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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飞氘 当前章节:15014 字 更新时间:2026-6-1 01:52

夫子的脑袋嗡嗡作响,大口喘了几口气,便不顾刺骨的冰冷,奋力去挖洞口的雪。然而雪堆得又松又厚,才挖出一点空隙,就立刻被在上面的雪填上。夫子不肯放弃,搓搓通红的手,继续挖个不停,万年不化的冰雪就在那满是色斑的手里融化了。终于,夫子从齐腰深的雪地里探出了半截身子,用力呼喊着子路的名字。

山峰耸立,并不动容,苍老的呼唤在山与雪的世界里兀自回荡,终于变成了一声呜咽。

哭过之后,夫子身心俱疲,就退回山洞,用麻木的手翻检着布包,洞里没有可以点火的东西,所幸还有半包姜片,夫子就抓起一把,扔进嘴里猛嚼了一阵咽下去,五脏六腑顿时烧起来,从里到外出了一身的汗,多少暖和点了,然后就往里爬了几下,找到一块比较干而且平整的地方躺下,把冰冷的双手揣在腋下,沉沉睡去了。

夫子似乎做了个一个什么梦。

睁开眼,周围却黑咕隆咚的,远处有叮咚叮咚的水声。夫子坐在黑暗中,脑袋里全是迷雾。独自愣了好一阵,肚子里就咕噜噜叫起来,夫子摸出几块凉冰冰的碎馍吞下去。洞里又湿又闷,有股动物粪便的气息。夫子如盲人般,不知道前面有什么,只凭双手摸索着往前慢慢爬,累得浑身是汗,满手满脸都是泥,又不敢停下来,生怕一歇就再也睁不开眼,就呼哧呼哧地挪蹭着,同时心里有一种感觉:自己其实还没有醒来。

不知爬了多久,前面终于露出一丝微光。夫子吐了口气,从一个洞口钻了出来,竟来到了一个钟形的岩洞里了。

满天群星。

夫子大惊,定了神,才发现那些其实是挂满洞壁的无数个蓝绿色的亮点儿,好似夜空中的星斗一样星罗棋布,闪耀荧光。在极高的地方,又有一块巴掌大的光斑,好像俯瞰众星的明月。洞底的中央是一块圆形的大水池,洞壁上的滴水落在池中,激起阵阵涟漪,水池边躺着一具白骨。

原来有人来过这里啊。

夫子走过去,发现逝者的颈骨和脊柱已经断裂,就仰起头,细看洞壁,发现在“星斗”之间竟有一道道凹槽,螺纹似的盘旋而上。夫子绕着水池走,就真的找到了一个缓坡,半人高,两人宽。那个光斑,大概就是出口,而那具枯骨似乎是走到半路跌落下来的。

夫子心中更惊骇了:如此说来,这泰山,竟是空心的不成?

在蓝绿色的星光下,夫子在螺旋状的壁槽里匍匐而行。

他这一生之中,也曾落魄过,却从未像现在这么劳苦:衣服碎成了布片,膝盖上的棉裤已磨出了窟窿,脚割破了,就扯块碎布包起来,可心里却有一种特别的兴奋,鼓动他不顾浑身的疼痛,继续前行。爬一会儿,就翻个身躺下来歇一歇。岩壁虽硬,却很温热。一想到那具骸骨,夫子心里就一阵战栗:他是谁呢?也和自己一样,是来看天的吗?那些光点儿又是什么呢?倘若往旁边翻个身……夫子不敢想下去,也不敢从槽沿探头向下看,更不敢去看对面的密密麻麻的“星星”,免得头晕摔下去。他就只盯着眼前,一圈又一圈,执着攀升着,群星在他身边旋转,而他看也不看一眼。

渐渐地,那光斑竟有一张锅那么大了,也比之前更亮、更近了。夫子的头开始发热,眼前的影子也有点模糊,恍惚中,他看到“星斗”都离开洞壁,密密麻麻地朝他飞来。他赶忙闭上眼,做了几个深呼吸,心中不停地默念着“君子坦荡荡”。耳旁嗡嗡地响了一阵,终于清净了。这时飘来一阵凉风,夫子的头脑也清醒多了,睁开眼,幻影都消散了。

水滴落在池中,激起更大的涟漪,“星斗”闪烁得更厉害了,而夫子全然不觉,他忘记了时间,也忘记了整个世界,只知道一圈又一圈地攀升着,群星在他身边旋转,而他看也不看一眼。

