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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飞氘 当前章节:15333 字 更新时间:2026-6-1 01:52

我连滚带爬,摸索到了U的鼻子上,用细小柔嫩的触须比比划划,告诉他东边的天已经塌了。

U的眉毛皱了起来,似乎在思考我的话,额头上又冒出一颗汗珠来。这时天越来越沉,圆锥世界越来越收紧,这件事最紧迫的后果就是U的胃口也越来越大。雨季结束后,大地开始干燥起来,U就靠尘土度日。

在学理上,这件事可以给出如下根据:水火、寒暑、冷热、好坏、是非……一切对立的事物越来越融合成同一个东西,早晚有一天,天地也要融合到一起,连阴阳都没有了,如果王爷还在——如今他已经变成一个纯粹抽象的符号@,以电磁波的形式在宇宙中四处飘荡——也许会说那就是道吧。不管怎样,既然众多的事物统统变成了尘土,那么一粒尘土中也就包容着许许多多不可言说的复杂。你可以在尘土中找到油盐酱醋、酸甜苦辣、坚硬柔软、美丽丑恶、轻盈凝重、真诚虚假、理智疯狂……全凭你的所需,当然也就能找到吃的东西,当然,里面既有营养和水分,也有毒素和废渣。

所以,当U感到饥饿的时候,他就会深深地呼出一口气,这气流沿着他的身体流下来,在地上搅动出一场狂风,刮起地表那些松动的灰土,然后又深吸一口气,于是卷起一股充塞宇宙的沙尘暴,舞动的巨龙从地上盘旋而起,钻进U的鼻子里。一切平静之后,大地薄了一层,而U的饥饿也稍微得到了缓解。

见识过沧海桑田之后,我对生活也有了自己的看法,据我看来,凡事都有自己的宿命:天的宿命就是要压垮U,U的宿命就是不让它压垮,它们俩相依为命,彼此对抗,既互相憎恨,又互相喜爱。但是U越来越虚弱,他的力量大不如从前。饥饿困扰着他,而那些尘埃既能吃又有毒,它们腐蚀了U的身体。他吃得越多,就越无力,于是吃得更多,结果就是,他要么毁灭自己所保护的东西,要么自己先被毁灭……

因此,当最后几根擎天柱同时碎裂、那五个锥形的世界都被熨平、不但头上的天而且脚下的大地也从另一侧开始压过来、或者说大地也成了苍天、天地已兼爱无等差、整个宇宙变成一个长条的蛋、U就在中间支撑着不让它们最后收缩成不可言说的一点、世界只有U的半个身子那么高的时候,U决定最后一搏。

我没有劝他。我想,U和天靠得这么紧密、挨得这么长久,也许早就已经洞察了天机,甚至于从他成长为鹰熊的那一天,就明白了天意,所以他才一直沉默着,因为天机是不可泄漏的。天意虽然可能不能更改,但是我们自己就是天的一部分,所以假如我们要逆天,这本身也不是没有天理的事,所以假如他成功了,那么天意就是这世界得救,会有新的生,会有海阔天空,我们都要努力活下去,并且把U忘掉……一旦他失败了,那么,天意就是无保留地毁灭。

多少年来,U第一次弯下腰,天地于是趁势收缩了。

U蹲在天地中,用背顶着天,抬起那皮包骨的大手轻轻拍了拍我,于是我抓紧了U肩上的骨头,最后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细棍似的身体,突出的颧骨,惨淡的面颊努力地冲我笑了笑,然后闭上了眼。他喘了口气,双手重新放到天上。

后来发生的一切,我都没有亲眼看到。我紧闭着眼,想象着U的身体如山岳一样起伏着,他努力呼出了胸膛中的每一口气,接着,开始吸气,暴风开始了。大地在动荡中分崩离析,碎裂成层层叠叠的灰土,漫天漫地飞扬,随着暴风,一股股地被吸进了U的身体里。然后,U的五脏六腑都开始雷动,千万事物都在他的心胸中了,他消融着它们,吸收着它们,安慰着它们,它们在他的血里融化,随着他的血在他的体内奔流、沸腾,最后成了他的血和肉。于是,U的身体开始膨胀、膨胀、膨胀……在膨胀中,是他一生中最辉煌的力量。

U爆发出一声旷世的怒吼,奋力站了起来。

徒劳地停滞了片刻后,天地开始慢慢分离。距离一点点拉开,当U的手即将举到最高处的时候,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天向上一送,把地向下一塌。于是,借着这股冲力,天开始悠悠缓缓地上升,大地开始微微荡荡地下沉,而U就死了。

10

当我从昏迷中醒来,U已经死去很久,身体却还温热,并且依旧矗立着,仿佛担心天地还有重合的时候,所以死了也不放心,不肯马上倒下去。然而,天地却是终于分道扬镳了。

从那时候起,天每日都要长高一丈,地也每日都要加厚一丈,而U的身体也奇怪地长高一丈,仿佛他的灵魂想追随着天,而他的双脚又不愿舍弃大地,于是那失去光泽和活力的身体就这样一日又一日地被拉长,不知过了多少岁月。

而我终究不能随着U的身体去往宇宙的深处,只得满怀眷恋地从他肩膀离开,回到了他的脚下,回到了大地。这时,天还是昏暗的,地还是干燥的,可是天地之间终于日渐宽敞起来,不那么混沌了。后来,天已经极高了,地已经极厚了,地上苏醒的生灵极多了,空气已经极新鲜了,而U的身体也已经极长了。这时,似乎他终于放下心,肯死去了一样,U的身体开始倾斜。由于又细又长,所以过了很多很多年才终于完全倒在地上。U的身体在空中一边倒,一边分解。左眼成了日,右眼成了月,最后身体化作了万物。

