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个诡异的早上,当那硕大无朋、鲜红欲滴的火轮从地平线上飘然升起时,连YI都能“看”到那片鬼魅的猩红之光。饱受惊吓的人们扔下手中的兵器,纷纷跪倒,抖抖索索地再三膜拜,期期艾艾地忏悔自己的罪恶,本该隆冬腊月时节的大地上,遍布着不祥的温暖。
10
大地在燃烧。
那被认为万世永存的光明之神竟也异样了。人们联想起此前的征兆:起初,它忽然黯淡并瘦小下去,似乎将要熄灭,但在某一天日落西山后,大地的边缘忽然蒸腾起璀璨的光,如永不消逝的闪电,吞没了群星,久久照亮这个凄凄惨惨的世界。再次升起时,它已是别一副模样。
人们说,足足有从前的十个太阳那么大。
传说住在西山脚下的人们,冒险翻过了山颠,眼前所见,掠去了他们的魂魄,连带他们卑微的肉体,一起消逝在了那片禁忌之地。
大地就此分成了两部分:已经死去的或者说得到超度的总之已经终结了的,以及侥幸得脱或者说行将死灭总之即将终结的。
人们称之为“血日”的东西,并不如从前的太阳那么光辉四射,不过每天都长大一圈,地便更热一层,天就更红一分,白昼就更长一寸。被这热度逼迫着,丛林烧成焦土,大海蒸成盆地,高山下起暴雨,干旱与洪水交错,饥饿和瘟疫并行。死亡和流言跟着蔓延开来:人间罪孽深重,天火将临,血日将吞噬一切星辰,此乃新一轮的时光之灾,无可逃遁。
人们开始“血日百年”的新纪元,声称当血日元年到来,宇宙就化为一团纯净而滚烫的火,然后开始新的轮回。
战事早已停歇了。
在一种高于所有人的力量面前,曾经抛下的头颅和洒过的热血都成了前尘旧梦,大家重又兄弟一般了。伊放勋召集所有部族首领共商对策。
伊放勋问:“中天血光,下民其忧,谁可顺此事﹖”大家乱哄哄了一阵,一个绿眼睛、棕皮肤的酋长站起来说:“当以童子祭天。”不少人表示同意,伊放勋则皱皱眉:“吁!顽凶,不用。”又问:“谁可者﹖”大家又乱哄哄了一阵,一个黑眼睛、红皮肤的族长说:“可往雪域冰山之颠而居。”有人立刻否决:“天火流布,无论远近。”大家纷纷表示同意。伊放勋叹息了一声:“有能使治者﹖”众人开始七嘴八舌、口沫横飞、争论不休,有的垂头丧气,有的激动异常,这时有人用手一指伊放勋的身后:“此YI否?”伊放勋点点头。众人的目光顿时齐刷刷地望向那个传说中的大鹰熊身上。
已经有一点点驼背、有了几根灰白头发的盲人感受到了目光聚焦的热度,他抬起头,用失明的双眼打量着天空,血日在他内心的黑色幕布上投下了一圈红亮亮、黑灿灿的光斑,他不禁想起少年时代梦见的那团炽热火球。
11
太阳的血晕染了万物。树与石、虫和鸟、云和雨,连月亮也是一抹凄惨的红。
这不祥的颜色,催生了许多奇怪的欲念,让不少人兴奋得崩溃了。黎明破晓前,有些人如木桩一样地杵着,神色肃穆,一语不发。等到血色巨轮浮出地平线时,有的就开始一脸迷醉地默默流泪,有的则闭眼展臂嘴里还念念有词,有的欢天喜地地笑啊跳啊喊啊叫啊,似乎不能承受强大的喜悦而不得已地拥抱、爱抚、推搡、拉扯、撕咬、残杀、啃噬……这幅酷烈的图卷,要直到多少还算温柔的黄昏降临,才在勉强铺开的夜幕下慢慢黯淡了。
红色的海浪淘洗着,命不够硬的人们纷纷入土为安。
北方也是一样酷热,但人们顽固地相信,那里总要比南方凉快一点,幸存者推着小车、背着小孩儿、藏着匕首,在红色的天空下,如蚂蚁一般,在干裂的红土地上,成群结队一路向北。而彻底绝望的人们则索性在祖祖辈辈留下的破屋里耐心地硬挺着,听天由命。
活下去有没有意义?这是奢侈的问题,没工夫回答。生命的强大惯性推动男男女女在飞扬的尘土中咬着牙前行,为了一点宝贵的水、食物和阴凉而武装到牙缝。不过疑惑总是难免:这回还有人能拯救世界吗?人们还依稀记得,以前这世上有一种人,他们扶危济世、铲凶除恶,消灭了那些妖魔鬼怪,造就了人类时代。如今,昔日的侠客们,有的落魄而死了,有的白发苍苍行将就木了,有的退隐江湖销声匿迹了,有的当了部落的族长三妻四妾脑满肠肥了,而最有名的那个、天下无双的YI,听说也变成了一个瞎子了。如此看来,世界是没的救了吧?
