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夫子声音洪亮,完全不像是三天没吃饱饭的人,“诗五百,一言以蔽之,思无邪。”
诗,确实是好诗,然而在荒废的破草房里瑟缩着的几十名弟子,一个个却面色蜡黄,额头不住地冒着虚汗,坐姿虽然端正,心思却已恍惚了,偏偏这时又刮起一阵干冷干冷的风,吹到发烧的脑门上,简直好比闷头一棍,于是扑通一声,又饿昏了一个。
夫子的声音顿了顿,面色有点愁苦,然而依旧是坐着,弹起琴来。
饿昏的伯牛先生,是一向身体虚弱的,众人忙把他抬到角落里放好,给他喂了几口水,过了好一会儿,伯牛先生才苏醒过来,却一动不动,懒得睁眼。
琴声悠扬,高雅庄重,众人都知道这是老师最爱的《文王操》,于是静静地听,慢慢就陶醉进去了,竟一时忘却了肚子饿,连伯牛先生蜡黄的脸上也露出了微微的笑。
一曲终了,余音绕耳,夫子望着空气深思起来,神色肃穆,仿佛已去古代拜会文王了。
然而,某个肚皮还是不争气地咕咕叫起来,一下把大家拉回了现实,众人都有点沉不住气了。
公良孺皱着眉走上前,向夫子行礼道:“老师,我看他们不是会讲理的人,这样僵持着,是想把我们困死啊!不如让我去和他们打吧!”
公良孺是武术家,颇能打,上一次在蒲被围,就是他跟蒲人力战八百合,才逼得蒲人放了他们去卫国。然而非到不得已,夫子是一向不喜欢动粗的。
“唉,”夫子转过头,“你看那些人,又瘦又黑,衣衫褴褛,目光无神,你爱他们吗?”
公良孺不吭声。
“这些人都是奴隶,不知命,不知礼,不知言,然而奴隶也是人,所以也要爱他们,这便是仁啊。他们也是被迫来围我们的,打他们做什么呢?”夫子见他还是不很服,又补充道:“况且,你也几天没吃饭了吧,打得过吗?”
“那怎么办呢?”公良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有些气愤,若是两天前,他可以把他们全部打倒,然而那时夫子却不肯。
“如果上天让我背负着使命,这些盲流又能把我怎样呢?”夫子说完闭上眼。
公良孺只好沉着脸退下了。这时子路又气冲冲地走上来:“老师,君子也有没辙的时候吗?”
夫子知道他子路是一根筋,所以并不生气,但他也明白大家现在心里都很不平了,所以放下琴,站起身,给众人出考题了:“不是犀牛也不是老虎,却在旷野徘徊,为何会落到这地步呢?”
不知内情的人,定会以为夫子在出脑筋急转弯。众人虽习以为常,却还是面面相觑,除了几个高徒,其他人向来听不很懂夫子的话的,况且又没力气,所以干脆不做声。
子路一脸的埋怨:“要我看啊,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人家把我们困起来,我们又跑不了,这就说明,您的学说不够高明,德行还不够高,人家不信也不服。”
“伯夷、叔齐饿死了,是说他们的德行不够高吗?比干被杀了,是说他不够聪明吗?”夫子温和着反问。
子路一下子被噎住,脸憋得通红。
另一位高徒,子贡,忧郁着开口了:“我想,大概是您的德行太高了,步伐太大了,已经远远走在了时代的前面,超出了普通人的理解范畴,所以大家都不接受,因此才不给我们出路吧?您不能走慢一些吗?”子贡一向是很务实的人。
夫子沉默了片刻,没有回答,这时一个颧骨高耸、白瘦得仿佛骷髅一样的人却忽然大声开口:“老师的学说确实太大了,整个宇宙都装不下,所以别人不接受。可是,这才更显示出君子的风范!道不行,那是世人的愚昧,是当权者的耻辱啊,不是老师的错。不接受没关系,历史终究会还我们公道的!”这瘦子便是夫子最得意的高徒子渊先生,他是素食主义者,并且有洁癖,一向营养不良,最近听说有人在面里掺灰,每天就一箪食,一瓢饮,人瘦得可怕,然而至今都还没有饿昏,而且有力气这样大声说话,委实令大家颇吃惊。
夫子听了两个人的话,便对子贡严厉地说:“善于种地,不一定就能丰收;心灵手巧,做出的东西别人未必喜欢。君子走得太快太远,后面的人不一定跟得上。可你不想自己站得高远,却想回头迁就别人,这不是降低自己的格调吗?子贡啊,你太不严于律己了!”