这样,春暖花开,一切又都回来了。我又遇见了年轻时的朋友,他们不太记得从前,我就带领他们从水洼里爬上陆地,每天组织大家做“进化操”,学习在地上生活。

我没有看见@王爷,也许他老人家已经到达了终极智慧,要永远在宇宙中飘荡,思考他的哲学问题吧。

如今,宇宙不再收缩了,世界都在膨胀,仿佛已经发生过的一切都要倒过来重新上演一遍,但是失去的已经永远失去了,我想,未来应该不是过去的回放吧。不过,我们的很多习性都已经颠倒了,甚至连我们的名字的写法都和从前不同。我们活在新的天地中,把U忘记了,而在这新的世界里,我们管他叫Pangu。

生活又开始了,我自己也在不断地伸展着手脚,慢慢地长大,我想迟早有一天,我会重新变成一个人,就像我哥哥一样,用自己的双脚,站立在这个世界上。

二、荣光年代

1

此后如竟没有炬火,我便是唯一的光。

——鲁迅

YI背着落日神弓,面朝大海,闷闷不乐。

从各方面来看,这都是他一生中最荣耀的时刻。作为一个地球人,他已经不可能要求得更多了。也正因此,他的心中就慢慢滋生了一种从没有过的烦恼。对于一个有着强健的体魄、飒爽的英姿、盖世的武功、超凡脱俗的胸怀和名垂千载的功业因而受到无数少女爱慕和全世界人民拥戴的大侠来说,这样一种浓郁的愁情、落落寡欢的神色、忧伤的眼神以及悲凉的深沉都是极不符合群众对于他的想象的。为此,YI感到羞愧,认为这种可鄙的、软弱的小资产阶级情调不但辜负了人民的期待而且严重地侮辱了侠客的英名,他为自己感到羞耻。

为了摆脱这种下流的情绪,YI更加卖力地工作。整整十年,他四处漂泊。那双有力的赤脚在渺小的群山上踩下坚实的足印,伟岸的身姿在浑浊的河流上投下朦胧的倒影,凌厉的眼神扫过千疮百孔的大地,结实的臂膀一次次拉开那张盘古开天以来最可怕的巨弓,一支支羽箭带着那饱满过度的骇人力量,尖声呼啸着撕裂了时空的帷幕,画出一道道优雅华丽的弧线。于是那些能飞天的、入地的、潜水的、喷火的、吐水的、吸风的、三头六臂的、力大无穷的、剧毒无比的、狡诈多端的、愚笨凶残的、妖媚惑人、倒霉透顶的各种妖怪全都在徒劳地拼死拼活之后皮开肉绽了、脑浆迸裂了、轰然倒地了、眼神无助了、鲜血横流了、四肢僵硬了并且终于呜呼哀哉了。整个世界清净了,只剩下YI那沉重的心跳声和淋漓的汗水,喜悦和欢乐在胸腔里瞬间绽放,便倏忽凋萎,全世界的喝彩响起之前,一条巨蟒已翻滚着吞噬了灵魂,于是YI就开始新的逃离。

利刃扎进最后一只怪兽的心脏,龙的悲鸣震碎了云层,金色的血喷向碧蓝的天,像绝命的画师泼出的染料。那一刻,他的心中除了豪迈和光荣之外,更多的,是一种难言的悲凉。

就这样,YI杀光了他能找到的每一只怪兽。从此,天下似乎太平了,歌舞难免升平了,四海之内仿佛也皆兄弟了,九州据说也都实现安全生产了,全世界貌似也要大同了,因此YI自己大约也将清静无为了,这时他的心却未曾有过的空旷。

他继续在海角天边疾驰,穿越那些熟悉的阳关大道和独木小桥,走遍风光无限的高山大川,却再也没有什么能让他热血蒸腾。虽然他还习惯性地保持着警觉,双手随时准备抽弓搭箭,但所过之处都是莺歌燕舞,放眼望去都是和谐江湖了。那个曾经凶险然而毕竟鲜活的世界,如今已经温驯而乏味了。

望着一派欣欣向荣,YI的眼神一日比一日黯淡,脚步也一天比一天缓慢,心头的苦涩渐浓,直到他终于走遍了四海,停下了疲惫的脚步,茫然四顾,他才终于不得不绝望地承认,自己或许说不准可能看样子是真的无处可去了。

于是在摧枯拉朽地肃清了天地之后,他彷徨了。

2

泥塘村三面环山,只有一条小路通往外面的世界。

村民们很久没有离开过这里了,他们热爱这片贫瘠的土地。每到雨季,一块抹布大小的乌云就能够把村子变成一个烂泥塘,但人们不曾抱怨,只是点起一种叫做“八里香”的草叶子,让呛人的烟雾缭绕满屋。房顶漏下来的雨水在葫芦瓢里叮咚作响,大伙在温暖而迷醉的泥塘中飘飘欲仙,就算洪水把整个村子冲走,也没有人会在乎。雨过天晴之后,村子会慢慢变干,大地又硬邦邦了,世界也变回了老样子。大家又开始在烈日和狂风中去追逐野兽、采摘野果、欢快地等待“八里香”成熟,对丛林以外的世界不闻不问。