对此,YI自己也没有任何把握。
尽管人们对他寄予厚望又满腹疑虑,尽管温柔散的作用已消逝殆尽而那久违的力量正慢慢复苏,尽管血日一定与他梦中的火球有着什么关系,尽管一切都明白无误地暗示着他将要负起责任,但YI仍然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需要知道发生了什么。种种传言不能让YI满意,所以,当族长们用目光询问他时,YI想到了一个人。
七位勇士上路了,去寻找传说中的隐士。
等待的日子里,YI则跟着伊放勋搬到了山洞里,开始了昼伏夜出的穴居生活。血日当空时,人们躲在洞里睡觉。傍晚,人们从猩红的梦中醒来,钻出洞穴,去小溪边痛饮一番,寻觅一切可以吃的东西,享受着片刻的清凉。说不定什么时候,会有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浇灌着已经快要冒烟的土地,于是野草瞬间铺满大地,鲜花怒放,天堂刹那降临人间,生命在抓紧一分一秒拼命生长。这样短暂的繁荣虽罕见,却足够对付长久的酷热和干旱。即便是最难熬的时候,也总有一些小东西能想方设法活下来,鼠类、虫蛇、蚂蚁,都是最方便的美味。在暗红色的月光下,人们一边大口咀嚼,一边看见山下衰败的村落,被日复一日的暴晒和热风吹拂得七零八落,从前的好时光仿佛只是神话时代的传说。感伤了一会儿,人们就匆匆转身回山洞了。夜是温暖而黏糊而危险的,一双冒着荧光的眼睛漂游着,和洞穴中的守夜人对视了片刻,便消逝在茫茫的黑暗中。
“这样下去,人又要变回野兽了吧。”有一天,YI听见伊放勋这样说。
YI也有点迷茫了,不知该怎么回答。听人说,这样一个炫目的、恒久的、无远弗届的红色天地,虽弥漫着死亡的气息,却也有一种别样的妖娆,让人忍不住在晨曦和黄昏中悄然心动,为这娇艳的末日唏嘘不已。传说,那些已被毁灭的土地上,一切人与兽、友与仇,甚至最顽强的野草,也都被烧干成了灰土,飘散在风中,只剩下一个平整、干净的橘黄色大地,被千万道裂缝割成无数个碎块,在寂寞的热风中干燥着、纯粹着、沧桑着。这荒凉的不毛之地如此朴实无华,倒要让人产生错觉,怀疑就此毁灭世上的一切阴暗和龌龊似乎也是一件不错的事。YI不能亲眼看见这样的景色,多少有些遗憾,就根据种种传言,在热烘烘的气浪中一边流着汗,一边想象着末世的图画,恍惚中,他闻到了遥远的戈壁沙暴的气息。
那个人,或许已经死了吧?红日西坠的时候,YI这样思虑着,站起身,摸索着来到洞口,小心地探出头,一股火浪扑过来,他凭着热量寻找着太阳,感觉到它又比从前更庞大了,仿佛就在额前,伸手可得。实在不行的话,也只好……
一双大手紧紧按在了他的肩膀,耳边响起伊放勋惊骇的声音:“来了吗?”
洞口迅速聚集了无数个脑袋向外张望。远处,一个亮铮铮的影子拖着一道长长的白烟,在橙色的天空中滑过,轰然掉落在山脚下。
12
“……太初有火,名曰奇点,无形无影,无昼无夜,无始而有终。奇点之热,不知其几亿度也;烧之迅猛,方燃即灭。火尽而灰生,灰冷而万物成。天地虽大,其化均也;星辰虽多,其治一也……繁星者,太初余烬,聚而生辉,光照宇宙,日以继夜,暖波暗星,是以风云动而冰雪融,草木生而鸟兽鸣。然,彼其物也有终,而人皆以为无穷;彼其物有极,而人皆以为无测……”
天亮之前,人们吃饱喝足以后,便围坐在大隐士@的身边。这个白发飘飘神神叨叨的老头说的话虽然玄奥难懂,但因为不厌其烦地一遍遍重复,时间长了,人人都能背下来了,其中的意思,也就大概明白了:天上的星星就是一团团烈火,在熊熊燃烧,放出光和热,并且像人一样会生长和衰老,等到一轮烧得差不多了,就会进入下一轮的燃烧,几轮下来,就终于死亡了,四散的灰烬则慢慢汇聚成万物……而我们头顶的太阳,就是这样一团火,如今它的第一轮生命已经结束,进入了第二轮,也就是说,行将死灭,现在的红色光辉,不过是死前的短暂辉煌。此后,它将膨胀到极大,连周围的星辰都吞进肚中……
“人从烈火中来,终将归于烈火。”@就以这样可怕的话结束了他的讲演,令所有在场的人都浑身冰凉、手脚酥麻,于是怀着满心敬畏、烦恼、痛苦或绝望,对着@三叩九拜之后,各自散去了。
伊放勋走上前来,冷冷地质问道:“你讲这样骇人的故事,是何居心呢?”@笑吟吟地望着他,又望望一直沉默的YI,没有说话,领着两个人走出洞穴。
黎明正欲破晓,天边的金色霞光,映照着山脚下那只令人瞠目的“天船”。这个浑圆、铮亮、几十人高的东西,震撼了众人,他们从没想过人世间能有这种玩意儿。即便是伊放勋这样的英豪,每次来到它跟前,都要打一个寒噤。而YI只能用手去抚摸那冰凉、光滑、流畅、轻盈的材质,感受那超越尘俗的气息,他知道,它不属于这个时代。
“我只不过是让他们放弃幻想罢了。”老头顿了顿,“死也该死得明白一些,免得神经错乱。现在,知道了缘由,就明白天意难违,也无需再抱有任何不着调的期盼,免得最后失望。”
“照你这么说,只要坐着等死倒是最聪明的了。”伊放勋愤愤地问。
“不错,要紧的是享受最后这点日子,反正人是早晚一死的。”@的语气不阴不阳。
“一点救也没有了?”伊放勋不是轻易服输的人。
“大约是这样的了。”
于是,三个人都沉默了。
天空愈发明亮了,如燎原之火,染红了群山。
伊放勋冷冰冰地问:“那你来此何为呢?”