子贡先生不但学问好,而且是厉害的外交家,又很会赚钱,家财丰厚,乃是国际上有名的风云人物,夫子对这个学生,一直都很欣赏,但有时也不满,所以愿意当面批评他,促使他进步。
子贡的脸微微红了,夫子又转向颜回,冲他微笑着点点头。
于是大家都惭愧地低下头,不过,夫子也终于决定让公良孺护送子贡,在天黑时候悄悄下山,去楚国找昭王搬救兵了,因为若饿死了人,也不合爱人的原则了。
2
夫子孔和弟子们被困郊野的第十日,是个艳阳天。
碧蓝的天上,骄阳高挂,几朵胖大的白云悠然飘过,大地忽明忽暗。一只金色大鸟正在一朵白云的上面飞行。
夫子孔一行人竟然还没有饿死,着实让陈国的大夫颇诧异和不安,于是请来了公安局长破案,不一会儿真相大白:原来,那些奴隶虽没什么文化,毕竟还不是禽兽,不忍心闹出人命,所以从第四天夜里开始,就有人将自己吃剩下的馍和稀粥偷偷地送到草屋外面。
“混账!”陈国大夫气得脸色发青,想把反动分子都抓起来处斩,无奈现在正与吴国交战,壮丁实在稀缺,杀掉的成本太高,不合经济学的原则,只好宽大处理,给每人三百鞭,于是山下一阵狼哭鬼号。
山上草屋里的人听得心惊肉跳,知道今晚上没有冷粥喝了。
一片死沉沉的寂静之后,子路两眼发红,忽然大声说道:“老师,救兵还不来,我们拼死一战吧。”
夫子孔不言语,神色有些黯然。
“人死了,学说不会灭亡,但世上的小人和笨人太多,难道不会歪曲老师的意思吗?所以您一定要活下去啊。况且,我们行义,别人不容,如果不抗争,难道不是对‘不义’的纵容吗?我们的主张可凭义来求,却不可以用力来劫。”沉默了好几天的子羽终于开口了。
夫子孔愕然,他实在没有想到这个额低口窄、鼻梁低矮的丑汉子,竟然说出这样有见识的话来,看来自己实在犯了以貌取人的错,不禁长叹了一声。
大家知道,老师算是默许了。于是子路和子羽便开始制定作战计划,哪个冲锋,哪个断后,哪个保护老师,众人紧张地听着,又激动又害怕。
“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况且,哀兵必胜!”子路两眼放光,给大家打气。
众人都摩拳擦掌,决定也让他们见识见识读书人的骨气了。
大伙一阵忙碌,把行李装上,又把夫子请上了轿车。正这时,那只金色大鸟从白云中露出身影,地上的人看见,便一阵骚乱。山上的人也急忙冲出草房,抬头看那稀奇的飞鸟,然而阳光太刺眼,只看见一个明晃晃的影子从天上掠下来,侧身依稀可见一个漆黑的“楚”字,不禁大骇,惊叫着低下腰。金鸟歪歪斜斜地落在山下一片枯草地上,之后又冲向陈蔡两国的军营,搅得鸡飞蛋打人仰马翻,冲倒了无数帐篷,滑行了几百步,才终于沉沉地停下。
子路和子羽,都是勇武的人,只眨眼工夫,就从惊愕中回过神,立刻抓住大好机会,一声大喝,率领大家一鼓作气,冲下山去。山下的围兵们没有思想准备,被杀了个措手不及,加上奴隶才刚刚挨过皮鞭,没有一个肯再卖命,结果竟溃不成军,一败涂地了。
公输般先生是天下闻名的工程师,做出来的东西都极精妙,一般的人是不能明白的,夫子孔虽是圣人,却对那些精灵古怪的事情没兴趣,所以也同样看不懂,并且也不爱看。
“太阳照了,地就热,种子就发芽、开花、结果,人吃了,就有力气跑。天地万物,生生不息,是因为有‘能’。‘能’不生,亦不灭,世界的一切,不过是‘能’在变化万千罢了。懂了‘能’的奥秘,就几乎什么都做得到,比如,让一堆木头飞起来,我管它叫飞机……”公输般站在木头做的金色大鸟旁,热情地对夫子孔和众人讲话,他就是坐着这金鸟从天而降的,吓了所有人一跳的。
“那么,先王的礼乐也是‘能’吗?”夫子面无表情地打断他。
说这话时,天色早已大变,不知几时,太阳隐没在一片浓云之后,阵阵阴风吹过,弥漫出一股潮湿的气息,仿若盛夏,完全没有一点隆冬的样子。大家刚打过架,一个个惊魂未定。虽然早就听说过公输般近来在推广一种“能学”,还造了些古怪的东西,但大家都不当回事儿,然而这回亲眼见到人飞上天,才知道这学问的厉害,不禁都惊骇非常,但是因为老师在,所以不敢随便开口,只静静地听着。
“这个……照理说,一切都是‘能’变化来的,所以……礼乐一类的,也是吧……”公输般有些犹豫,他是只喜欢钻研造化的奥妙,做些实在的货色,对于礼乐一类的玩意儿,其实不很感兴趣。
“那可敢问,礼乐崩坏,‘能学’救得了人心吗?”夫子淡淡地问。
“这……”公输般虽早听说过夫子孔的怪脾气,却想不到他竟对有人飞上天这样伟大的奇迹如此无动于衷,于是也冷淡下来,不屑地说,“道理上是可以的,只是弄起来麻烦,我不愿费那个工夫。”
“唔。”夫子不想再说话了,但还是诚恳地行了个礼,算是感谢。
公输般还了礼,也决计不跟这老头子计较,便露出笑容:“楚王本来要兴大兵来救的,子贡先生说怕挨不了太久,偏巧我新近发明了飞机,楚王就让我先来震一震。御风而行,一日千里,所以正好来得及赶到。本来只想用气势吓吓这些庸人就行了,可惜落地的技术还不熟练,结果冲得他们七零八落的,自己也脑震荡了……嗨嗨,好在没有伤到诸位。”
“真是感激不尽。”夫子温和地说,“那么,我们走吧?”