许多年前,YI第一次离开泥塘村时,情况大致如此。那时他还是个英俊少年,喜欢在晴朗的夜晚仰望星空。他曾梦见一团炽热的火球。从那时起,YI就很想弄清楚自己究竟是谁?从哪里来?要做些什么?小小的泥塘村无法给他答案。所以,在一个寂静的夜晚,他踩着月光上路了。

那正是“人兽之战”最猛烈的年代。

传说,当轮回之光毁灭了前一个宇宙之后,神仙们都死了,不知为何,他们的少数宠物却莫名其妙地存活下来,侥幸逃脱到这个宇宙中来。因为本不属于这个世界,所以它们在形态上别具一格、在破坏性上不合常理、在视觉上过于震撼,无论是从物理学、哲学还是美学的角度都难以纳入人们现有的认知体系,所以远远超出了老百姓能够接受的心理极限,因此让人倍感痛苦。为了抵御怪兽,人类一小团儿一小团儿地聚居在一起,也就是所谓的“人间”。各种规模的杀伤性禽兽则在空旷的地带呜嗷呜嗷怪叫,这便是“兽间”。世间由人间和兽间交织而成,人类和所有生灵一样,吞吐着天地间的气息,在大地上生生死死。

世界仿佛是辽阔的,充满了各种可能。

我们的年轻猎人就凭一双赤脚,满腔的热血豪情,背着弓箭和一兜烧饼,在白云下漫游。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总有些风景是你看见之前永远想象不到的。那一片片蓝天绿水青山黄河黑土红墙,让YI心情欢畅。不论走到哪里,总是能够看到袅袅炊烟,听到鸡犬之声,人们卖力地生活着,欢迎陌生人捎来远方的消息,所以那些和YI一样心怀梦想、渴望在大地上纵横驰骋的年轻人,永远不会感到孤独。

外面的世界也很无奈,总有些事情是你见到之后也无法承受的。那一阵阵凄风苦雨青黄不接饥寒交迫,让YI满心伤感。不管身在何处,总是难免遍体鳞伤,体味世事无常。人们拼力挣扎着,应付古老的灾难和凶险,所以许多热血的少年最终也命丧黄泉,而那些潇洒的背影也终究淡忘,留不下一点回忆。

世界在光明与黑暗的交替的阵痛中努力生长。

对于这样一个世界,YI也只能尽到自己作为一个猎人的本分。当时,饱受怪兽之苦的人们决定联合起来发起了围剿行动,说着不同方言土语的人们亲如兄弟,并肩作战。勇士们披坚执锐,如海浪冲击礁石一样一浪浪冲击着那些像山一样高大、如磐石一样坚硬的怪物,画出一卷卷酷烈的图景。当然,也有一些喜欢独来独往的武士,没有加入盟军,而是凭着一己之力与怪兽们争斗,人称游侠。

偶遇并杀死一只象齿龙后,YI即刻赢得了欢呼,感激不尽的人们跪倒他的面前,称他为侠客。说真的,他并不觉得这些可怜的妖怪有什么过错——它们只是按照自己的方式存在——杀死它们之后也总是满怀同情,但这突然领受的新称谓使他明白,大家需要一个阳光明媚的未来。由于自己有能力,自然也就有了责任和义务。更重要的是,与那些庞然大物的搏杀,让他觉得激动不安、兴奋不已。在险象环生的格斗中,他充分地体验着每一块肌肉的力量、每一滴鲜血的热度、每一个毛孔的欢畅,伤痛、汗水和疤痕让他意识到自己是那么的年轻、勇猛,生命是如此的饱满、充实。他觉得这是自己命定的事业。

所以在与怪兽作战的日子里,他基本上是满心欢喜的。

数不尽的英雄好汉化成烂泥枯骨后,怪兽越来越少了,人们聚成的小团儿越来越大了,世界越来越灿烂却也有些越来越拥挤了,侠客YI的声望越来越大了,这时,他隐约有些不安了。

事实上,他已是所有活着的侠客中名声最大的,无人可比。

有一次,在伏击一只狮面龙角熊时,他的箭并没有正中眉心,而是射中了一只眼睛,被剧痛折磨的巨熊疯狂地撞击着岩石,吐出灰色的毒雾,倒下后哀号了三个昼夜才终于死去。YI被毒雾逼得无法靠近,只能站在山顶守护着这可怜的猎物,远远听着它凄厉的埋怨。从那时起,YI再也没有从杀戮中感到一丝的欢喜。相反,每当他杀掉一只猛兽,他的胸中就开始郁结出浓密的阴云,迫使他日夜不停地走向遥远的大海。只有站在海边,面对狂野的波涛,他才能吐出满腔的苦涩,这时,海面上掀起暴风雨,YI脸上的伤疤隐隐作痛,闪电映入在他的眼中。

3

人们说,YI是个鹰熊,八九不离十。

“鹰熊”是神话中的神,他教会了人类不少事情,还和许多女人生了孩子,经过世代的繁衍,如今每个人身上都大概流着一点鹰熊的血。据说,当劫难降临尘世,那股沉睡的古老力量就会在某人身上苏醒过来,一个鹰熊就此闪亮登场了。

于是,无论YI走到哪里,人们都报以热烈的欢呼,献上鲜花美酒,宰牛杀羊,点起篝火,载歌载舞。对自己的箭术、智慧和运气,YI一向很有把握,但他很怀疑是否真的有所谓“鹰熊”这回事,但没有就此发表过什么意见。在那些与大伙一同豪饮的夜晚,在撩人的火光下,在喧闹的人群里,他感到一种说不清楚的落寞。老实说,他并没有做好自己竟然能在有生之年就完成了伟大使命的思想准备。此刻,他不再是血气方刚的少年,但又离颐养天年的年纪还差得很远,也就是说,处在一个不尴不尬的中年状态上,虽然声名远扬,可他剩下的生活却失去了方向。