终于,夫子爬到了那洞口,前面是明晃晃的光,一股风吹在脸上。

夫子迈进山洞,稳稳地坐下来。半晌,他攒足力气站起来,转过身,扶着块石头,小心探头,只见“星斗”都在下面闪烁,仿佛夜空倒悬在他脚下了。忽然间,它们开始移动,贴着岩壁朝着这边涌来,并且越来越快,如漩涡一般,而洞口正是漩涡之眼。夫子急忙后撤,星如潮水,汹涌而来,洞穴里满是绿光,夫子闭上眼,而脑海里浮现出了“星星”的样子:那形状竟和神林中松树上的条纹是一样的。

这东西,原来我真的见过啊!夫子猛然醒悟了。

周围暗淡下去了,夫子睁开眼,面前却再也见不到一点萤火,仿佛都顺着洞口飞走了,只留下一个无底似的黑洞。夫子立刻迈步,跌跌撞撞走出洞口。

他站在了泰山的顶端。

群山都伏倒在他脚下,万千世界,尽收眼底。

而头顶上,就是天了。

天,好像一汪清潭,平整如镜,泛着白玉似的微光,映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自从盘古之后,就再没人离它这样的近过。

那里是否藏着他追问了一生的秘密?

夫子的心怦怦跳动,踮起脚,探头过去,那影子就清晰起来,却并不是夫子的脸,而是慢慢幻化出一个清亮柔美的圆。仔细看,竟是一黑一白的两条鱼,头尾缠绕,悠悠地转着圈。

啊!夫子大骇了。

难道这就是宇宙的秘密吗?

他忍不住,颤抖着手去摸。

天真就如一汪水,泛起涟漪来。

两条鱼仿佛吃了一惊,顿时散去,天好像开了一扇门,闪出一道白光,大地开始轰然作响,泰山也崩裂成无数巨石,而夫子孔则在光芒中失去了知觉。

9

星在旋转,光在流淌,冰与火的歌。

10

夫子孔的身体对音乐天生地敏感,虽在沉睡之中,闻听雅乐,就慢慢地苏醒过来。

琴声幽幽,弦乐绵绵,夫子闭眼倾听。心随琴动,仿如飞天,随风驰骋,信马由缰,少顷,又直上云霄,万古山河都化成沧海一粟,惟见银河万里,流光溢彩,群星闪烁,明灭不定,天火熊熊,玉珠滚滚,方生方死,如涛如浪。天地浩荡,乾坤苍茫,幽幽冥冥,最终都化作一朵花瓣,飘落无声。

一曲终了,夫子孔的心久久澎湃。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赤身躺在一间素雅的木屋里,身上干干净净,没有一点污浊,那些伤痛,仿佛也随着一起被擦掉了。窗外鸟语花香,阳光温柔,石凳上叠放着一件白色的长袍,夫子穿起来,觉得不软不硬,贴身得很,就推门而出。

眼前是一座花园,繁花似锦,绿草如茵,清风徐徐,远处山峦叠嶂,一条雪白的瀑布飞流直下,碧空之上,几朵白云懒懒地舒展着。

这大概是梦乡吧,夫子想。

这时,琴声又起,如清泉流淌,又有几许忧愁。夫子循着琴声,走上一条长廊,阳光透过茂密的葡萄藤,洒落一地。

琴声幽咽,哀愁渐浓,一曲未终而音已止。

一座凉亭,一个黑影,一把琴,一声叹息。

“他的心很仁慈,又有点悲伤。”夫子这样想着,就迈步走过去。

听见脚步声,黑影转过身,淡淡地说:“您醒了。”

一身黑斗篷,帽檐低压着,仿佛一张影子。

“是。”夫子行了个礼,“方才听见您弹琴,就过来了。”

黑影微微低下头:“让您见笑了。”

“哪里。”夫子说,“我一声闻乐无数,还从未听过那样奇妙的曲子。”

“您觉得如何呢?”

“我似乎看到了宇宙,”夫子如实说,“并且懂了一点点它的心思。”

“呵,那就好。”

“请问,此曲何名?”夫子问。

“信手而弹,并无什么名字……”影子顿了顿,“您觉得叫什么好呢?”

“唔,这个,我一时想不出,只是听的时候,看见无数的星。”夫子回想着。

“那么,就叫《星》吧。”n影子轻声一笑,把琴向前一推,“我知道您也是音乐家,可否也弹一曲呢?”