“这倒不急,飞机撞坏了,我得修一修。我看一时半会儿,那些人也不敢再回来,况且天气异常,而救兵马上就到,所以不妨休息一下,吃些东西,养养力气吧。”
黑云低压,阴风阵阵,夫子看见弟子们个个面黄肌瘦半死不活的样子,于是说:“也好。”
这样,众人整理了杂乱的营地,找了粮食和腊肉,生火做饭。米香刚刚飘起,雨点就开始掉落,大伙急忙端着粥锅跑进了帐篷。几声闷雷之后,大雨便倾盆而下了。
天地一片漆黑,偶尔划过一道闪电,大家围着火盆,就着腊肉,喝起了半生不熟的粥。
3
阔别多年之后,竟在稷下学宫又遇见老聃,着实让夫子孔大吃了一惊。
“真想不到,竟在此地遇见了先生。”虽然已是享有国际声誉的大学者,夫子对当年的老师,还是颇恭敬的,虽则内心有一丝尴尬、惊骇,以及一种久违的激动。
“嗯。”老聃杵在那里,如一尊雕像,脸上堆满皱纹,全无一丝波澜。一阵晚风把他稀疏的几根白发和垂到耳边的白眉吹得乱颤,一身肥大的黄袍在风中飘摆不定。
那时候,天下更不太平了,夫子孔也垂垂老矣。
虽然名声越发显赫,事业却还是做不起来。之前,楚昭王差点就要封给他七百里的土地,不料竟被那个叫子西的家伙给搅黄了。不被重用,就每天闲着,只能专心学术,研究当地文化,却觉得不如中原文化好,就写了不少专著,足足装得下五十架马车,然而一卷也卖不出去,只好白送给达官显贵们,却只被当作文学作品装点门面,或者给小孩识字用。倒是子贡突发奇想,组织大家把夫子平时说的话都记下来,编成小册,竟颇受老百姓的欢迎,一下子成了畅销书,赚了不少钱。夫子有点不悦,但有了银子,可以装修装修马车,给弟子买几件体面的衣服,倒也算一桩好事。不久,昭王一死,就闹起了动乱,杀了不少人,外国人也跟着遭殃,连公输般这样的能士,都觉得吃紧,干脆坐着飞鸟云游他乡了。夫子也心灰意冷,况且有胃病,是一向吃不惯楚国菜的,所以那个叫接舆的义士才通风报信说子西要谋害,夫子就领着众人离开了。本来打算再回陈国,半路上又收到请帖,说齐国要在稷下学宫举办齐鲁论坛,宣扬齐鲁共荣主义,还邀请诸子百家都去争鸣一下,繁荣文化事业。夫子一把年纪,有了些怀旧情绪,想去再见几位老朋友,再听听《韶》,顺便看看齐国搞什么名堂,于是就带着弟子们都来凑热闹了。
为了国际形象,各国都宣布要礼遇人才,增强软实力。一切国际纠纷,都以学术的名义暂停,各地关隘也宽松得多,大伙儿便去争睹文化界名人们的风采。学宫周遭的大小客栈挤满了人,往日萧条的巷子,忽然冒出许多高矮胖瘦的脸,乌啦乌啦地说着十七八种互相听不懂的鸟语,很有繁华的感觉。
论坛声势大,各家都派了代表来,传播自己的学说,互相辩驳。由于宣传得力,孔门论坛坐得满满当当。虽已入秋,但人挨着人,反而有些闷热。夫子年事已高,不能久坐,只讲了半柱香的功夫,略谈了点仁义和忠恕的问题,便起身告退。听众却并不满意,觉得自己花了大价钱买了门票进来,所以便一定要围上去索要签名,还有几个面目黑瘦的,嚷着要和夫子孔辩论,现场一度有些失控。好在主办方早有准备,就请孔先生的高徒子路代劳签名售书,夫子本人则在几个彪形大汉的保护下从侧门溜走,身后响起一阵失望声。
“以后别再这么搞,我们是为义而不为利的。”夫子闷闷地说。子贡连连点头,这次的签售活动都是他策划的。
回到驿馆,夫子心绪不宁,就趁着晚宴还未开始,悄悄从后门出去散心。一路走去,被几个瘸腿的乞丐索要了几文钱,然后直奔人烟稀少的地方。走上一个光秃秃的土丘后,竟碰见了老聃,自然颇为诧异。老实说,他以为老头子早已经离开人世许多年了呢。
“先生不是出了关,向西去了吗?”夫子孔终究没能忍住好奇。
老聃无动于衷地立着,嘴唇微微蠕动:“你还不懂吗?反者道之动。西便是东,上便是下啊,福和祸,是和非……”又一阵风吹起,老聃也闭了口,仿佛风把他的话吹跑了一样。远处卷起一股黄沙。
难道一直往西却能走到东吗?若是年轻时候,夫子孔一定不服,以为这是胡扯,然而时过境迁,如今脾性已温和得多,况且近来确也对这类问题有些困惑了,或许老头子说的,真有几分道理也不一定呢。
“先生已经完全超越了生死,明白了天地造化的奥秘了吧?”