YI有点无所适从。

他一天天东游西荡,喝酒、吃肉、接受崇拜、一醉方休,然后在一次次梦醒时分,感到昏头昏脑,从腹腔到大脑都没来由地空虚、惶恐,然后起身匆匆离去,直到来到下一个陌生的村落,开始下一场盛宴。

每次入睡前,他都下决心天亮之后振作起来,于是在每个夜晚他都原谅了自己。

烦闷和空虚爬满了他松弛的神经,YI在神州大地上信马由缰,试图走出生活的迷宫。

在某个天高云阔的早上,于泉水边,YI从宿醉中醒来,惊讶地发现自己的眼角已有了一丝皱纹,他忽然懊恼地意识到:自己正一天天衰老,浑身上下从里到外塞满了可笑的平庸,过去的辉煌已如梦似幻,他将浑浑噩噩地了却余生。这时一只黑色的雄鹰浮过蓝天,YI仰头遥望,想起了自己年少时的雄心壮志,于是决定要寻找新的人生目标。

他开始吃野果、喝清泉、住破庙,风餐宿露,远离尘嚣。慢慢地,他感到体内那股污浊的渣滓似乎涤荡干净了,灵魂也渐渐清新了,便用一种全新的眼光来打量这个世界。

过去,YI想问题很简单:妖怪们死绝后,四海之内皆兄弟,世界从此正大光明。实际却并非如此。确实,如今人们可以更加安心地劳作繁衍了,不过天灾和人祸从来不曾减少过:洪水、地震、干旱、饥荒、瘟疫,总是不时地来侵扰,为此人们忍耐、逃亡、迁徙。崇拜着不同图腾的人群曾经为了一个共同目标走到一起,如今又为了肥沃的土地、健壮的劳力、漂亮的女人而开始杀人或者被杀、征服或者被征服、鞭打或者被鞭打,画下鲜血淋漓的神秘符号,死尸们滋养着那些古老的神明。这样的事很难说合理或者不合理,或许说了也没什么用,或许从今以后,永远都要存在下去。对此,人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拼命活下去,在一次次男人的颤栗和女人的疼痛中不断地孕育、生养,死去的人们转世投胎,化作一个个新鲜可口的生命,来继续供奉这片残酷到让人无话可说的土地。世界在分娩的剧痛和死亡的痉挛中吞噬着自己,慢慢成长。

妖兽时代结束了,人类的时代开始了。苦难到处生长,希望像杂草。

YI终于明白,在这个“后怪兽”的时代里,侠客这种身份,日渐失去了合理性。在那些生猛的部落和怀有雄心的族长们眼中,异族不过是伟大计划的某个需要被克服的障碍,有雄才大略的大王们驱策着生龙活虎的战士,在冰天雪地和戈壁黄沙中运筹帷幄、兵戈相见、你死我活,一步步地推进他们了不起的梦想,粉碎别人的轻狂。YI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对他们品头论足,但也不愿意参与这可能无休止的游戏。在形而上的层面,人世间的是非很难辨清,他无从判断这彼此对抗的众多梦想中哪一个更值得认同。换句话说,作为一个人,在人与野兽之间,他很容易选择自己的立场,而在人与人之间,他则难以决定究竟和谁站在一起。在形而下的层面,对他来说,射杀一只野兽不是很不容易,结束一个人的生命就不那么容易。

所以,YI每到一处,人们都献上厚礼,热情款待,然后会有一群领袖出面,极力邀请大侠客能够加入他们的行列,一起完成千秋大业,铸就新的丰功伟绩,而YI总是婉拒。为了安抚他们,他还一次次以神弓之名对天发誓,永远独立在一切阵营之外。三番五次之后,人们终于不得不默许了YI的立场。当然还是有些人认为他这种消极态度是“不作为”,是对苍生的不负责任,甚至骂他不是鹰熊而是孬种,但YI都不为这些指责所动,依旧我行我素,而人们也对他无可奈何。

一想到自己能阻止人死于妖兽之口,却无法阻止人死于人之手,伟大的侠客YI就感觉到自己不够伟大,所以决定暂时离开江湖,去思考他心中的困惑。

路过终南山时,他又去拜望那个老头。

当年,YI曾四处寻访一件合适的兵器,来承受他那钢筋铁骨爆发出的超人力量,最后找到了这个额头上有一个“@”印记的老头。如今,功业已成,物归原主。老头手抚神弓,捋着自己的白胡子,笑吟吟地望着中年汉子,说日后或许还会用得上,YI想了想,只抽了一支金刚箭留下。老头不再坚持,便在石桌上摆上一壶清酒,两个人对饮了起来。

YI觉得老头儿有点半神半仙的感觉,本打算向他讨教一二,不过几杯下肚,肠胃温热起来,暖酥酥的感觉开始在满带风尘的身体里流荡,令他有些陶然了。一阵清风漫过山林,翠枝漫舞,声如波涛,YI忽然觉得其实许多问题或许不必追问,问了也未必有结果,有结果也未必如意,天地之大,亘古沧桑,实在难以言说,于是便默默地一饮而尽,相视一笑,一饮而尽,彼此点头,一饮而尽,起身告辞。