夫子笑了笑,便在影子对面坐下来,手扶良琴,沉思了片刻,就弹起来。凉亭边,花香四溢,泉水声声,天空中几只飞鸟翱翔,琴声舒缓,随风流淌。

弦已止,而乐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两个人都静默,一起在余音中回味。

良久,黑影才开口,又仿佛独自沉吟:“巍巍乎志在高山,洋洋乎志在流水。”

夫子立刻笑了。

“能亲耳听您弹琴,真是三百生有幸。夫子的胸怀,今日终于见识了。”黑影欠了欠身。

“过奖了。”夫子微笑说,“敢问阁下是……”

“唉……”黑影转过身,望着远处的瀑布,沉默起来。

“世上有许多路。若想明白天下,就要走遍所有的路。譬如到了岔路口,先走一回左边,下次回来,再去走一次右边,这样才算见识了天下。”

黑影给夫子倒了一杯清茶。

“史,也是一个道理:譬如诸侯争霸,这一次是秦国强大了,重新来过的时候,可能因缘巧合,秦国反而弱小了……这样走遍了所有可走的路,才算是明白史。”

黑影慢慢地说,夫子静静地听,茶香悠悠地飘。

“总之,所有的路都走一遭,就明白哪些是变的、怎样变法,才能知道哪些是不变的。不变的东西,就是道。”

黑影端起茶杯,夫子也跟着端起。山泉煮茶,唇齿留香。

“然而,时光如水,一去不返,不能回头。因此从古到今,就只有一个史,我们不妨称之为‘一实’,而其余万千的史都不能成真,不妨称之为‘万虚’,虚实之间,无从比较,也就没法真正明白‘史’,更谈不上‘道’。”

夫子点点头,这样的想法,他从前也有过。黑影又把茶添满。

“不过,到如今,终于有了个法子,”黑影用手一指远处的青山,“那里面,有些机器,可以另辟一块时空,在那里,史,从过去一个起点重新开始,直到全人类都灭亡,就再从头来过,一遍一遍,每次又千变万化,‘万虚’就变成了‘万实’……有了‘万实’,就可以相互比较,就能明白‘道’了。”

夫子一脸惊愕:“我不懂……”

黑影又恭敬地欠欠身:“自您之后,已经过去八千八百年了,咱们隔了几百代,我得叫您一声祖先了。”

清风入怀,茶香依旧,而夫子脸色苍白如纸,豆大的汗珠从脑门上渗出来。

11

夫子孔渐渐习惯了新的世界。

每天,他和影子在山间散步,在泉边弹琴,夜晚便一起遥望星空。

这是他“死后”八千八百年的星空。那些星斗,都变换了位置,有些异样,有些陌生。

星空下,是他“死后”八千八百年的世界。这时的人们,多数已去了远处的星上,建立了无数的“天宫”,少数人留在地上,住在丛林中,整日品茶,赏花,写诗,维护那架机器。

乘着一个透明的圆球,他们一起环绕大地飞行。在圆球里,身体像羽毛一样没有重量,轻飘飘地悬浮着,俯瞰这下面的世界,好像自己在飞。地上不见人烟,就只有一排排茂密的森林,翠绿色的一片又一片。只在山谷河流之间,有一些幽深的洞口,圆球带着他们飞进去,里面是一条条纵横交错的管道,巨大的机器勾连套嵌,向着地下一层层铺展下去,无边无际地延伸着。夫子看得一阵眩晕,赶忙闭上了眼。

从那时起,夫子孔就染上了一种忧郁,他时常梦见那些迷宫似的管道,梦见那些银色的机器,它们变成了一副骨架,支撑着大地站起身,朝着天空奔跑而去。

有时候,影子的朋友们还会从远方赶来。他们都穿着黑色斗篷,却并不说话,也不喝茶,只是默默地坐在那里,似乎就明白了彼此的心思,然后起身离去。在一旁的夫子孔,好像也能隐约感受到点什么,虽并不明白,却觉得非常惬意。

到了晚上,夫子就悬浮在圆球里,望着陌生的星空,想着心事。

历史发生了两百七十一次,每次都千奇百怪。

其中的第一次,回过头,“创造”了或者说重新找回了“失去”的另外两百七十次,观察着它们。它们在独立的时空里运转,速度比“它”要快很多,它们的一百年,不过等于“它”的十天。它们每一个都同样真实,只不过,只对它们自己来说才是重要的。

人类已经毁灭了两百七十次,每次都悲惨至极,除了“它”,还没有一个能够延续不灭。

“它”唏嘘不已,它继续等待。

按照计划,这样的实验本该还要再发生九千七百三十次。接着,埋在山底下的那些巨大机器会思考上千个日夜,然后告诉你:道是什么。

这想法很妙。

不过这些都不会有了。一场灾难正在“它”身上发生:一种叫做“渊”的东西,正在银河中游荡,所过之处,全部吞噬,如今,正在朝着这里飘来。

最真实的“它”,唯一的“它”,也行将终结了。

于是,人们决定彻底放弃这片星空,远走他乡。

道是什么,这个问题,也就不再重要了。记录被带走,其余都扔下不管了。失去了维护的机器,开始出现各种错误。它维护着的那片时空,也就一个个莫名其妙起来了。譬如说这次,由于什么引力系数一类东西出了错,泰山竟也成了机器的一部分,用它周围的树和石不断地运算着世界的秘密,而天竟成了世界的界限,一旦有人突破了极限,世界就崩解了。

阴差阳错,突破世界的人,却来到了“它”之中。

人类的第两百七十次灭亡,竟是因为自己,这好像神话一样,令夫子孔不能相信。

望着天空流淌的银河,夫子孔好奇地问:“之前的两百七十个我,是怎样的呢?”

