是个庞然大物,可是大家并不害怕他。
每到夏天,我去山里避暑,成天和哥哥一起混。他打一个喷嚏就会山摇地动,跟打雷一样,可是从没有伤害过任何人,走路的时候也很稳当,一步一个脚印、一个脚印一个窝,不会随意践踏什么。我喜欢坐在他的肩膀上,让他载着我跨过崇山峻岭,听着他轰隆轰轰隆隆的脚步声,在起伏跌宕中,俯瞰着大地上一个个巨大的脚印。
每次他感觉鼻子发痒要打喷嚏时,就会马上双脚牢牢站稳,然后抬起一只毛茸茸的大手把我罩住,接着仰望苍天,随后是一声惊世骇俗的喷嚏,虽然周围的高山都震得直抖,森林里的小鸟惊得乱飞,但是我却安然无恙。
尽管如此,大家还是对我哥哥心存畏戒。尤其是朝廷方面,总觉得有块心病似的。这也可以理解:对鹰熊来说,凡人的刀枪棍棒不过就是针头线脑一类的玩意儿。这样一种存在,总归带有很浓重的不确定性。所以皇上秘密组建了一支三百人的特种部队,进行反鹰熊安全训练,并且在我哥哥出没的山区附近安插了许多暗探,密切关注着他的行踪。密探都是轻功高手,个个飞身如燕,时间一长,我哥哥就知道这些一蹿一蹿的人形动物是探子,于是就放慢速度、缩小步伐,免得跟踪他的人太辛苦。他知道,吃皇粮的人日子也不好过,大家都不容易,最好互相体谅。一来二去,他和那些密探彼此之间也成了朋友,相处得还比较愉快,闲来无事,还坐在一起唠会儿闲嗑。
当然,自从超过正常人的体形之后,哥哥就开始学习接受自己的命运了,所以就再也没有说过话。因此,所谓唠嗑,就是别人在那儿说来说去,哥哥就坐在那儿,像山一样沉默。
有一天,一个要好的密探说:“U啊,皇上把王爷抓起来了,还要抄你们家嘞。”
U抬头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长叹了一声。山林之间,久久回荡着一阵哀鸣。
3
我们找到U的时候,正是深秋,山林里落叶满地。天上时不时地掉些火流星,山里经常燃起熊熊大火,烧死了许多飞禽走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烧焦皮毛的糊味和肉香的混合气息,飘进我们藏身的山洞中,引得我们想入非非。我们一家早就厌倦了U从外面摘来的酸溜溜的野果,这时候实在按捺不住,就跑出去,在大火刚刚熄灭的一片焦土上,围着那些被烧死的禽兽,直流口水。我叔叔idgnaUh胆子最大,他第一个小心撕开那层烤焦的皮,露出里面热腾腾的白肉……
从那时起,我们学会把肉弄熟了吃(由于营养一下子跟上去了,而且也不再怎么犯肠胃病了,所以全民的健康状况顿时改观,尤其是新出生的一代人,虽然比鹰熊还差很多,但是普遍生得人高马大,人格也比较高尚一些,明显与众不同了,因此被学术界称之为新人类、“熟食后”。就是这批人,将在日后由我哥哥U发起的逆天行动中发挥不可估量的作用,当然这都是后话)。
那是哀鸿遍野的日子。野兽般的热浪烧灼着生灵,火光映红了天,招来滚滚浓云,刀剑般的闪电淬炼了地,世界在忽冷忽热中膨胀、收缩、破裂。
我们一家老小躲在山洞里欣赏着末日的美景,与此同时,U正大步流星地从京城里赶回来,肩上坐着他刚从地牢里拯救出来的@王爷,身后是一支三百人的皇家特种部队在穷追不舍。皇上特意重金聘请了西域荒蛮民族的法师,他们祖传下来对付鹰熊的系统方案,从战略到战术以及具体工具,都有详细的指导。作为受过训练的专业人士,特种部队配备了精良的防撞击铠甲和主要用于给鹰熊放血以便令其血尽人亡的追魂驽。好在U穿了一身银色铠甲,这乃是鹰熊族遗留的宝物,是山林里的老和尚送给他的。不过,虽然保护了要害,U还是在逃亡的过程中负了伤。绿色的鲜血从他那庞大的身躯里流淌出来,染绿了他的盔甲,呼吸也越来越沉重,而皇家部队还在穷追不舍。