下山的时候,YI略带薄醉,心中那些困惑早已飘散了。满天的霞光,映照出大地上一个长长的影子。

4

YI回到泥塘村的那个夜晚乌云翻滚、雷声阵阵,却没有一滴雨落下,空气中有股酸味儿,全村人正紧闭双眼,躺在闷热的蒸笼里汗流浃背,集体做着恶梦。就在这二更天的紧要关头,只见那条崎岖小路上忽然现出一个黑影,在遮天蔽日的阴云下飘了过来,悄然消失在村子北面那座空房中,整个村子继续在梦魇中沉沦。

天亮后,人们发现村子南边的界碑上插着一支金刚箭,在晨晖下闪着寒光。

大家不约而同地聚集到村长家里,讨论起大家一齐做的梦。

在YI离开的这些年里,村子闹过三次干旱、五次饥荒和两次疟疾,饿死病死老死郁闷死了十几个人,夭折了七八个婴儿,有对孤苦伶仃的兄妹跟着一个从这里路过的部落走了。泥塘村仍然在雨天黏糊糊,在晴天硬邦邦,在风吹日晒中变换着形状。虽然还有个把老得眼睛都睁不开的阿公阿婆偶尔念叨一下那个叫YI的小孩,多数人对这个名字已不太有印象了。又由于噩梦之故,所以大家虽觉得大侠YI归来固然是很光荣的事,但心里面却总有种说不清楚的疙疙瘩瘩的感觉,况且现在外面世道有些乱,到处都在打仗,大侠归来的目的还不是很清楚,因此,讨论的最终结果是,他们一致决定,当这位多年不见的老朋友、老邻居、老哥们来自己家串门的时候,除了要唠唠家长里短、报以热情的微笑外,同时也保持一定的距离。

几天过去了,却没什么动静。

大侠荣归故里之后竟然都不出来和老朋友、老邻居、老哥们打个招呼?这未免令人寒心。于是大家猜测,其实并没有什么人回来,甚至有人说所谓万世第一大侠客YI竟然是从这片烂泥塘里走出去的这种说法可能只是老头子们的一种妄想。

第四天早上,最勤快的大公鸡打第一声鸣时,有人看见空房子里走出一个魁梧大汉,提着一把板斧上山了。

等到大汉在烟叶色的黄昏中扛着一大捆木柴回来时,全村男女老少早已集合在空房前恭迎着了。

期待已久的会面多少有些令人失望:头发纷乱、胡子拉碴的大汉身材虽高出常人半身,可照着预想中的“巨人”也差得忒远了点;肩膀虽宽厚,可也不像能斩妖除魔的神拳铁臂;那双乌黑的眼睛虽有神采,左眼下的伤疤却粗犷有余生猛不足。总之,大家越看就越觉得这个普通的猎人并不是“那个”YI。

大汉愣了一会,打量着那一张张黝黑的粗糙的褶皱的凝重的卑微的愚拙的却顽强的不屈不挠的面孔,心中感到一丝酸酸甜甜的感觉,于是脱口叫出了几个阿公阿婆的名字,激动的老人们立刻伸出皱巴巴的手去摸索这个看不清音容笑貌的汉子,并且在他弯腰凑过来的脸颊上摸到了一种尘封已久的感觉,泛黄的往事便随着酸溜溜的老泪一起模糊了眼眶。这样,众人心中的石头才稍稍落了落地,然后一齐发出了欢笑声,露出满口扭扭歪歪黄牙。

从那一天开始,泥塘村的日子开始有点奇妙了。

5

泥塘村的四季,冬天算是比较好看的时候:灰暗而低矮的天空洒落下满天的雪花,给地面盖上一层毛茸茸、亮晶晶的毯子。孩子们围拢在火盆旁边,喝着冒着热气的菜粥,嚼着硬邦邦、咸滋滋的牛筋,听大人们讲很久以前的故事。当恶龙喷出的火焰烧断了年久失修的索道,英雄朝着山涧深处跌落……孩子们都紧张地喘不过气,外面寒风怒吼,隐约传来咯吱咯吱的脚步声,孩子们便一跃而起,透过门缝,看见那个银白色的世界里,干净的大地上有一串新留下的大脚印,尽管不见人影,大家都知道,这是YI从山里归来了。

整个秋天,YI都住在山林的木屋里。枫叶变红的时候,YI开始回忆往事。秋风萧瑟的夜晚,他独自在木屋里做起了梦,梦见走过的山川和杀死的妖怪,有几次他的弓竟重如磐石,不论怎样拉都纹丝不动,害得他还险些在梦中丧命,好在及时醒来,看见厚实的落叶铺满大地。于是等到隆冬时节,鸟兽都已罕见了踪迹,YI就有了一个新的计划。他砍倒一排老树,劈成一块块木板,晾干之后,用匕首在上面刻了起来。那段时间,他又过起了有规律的生活:练习武艺、打猎、书写过去,偶尔下山拿木柴和猎物与大家换点盐与米。

YI原以为三言两语就够了,可是一旦开始回忆,干燥的往事便饱满起来,仿佛陈年的酒,令他有些微醉而喜悦了,于是他挥动匕首,奋力雕刻,全然不觉时光流逝。冰雪开始融化,YI的身体依旧强健有力,下巴上长满了钢针一样的胡子,而他也终于把自己过去的重要事情都梳理了一遍,按照先后顺序记录下来了,那些满载他辉煌的木板整整齐齐地堆满了半个木屋,这样,即便有朝一日,他和所有人一样垂垂老去,也不用怕忘记过去,这让他多少感到安心。这时候,已是春暖花开,来拜访他的人也开始多起来了。