夜空中慢慢亮起十几个月亮,连成一排,群星暗淡下去了。影子说,那是人造的月亮,里面住了人,不久以后,这些“月亮”就会飞走,永远不再回来。

沉默了一会儿,隐藏在夜色中的影子说:“都是有意思的人,”略停了一下,“但没有一个想过要去登天。”

夫子笑了,然后又有点难过。

偶尔,会有一道银色的光升上天,向着那些月亮飞去。

“你为什么不走呢?”夫子又问。

“呵,”影子沉思了一会儿,“我太留恋这里了。”

“这种时候,是容易染上了怀旧病的。”夫子对此深有体会。

“是啊,所以就听天由命吧。”

“这里很舒服,”夫子由衷地感慨,“在我们那边,不少人都梦想来这样的地方——衣食无忧,也没什么争斗。但他们想不到,还要等这么久。”

“确实,之前,也有过许多灾难,也有几乎彻底灭亡的时候,然而,总算挺了过来,有了今天。这或许是我所见过的最好的年月了,如果没有‘渊’的话。”

在深空,有一个看不见的黑色劫难,正吞噬着星星,朝这里而来。

夫子很想知道在他“死后”的几千年都发生了什么,然而他忍住了好奇,因为心里有别的打算,所以他宁肯不知道这些已然发生的“将来”的事。

“您要是愿意,可以跟他们走,他们倒很乐意。”影子笑了笑,“虽然过了这么些年,您在我们这儿可还是名人呢,大家都没忘记,也都很尊敬您。”

“是吗,真想不到。”夫子摇头,“不过,还是不要了吧。”

“那么您留下来吧,毕竟‘渊’还远,大约我们都等不到那时候。”影子诚恳地说。

夫子沉默了片刻,望着远处黑乎乎的山反问:“那机器,会怎样呢?”

“自己坏在那里吧。”黑影心不在焉地说。

“能修吗?”

“能,但已没有必要了,除非……”影子愣了一下,“您想回去?”

“唉……”夫子叹息了一声,有些惆怅,“这里真是享清福的好地方,然而我总觉得在这里像鬼一样,不合时宜。况且想起我的朋友和学生,就总是放不下啊……”

“可那些都已经……结束了啊。”

“话虽如此,但我觉得一切都还在的。你不是说,可以从头来过吗?”

“哎呀,”影子从黑暗中飘过来,有点忧虑了,“‘记录点’倒是有,可以把您送回到毁灭前的某一刻,然后重新继续的……不过,您真要这么做吗?”

夫子目光炯炯:“那就有劳您帮忙吧!”

头顶上,一颗流星划过天际。

12

凉亭边,溪水依旧清澈,但山花似乎不如从前那么茂盛了。凉亭里坐了一排影子,他们都是来送行的。

“机器勉强修好了,况且能量也不足,恐怕就只够再撑一次,”影子交代着,“引力系数校正了,现在大可以去登随便什么山了,不过,说不准别的地方会不会有问题。”

“好。那么,这是最后一次了?”夫子问。

影子郑重地点点头:“再毁灭的话,可就没办法了。”

“这样也好。”夫子点点头,琢磨了一下,“这样也好。”顿了顿,又问:“你能把那边的速度再调快一些吗?”

“可以。”影子会意地一笑,“兴许在‘渊’吞没这里前,你们能想出什么好法子。自然,快还是慢,在那边是不会有什么感觉的。”

“只差了八千年,很快就会追上你们的。”夫子微笑着,似乎很有信心。

“但愿别出什么差池,少走弯路,否则就只有一起……”影子有点感伤了,就举起茶,“能和您相逢,真是好事。”

“我也一样。”夫子说,笑着问,“能看看您的真容吗?”

“嗨,”影子摇摇头:“还是算了吧……”

“也好。”夫子将茶一饮而尽,“那么,您再为我弹一曲践行吧。”

“好。”影子手扶着琴,想了一会儿,“《星》是当时的心境,如今已经弹不出来了。我这儿倒有一个曲谱,是您那时候的,后来失传了,如今找回来了。我请您听一听,曲谱您带不走,就请记在心里吧。”

夫子笑了,又向着那些黑影点点头,走进了圆球中。

琴声扬起,天地都静穆了。

夫子孔闭上眼,心中一片安宁,伴着琴声,周围渐渐黑了下去。

夫子孔从梦中醒来时,太阳正朝西坠去。

他觉得周身乏力,精神也很困顿,所以就在那里呆坐着,偎着火炉,似睡非睡的,直到有人叩门,才清醒过来。

子路站在门口:“老师,季康子来了。”

夫子愣愣地,盯得子路有些糊涂了,片刻之后,夫子露出一个笑:“请。”

“泰山者,擎天之柱也。这东西穿了几百层云霄,顶着天呢,哪里是人能登的啊……不成不成!”