U无心纠缠,他忍着疼痛,大步飞奔,一手护住王爷,一只手用力挥扫,荡平一切阻碍。大地嗡嗡作响,天上偶尔飞下来一两颗流星,也被他一手拨开。
终于,到了我们藏身的地方,U把王爷轻轻放在地上,等候多时的我们急忙把身着囚服、胡子拉碴、头发凌乱、身体虚弱的王爷抬起来,躲到迷宫似的山洞深处了。
对于后来的事,我们没有亲见,只是在许多年后根据不同的传说辨别归纳总结出来的:U放下王爷后,马上调转头,迈了几步,迎上刚刚被他甩下而依旧穷追不舍的皇家部队。双方之间进行了怎样一场大约是惊心动魄总之是十分惨烈的搏斗后,U寡不敌众,身负重伤被活捉了。
所以,整件事就是一次置换反应:U救出了王爷,自己被关了起来。
4
索加高,是“接近天空的大山”之意。
U身负着粗重钢索,脚踏着万年冰川,被绑在那里。天上飞来的火流星断断续续地撞击着他的胸膛,烧灼着他的血肉,U惨叫一声,开始在地上翻滚,冰雪压灭了身上的火,刺痛着他的神经,U倒在地上,呼出来的气息化成一股股白色的水汽,和他的哀鸣飘绕在山颠上,久久回荡。
他们说,为了平息天帝的怒火,必须用鹰熊祭祀。
为了让U来为我们赎罪,朝廷每天都猎杀一只犸猛象,派人送到索加高山上,丢在U身旁。U没有拒绝,一句话不说地吃掉了。
在那些日子里,U受了多少罪,世人无法想象。我们自己仍旧躲在山洞里。尽管皇上的主要目的是抓U,可是我们还是不敢离开山林。日子久了,我便发现住在山洞的妙处了:这里冬暖夏凉,大小洞穴互相套嵌,别有洞天,可远比王府好玩得多,现在世道大乱,我就不必上私塾,读些了无生趣的经书。很多时候,我就在柳暗花明的洞穴里跑来跑去,拿着画笔,在岩壁上涂抹,根据我的回忆和想象,画满了我哥哥的画像:画他在山林里打盹儿,画他在皇都大战群雄,画他在崇山峻岭中疾走,画他在烈火与暴雨中扫荡牛鬼蛇神,画他在冰天雪地里挣扎,画他微笑,画他号叫,画他的喜怒哀乐,画真实的传说的虚构的一切……我年纪太小,他们都不让我自己出去闯荡,所以我只能在艺术中寻找安慰,日渐分不清究竟那些是可信的事实那些又是我纯粹的杜撰,我顾不得这些了,只是没完没了地把我对哥哥的想念涂在冰凉、冰凉的石头上。
说我们住在山林中,有点不准确,因为春秋易时,山里面的树木都已经烧得差不多了,新长出来的不再是高大的乔木,而是低矮的灌木。白天的天空也是混沌的,有时一阵狂风骤起,飞沙走石,天地间充塞了灰与土,地上的落叶枯木却无端地自己烧起来。有时又下起灰色的暴雨,洪水泛滥,汹涌地把泥土和尸骨冲刷掉一层又一层,大地上到处都是泥泞,整个世界变成了一个沼泽,一切生与死在里面沉沦。月朗星稀的夜晚,天空不如以前澄明了,月亮的个头倒是更大、更圆了,朦朦胧胧地朝我们缓缓靠近,由于它越来越像一张逐渐摊开的面饼,所以我们后来叫它“饼月”。
王爷身体恢复后,便每日背一袋干粮,披一件雨衣,拄一根松木拐杖,到深山里游走,一去就是一整天,晚上回来后就把白天所见所思写到我们逃命时带来的丝绢上。我们对此早已习惯了,谁都不拦他。王爷在深山里仰视苍天,俯看大地,察日月之理,窥死生之道,理阴阳之机,醉心其中,颇得其乐。我们最后一次看见他的时候,他在自己的洞穴里,伏案冥思,眉头紧缩,然后忽然顿悟,自言自语地说:“天正塌下来呢,写这又有什么用呢。”说完就扔下笔,倒头睡去。
天蒙蒙亮的时候,王爷已经不知去向了。
5
王爷来到索加高山时,发现许多人正在这里大兴土木,铸就一个地下世界。