尽管一心隐姓埋名,可由于他的英明神武,仰慕者实在太多,所以不论严寒酷暑春夏秋冬,总是不少情绪高涨的人大老远来到这里,他们英姿飒爽雄心勃勃壮志未酬道貌岸然,怀着一睹尊容拜师求教切磋武艺饮酒品茶坐而论道纵横捭阖扶危济世等各式各样的目的,带着奇珍异宝美酒香茗绫罗绸缎良弓骏马,用心良苦历尽风霜披荆斩棘踏破铁鞋痴心不改地奔向那个声名日渐显赫的小村子,用各种花哨的礼物和外面世界风云动荡的消息搞得人心不安鸡犬不宁。

起初,不论是否是故友还是新知,既然人家千里迢迢地来了,YI都统统客气地招待,耐心奉陪着:喜欢论道的便与他谈天说地闲扯一番,喜欢饮酒的便与他痛饮几碗,要拜师学艺的则好言相劝让他回去种田,而对各种要他出山的请求一律婉言回绝,礼物则坚辞不受,若是非要硬塞,就拿到山下分给众人。这样,来客即便未能如愿,也多少不虚此行。

结果,访客越来越多,有时三五日便有一位,有时一日便有三五位,YI可就渐渐有些招架不住了。这些不速之客虽然捎来外面的消息,却也令老人们担惊受怕,不知那些你死我活的争斗何事会蔓延到此,而年轻人则对于那些建功立业的幻想感到热血沸腾蠢蠢欲动,有几个真的就跟着说客们从军去了,结果从此骨肉分离。YI觉得对不起乡亲,热情难免消退,加上长久不得安宁,不免有些冷漠了:来论道的就任他去说听完拉倒,来喝酒的便给他喝到日月无光,来拜师的就一口回绝,而要他一起共谋天下的则默而不答,至于礼物,YI倒是想开了:东西都是上好的东西,要留便留,人反而不一定要见。如此,兴冲冲而来的人们便怏怏不悦地各自离去。虽然事后心怀歉意,当时却也力不从心,YI索性趁着山花烂漫的大好时光,开始四处闲游,常常数月不归,有意寻他的人总是苦等而不得见,落得满心郁闷,无心的过客反而与他不期而遇,彼此相逢一笑。直到夏日已逝,昼短夜长,江湖上又不知几人为王几人为寇时,YI又再次回到泥塘村,长住下来。大概是大王们的仗打得越来越热闹,四处都杀得不可开交了,来访的人就日渐稀少,泥塘村才又如往日一般宁静下来。

6

经过泥塘村的各路大军宁愿费些工夫绕行,也要给大侠客YI一点面子。

日久天长,泥塘村名声远播。大王们也情愿如此,以便歃血为盟联姻谈判的时候能有个彼此都信得过的地方。于是,五颜六色的旗帜、花里胡哨的服饰、千奇百怪的土语和精灵古怪的传说都蜂拥而至。村民们耐心地款待着四方英豪,换回了光灿灿的稀罕玩意儿作为回报。这里三面环山,本没有什么路,然而来去的人多了,人踩马踏的,也便有了路。于是来的人便愈多,道路也随着愈便利。周边那些饱受征战之苦的人们开始向这里靠拢。不过村子终究太小,而世道太乱,自保已是不易,自然无心再招惹是非,村民们不乐意让外人来沾光。尽管如此,落魄逃难的亡命天涯的九死一生的人还是不断地在村子周围甚至山林里甚至山涧中甚至山的另一边住下来,虽然并不因此就平安无事,心里多少感觉踏实一点点。一些新的村落便慢慢露出雏形。w对此,泥塘村人本来有些不满,一来二去的难免弄出些瓜葛,于是派人与新迁来的人交涉,要划定界限、分清产业,又立下诸多约定。新来的对于泥塘村敬畏有嘉,能忍则忍,尽量迁就,先求安顿下来,然后再想方设法讨好,终极的手段,不免还是结一桩姻缘,哪怕语言不通,血总归浓于水。其实,村里本来人口不多,早有香火断绝的样子,如今倒是补充了许多儿孙,大有人丁兴旺的架势,自然欣喜非常,大家的关系也就日渐和睦起来,渐渐像是一家人了,泥塘村也就日渐长大,变成了一个越来越大的村落了,并且自立门户,无派无系。

村民们商量着,为了与时俱进,应该把那块界碑往外迁个三五十里,当然一并迁过去的,还有界碑上那支久经风霜却依旧光鲜的金刚箭。对此,YI沉默了半晌,终于还是点点头。

其实,那时候,YI除了点头已不太愿意做其他的动作了。由于大王们之间不断地联姻、结盟、毁约、再联姻、再结盟、再毁约……每一次都要求他能作见证人,YI已然感到异常乏味,倘若他彻底撇下不管,又恐怕大王们翻脸无情,父老乡亲受连累,于是只好勉强做下去,心里却对那一套泛滥成灾的仪式和冠冕堂皇的言辞麻木起来,于是每次作见证,他便只是坐在一旁点头、点头、点头而已。所幸的是,不久以后,多年的征伐终见成效,世上的旗帜少了,只剩下几种常见的花样,结盟那一套不那么流行了,YI才不怎么经常点头了,否则也许会害颈椎病也未可知。

不觉中,日子逝去了许多。而他苦苦思索的那些问题,都没有答案。

每一日都乏善可陈,每一日都迷茫不已,每个夜晚渴望能在天亮后茅塞顿开。而当YI再次翻开那一堆堆木板,发现它们被老鼠嗑得千疮百孔,那些残缺不全的故事读来如此陌生,仿佛发生在上一轮宇宙里,这么说,自己比健忘的世人更早地忘却了那豪迈的过去。