夫子默默地听,也不应答,脸上却挂着满意的笑,让季康子和子路都莫名。

“……您毕竟是国学大师,万一有点闪失,我们都担待不起……话说您要是想散心,可以安排您旅游,我们还准备划出一块地,给您专心做学问……”

“太谢谢了,”夫子行了个礼,“那么,就不去了吧。”

季康子和子路都登时愣住了。

“与其那么辛苦,真不如做点别的事。”

“哎呀!您果然是圣人哪,就是通情达理!不像别的老头子,固执得要命……”季康子完全没料到这样的逆转,想到自己面子这么大,高兴得有点不择言,说完自己也后悔了。

夫子却并不介意,只和善地笑:“那就烦劳您给我划一块地,我准备盖两间房,办个学堂。”

“好好好,就这么办,要强国,还得靠教育事业啊!”

季康子满心欢喜地走了。

子路却一脸不悦:“我们百般劝,您都不听,当官的一说,就立刻改主意,君子是这样势利的吗?”

夫子依旧不生气:“君子啊……唉,子路,你永远是这样……”

夕阳下,夫子孔独自站在黄河边上,望着滔滔的河水出神。

一个人慢悠悠地飘过来,夫子回头一看,就笑了。

两个人矗立了一会儿,老聃就开口:“这些日子,你在做什么呢?”

“哎,我做了个梦呢。”

“梦见了什么?”老聃淡淡地问。

“梦见我去登了泰山,泰山是空的,顶上便是天,天是软的,像水一样。我一摸,天就裂开,世界就完结了。”

“那么,你明白‘天’的奥秘了吗?”

“我不敢这么说。但我看见了奇怪的东西。”

“是什么呢?”

“我在树干上看到了爻,在天上看见了阴阳。”

“唔。”老子也不吃惊。

“我还梦见了天外的世界,那是几千年以后了,将来的人,也在求道,但是仍然不得。”

“哈。”

“我们这里,便是他们造出来的影。”

“嗬。”

“梦里有一个朋友,是一个影子,和您有点儿像。”

“哦。”

“我还梦见两首曲子,都是天籁之音,可惜梦醒了,就全都忘记了,只记得一个叫《星》,另一个叫《广陵散》。”

老聃不做声,杵在那里,如一尊雕像,脸上堆满皱纹而全无一丝波澜,一阵风把他稀疏的几根白头发和垂到耳边的白眉吹得乱颤,一身肥大的黄袍在风中飘摆不定。良久,他才开口:“这不是一个好梦,也不是一个坏梦。”

“是。”夫子点点头,“梦里很舒服。”

“醒了呢?”

“很累,但也高兴。”夫子望着浑浊的河水,微笑着,“我还是不能无所欲求,但心比从前平静得多,所以能更刚正一点。”

“咳,这样好。”

“我打算办学堂,不只讲礼乐,也要找人讲算术,讲天文,讲水利,讲种田……这世界还等着我们,可做的事还多着呢,”夫子的眼里闪出快乐的光,“您愿意,也来。”

“我太老了。”

“那可难说。”

老聃没有应答,只露出一抹微笑。

两个人一起望着黄河,河水滚滚向前,夕阳正一点点沉沦,胭红色的晚霞染红了河水。晚风阵阵,吹乱了他们满头的白发。

五、蝴蝶效应

上篇:逍遥游

1《盗梦空间》Inception

教育家孔仲尼半生碰壁,颠沛流离,决定登泰山而观天道。站在山颠,见天空碧如湖水,有阴阳二鱼嬉戏。触之,天塌地陷。

醒后,仲尼听见杀声阵阵,方记起自己是农民起义军领袖。原来,楚王用科学家公输般发明的造梦机,试图向他植入“仁爱才是拯救乱世的正道”这样的idea,而梦中害他颠沛流离的小人们其实是他的潜意识。