那段时期,对于生民们来说非常艰难,世界各地都爆发了大规模的自然灾害。群星闪烁不定,许多晶莹剔透的大冰球炮弹一样掉下来,划过天际时化作云雾,蒸腾缭绕,不久就普降大雨,如天河决堤,浩浩荡荡,滚滚而来,涤荡尘世。大水冻结成冰,九州大地,尽是一片茫茫白冰,寒气刺骨。天下动荡不宁,老百姓们估计了一下,琢磨着这回应该是所谓的世界末日了,大家觉得,既然时日无多,不如抓紧时间享乐,等到天地毁灭了,也好对自己有个交待,这样一来,对于什么朝廷不朝廷的东西,谁都不怎么在乎了。看见这种局面,皇上也想开了:这天下已然不是自个儿的了,老天爷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吧,于是把那些宣称天不变道亦不变的马屁大臣统统轰走,自己带上几个忠贞不渝的爱妃,到深山老林中享受清福去了。换句话说,由于人们的世界观发生了飞跃性的巨变,导致了封建王权的骤然崩溃,我们进入了无政府主义的新阶段了。
王爷身披兽皮,带着干粮和水壶,揣着火镰,跋山涉水。一路上满是废园荒冢,尸骨遍地,偶尔也能碰见几个死心眼儿的强盗,王爷把所剩不多的干粮都散发跟他们,叫大家各自回家,老老实实地等着宇宙毁灭。有人把他当作疯子,有人把他当作先知,对于他所宣扬的末世理论,大家听了都非常着迷,所以渐渐地有许多人开始把王爷视为布道者,从思想上追随着他,因此来到索加高山脚下的时候,王爷在民间已经非常地小有名气了,尽管已满脸风霜,一身瘦骨。假如他打算自封为圣人,相信一定有许多人拥戴,不过他有更重要的事要思考,来不及考虑革命的事。
而在王爷与U完成索加高山胜利会师之前,U也熬过了一段艰难的日子。守卫们早已回家找自己的老婆孩子,没人顾得上他,因此U常常一连几天吃不到东西,只能趴在地上吃点积雪。积雪这种东西,吃起来虽然爽口,但是咽下去很不舒服,空腹饮用的时候又很伤胃,所以饿急了的话,U就随手捞起一把冰雪,然后站起身,紧张地盯着如糨糊一般混沌的天空,等一颗火流星从天上划过的时候,就一把从空中抓下来。那火流星在他巨轮一样的大手里滋滋冒起了青烟,由于外冷内热就爆裂了。U一把扔进嘴里,咯吱咯吱地嚼了起来,像嚼爆米花一样。
根据以上的情形,我们认为,鹰熊的肠胃具有非常可观的潜力,他们能在非常时期从非常物体中提取出能量来,这可能是由于鹰熊注定要完成某些伟业,所以假如我们发现他们的消化系统能够进行核反应,也没什么惊奇的。当然有时候U把它们吃下去,仅仅是因为那个鬼地方实在太冷,需要一点热量温暖一下胸膛。
总之,他把流星嚼碎了,吞了下去,肚子里充实起来。于是,U感觉自己又充满了力量,这力量与生俱来,不论是谁赐予的,都不能白白浪费,所以他张大嘴巴,怒吼起来,身上粗重的钢索也跟着哗啦啦地响着,五岳百川在吼声中微微震荡着,偶尔有一两座山峰,因为刚好和U的吼声发生了共鸣,便噼里啪啦地炸开了花。
发泄完彭湃的激情之后,U心满意足地闭上眼,打起了盹儿。
6
准确地讲,天不是在塌下来,而是“收下来”。这两种说法存在着差异:假如只是前者,那么我们可以考虑在地上挖洞,只要我们遵循工程力学的原理,就能够保证在地下开辟出一个新世界而不会出现灾难性塌方的局面。等到天掉在地上之后,大不了开辟一个穴居文明的新时代;如果是后一种情况,则我们就可以省很多麻烦,只要耐心等待星星都砸到我们脑袋上然后壮烈就行了,这之前做什么都是徒劳的,所有的一切都将收缩成一个点,那时候什么都留不下,只留下这么一个点,我们大家都得挤在这个点里,要说那种生活吧,挤是挤了点,不过也算得上很充实,倒也没什么可惜的。
这就是我父亲@王爷的看法。那个天下大同的终极世界里面究竟是一团烈火还是一片虚无,王爷没有给出任何描述,因为只有一个点了,连语言都没有了,所以也就没有描述,只有一个无限充实的点,仅此。
这种见地实在太高妙,我们大家都理解不了。而民间则自有别一种想法:天掉下来之后,第一个砸到谁身上呢?