在无聊而乏味的日子里,他的生活又变得混乱:白天睡觉,黄昏时醒来,晚上精神抖擞地在山林里游走,听猫头鹰唱歌,和萤火虫跳舞,细数坠落的流星,远离尘世,恍恍惚惚。

在一个午后,YI又梦见了那团炽热的火球,那滚烫的火焰、热辣的光烧得他痛苦难耐、甜蜜无比。他睁开眼,看见自己半透明的皮肤下,熔岩滚滚奔流,撕扯着浑身筋脉。他夺门而出,冲进六月的细雨中。雨水打在头上,没有冷却他滚烫的心,反而激起了更凶猛的烈火。他饱受折磨,奋力疾驰,用随身短剑一路劈砍着眼前的荆棘和树枝,飞一般地穿越了茂密幽深的丛林,终于把那片暧昧缠绵的雨云甩在了身后,然后倒在峡谷深处的小溪里。冰凉的溪水静静地抚慰着他咆哮着的身体,他在眩晕中慢慢冷却,漂进梦的河流,沉入黑色的深渊。

酣睡了不知几天几夜之后,YI在一个清爽的早上醒来。一线阳光透过悬崖上狭窄的天空照在他的脸上,山泉在他身边欢快地流淌着,树林深处传来阵阵鸟鸣。匆匆地吃了些酸涩的野果,YI感到身心无比舒畅。他瞪着水中那个毛茸茸的脑袋发了会儿呆,很难相信它竟是人们颂扬的大英雄,便掏出短剑,小心地把脸刮干净,接着脱光衣服跳进溪水中。

他感到,每个毛孔都通透了。这时,心里便浮现出一个模模糊糊的计划,于是YI一边思考着一边下山了。

还在半山腰,他就看到山下狼烟四起,不禁皱了眉。

7

据史书载,YI和伊放勋互相仰慕已久,后者率铁骑踏破重峦叠嶂,来到泥塘村拜会前者,而前者当时也是心怀悲天之思,正欲找一个如后者这样既能射大雕又不逊风骚的英豪聊聊,因而两人未见之前已有英雄相惜之意。世人相信,那一次思想交锋精彩非常,二人对宇宙和人类的命运等重大问题进行了绝妙的论辩。可惜谈话内容在大灾难中散佚了,如今只剩下某士官的回忆录,当时这名士官在帐外侍立,不时偷眼观瞧:

“先帝与YI对坐帐中,饮三百杯。先帝兴致高昂,以马鞭指天,又指了指YI和自己,朝着虚空大手一挥,满含期待地望着YI,YI则摇摇头。先帝很不以为然,慷慨雄辩,YI又摇摇头。先帝气势逼人,YI却从容不迫。先帝目光炯炯,YI却不动声色。先帝信心十足,YI则不急不慢。先帝露出一副颇为不屑的神情,哼了一声,YI则转过头,望向虚空,叹了一声,一抱拳。先帝沉吟了片刻,神色凝重,YI还是摇摇头,略带一点愁容。先帝龙颜不悦了,YI沉默了一阵,依旧淡定。先帝目光如电,逼视着YI,而YI却面露微笑,双目之间有两团火焰。先帝愣了一下,接着便放声大笑,声如洪涛,势如怒潮,如天神一般,震得帐中蜡烛摇荡宝剑作响,笑声方止,先帝又一声长叹,唏嘘不已,YI则略显怅然,却依旧不卑不亢。先帝一摆手,殷切恳求,YI还是坚定地摇摇头,抱拳。先帝盯着YI,一副惋惜决绝的样子,还有些许抱歉的神色,然后又一抱拳,YI默然无应答……”

关于历史上这神秘的一幕,后人不断猜测和演义,流传最广泛的版本是:伊放勋想请YI帮他扫平天下成就帝国霸业,YI则反过来劝伊放勋慑强扶弱维护世界和平,由于信守不同的哲学,两人没有能够达成共识。而后来YI之所以跟着或者被迫跟着伊放勋走了,是因为那三百杯酒里有一种叫做“温柔散”的药,可以让YI三年之内都不能动真气。作为一个豪杰,伊放勋对于使用这种并不高尚的手段毫不介意,他认为三年足够摆平一切。

我们知道,YI在下山的时候怀有一个梦想,那是一个非常美好的想法,人类的未来本有希望走上一条光荣和温暖的道路,但他在山下遇见了伊放勋,被迫放弃了这一想法,而人类的命运也就此转向。至于那个想法是什么,我们无从知晓,可以确定的是,YI对此很无奈,但不论对故事的走向是否满意,他都始终不慌不忙,没有表露出不悦、痛苦、恼怒或者无所谓。从那以后,直到他死于辉煌,他都再也没有回到过泥塘村。

8

虽然YI从未现身疆场,但有了大侠的相伴,伊放勋的部队军威大振,连克强敌,拿下了半壁江山。

常人服了“温柔散”,便四肢无力,但YI反而觉得身体舒畅起来。以前他的体内那座火山不定期喷发,闹得他火烧火燎,非要干点什么了不起的大事来排遣那股能量,如今火山休眠了,筋络四通八达,肺腑如沐春风,如酷暑之后迎来了暴雨,相当的受用。不过,YI却承受着越来越多的心理压力。虽然伊放勋号称仁义之师,军纪严明,不滥杀无辜,许多零散的部族也都不战而降,却仍有三大图腾各异的蛮族在浴血顽抗,因此总不免一番番血战。火海连成一片,野兽般撕心裂肺的惨叫中,又夹着几句人的语言。那又像人又像兽、人兽难辨的悲号让YI的心头涌起一阵悲哀、苦恼、无奈和一点莫名的恐慌。人和兽究竟有无区别呢?他开始怀疑了。