“唉,”@长叹了一声:“说来,末世我也见得多了,然而总还是不免伤感的,所以每一次,我都尽力留下几样纪念,甚至是一两个火种,或许到了下一个天地里,还有生根发芽的希望。所以,就把这东西翻腾出来了……”说着用手一指天船,“这阵子大修了一番,因为缺了几样东西,所以耽搁了这么久,不过竟然还修好了,兴许还能飞上个三五百年……听说你们派人四处找我,我就赶过来道个别……”
伊放勋瞪大了眼:“你是要独自跑掉吗?”
一道艳红的圆弧横跨在群山之上,娇嫩的红,在天地间弥散开去。
“随我来。”良久,@开了口。
天船里面并不宽敞,顶多能装下五、六个人,其余都是四四方方的金属,有的还闪着红红绿绿的光,伊放勋一阵头晕目眩。
“原本还有五艘,可惜都已毁坏,也不是不能修,只是来不及了,如果再不起程,恐怕一个也跑不掉了。这个只能坐三个人,除我外,最好是一男一女,年轻、健康、漂亮……这样,将来也许还有希望……”@捋着自己的白胡子。
伊放勋有点糊涂了:“可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你忘记我的话了吗?每一个亮星都是一个太阳,它们的周围都或许有几个暗星,天上有无数的星,就有无数个世界,其中总会有几个,和我们这里相仿……”
伊放勋呆住了,他的心胸,思考过整个天下,装得下所有山河,却从没有想过要离开大地。过去,他也曾仰望星空,却不觉得那不可企及的琼楼玉宇与他有什么关系,如今,眼前这个老头竟然要坐着这样一个小小的船,飞向那闪亮的群星!他顿感自己的渺小。
一直沉默着的YI忽然开了口,问@能不能再把神弓借他一用。
伊放勋和@都愣了。
13
暴雨越来越少了,河流一条条瘦小、干涸了,只剩下几个丁点大小的水洼,远远看去,仿佛大地渗出的汗珠,只差轻轻一抹,便可擦去。
干旱,干旱,到处都是干旱。火红色的干旱。
世道愈发艰难。伊放勋派人在山颠烧了七天的烽火,却没有一个别的部族前来响应,不知是路途遥远不肯冒险,还是都已死绝了。最后召集起来的人,也就只有几千个族人而已。
血日的烘烤,让大海蒸腾出来的云雾越来越多地飞到天外,一去不返。用不了多久,地上就会一滴水也不剩,空气也将如此这般地飞走了,那时,地上只剩下一望无际的石头,没有风也没有雨,到处都是一片寂静……
殷红的黄昏中,@站在一块突起的裸岩上,给大家描绘着可怖的未来,下面是一群赤身裸体、面孔苍白、嘴唇干裂、眼神饥渴而内心焦灼的男男女女。想到将被烤熟、剩下的人被饿死渴死、最后剩下的被活活憋死,即便你像神仙一样逃过这番劫难,也一定会寂寞而死,灰白色的脸上都是一副欲哭无泪的表情。
太阳的死很漫长,我们肯定熬不过去,要趁着河水还没有彻底枯萎,马上阻止血日的进一步扩张。唯一的办法,就是帮它快快地死去,早早地超脱,这样我们兴许还能有救。自然,太阳熄灭之后,将会有无边的黑夜和寒冷,不过,大地深处有滚滚的熔岩和熊熊的烈火,还有生存的希望。眼下要过了这一关,再操心未来的事。
刚刚被彻底毁灭了希望的人又被给予了一线曙光,顿时一阵喧哗,有人大喊一声:“咋个整?”