于是,凡有几分头脑的人民大众就开始千里迢迢地举家迁移,来到索加高山脚下,挖起了地洞,这样就算天塌下来,也可以指望U先顶一阵子,让大家多玩几个时辰。
以索加高为中心,慢慢形成了一个新的村落。村民们热火朝天地向地下开掘着,镂刻出一个新的世界。
而此时,U蹲守在索加高山峰的冰雪间,陷入了困境:如果他继续呆在这里,就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涌向此地,挖出数不清的地洞,而他又不能指望老百姓在末世大恐慌中还温文尔雅通情达理,以科学的精神和严谨来对地洞工程进行合理的设计和布局,其结果可能就是天还没有塌,地就已经陷了。另一方面,如果他离开,必然会极大地挫伤群众的积极性,对大伙的最后一线希望造成致命的打击,甚至可能会有千万百姓拖家带口跟随他迁移,而事到如今,在这个精神错乱的宇宙里,走到哪里都是一样的苦闷。U当然从没有想过要给人希望——他并非有意长得这么高、这么大,但是不论他愿意与否,如今他成了人们的精神寄托,而将这希望彻底泯灭太残酷了点。U左右为难。
正当此时,@王爷拄着一根拐棍儿,顶着风雪,走来了。
根据后来的事情,我们推测王爷和U进行了一番交流。这意思是,可能王爷一个人在那儿说了许多昏话,而U用沉默来回答。
“儿子,世界就要毁灭了。”
U抬起头,仰望着苍天。天是灰色的,看不见很远的东西。
“咱们说到底还是要死的。”王爷叹了口气,“花草,鱼虫,鸟兽,这些都是要死的,这是免不了的。而这一回,不但活着的,就连死着的,都要死了。我在山林里查看过了,泥土、石头、尸骨都衰朽了……就连星星、月亮,你看它们正在靠过来……”王爷一指天上,“日月星辰早晚也要死了。这一回,可是连整个宇宙都要死了。”说完,王爷的眼神哀伤了。“也许将来还会有新的生,但是在那之前我们都已经死完了。”
U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面无表情地坐着。
王爷于是自顾地说,“逆天的事,总难成功。宇宙都在收缩,我们自己就是宇宙的一部分,我们自己也在收缩啊,又怎么能跳出来对抗呢?”