既无法出手干涉,又不能说服伊放勋,YI就经常噩梦连连,饱受折磨,几近疯狂。为了发泄心中的不平,他又开始发愤著书。不料灵感如江河决堤,一发不可收。伊放勋抽空来拜访时吓了一跳,只见竹屑如雪花乱舞,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正挥动寒光闪烁的匕首在竹简上雕龙画凤,神色如痴如狂。伊放勋没有惊扰YI,就退出帐外,吩咐左右,务必善存大侠所写的每一片竹简,不论翻山越岭,都要和辎重粮草一并照看好。

为了阐述自己的思想,YI假想在上一个宇宙中有两位圣贤,他们一起游历万国,遇见诸多奇闻异事,还就此互相辩论……在奋笔疾书的日子里,YI的精神又一次恍惚起来,他陶醉在书写的快乐之中,不分昼夜地跟随两个虚幻的影子在竹简上历险,渐渐迷失在文字的河流中,忘却了现实的风雨阴晴,也没有注意到眼睛的酸痛。当又一场冬雪降临的时候,两位圣贤已经走过一百个奇异的国度、进行了二十次精彩绝伦的争辩、弹指间弹去了一千年的时光,而这部打算取名为《洪荒记》的奇书也堆满了十架马车,成为了军中一大奇观。就在他打算一气呵成,让两圣贤在毁灭世界的时光之灾中结束他们的旅程时,YI终于在一个晴朗的早晨意识到,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明晃晃的、模棱两可、不十分真切了。随后的一个月里,YI每天都要按照那位神医的要求闭眼静躺,敷几个时辰的冰凉草药,在芳香的药味中沉入黑漆漆的梦中,一觉睡到天色发黑,才昏头胀脑地起来,怔怔地发呆,花上好一段时间才能回想起自己身在何处。草药煮了一罐又一罐,负责煎药的士官对药味都已经麻木了,YI的视力却越来越差,以至于连神医也无奈地摇头了,YI于是就明白,他的匕首还没有卷刃,双眼却快要失明了。

从那时起,YI就不再理会那些竹简,他只是瞪大了双眼,用心地看着那个影影绰绰的世界,为即将来到的黑暗储备更多的形象。不论碧空如洗还是风雨如晦,他都坚持不懈地在大地上仰望朝霞,在山颠上俯瞰夕阳,用微弱的目力追寻天空的飞鸟,抚摸荷下的游鱼,向雾里看花,于水中望月,在姹紫嫣红的色彩中眷恋不已。眼前的景色一天比一天黯淡了,一切赤裸裸的、血淋淋的、逼真得令人发指的细节都被一层柔和的光晕笼罩起来,都变得不清不楚、迷离暧昧了。“所见皆虚幻”,这便是世界失去形象时YI的最后感觉。当黑色的闸门缓缓关闭,把他从那个有形有色的世界中彻底放逐时,YI竟然慢慢地不再忧心忡忡了,他深吸一口气,做好准备,要在黑暗无形的世界中,开始又一场新的历险。

9

为了对抗伊放勋,仅存的三大蛮族结成联盟,拼死一战。

据说,两军摆开阵势,战士们个个虎背熊腰、怒目而视、咬碎钢牙,吃了秤砣铁了心,要一决雌雄,分个高下。据说,那一天,大地震动,高山断裂成谷,谷中升起血色之云,为大凶之兆。据说,两军厮杀,其状惨烈,旷世罕见,以致苍天为之泣血,阴阳为之颠倒,日月为之交错,百兽为之流泪,死人为之复活,野鬼为之痛哭……

不过,这些异象YI都没有看到。他只能站在后方的营寨中,根据那些杀啊冲啊哎呀妈呀救命呀快跑啊完蛋啦呜呜呜轰隆隆仓啷啷丁丁咣咣扑呲扑呲哐当呼啦啦的声音和那些血腥的甜腻腻的酸不溜丢的焦糊的臭烘烘的味道来推测发生的事情:起初,伊放勋的军队仿佛很生猛,势如破竹,后来又好像中了埋伏,陷入困境,有一阵子几乎彻底溃败,但似乎又奇迹般地重新集结起来,抵挡住了对方的冲击,经过一番厮杀,双方都损失惨重,没有一方占到便宜。随后的几个漫长日夜,生命一批批地被收割,令人作呕的尸臭蹂躏着幸存者的神经,两边的军营都涌动着不安。

战事不利,伊放勋整夜难眠,脾气越来越暴躁,一看见YI睁着空洞的双眼、皱着眉头的样子,就心头火起,开始怀疑这个跟了他两年而一无所为的废人是否是个江湖骗子,毕竟他从没有见识过这个人出手。而YI却对那些冷嘲热讽无动于衷,却操心着别的事。失明之后,他的听觉变得异常敏锐,比众人更早地察觉到另一种异常:空气中那微弱的噼噼啪啪声,仿佛有火花在不停地点着又熄灭,皮肤也跟着干燥、发痒,像被无数灰尘大小的刀子割着。他闻到了浩劫袭来的气味,那是无声的惊雷,是无形的风暴,是不见动作的残酷,是无可触摸的强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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