“唉,你不要说这样的话。”老聃叹息了一声。
两个人就都沉默,一起望着远山。胭红色的天,乌鸦哀鸣着盘旋。晚风吹得两个老头都一阵瑟缩。
这些年,夫子熟识的人一个挨一个地死掉了不少,自己也老了,体内的气势大不如前,这时撞见老聃,实在是百感交集,有点激动了,于是犹豫了片刻,就忽然说出了心中的秘密:“先生,我打算去登泰山。”
“唔,”老聃的眼眯得更细了,好像睡着了一般,“你在地上已经看够了吗?”
“是,我走遍了诸国,各地的话也都听了,稀罕的玩意儿见了不少,不同的礼俗和音乐也都了解过,当时以为,有些是好的,有些太坏,要不得,但是现在年岁长了,像狗一样颠沛流离惯了,心就难免世故起来。虽然依旧躬行,道却总是行不通,渐渐觉得地上的东西,其实也差不很多。我是每天都反省许多次的,结果是,我以为懂了的,其实并不真懂,人心不古,是要治的,但怎样治法呢?于是我就想去讨教天了。前一回鲁国开文学家笔会的时候,请我们去登东山。上到山顶,我才明白鲁国也就是一块泥丸,于是想,自己从前说的那些,怕是有些天真。可是东山也还是太小,离天还是太远,所以我想去泰山,听说泰山是极高的……远离地,靠近天,在云之上,也许就会有新的想法……”
夫子一气说了这么多,脸就微红,并且有些喘。老聃微微地转过头,看他那惶惶不安的样子,想起他昔日凌厉的气势,心里竟有些同情了,于是也叹气:“你的心,还是不平静啊。想要的东西多,就会不足,一无所求,才能刚正……”
天色愈发暗淡,远处山脚下升起一缕炊烟。
虽明知老聃会说这种话,夫子心里却还是不甘:“连天的样子都没见过,怎么能说明白了天道呢?”
老聃似笑非笑地说:“无往,而无不往。哪里都不去,整个宇宙就都去过了。”
夫子孔落寞了一阵,就自语:“我总以为,只有天了解我。现在知道,自己却并不了解天,我的道也要随着命一起完结了,可我总要看看才肯甘心啊。”
晚霞暗淡下去,天空扯过一块大幕,世界陷进大黑暗之中,一股阴冷萧瑟的湿气弥漫开来,老聃便转身:“你想去,便去吧。”说完便悠悠地飘走了。
4
“泰山者,擎天之柱也。这东西穿了几百层云霄,顶着天呢,哪里是人能登的啊……”听说夫子要登泰山,季康子第一个跑过来劝:“……您是圣贤,不过……泰山嘛,历来想登的人也不少,要么半路退却,要么跌下来摔死,要么就干脆失踪,可从来没有一个人真的到过顶啊,就是常年在山中采药的人,走到玉皇坡,也就算是到了头,那片神林,人是进不得的,多少人白白丢了性命,况且那上面又云雾缭绕,全是冰雪……不成不成!”
季康子是鲁国的权贵,与夫子私交还不错。泰山是擎天柱,乃鲁国圣地,想高攀的人也多,每年都要死不少冒险家,所以鲁国已经下了禁令,除非有特殊理由,官方是不批通行证的,私自攀登就是犯法,而这事就归季康子管。
“如果天要我无所求,自然会让我受挫;如果天要我往前走,自然能帮我逢凶化吉吧。”夫子孔平静地回答。这话他说了大半生了,自己是非常相信的。
“嗨,您这逻辑,简直无敌啊……话虽如此……单说您这身体,也不比年轻了,怎么能登上去呢?不成不成!”季康子还是力劝。
“总能有办法的。”夫子泰然地回答。
“您毕竟是国学大师,万一有点闪失,我们都担待不起……话说您要是想散心,可以安排您旅游,我们还准备划出一块地,给您专心做学问……”
“太谢谢了,不过您就别费心了。”夫子行了个礼,送客了。
圣贤荣归故里,鲁国上下庆贺了三天,从此人人都把夫子当成国宝,为有这样的名人自豪。大学邀请去演讲,是不好推辞的。达官显贵也都来拜会,请教为政的道理,又送了不少礼物,夫子客客气气地讲几句,也把自己的语录拿来还礼。这样闹了三个月,门庭才终于清净了,而夫子也因为太劳神,就病倒了。时已入冬,夫子就只好在家修养,预备着来年开春的时候再行动。