于是就都沉默了。
直到天色又浑浊了一分,山色又苍茫了一点,王爷仿佛终于想通了:“不过,这也或许就是你的命运,这件事你非干不可,不管你情不情愿。反正,我们也没有别的事可做,无聊得很,所以,我去找人帮你吧。”说完站起身,下了山。
7
王爷下山之后,招募了一大群热血青年,就是吃着熟肉长大的新人类,成立了逆天会,他们去了世界上另外五座最高的山峰,在那里叮叮当当修建起了五座“擎天柱”。王爷说,既然宇宙是个球,就必须支起六根柱子,才能基本把天扛住。原来,王爷当年在丝绢上写的就是擎天柱的设计图。这些巨柱用一种叫做“石钢金”的矿石建造。当时,差不多全世界不甘屈服的年轻人都行动起来了,大家干劲十足,轮番上阵,全凭一身傲骨和凌云豪气,终于赶在天塌下来之前完成了这项浩大的工程。
王爷还在民间创立了逆天神教,亲任领袖,负责稳定恐慌时代的时代精神风貌。同时成立的还有全球地下工程课题组,负责设计和管理全世界的人口迁移工作,科学合理地引导大家向六大“避难地”迁徙并规划地下开发工作。为了配合各方面的工作,还要成立粮食生产筹备委员会、赈灾同舟共济会、世界卫生防疫工作组、全球文艺巡演团、避难地联邦维和部队等等等等。总之,王爷利用他在民间的号召力,把六大避难区的人民紧密团结在了一起,为了迎接末日的到来而进行了艰苦卓绝的奋斗。
没有一件事能够阻止天塌下来。
当天压倒U擎起的手掌和另外五根擎天柱时,我们所有人跪倒在地,膜拜苍天。
当我叩拜完毕,抬起头的时候,终于又看到了我的哥哥。由于长时间的营养不良,U变得细长细长。尽管他脚下就有一个志愿者组成的伙食班,专门负责给他弄吃的,可是地上的动物剩下的不多了。起初,天上还会掉下来一些不知名的死掉的外星怪兽,伙食班的人就坐着滑轮,升到U的肩膀附近,把捣碎的肉喂给他。不过U吃了之后有点消化不良,肚子叽里咕噜地乱叫,加上没日没夜地扛着压下来的天,消耗很多能量,于是就细长起来了。
这时候,宇宙的边界贴着U的头顶,四周无比压抑,就像暴雨来临之前的沉闷。
宇宙中那些原本遥不可及的神秘存在,来不及和我们问好,便被压成了平凡的尘埃。牛奶般的银河,化作迷雾般灰色的云,缭绕在U的身边,仿佛一条缠绕起来的腰带。而原来被我们神一般供奉着的日月,早已经变成了皮球大小的石块,一头砸到了地心深处去了。
不过这没什么关系,尽管天是浑浊的,但却如五色的油彩,在U的头顶流动着,诉说着什么秘密,我们就在这斑斓的光芒下,匍匐前进。
我们没有察觉到自己何时何地如何变小了。
人在苍穹下,岂能不低头。我们自然而然地俯下了身,开始在地上爬行,以便让这个世界更开阔一些。这件事印证了王爷关于生物退化论的学说:既然宇宙最终将归于“一”,那么生物必然由高级向低级退化、从陆生退守到海洋、从直立行走向爬行、从脊椎向无脊椎、从多细胞向单细胞……总之,从一切复杂向单一过渡。表面上看,这是一种退化,实际上却符合宇宙的精神发展趋势,因此退化就是一种进化……
为此,王爷组织了许多“退化三日速成班”,号召大家学习他发明的“退化操”。退化操的基本原理就是尽可能不使用身体上一切器官,使之萎缩退化,最后从躯干上甩掉太张扬浮夸的器官,只剩下最朴素最基本的生存需要,然后在地上爬行,努力实现天人合一。
于是我们就像蚂蚁一样,静悄悄地爬啊爬,布满了大地,寻找着一些可能咀嚼的东西咀嚼,咽下所有可能吸收的部分,然后继续寻找,盲目地在地下搜刮着,慢悠悠地挪动着。狂风肆虐的时候,我们耐心地等着神灵的暴怒停息下来,然后从厚厚的尘土中再次探出脑袋,睁眼看看这迷糊的世界,热情地交配,努力地繁衍着后代,就这样毫无目的地活着。当然,根据王爷的理论,有一天我们会进化(退化)出无性繁殖的功能,最后我们连繁殖都不需要,只要像一块石头一样一动不动即可。
偶尔,雷鸣震动了天地,闪电瞬间照彻了寰宇,有几片梦的碎片浮出水面,于是我猛然醒来,暴雨正打在我的头上。
8