识破奸计的孔将军露出轻蔑的笑容。

2《终结者》Terminator

秦王暴虐,反政府武装领袖陈胜命人造终结者刺秦。

第一代终结者荆轲,因用盗版软件,突发程序故障,刺秦不中,被诛。

第二代终结者高渐离,因用山寨筑,击秦王而立折,被诛。

第三代终结者张良,因叛徒出卖,铁锤击中空车,被诛。

第四代终结者无名,因思想不过硬,被秦王说服,放弃任务,自毁。

……

见大势已去,陈胜孤注一掷,造第N代终结者孟姜女——就算不能杀死秦王,也要用超声波武器,将他毕生的丰功伟绩化为齑粉。

3《2001太空漫游》2001:ASpaceOdyssey

平定四方后,前所未有的辽阔疆土令刘彻感到惶惑。

当张骞派人送来消息,说在沙漠中发现了一块至纯至黑的方碑时,武帝仿佛听见了上天的召唤。术士们在方碑的启悟下,造了一只青铜色的巨龙。皇帝乘着它,向着星空深处飞去,对地上的繁华富贵不屑一顾。

在幽冥的世界里,他不再老去。穿越星门时,他看见了过去和未来。在时光之海中领悟了真相后,他变成一个星孩,深沉地盯着那尘埃一样的故乡。

只有张衡曾在观星的夜晚听见过一声幽微的叹息。

4《阿凡达》Avatar

五柳先生年轻时猛志逸四海,厌烦后误入桃花源。这里住着来自不同星球的隐士,大家吃野果,饮山泉,吟诗弄墨。

日子久了,他偶尔也想恋红尘,就偷偷回家,想接夫人翟氏来一起过神仙生活,结果被一直监视着他的密探捉住了。

时值乱世,人人渴望清平,皇帝刘义隆听说桃花源中有“宇宙之心”,得此物者可定天下,遂引兵攻桃花源,十年而不下。后据发明家马德衡遗著,造人形机器,曰阿凡达,使之潜入桃花源,里应外合,大破之,竟未见“宇宙之心”,而桃源终不复得。

5《西蒙妮》S1m0ne

作为唯美主义艺术家,李隆基希望找到宇宙里最美的女人,便在太阳系举办选美大赛,却没有一个看得上的。高僧一行大师被玄宗纠缠不过,造出十全十美的女子。一见到她,他的心都碎了。

从此,李隆基冷落了人世,醉心于虚拟游戏世界里那清丽脱俗的美。臣民皆有怨声,说天子被幻象迷住了心窍,使先人开拓的盛世陷于危难。皇帝偶尔也会自责,把游戏卸载掉,却总偷偷留下一个存档,挣扎几日后,将游戏再重新安装。

在马嵬坡,兵士们对圣上进行电击疗法,李隆基终于流着泪将他的女人永远地格式化了。许多年以后,他两鬓斑白,独自在萧瑟的长生殿里,依然无法忘怀,初见杨玉环的那个黄昏,是怎样的美好和悲伤。

6《黑客帝国》TheMatrix

“岳爷!”

岳鹏举就想起老师当年的告诫:“若有人认你是救世主,你就要当心了。”

凶悍的金兵在他面前总潮水般溃败。而他要保卫的大宋王朝又总在紧要时令他停下。每一次庆功宴上的痛饮,都让岳飞恍然,弄不清自己究竟是要对抗母体的奴隶,还是母体本身的一个杀毒软件。命运给予他这虚境中的威武之躯,究竟是要做怎样的安排?

临死前,将军很想告诉张宪和岳云这不过是梦。可在这华丽丽的沙场上征战半个世纪后,他早已忘了当初吞下红色药丸后所见的真实。命该如此啊。虽然天日昭昭,可作为游戏中的角色,谁让你从一开始,就被赋予了“尽忠报国”这样的设定呢?(精忠报国?)

7《钢铁侠》IronMan

铁木真出生时胸口透着血色光芒,后来他在银河系里东征西讨,靠的就是这人称“宇宙之心”的天赐。

他庞大的身躯像一颗阴郁的彗星,在星际间呼啸。比那致密的中子铠甲更坚不可摧的,是大汗神明般的意志,在它面前,来自荒僻行星的蜘蛛侠蝙蝠侠绿巨人超人们都臣服了,群星也黯然。唯有那看不见的黑洞无动于衷。

大汗害怕有一天他的心会弃它而去,易朽的肉体成为梦想的重负。他打了个盹,醒来后朝一个黑洞飞去。他相信自己将在那幽深无底的冥府里脱胎换骨,以梦中变形金刚的模样,去威震整个宇宙。

8《星际迷航》StarTrek

大明号舰长郑和大人在漫长的星际旅行中,靠读《史记》和与爱因斯坦下棋来消磨时间。

多年来,他总能在那本精彩绝伦的著作里找到心灵的安慰,一千年前那个很爷们儿的男人让他明白:就算遭受最可耻的羞辱,你也可以用伟大的思想使小人们覆灭。因此接到皇帝的授命后,他便决心要用他的舰队,去完成太史公用笔未竟的伟业。