“现在国家终于器重老师了呢……”众人守在跟前,看着夫子枯树皮一样的脸,心里不是滋味,想说点安慰的话。
夫子摇摇头,虚弱地说:“口头上推崇我,却不实行我的主张,是不合礼数的;我不能得到重用,却被称作‘国宝’,是不合名分的。失了礼数就会昏乱,丢了名分就有过失。你们不要学他们。”说完叹了口气,闭上眼,心里很疲倦。
大家都很感动,又想到总有一天老师要驾鹤西去,没人再这样教诲自己,不禁都黯然神伤了。
“老师还是别去泰山了吧。我占了一卦,这事似乎不妥当。”子木跟夫子学《易》,颇有心得,近来动辄就喜欢占卦。
“《易》,深奥得很,我没有研究得很明白,你已经弄懂了吗?”夫子连眼皮都不愿意睁。
子木脸红了,不再说话。
夫子就睡去了,并且做起梦来。
梦里,一条红色的大兽在天上飞来飞去。
直到腊月二十三,才下了第一场雪。
子贡进来时,夫子正在炉子旁边删《诗》,门帘掀开,一阵冷风卷进几片雪花,风吹得炉火烧得更旺了。
夫子觉得自己的日子不多了,所以愈发勤奋。自己的学说,别人听得厌,自己也说得烦,所以他近来不大愿意著书,而更愿意编古书了。《诗》有几千篇,虽然之前删到了五百,但似乎有些还是不合礼义,所以打算再删一删,但因为气虚,就只能断断续续地做。
“您还弄这个呢?”子贡行过礼,问道。
“是啊,刚删到三百首……真是百删不厌啊。”夫子把一卷竹简递过去,上面写满了名目,其中一些涂满了红色的圈圈叉叉。
“我看也差不多了,您也手下留点情吧。”子贡仔细端详了一阵,半开玩笑地说,“其实有些也还不错,删了未免可惜,不如另出一本做内参……”
“唔……”夫子愣了一会儿,心思似已不再这上面了:“东西都置办好了?”
子贡点点头:“到处都打仗,物资稀缺,好在还有些熟人,买了些特供,所以也大体上齐全了。出版界今年也不景气,《论语》的销量不如去年,但仍赚了不少钱,置办完年货,还剩了不少……”
夫子孔满意地望着他,良久,才温和地说:“给大家都分发下去,过完了正月,就各自散去吧。”
“是。”子贡犹豫了下,“另外,我在路上还遇到个人,破衣烂衫,一脸的灰,想讨一口水喝,我看他快要渴死了,又不像歹人,就领了回来。”
夫子点点头:“请。”
于是就进来一个瘦高的黑脸汉子,衣服破烂得连抹布都不如,轻飘飘地套在一副干瘪的骨架上,腰间挂着一双踩烂的草鞋,赤脚立在那里,从头到脚都是一片黑,仿佛一根被雷劈焦的枯树。
“打扰了。”黑脸汉子抱了抱拳,喉咙里似乎满是砂,一双眼却如两颗星,炯炯发光。
“您赶紧吃些东西吧……”看着有人受苦,夫子心中总不好受。
子贡就领着汉子去了厨房,掀开锅盖,盛了一大盆稀饭,摆上二十个馍、一碗肉酱和一碟姜片:“请慢用。”黑脸汉子也不客气,坐下来便吃。
足足一柱香的功夫,大汉终于出来了,并把夫子和子贡都吓了一跳:那副皮包的骨架竟如泡过水的菜干一样,忽然膨胀了许多倍,如今立在厅堂中,虎背熊腰,好像一座黑铁塔了,声音也洪亮起来:“唉,好久没吃过这么饱,真是感激不尽啊!这下子又有力气了,咳……事情实在多,总也干不完……我本来只是路过,讨口水喝……不过人是应该知恩图报的,听说您是打算登泰山的,虽然我不赞成,但就帮您一帮吧……”
夫子有点茫然,问:“还不知尊姓大名?”
“不敢不敢,别人都叫我翟……”汉子一笑,露出一口白灿灿的牙。
5
这年春天来得早,刚出正月,河上的冰就融得一塌糊涂,到处闪耀着碎光,在湿漉漉的河岸边,立着一个胖鼓鼓的东西,红通通的,远远看去,仿佛搁浅的金鱼。
“轻的往上飘,重的向下沉。用火一烤,热气自然就能带着人飞上天了。”翟先生解释道,“有了这个,可以直接飞上玉皇坡。”
“了不起!”季康子盛赞,“万水千山都不在话下了,果然科技才是第一生产力!”