@一侧身,身后的YI迈步上前。他赤裸着上身,缓缓举起一张火红色的巨弓。那古铜色的身躯高大刚猛,神弓如雄狮的獠牙一样摄人心魄。人们忽然发现,这个男人从未如此像一个鹰熊。
其实,射日本来是YI一个人的狂想,不过这件事实在太有想象力了,比较而言,带着一对男女撞大运般飞向茫茫的宇宙去开辟一个新时代这种同样不靠谱的想法也略显逊色了。如此富于挑战和刺激的事,连@都动了心,最后改变了主意,决定留下来一搏。
YI本来是想用金刚箭把血日给射下来,不过@否决了这个方案,他固然相信YI的力量,但即便是百炼成金无坚不摧百毒不侵旷世罕见绝世奇珍的金刚箭,飞近太阳这种级别的火炉也照样瞬间灰飞烟灭,所以得另寻他物。经过三天三夜的计算,@制定出一套详细的计划,选定了每件事的合适时间和地点,便开着天船去做准备了。
YI则和伊放勋一起,带着族人向着西南方向而去,据@的推测和YI的记忆,那里有世界上最深的洞穴。一路上,大家忍饥挨饿,踩着遍地枯骨坚挺着前进。郁闷时就想想即将开始的伟大计划,绝望时就在干燥的大风中吼两嗓子,死掉时就把躯体贡献给大家果腹。终于来到那个深不见底的洞穴时,每个人都晒脱了两层皮。@也风风火火地赶到了,他坐着一艘更庞大的天船,船上载满了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仔细查看后,@发给大伙十几盏奇怪的灯,然后顺着洞一路走下去,穿越层层黝黑可怖的隧道,绕过成群的蝙蝠和险恶的爬虫,直到一阵热浪袭来,来到一片开阔之地。
远处是一块陡然跌落的深坑,赤色岩浆正在缓缓奔流。@告诉大家,太阳熄灭后,群星便会离散,天空将一团漆黑,大地盖满冰霜,以后就只能在这里生活,围着熔岩池取暖。众人来不及伤感,就开始没日没夜地修建起了地下世界。
在那些最紧张刺激的日子里,@的计划令人眼花缭乱,没人能跟得上他的思路,@也无暇详细解释他的奇思妙想。但人们都把他奉为神明,并且隐约感觉到,他们正在参与一件了不起的、绝对超凡的工作,所以对他言听计从,狂热地、不知疲倦地、玩命一样地干活。那时的伊放勋已经老了,鬓角发白了,他早已忘记了以前的梦想,也像其他人一样亢奋,专心致志地负责@交给他的所有工作,体会到一种不同于攻城略地的、更加令人舒畅的愉悦。只有YI还是依旧不怎么言语,在这个潮湿、阴暗、窒闷的洞穴世界中,远离人群,听着人们的呐喊声、吆喝声、吞吃蝙蝠的咀嚼声、女人的呻吟、精疲力竭之后的鼾声、婴儿降临的啼哭,闻着汗水的味道、蝙蝠粪便的味道、熔岩中硫磺的味道,独自沉默着。人们也对他满怀恭敬,从不来打扰他。
变戏法一样,地下世界飞速地有了雏形,地面上也奇迹般地架起了几十架高耸入云的银色支架,撑开一张张锅盖,朝向天空。据@说,在之前的几个月里,他凭一己之力,在世界的另一端,架起了同样多的“天帆”。大家折服得五体投地。
“真没想到,这些东西还能派上用场呢,哈哈。”望着自己的杰作,@兴奋地搓着手。
YI听别人给他描述着种种奇观,便问这些都是哪里来的。@捋着白胡子,眯着眼,回想往事一般,慢悠悠地说:“都是前一拨人留下来的。”
14
原本是隆冬时节,却如盛夏一般。人们围着篝火,稀里哗啦地流汗,跳着狂放的舞蹈,喊着古老的节拍,祭奠即将熄灭的光明之神。
举行完盛大的仪式之后,@带着YI,飞向射日之地。
火红色的沙丘连绵不绝。天船在热浪中缓缓飞行,从上面看去,就像一滴铮亮的水银在沙海上滚动。
他们在一块蘑菇状的裸岩上降落。经过风沙的磨洗,岩石千疮百孔,一副随时可能崩塌的样子。对于两名不速之客,裸岩毫不在乎,依旧默默伫立,等待着远方的风将它一点点蚀没。磅礴红日缓缓沉落,在褶皱的沙浪上投下千万道光与影,白胡子老头和盲侠客就坐在温热的岩石上,想着各自的心事。
海水都蒸干了,陆地就会连到一起。如此,只要有足够的力气,就可以一直走到任何地方了吧。YI在脑海里想象着那个干净的世界。
@则摸出了一只竖笛吹了起来,呜呜咽咽的。
血日已沉沦大半,热浪却没有消散的意思。一阵风涌起,卷动着沙丘斜坡上的流沙,如烟雾般轻舞飞扬。
“唉……”笛声止歇,@叹了口气,想说什么,又没说。
顷刻间,一排黑浪袭来了,两人钻进天船。
几千丈高的沙浪,吹得天船摇摇晃晃。
在这一无所见的世界里,一只瘦弱的骆驼迎着呼啸的沙暴,孤独地走着。它的同类已经死绝,只剩它一个,饿得不成样子,只靠着惯性迈着步,直到心意已尽,它才决定留点力气来最后看看这个世界,从容地品味一下死亡的滋味,于是扑通跪倒了。它闭着眼,疲倦地喘着气,对大块沙砾拍打的痛楚无动于衷,任由一层层的沙落在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沙暴终于平息,仿佛不曾发生过什么似的。夜空撒满了璀璨夺目的星斗,明明灭灭地闪烁着。
太阳照常升起来了。