大明号一路播撒着天朝的威武与文化,结交友邦,互换珍宝。随行的诗人谱写着没有尽头的史诗,科学家们则做出永无终结的发现。

郑大人垂垂老矣,心怀忧愁。爱因斯坦说,地球上早已过去亿万年了,他所思念的已然灰飞烟灭,这是相对论的必然。

“再开快一点。”舰长挥挥手,希望能追上时光,想起自己本来的名字。

9《银河系漫游指南》TheHitchhiker'sGuide_to_the_Galaxy

爱新觉罗?弘历在西湖边上的一家妓院里梦见了人类的覆灭。

醒来后,皇帝召集全天下学者,用了十年,将人类全部知识汇编成《四库全书》。等到末日来临时,大清皇室的后裔们,将凭此指南,去银河系漫游。

乾隆死后六十年的一个九月的早上,英国人卡林顿和霍奇森分别观测到太阳表面喷射出一道明亮的闪光。夜晚绚烂的极光使多年来的末日传说如洪水泛滥。翌年,英法联军攻入北京,夺走《四库全书》。

白种人坐上星舰,按全书的指引,逃离灾难,去银河系中寻找新的家园。但他们至死也想不到,乾隆不仅梦见了末日,也梦见了圆明园的大火。编纂全书时,许多关键的知识被删除、篡改了,由此筑起了一座走不出去的迷宫,将可怜的白种人永远地困在了死者的大脑里。大清帝国则冉冉升起,在先皇亡灵的指引下,朝着另一个方向飞去了。

10《回到未来》BacktotheFuture

未来的诸君:

今天晚上,那女子影子似地忽然从月光下冒出来:

“先生,我是您的子孙啊!”

这光艳的孩子,梦呓似的说起话来。一听说那未来实在是几千年未有过的盛世,货真价实的美好,我也未尝不曾心动,几欲与她一同前往,去参加甚么历史博览会了。虽只是作为活僵尸,被请去供后世的子孙们观赏罢,但如能亲见那早已绝迹的桃花源,即便在时间的旅行中化为尘土,也死不足惜了罢。然而,我的疑心病到底还是发作了,就果然听出些不对劲的东西来。于是当她说要我给未来人做讲演时,我就借此推脱掉了。然而我又不忍面对满是沮丧的青春的脸,只好安慰她:

“倘未来如你所说的美妙,则正须我今日的加倍努力;倘若不是,我也就不必前往。”

她还是沮丧地走了。我虽愧对子孙的厚爱,但也别无他法。

因为,有我所不乐意的在天堂里,我不愿去;有我所不乐意的在地狱里,我不愿去;有我所不乐意的在你们将来的黄金世界里,我不愿去。

但这倒提醒了我年轻时做过的梦,那时我也译过科学小说,说过一些胡话,自己也想写,后来这梦也随着其余的一同忘却了。如今却想起来,就信手写下这些残章,算是答谢你们的好意罢!

迅上

一九三五年十二月三十一日

中篇:沧浪之水

一《弗兰肯斯坦》Frankenstein

女娲造了几个人后,有点后悔了。于是她放了一群猛兽下去。小人儿们便惊慌着四散而逃,一路被吃掉了不少,余下的钻进了山洞,但不一会儿,又都出来了,手里拿着火把和石头。野兽们便惊慌着四散而逃,一路被吃掉了不少,余下的钻进了地下,却再也没出来。

真难办啊。她又搓了些尘埃似的玩意儿,随风一撒,小人儿们便面色乌黑,成批地倒下,狰狞的模样让女娲也感到有些惶恐。但不久,小人儿们架起一只巨锅,熬起草药来,灌了几口药汤后,又活蹦乱跳了。

她皱起眉来。身后忽然一阵稀里哗啦的,原来是锈红色的天裂了缝,正渗出土黄色的雨。于是她伸手捅了几下,洪水就倾泻而下,淹没了大地,卷走无数的小人儿。

耳畔清静得有些异样了。

但还剩下了几个,抱着山头,嘤嘤地哭。她愈发心烦,就从水里抓起一块石头,和着海泥,将天堵上了。雨停了,风又吹出了几块陆地,小人儿们就笑起来,然后又是哭,哭累了便昏睡过去。但那睡相实在可厌,她就把他们捡起,扔进大石锅里,用力一推,石锅便远远地漂走了。

她终究下不了狠心。但为什么就造不出些更漂亮的东西呢?何必非要生在这样的世界呢?但没有人来回答。她只好死掉了。

二《少数派报告》MinorityReport

屈平的神经衰弱越来越严重了,他整夜地睡不着觉,心里烦躁而且愤懑,就只好不停地写诗,好不容易入睡,也总是做噩梦。等到听说杀人魔王白起来攻楚了,他便知道噩梦终于要变成事实,自己已然穷途末路。他就赶着车,一路吟唱,朝着江边而去,悲怆的诗句洒落满地。

生在贵族之家,降于寅年寅月寅日,又有符合天地人三统(三才?)的好名字,他本没有道理不走一条坦途。熟料,虽以卓绝资质成为左徒,但短暂的风光后,他竟被小人的谗言逼上了越来越坎坷的弯路。难道求索真理的道路注定漫长曲折,非耗尽膏血而不能得吗?