“这个嘛,还是要以人为本。”翟含糊地说。
“能飞得更高点吗?”子路问。
“倒也可以……但我不愿意。我是崇敬鬼神的,玉皇坡是人间的界碑,我就只能送到那里拉倒,再往上呢,就看各位自己的命了。”
夫子只点点头,望着云桴,满脸的皱纹中,埋藏了几分忧郁。
云桴只能坐三个人,除了翟先生以外,夫子就只带子路随行。其他人非要同去,然而,夫子心意已决,任何人都没奈何的。
“现在世道不好,你们都有自己的正经事要做,就不要来凑合了。”任谁劝,夫子就只是这样答复,“我只去看看便回来。”又特别对子贡说,“有什么事,你要多照看一下。”
子贡深沉地点点头,大伙都红了眼圈。
三天后,是个顺风的好日子,鲁国的政要和各国大使都来欢送夫子孔。翟先生请夫子孔和子路上了云桴,解开了缆绳,点上火,云桴就腾空而起。
脚下的大地渐渐远去,地上的人、房屋、田野、河流都渺小起来,黑的土,绿的湖,白的烟,连绵的青山,五颜六色的颇好看,尘俗的渣滓,都缩小不见了,只剩下一目万里的辽阔,眼前是一轮金黄的太阳,耳畔是呼啸的风,送来阵阵寒意,头顶上的火缸烧得滚烫,喷出一股股黑烟和灼人的热气,鼓胀着云桴,跨越山山水水,攀上层层云霄。
“腾云驾雾啊,哈哈!”子路是勇武之士,但习惯了平地走路的人,初次飞天,还是有点头晕心悸,于是就故意大声喊。
翟先生往火缸里添了一铲木炭,冲他咧嘴一笑,那自信的模样让子路颇感动。
夫子觉得有些冷,关节酸痛酸痛的,就裹紧了腿上的狗皮护膝,呼吸有点吃力,心里阵阵地慌,脸色也白了。
“天高气薄,您吸两口这个。”翟递过来枕头一样的皮囊。
夫子把皮碗扣在鼻子上,拧开闩,一股气就涌入五脏六腑,吸了两口,顿时舒服多了。
“万千景色都尽收眼底,况且还会移动,实在不输泰山了。”翟开玩笑说。
夫子也笑笑,没有说话,只望着下面越来越远的山河,偌大的一个个国家,都成了巴掌大的弹丸之地,自己一生走过的足迹,不过是一条细线啊。
云雾渺渺,绵绵无尽,一颗明晃晃的大火球,无牵无挂地漂浮着。群山都矮下去了,只剩下前方的一座苍莽的山峰,披挂着一层冰雪的铠甲,穿破云海,朝着更高远的地方刺过去了,消失在一片青铜色的天空中,抬头看去,仿佛苍穹下悬挂的一条巨大冰棱,在无限的空旷中闪烁着光芒。
“那便是泰山了。”翟轻轻地说。
“是了。”夫子点点头。
玉皇坡上,正飘着细雪。
异常高大的松林环山而生,仿佛一条绿腰带,截断了万年不化的冰雪,也阻隔了人的去路。林边有一块草地,旁边有间小木屋,云桴微微一震,就在草地上停了下来。
三人顿时觉得进入了另一个季节。火缸已经熄灭,脚下却弥漫着厚厚的一层热浪,似乎地下有一个热炉子,雪落在地上,就立刻融化,蒸腾起白烟,仿如温泉池。湿气热乎乎地贴过来,混着松林飘洒出的清香,从毛孔里往五脏六腑里钻去,令人颇有点儿目眩神迷,心痒难耐。
“听山中采药的人讲,这林子是神设的屏风,人不可穿过,也不能穿过,”翟先生望着那片茂密的松林,幽幽地说,“登泰山的人,到这里就可以止步了。”
这片松林不知生了多少世代,足有几十人高,宽厚的枝叶挂着水滴,苍翠可人,林间白雾缭绕。三个人无声地望着林子,思绪纷飞。
“好像有声音。”子路紧张地说。
隐约有几声沙沙的声响,然而很快就从耳畔消失了,三人又仔细地听了一阵,却再无动静,惟有雪花静静飘落,水汽袅袅升起,松林如绝壁般矗立,除此,便是了无边界的寂寞。
6
“在云桴上,可以博览天下,您又何必非得登这泰山呢?”翟一边说,一边往铁锅里扔些干菜,又添上水,生起火,再把馍放在锅盖上。“那上面无非就是冰雪,爬又爬不得,有什么可看的呢……”
这间木屋大约是采药人避风雪的,里面有一张火炕和一口大锅,堆了些木柴,这些都是翟考察好的。他知道夫子孔是国宝,所以先前已经自己飞来过一次了。
“唉,你还年轻,不懂得老头子的心情。”夫子眼望着铁锅下面跳跃的火焰,有些出神。
翟沉思了一会儿说:“那么,我就等您一天……下面到处都在打仗,我实在不能多等,天黑您还不回来,我就只好自己下山了。”
顿时,子路又想到那片雾气蒙蒙的松林,心里忽然一阵惶恐,登山的事竟前所未有地沉重起来,他望望老师,想说又不知该说什么。
“好,”夫子面色平静,又对着子路说:“你也不要去了,在这里陪着翟先生。”
“那不行!”子路急忙说,“老师去,我也去!”
“这事吉凶未卜,你还年轻,应该多做有用的事,不要跟我去犯险了。”
“不成!来都来了,我一定跟您去!”子路急得脸红了。
“唉,你还是这么倔强。”夫子摇摇头。
说这话时,铁锅里的水已经沸腾,菜叶在水上跳起舞来。三人喝着热腾腾的菜汤,就着咸菜疙瘩和干姜片,吃起了馍。
吃过饭,子路出奇地困,便倒头呼呼睡去。雪已经停了,夫子和翟推门而出。地下的那股热气已经消退了,寒气重又袭来,泥地慢慢冻成了一片冰场。满天星斗闪烁,洒下一地银光,雾气已然散去,松林在星光下无声无息,仿如一道影子做成的墙,森然可畏。
其实,翟对夫子孔的学说,向来是不大买账的,以为实在于天下大不利,然而见到老头本人,却又觉得他心肠倒不坏,只是脑袋有点迂罢了,所以分别在即,心里还有点难过,便打算说点轻快的话:“您觉得我这发明怎么样?”