临死前,它似乎做了个梦,梦见那块蘑菇一样的岩石上,长出一只明亮的光球,光球闪耀着,接连喷出三道红色的火焰,急速朝着天空飞去,于是它忍不住好奇,吃力地抬眼,看见那血日边缘开始露出一块影影绰绰的黑斑,渐渐向着中心移去,仿佛是臃肿的身上溃败出的一道黑色伤口。它从来没见过这种景象,不由惊恐了一下,这一下就耗尽了它的最后一点气息。带着困惑和惬意,它无力地闭上了眼。
在大地的另一端,人们看见三束流火腾空而起。箭不虚发,努力吞食着血日的阴影上开出三朵火花,那黑影猛地抖了抖,便颤巍巍地朝着它背后硕大无朋的红色太阳飘荡而去。
从那以后,人们就忐忑不安地等待着。白天,黑影朝着血日一路远去着,一路变小着,也一路偏移着,渐渐地,它变得轮廓不清了,似乎也发起了亮光。人们一度担心它会从血日的身边擦过,然而,正如@所料,影子偏离开血日边缘一指宽的时候,终于又被捕捉,再次朝着中心飞去了。
看见这奇观,大家仿佛幡然醒悟自己犯下了滔天罪孽,纷纷趴在地上,对着血日不断地叩拜,有的还磕破了脑袋,血流满面。被这情绪感染着,到处都是一片鬼哭狼嚎,然而为时已晚,那小小的影子朝着血日不可挽回地飞去了,最后消逝在一片艳红之中。@马上组织起少数还清醒的人,把惊慌失措的众人赶回地下。离去前,@回过头,看见血日中心出现了一个相对黯淡的斑点,便叹了口气,钻进洞中。在他身后,几十架天帆缓缓打开。
@终于有时间给大家解释了。他说,当太阳、月亮、地球排成一列的时候,便有所谓的“吞日”,而YI就是借月射日。在燃烧自己、射出金刚箭的瞬间,强大的反推力压迫着YI的身体,把他脚下的沙土冲出两个山谷一样的深坑,激起了一阵沙暴,横扫了整个沙漠。不过,沙土很快又把那两个沙坑埋起来了,所以人们是找不到痕迹的,不过当时整个大地微微一颤,地上的人都感到好像船在海浪上轻轻颠簸了一下。就是这一踏,永远改变了地球的旋转。据他的估计,月亮击中血日之后,太阳会喷出大量还未烧完的“气”,如浪潮一样向四面八方冲去,然后就此冷却成一团团稀薄的云雾,在宇宙中这么亘古悬浮着。太阳一死,周围的星辰也将失去自己的轨道,各奔东西。而借着YI那一踏,以及这股持续很久的气浪,天帆就将推动地球,脱离它运转了几十亿年的轨道,朝着幽眇莫测的宇宙深处,缓缓飞去。
这下大家终于明白了:原来,他是把整个地球改成一架天船了。
15
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最初的“天浪”激烈而凶猛,安放在地球两端的天帆,轮流张开、闭合,一点一滴地推动着这颗土黄色的星球,如不知天高地厚的莽汉,向着黑暗中的夜路,晃晃悠悠地漂去。
饱受惊吓的人们躲在幽深的地下,一阵阵眩晕和恶心。就是在那胆战心惊的日子里,已经年老体迈的伊放勋忽然大叫着跑出了洞穴,再也没有回来。人们毫不怀疑他被天浪烧成了灰烬。像坏掉的梦,无从醒来。就只好忍耐,熬着。只是要活下去。人们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等到天浪平息了,再次走出洞穴的时候,已不知过了多少年。一切恍如隔世:对于已经看惯了红色天空红色土地的眼睛来说,眼前的昏暗世界简直近乎黑白了。阴霾的天空,除了一圈圈模糊的黯淡光晕,一无所有。大地冒着青灰色的光,久违的寒风也吹来了,赤裸的身体瑟缩着,心头拂过浩渺的失落和莫名的悲怆。
从那时起,许多人尤其是那些老一代移民们,就仿佛丢了魂儿一样,无论@怎样开导,只无动于衷地终日坐在黑暗中,目光呆滞、一声不吭。@知道,这些人离死不远了,因此也就不再打扰他们。所幸,那些在洞穴出生的新一代年轻人,对此很不以为然,他们对于血日的记忆是模糊的,也不能理解失去了它有什么大不了的,至于说地球浮萍般的命运,更仿佛不关他们什么事。对于他们而言,最欢喜的就是在迷宫一样幽深的隧道中飞檐走壁、轻巧地捕捉蝙蝠、在熔岩池边嬉笑打闹享受温暖、和自己中意的对象卿卿我我,洞外的天地是另一个世界,不在他们的考虑之中。当然,每当他们经过熔岩池的时候,总会小心避开躺在那里的怪老头,那个永远一声不响却纠缠不清的噩梦,让他们心里不舒服。有很长一段时间,人们以为这人就要死了。他那只剩下一张皮和几块骨头的干瘪身体,整日挨着那翻滚跳跃的岩浆,却依旧像冰一样冷,热气在他周围凝聚,好像在冒着烟一般。他离熔岩池挨得那么近,人们常常幻想着他稍一动,就会掉落到那可怕的熔炉中,然而他偏偏一动不动,且不吃不喝,好像死了,却又分明还有游丝一样的气息,不知为何还在那具了无生趣的肉体上逗留不去。日复一日,老人死了一茬又一茬,这个僵尸竟然还活着,甚至于开始有了一点气色,竟然动了动身子,接着就开始知道要东西吃了,不论是蝙蝠肉还是老鼠血,人们喂什么他便吃什么,一概不拒绝,就这样,他竟然一点点活过来,并且能够站起来自己四处活动了,让大家着实惊骇了一阵。