宇宙终结前的最后一场暴雨,冲毁了地下城,大规模的塌方造成千万蚁人的惨死和无家可归,幸存者们来到地面,看见一个奇怪的物体,正在那里支撑着天地,由于长期生活在黑暗中——太阳已入土为安——大家难免患上了健忘症,所以都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了,其实这个物体就是U。
U矗立在灰色的暴雨中,扛着苍天,雨水顺着他削长的身体流淌下来,在他的脚下汇成一股细小的水流,带着他的气息在地上悄悄地流淌着。
我在泥泞之中嗅到了U的味道,于是顺着水流一路爬过千沟百壑,穿过充满困惑、正议论纷纷的人群,穿过无数个日日夜夜,来到U的脚下,顺着他的身体爬上去,就像很多年前一样,我又坐在了哥哥的肩上。
这时候,应该承认,我们已经进化(退化)到了蒙昧时代,于是关于如何看待U这件事,民间出现了争议。“小乘拯救派”宣称,面前这个人就是传说中能够带领我们走出苦难的“亚赛弥”,于是他们把U当成了神明,全都跪倒在地,山呼万岁。“大乘拯救派”则认为,眼前这个事物并不是“亚赛弥”本身,而是它在尘世中的象征物,因此应该超越这个象征物直接和神沟通,所以他们开始盘坐在泥坑里,闭目冥思。“自救派”的人干脆宣称U乃是神所赐予我们的方舟,神的选民可以坐着这方舟渡过一切苦厄,最后开辟新世界,因此他们计划到U的身上来定居。
除了以上三大派别,还有些其他乱七八糟的宗教,甚至有的邪恶教派认为毁灭才是正道,一切有碍于这个光荣前途的都要摧毁,包括这个撑着天的大家伙。这个教派是由@创建的,之所以说是@而不是@王爷,乃是因为他身体力行了自己的信条,已经快要退化成一个形似@的螺旋状藻类植物了,很难说这就是我们的父亲。@这一派的主张由于遭到了其他几大教派的联合打击,所以一直没有发展起来,但是@不死心,还在阴魂不散地四处漂浮着。
各教派之间冲突和流血事件在泥泞的大地上不断上演着,后来大批狂热的信徒们为了他们的信仰牺牲了,大地上安静下来,只留下一排排大大小小的U的神像。
对于这些,U都没有吭声。眼下他一点别的选择也没有,除了扛下去,还是扛下去。大雨下个不停。我坐在他肩头,看着他默默矗立,扛着苍天,日复一日地消瘦下去,可是我沉默着,因为我早已忘记了语言。
9
关于U的事迹,如今可以在各地的图书馆里查到,在此我只对一件事做出补充。
当时,U的肠胃变得非常厉害,简直可以说是什么都能招待,不论天上的洪水还是远方的星辰,凡是经过他身边的,他都吃得下。我很怀疑他能不能分辨味道,反正他是一概都吞下去了,竟然支撑了那么久,可见鹰熊生命的顽强。根据这种趋势,长此以往,也许整个世界都要被他吃掉了。于是U再次陷入了困境:一方面,他如今只能扛下去,假如突然撒手不干,那么他之前的行动都变得毫无意义;另一方面,他如果要干下去,又必须遵守能量守恒定律,因此需要不断地吞吃世界,然后抵抗上天,这样一来,U可能变成一台质能转化器,把物质世界转变成能量世界。结果是,不论怎样,世界都会被摧毁。
这件事不仅具有形而上的理论灾难性,而且具有形而下的现实紧迫性。局势在擎天柱折断后变得尤为严峻。
当时我刚顺着U的手臂爬了上去,穿过了层层缭绕的云雾,第一次摸到了天,正兴奋得不得了,U的肩膀就忽然抖了一下,滚石般的汗珠从他的额头渗出来。我慌忙爬到地上,离开U支撑起的那个圆锥似的世界,穿越幽冥的大地,爬过粥一样浓稠的空气,吃力地奔跑着,如同逆湍流而上,来到一号避难地。
那里的天黑漆漆的,中央却是一片蠕动的暗红色。那根擎天柱正在坍塌,柱体崩裂的声音庄严而又悦耳,肃穆而又感人,顶端却依旧顶着天空,那片暗红色扩大了一层,仿佛是天被刺破了而流出来的血。地上远远近近地分散着几处深浅不一的水洼,里面是在这里苟延残喘的族群,它们已经被压成了细小的鱼儿。正等着世界灭亡,化为齑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