“唔,”夫子回过神,转眼望向云桴,沉思了一会儿说,“不错呢,前一回我见过公输般先生,他也在搞什么飞机……将来的世界,恐怕要有大变化,我怕是跟不上时代的潮流了。”夫子叹了气,不自觉地揉了揉腿,年轻时东奔西跑受的那些风寒,如今都沉淀在骨头缝里化成了风湿,寒风一吹,就孜孜啦啦地疼起来了。
“咳,那家伙,真让人头疼……”翟摇摇头,“‘能学’倒是很有道理,只是他有点儿走火入魔了,以为搞明白‘能’,就天下无敌了。飞机虽然厉害,但终究还是要以人为本的。我跟他讲过几次,他都听不进去……”
“他只晓得‘器’,看不见‘道’啊。”夫子叹了口气,“这样,就百害而无一利。”骨头还是酸胀,虽然哀公每月邀请他去泡温泉,可惜一双老寒腿,终究是不能像年轻时一样健步如飞了。岁数这回事,哪怕是圣人,也实在没辙啊。
“是啊。但我和他不同,他是为科学而科学的,我是为兼爱而科学的。”翟转过头,认真地望着夫子,“我知道您看重‘道’,瞧不起‘器’,不过器不利,事就难成。譬如有人在千里之外行不义,要治他,走路也许一个月,乘云桴只要一日。况且,衣食住行,都要靠器物,粮食丰收胜过饿死人,旅居便利胜过愚公移山,于人有利的就好。您不是也说,仁者爱人吗?”
夫子望着前面幽秘的丛林,心思有些凌乱,琢磨了一会儿,才开口:“话虽如此,只怕器物高妙了,人心就乱了……”
“可您也别忘了,要匡正人心,得先喂饱肚皮。”翟究竟是年轻,反应也快,“没有‘道’,‘器’就走上邪路;没有‘器’,‘道’就走不通。只有器不成,没有器也不成,凡事都不能偏执一端,您不是也主张,过犹不及吗?不论器还是道,都不能弄得太过啊。”
“倒是这回事,”夫子的思绪还是飘忽,沉默了一阵子,才转过头:“唔,这些话吗,我想也是有几分道理的……虽然我不很同意,但是确实跟您学了不少东西,以后我再想想这些……”
“呵,”翟露出笑,“其实我们求的都一样,只是走的路不同吧。”
夫子发出一阵苍老的笑,笑声淹没在浓密的夜中,北斗星在头上悬挂,仿佛伸手可及。
7
林子里没有路。
黎明之前,地下的那股热浪又慢慢升上来了,不到一个时辰,满地的冰渣都已经烘成了水汽,松林又是白蒙蒙的一片了。脚下的泥土半湿不干,踩上去有点滑,子路背着布包,夫子拄一根木棍,两人互相搀着,一点点摸索着往上爬。
阳光在雾气中弥漫,松叶上的露水不时滴落。没有鸟鸣,也不见虫飞,在树与石之间,只有山花和泥土的气息无处不在。
夫子年轻时是登山的好手,现在虽老了,精神却十足,下脚稳稳当当,呼吸不急不缓,跟在子路后面一步步地攀,慢慢地,身子热起来,从头到脚反倒颇感畅快,连风湿病似乎也好了,真有点不亦乐乎了。
“这里真静得可怕啊。”子路倚着一块大石头,擦擦汗,紧张地环视着:前后左右,全是参天大树,层层叠叠,在他们面前不断铺展,如迷宫一样,似乎永远没有尽头。身后,来时的路已然隐没在云雾之中。
“是啊,果然已不是人间了。”夫子手扶一颗古松,仔细端详树干上伤疤似的的条纹,“你看,这些条纹,长短都一样,却又有两种:一种是普通的一条细线,另一种在正中间却有一个疙瘩,整个树干都是这两样条纹呢……”
“真的!”子路吃了一惊,又转身看另一棵,“这边也是一样……”
夫子看这些条纹有点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儿见过,正思量着,忽然一阵风拂过,搅起阵阵松涛,如海浪一般把人的心思托起,轻轻摇荡,飘向远方。
远处一阵水声传来,两人才回过神,于是循着水声,绕上一条斜坡,一手摸索着结实的藤条,一手拨开挡在前面的杂草,小心非常地挪着。忽然,子路脚下一滑,眼看要跌落下去,夫子却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搭住他的手腕,借着千年老藤的力,把他拉了上来,而落下去的石块只在地上一弹,嘭地一声,跌进白雾里,就再无动静了。
子路吓得脸色苍白,夫子也累得满头是汗。两人又战战兢兢地爬了半柱香的功夫,终于峰回路转,登上一块平坦的地方,前面一排峭壁,悬挂一条小瀑布,倾泻而下,向云雾深处奔流而去。
“都说不少人进过这片山林,可是一个也没出去过。”吃过了肉干和馍,子路蹲在溪边洗着手说。
“说是这么说。”夫子捧了冰凉的溪水润了润口。
“可一丁点儿的痕迹也没有……”子路心里不踏实,“连遗骨也不见,真是怪事……”
“这山大得很,也许我们没有看见。”夫子又到一棵十几丈的古松旁,盯着树干瞧。
“老师说要来看看天的模样,可这里就只有雾,什么也不见。”子路抬头,头顶上一片浑浊的天,看不出什么名堂,“现在大约是中午了,再往前走一段,如果还出不去这片林,我们就下山吧?”