黑暗中的人容易健忘,他们只依稀记得这人是传说中的什么大英雄,在地面时代干过一些很了不起的什么事,然而也就是这人,后来竟然骄傲得向太阳张弓,射落了光明之神,逼迫着他们不得不背井离乡,在危机四伏的宇宙中落魄流浪。因此,人们对他的存在以及起死回生颇有些不高兴,故意冷落他,这个人倒也不介意,就挑了最靠近熔岩池的洞穴,独自住了下来。
穴人们习惯于依靠声音和气味,不太用得着眼睛,这倒挺合YI的心意。但他仍独来独往,离群索居。吃完东西,YI喜欢坐在熔岩前钓鱼。岩浆里岂会有鱼可钓呢?人们笑他是傻子。然而他不理会,只安静地守着鱼竿,回想往事。
记忆似乎受了创伤,过去就像碎片,无法缝补。别人说他以前是个很了不起的人,这可能是真的,别人说他还射过日,他隐约有些印象,但记不大清了。
那个偶尔会来看望他的老头,名叫@,是整个地下城的领袖,他自称是YI的老朋友,那根能耐得住岩浆高温的鱼竿便是他送的。YI听那声音,也觉得耳熟,于是就客气地点点头,然后听老头一个人唠叨。老头会说很多新鲜事,比如天上的星空又发生了怎样奇异的变化,比如地上的冰雪是怎样的愈发结实,外面是多么寒冷以至于连空气都冻成了霜,他又是怎样冒着危险带着人把仅存的几块冰海之砖也都拖回了地下,为了这点紧张的水,地下的人民近来又是怎样的不安分……
鱼竿总是纹丝不动。
看见YI露出笑,@就皱眉:“你以为我说些鬼话,拿你寻开心吗?没了空气,就不能在外面活动了吗?你倒摸摸自己的鼻子啊。”
鼻子比记忆中的扁平得多,鼻孔还在,胸膛却已经不像从前那么起起伏伏了。YI这才醒悟,原来自己早已经不呼吸了。
“唉,你看不见,不知道地下的人早已经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有些人,已经像蝙蝠一样,能够完全依赖声音感知世界,有的竟然靠热量来测定万物,有的浑身长满了斑点,周遭的一点微小变化都能觉察……还需要呼吸的人已经死光了,如今个人各自都找到了不呼吸的活法,或许将来甚至能直接吞吃岩浆,这都难说得很。这种种变化,实在令我瞠目,不知该高兴还是难过……”@略略顿了顿,慨叹到:“过去了那么久,你我都不再是记忆中的样子了……”
YI默默地回想着记忆中的自己是什么样子。
“然而,人们脾性也就跟着变化了。辨识声音的聚成一群,感知热量的聚成一群,互相开始了争斗,仿佛彼此是异类一样……话说回来,也许真的已经是异类了吧,连我说的话,也不如从前有效力了,甚至于爱搭不理的……”@似乎有些失落,而YI还是不言语,@就自己说下去:“我担心的倒是,长此以往,人又将变成野兽了吧……”
YI觉得这话很熟悉,却想不起在那里听过了。
两个人都沉默了,岩浆依旧奔突不已,映红两人的面颊,偶尔会有一两滴火星飞溅到池边,在地上激起一阵青烟。
“发生了一些没有料到的扰动,所以,地球已经偏离了我预想的轨道,恐怕将错过我选定的那颗新的太阳了。”
“你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呢?”YI终于开口。
“我们必须就近停泊。”@如实地说。
“那就停吧。”YI望着那银色的鱼竿,闷闷地说。
“可这附近没有太阳。”@很忧郁。
“我看,这倒没什么关系。”YI也如实地回答。
@叹了口气:“我想还是要有太阳,没有光照的世界,人的心就像外面的夜。”
那又怎样呢?YI这样想,不知为何有点莫名的气恼,然而很快又平和下来,问他这次又作何打算。
@的一只手轻轻放在了YI的肩膀上,YI不由得浑身一颤,许多零碎的往事都回想起来了。
16
地下城发生了大规模的骚乱,连@都遭到了暗算,险些丧命,只好藏了起来,所以来不及和YI道别。YI避开人群,悄悄走出了洞口。
一股逼人的寒意在洞外徘徊着,那架尘封多年的天船就停在那里,看上去依旧冰凉、光滑、流畅、轻盈,在星空下流光溢彩,那一刻,往事全都点点滴滴流回心头,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度过了如此漫长的一生。
在沙漠上射日的时候,他以为找到了梦寐多年的答案,以为自己内心深处的那一团难以压抑的烈火就是为了这一刻,为了射落天空中的光明,他以为这就是他与生俱来的使命,以为那之后他就将在烈火中死去,所以他怒睁着紫色的双目,拼命燃烧,毫无保留。然而,太阳熄灭了,他却奇迹般地活了下来,不但如此,他的双眼又一次能够看见东西了,尽管那个幽暗鬼魅、弥散着腐尸气息的地下城没有多少东西可以看。经过浴火重生,他的身体也似乎比从前更健康,更有力量了。这样看来,或许一个人并没有与生俱来的什么使命,只有属于自己的一份力量,这力量不论是谁赐予的,都不能白白浪费,只要你一日不死,只要你还没有腐朽如泥,便不断有新的使命在召唤着你。于是,他答应了@的要求。
@已经为他设定好了航向,只要关上舱门启动就行了。这一次,没有人为他欢呼雀跃,也没有盛大的篝火和迷醉的仪式。这一次,只有他自己。而且他要永远离开。
YI将自己固定在座椅上。飞升时,身体异样的沉重,双耳都在轰鸣,头晕脑涨地不知过了多久,就又慢慢轻松了,以至于最后仿佛被抽空了一样,轻飘飘地如同梦境。
天船朝着星空飞去。那片荒凉的土地渐渐露出了清晰的轮廓,除了一些白色的冰霜之外,只能看见一些山脉的轮廓和深谷的阴影。他曾经那么渴望走遍每一个角落的大地,如今已经离他远去。
他从来没有从这么远的距离观察过这个世界,那里曾经有过蓝天绿水青山黄河黑土红墙,有过凶禽猛兽饿虎毒龙,现在看来却如此荒凉。不过,在某一个裂缝的深处,还有一小群生灵在折腾着,不管他们是人还是兽,总还有希望。
天船把地球抛在了身后,周遭的一切都是漆黑,没有了天和地,也无所谓上下左右,所见的一切皆是幽暗,只有群星的光辉在远处流播。一切仿佛静止了。
YI不认识这些星斗,不知道它们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他们那荒凉的土壤下,会不会也有过一些别的生命。这片陌生的空间太幽暗了,寂静得让人生畏。不过,@说,这里有一团云雾,看似冰冷,实际却正在酝酿着一场风暴,等到时机到来,它便开始燃烧,变成一个、甚至千万个新鲜的太阳,许多年前,我们从前的那个太阳,可能就是从这样的一团云雾中诞生的。只是,眼下这团云雾还不够热,只干等着的话,人怕是等不了那么久的。
“你只要引爆它,剩下的就交给我好了。”@蛮有把握地说。
那时,自信满满的他,想不到自己也有性命堪忧的一天吧?不过,就算@失败了,如今人已经上了天,也管不了那许多了,只能冲上前去。想起很久以前,上一个时代的人们敬称他为“侠客”,YI不禁笑了。那么,就来一次最华丽的告别演出吧。
不久,YI已经能够看到那团云雾了。远远看去,它仿佛一只腾空而起的野马,在黑暗中悬浮着,于是YI忽然有了一些新的奇思妙想:这一轮磨难过后,真的会有幸存者吗?会有一个美丽新世界吗?新世界会有新的生灵吗?新的生灵们会长成什么模样、会比从前的人更聪明、更智慧、打造一个更让人满意的世界吗?地上的人已经面目全非,即便他们能熬过这一次,活到下一个新天地里,恐怕也要是别一副面孔吧,那么我们这些前朝老臣,会不会在新世界里变得面目可憎呢?新的生灵们或许也会把我们当成是不能理解的妖孽吧?那么,曾经被我杀死的那些奇奇怪怪的妖兽们,难道也是上一个世界的生灵吗?就是@所说的“前一拨人”吗?他们曾经也有过好看的面容、潇洒的身影和慷慨的情怀吧?他们也有过峥嵘岁月和热血的悲欢情仇吧?那些故事如果能流传下来,该是怎样的光彩夺目啊,定然要比我那单薄可笑的《洪荒记》要辉煌得多……可是,它们却成了我们眼中丑陋狰狞的怪物……那么,我们自己有过的一点点荣耀和梦想,恐怕也将要在我这一团烈火中化为浮尘吧……虽然我们做了不少的恶,罪孽固然深重,但也多少书写了几笔对得起天地的诗情画意,因而总觉得也还没有到达已经万劫不复的地步,并非要彻底烧个干净才能重新开始,我原以为一切总还是有拯救的希望的,倘若更用心一些,更努力一些,终究还是可能成就一番伟大的故事的……然而,这劫难却不等人,竟就这么忽然来了,不给我们修补错误的机会,非要把一切都烧过一遍……可是,宇宙之大,极阔达也极飘渺,像我们这样自以为是的生灵,其实顶多不过是一粒浮尘而已,岂能对宇宙讨要个说法、索要一个公道呢?可是,宇宙既然造就了每一粒浮尘,总归也一定是有一点道理的,岂能就这样坐以待毙,辜负了我们身上的一点光和热?所以必然要不顾一切、勇往直前,不论结局如何,都不敢庸碌无为、白白辜负了这一点浅薄的力量啊!何况,不正是这一粒粒浮尘、无可计数的浮尘加在一起,各自奔跑着、躁动着,互相推挤、吸引着,才成就了宇宙吗?我们每一个都是宇宙的一部分,每一个都是星空的一点光,宇宙就在我这一粒浮尘的心中,我就是一份宇宙啊……所以,虽然不能亲眼见到这事的成败,我如今却只需尽了自己的全力,点燃这一把火,即便不成,我不过变成了无数的尘埃,飞向万千的日月星辰,化作异国他乡的青山绿水、美人脸上的欢笑、英雄宝剑上的寒光、翠鸟的歌唱和蝴蝶的悲伤,并没有离开得太远……这样很好,但我更愿这火能熔炼出一轮新的太阳,在我的灰烬中升起,照亮那片黑暗太久的土地……
这样想着,YI的脸上露出了微笑,那明亮的双眸里滚动着两个金黄色的火轮,身体也越来越烫,那紫色的光辉照得整个天船都通透发亮,如一朵流动的火,朝着混沌之云飞去。
三、大道朝天
1
从前,有一座伟大的城市,名叫光明城。光明城里有一位伟大的女王,名叫武成王,她美艳无双能征惯战,带领人类消灭了众神,差一点儿就征服了整个世界。