夫子没有作声,他忽然觉得那些条纹竟好像在自下而上地缓慢移动,交换着位置,不禁吃了一惊,以为自己眼花了,揉揉眼再看,却又觉得条纹没有动,而是黑疙瘩在动,从一种条纹的中央蹦到另一种,两种条纹就互相变化,猛看去就像所有的条纹在移动了。夫子看得有些头晕,赶忙闭上眼,这时忽然下起了雨。
有颗老松身上有个大树洞,子路扶着夫子钻进去避雨。树洞里一股枯枝败叶的气息,倒也暖和。两个人坐在里面,默默地望着洞外的烟雨。
“唉,”子路忽然叹了口气。
“怎么?”夫子问。
“老师,您不是教导我们要爱人吗?”子路终于忍不住开口,“可这儿连个鬼都没有,您来这里做什么呢?这倒更像隐居的好地方。”
“唔,”夫子不知该怎么答,他心里也有一样的困惑:就算看到了天,又能怎样呢?回到地上,还不是又一切如故……然而冥冥中却好像有什么在召唤着他,心里有一股力,驱策着他非往前走不可,难道说自己中了邪不成?
“我晓得,您觉得人生到了尽头,做的事还不见成绩,就有点倦。道不行,就想远去,见见海阔天空,散散心,这也没什么不好,”子路热切望着夫子,“但您不是也说,君子是做事而不求结果的吗?道不能行,您该早就明了的吧?下面的世界还纷纷乱乱的,能做的事其实还很多……”
夫子的心里一震,愣了一会儿,随即缓缓露出了满意的微笑:“子路啊,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教你的了。”
雨停了,只有飞瀑激荡。
“就依你说的,再往前走一段看看,然后就下山吧。”
夫子和子路绕着峭壁走了半晌,才走上一条斜坡。脚下的地皮不再温热,风也硬朗起来,地上开始冒出零星的积雪,松林稀疏开来,雾也薄了,湿乎乎的衣服就格外难受了。子路用脚扫出一块空地,拣了一堆松针,用火镰点着,烤起火来。
等到全身都干松热乎了,两个人用雪盖灭了灰烬,就继续走。雾气散尽,松树越来越稀薄,身上都挂满冰霜,地上的积雪渐渐连成一片,愈来愈难走,子路也拣了根木棍拄着,小步小步地往上攀爬,夫子在后面跟着,不断呼出白色的气息。
终于,他们登上了一块平地,眼前豁然开朗。
金色的阳光下,一座俊朗的雪峰在他们面前耸立,闪耀着纯净的光。寒风拂过山坡,撩起阵阵飞雪,如面纱一样随风飘摆。除了一排矮松,银装素裹,仿佛明亮的短剑一样插在地里,整个世界就只是一片白茫茫。夫子和子路仰望着一尘不染的雪山,瞬间消弭了心中的一切忧愁。
天空如湖水一般碧绿,云海在他们脚下浮游。
8
望够了雪峰,夫子转过身,看见一行行的青山在地上匍匐,蜿蜒的江河在群山之间奔突,切割出零零散散的田野和村落,在陆地的尽头,河水携裹着红尘,汇入蔚蓝色的海洋。
世界真是广阔啊!
一句诗自然而然地涌上了夫子的唇边:“溥天之下……”
诗一出口,夫子便觉得似乎有些不合适,却已来不及了。山颠上的积雪忽然开始沿坡而下,如海浪一般一路翻滚,倾泻而来。
两人登时愣住,这时那片雪松中忽然跑出一只火红色的大兽,头顶一对银角,一双乌黑铮亮的眼睛,惊奇望了一眼两个不速之客,便从他们面前飞身而过,朝着两人起先不曾注意的一个小山洞跑去。眨眼之间,子路清醒过来,拽起夫子的手就跑。雪浪如猛虎下山,一路咆哮,席卷了所有的矮松,在他们头顶疾驰而来。夫子跟着子路昏头昏脑地拼命跑,那洞口又窄又低,子路把布包扔进洞里,刚扶着夫子钻进去,就被一块飞落下来的雪块砸中了额头,一下滑倒,正挣扎着站起来,雪浪已铺天盖地,卷着他朝山下涌去,等到夫子站稳,山洞里已是一片漆黑了。
片刻之后,一切都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