有位先知曾说过:上苍带你到世上来,那不是闹着玩儿的,而是要你做点儿什么。这件事非你做不可,你非做不可。当然,如果你非要不做也可以,只不过这辈子就白活了。有的人很幸运,老早儿就领悟了苍天的意图,有的人却要折腾一辈子才能找到或者找不到。征服便是武成王的天命。说起来,人类和鹰熊本是同根生。起初,他们相安无事,鹰熊们在天上腾云驾雾,人类在地上钻木取火。后来,两伙人打起来了,从此战火连天。在如神明般的鹰熊面前,人类根本不是对手,就冥思苦想,发明了各种机关来对抗众神,苦苦挣扎,一步步扭转局势。关键时刻,武成王降临尘世了。
如此说来,上天的意图基本上准备豁然开朗了。然而,K的出现却又让一切扑朔迷离。对他来说,奔跑大概就是命定的事业。尽管人们都无法理解,觉得这事毫无意义。本来就是嘛,鹰熊灭亡了,整个地球都是女王陛下的了,逃到哪里都是一样的啊,为什么那么想不开呢?历史这玩意儿,它的车轮是要滚滚向前的哟,不能逆流而动哇,天命如此就应该顺应嘛,天地如此宽广,美丽的新世界里给你一个容身之所那是只要动动小指就可以办到的事,这家伙不好好地服从安排却东跑西跑的真不知道要搞哪样呢,话说世上就剩你一个鹰熊嘞你老兄还打算复辟还是咋个意思哦,说真的呵女王还真是宅心仁厚也没有把你逼得很紧的……在K逃亡的路上,这些嗡嗡嗡的无聊议论似乎也曾经通过声波震动过他的耳膜,但这位可还是一个劲儿地跑啊跑,仿佛身上并没有听觉这一类功能似的,直到整个人跑得变了形,走了样,脱了皮,爆了筋,裂了骨,断了脉,魂儿都上了天。
其实,武成王和K很早就认识了。当时人类正热衷于发明诸如永动机啦阴阳调和泵啦隔山打牛炮啦乾坤挪移钻啦呼风唤雨仪啦等不靠谱的玩意儿,虽然多数都没有成功,但却凭着代表时代潮流的自信一点点蚕食着鹰熊的地盘。长得和普通人类小男孩没什么两样的K被作为鹰熊部族的人质送到了明月城来换取短暂的和平,那时武成公主还是个小姑娘,个子不高,脾气有点古怪。起初他们有过一段短暂的美好时光,不过很快人类的优势一天天明显,而K也进入了鹰熊突变期,骨子里的骄傲突然开始跟着身体一起生长,一天天矮下去的小公主心里滋生出无名的烦恼,开始试图通过居高临下来地折磨K来表达自己的感情,偶尔难免有点动作粗暴,于是某天K就逃跑了。从来没人敢违背她旨意的小公主很受伤,决心把他捉回来。很多年以后,公主出落成了武成王,无数自命不凡的男人拜倒在她裙下,卑躬屈膝地献上他们的城池和尊严,只为赢得她哪怕片刻的爱情,却被她深深地踩进泥土里。可那个一年比一年高的男人却一次次从她眼底溜走。
“你跑到哪儿我就征服哪儿,总有一天,你会无路可逃!”
如今,武成王早已淡忘了当年的恼火,只不过这个日积月累的习惯性怨念,慢慢地被她当作完成大业的路上打发胜利后空虚时光的一个说法。人有时候就是会相信自己必须忠诚于某些毫无道理的奇怪信条:K一定要跑,女王一定要追,而@大人对女王忠心耿耿这一类的事大抵如此。
不管信不信,反正K是一路奔跑着,即便女王收服了全世界,地上已再无出路。
2
坐上不朽宝座的那一刻,女王那伟大的头脑开始日益纯熟,它不再为某些奇怪的冲动和难以解释的情绪所控制,钻石般璀璨的脑细胞闪烁着深刻而稳定的火星,彼此激荡,衍生出比太阳更夺目的光芒,用它的睿智来照耀和温暖着地上的子民们。除了偶尔在夜半惊醒时感到一丝茫然之外,女王大部分时间都精神饱满,周身散发着迷人的气息,让所有侍从心摇神荡,也为@大人提供了光明城的设计思路。这位开国功臣和后来的皇家科学院院长——所谓永动机啦阴阳调和泵啦隔山打牛炮啦乾坤挪移钻啦呼风唤雨仪啦等玩意儿正是他的发明,要把这座史无前例、将屹立万年的城市变成圣上胸襟的写照。
在@用心勾画着蓝图的同一时刻,创造了无穷丰功伟业的钢铁骑士团正在和平的年代里进行着漫无边际的追逐。他们骑着转基因骏马,驱赶着钢铁猎犬穿越深山老林,搜寻着每一寸疆土。骄傲的骑士们起初承诺会在落日之前归来,却没想到一去数月。在最接近胜利的一次,他们成功地射出了一颗定位信号器,深深地扎进了K的脊背里,可是K就像一只草丛里的蛐蛐:信号明明显示他就在附近,却说什么也无法用肉眼看见。起初,他的轨迹还是一条连贯的曲线,后来渐渐地断裂成破碎的线段,最后干脆变成了飘忽不定的点,在辽远的地平线上此消彼现,让骑士团精疲力竭。日子久了,这事成了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人们说,就像每个人类都有自己的指纹一样,每个鹰熊都有自己的绝技,或许这诡谲的身法,正是K的超能力吧。但是,假如不是因为圣上要捉拿他归案的话,在如今的盛世里,这样的能力简直就百无一用。嗯,没错,“纯鹰熊”是人类和鹰熊部族共同的祖先,后来分化成两支,现在只剩下一支了,有传说认为此后每隔一万年还会再出现一个“纯鹰熊”,拯救世界于水火之中。但这只是个无人有工夫验证的谣言罢了,而世上最后一个鹰熊却只是一副不合作的态度每天奔逃的话这未免也真有点太悲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