如今,他颜色憔悴,形容枯槁,被失眠困扰,却还是制芰荷为衣,集芙蓉为裳,佩五彩华饰,发散着幽幽清香。

“这不是三闾大夫吗!怎么落得如此田地?”江边的渔翁一下子就认出他来。

屈平苦笑了。在这片礼崩乐坏、污浊烂醉的土地上,特立独行大概总难有好下场。大国合纵连横,小国朝秦暮楚,今日结盟明日毁约,三寸不烂之舌,便使城池易主,数十万人头落地,江河顷刻间染黑。各国都在招揽先知,争抢着时代的先机,可猩红的乱世里,还有什么正道可言,又有几人能够参透未来?

“有位北方的智者说得好: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何必太倔犟,让自己受罪呢?”

大家也都奉劝过他:就算眼睛能看见将来,心能够坚贞不移,肉身却无法避免毒箭的刺伤,何妨圆滑一些呢?话很有理,但变法是大势所趋,大楚的贵胄,岂能害怕旧势力的屠戮,而以浩然之躯,忍受尘俗之污呢?于是他依旧坚持己见,得罪了越来越多的权臣,终于让自己被孤立了。怀王疏远了他,听信令尹和上官大夫,相信秦楚联盟才是天命所归,结果屡遭欺诈,而仍不觉醒,最后落得个客死他乡。那两位贪图私利的小人所谓秦不可抗的预言偏偏以这样的方式自我应验,实在可说是命运对三闾大夫的无情嘲弄了。

同为先知,为何他独独成了少数?难道是言辞不如别人巧妙,无法鼓动大王老迈的心智吗?但更可能的是,人人都只想听见自己乐于相信的预言吧。

“离乱太久,就会转向一统,这于苍生也是福祉,至于是秦还是楚,又有什么关系呢?”

也许渔翁是对的,也许昏庸的君臣理当覆没,也许子兰和靳尚看到的才是真正的未来,反是自己被爱憎左右而错看了天意吧。如丝的细雨撩拨着浩渺的湖面,仿佛他纷乱的心绪。

“大夫啊,你若曾预见过自己的宿命,又怎会仍一步步走到这里呢?”

这古老的问题让屈平一愣,心头划过一道闪电,顿觉云开雾散了。

“那是因为有些事,就算是死,也不肯做啊。”

渔父莞尔一笑,唱着歌离去了。

他也诀别了故土。五月的湖水温润清凉,斑斓的鱼群围着他游舞,护送他来到了江底的裂缝。在地下世界里,恐龙们围着岩浆嬉戏,这是他梦里到过的地方啊。龙王风雅有度,陪他游览地府,欢饮纵歌,排遣他心中的惆怅。岩壁上凿刻的图案流动不居,先王与龙族的战争、上古的洪水、女神的英姿,皆撩起屈子的无限遐想。

他们穿越愈来愈紧致的地幔,那灼热的气息,把时光都烘烤得疲软无力。在旅途尽头的驿站里,躁动不息的地震波传来地上的景象。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刹那间,身后已过去百年,他热爱过的东西皆已面目全非……且慢!他赶快闭上了眼。

那被追捧为伟大诗人的死者,倒是在辞赋里刻凿下几分故园的残迹,但就算有万千人的吟唱,难道就能召回往昔的旧梦吗?而在地府深处游荡的落魄大夫,倒成了真的幽灵,从今往后,他的爱又要寄托到哪里呢?

不过,未来既已成过往,也许就此可以踏实地睡觉了吧。

屈平转身,望着地核深处的太阳,再也写不出一句诗。

三《生化危机》ResidentEvil

大战来临之际,军中将士病倒的却越来越多,这让曹孟德心中颇有几分不安,他独自站在江边,望着被秋风扯动的千里江水,思绪万千。

几十年来,瘟疫十数次地席卷中原。百户人家只剩一二,繁华都市尽皆凋零,郊外遍地白骨,千里不闻鸡鸣,疲弱的朝廷却无力拯救苍生,于是世道愈乱。黄巾乱党借机作难,经受疾疫洗礼而发生突变的超能英雄们也纷纷崭露头角,一时间不知几人意欲称帝,又几人希图称王。美其名曰建功立业,却不过是生灵涂炭。每念及此,曹孟德便心中伤感,尽早完成统一大业的心意也愈发坚定。

他半生背负着骂名所做的一切,只为如今这一刻。不久以后,大地上将只有一个国,那时他愿意永不称帝,日夜操劳,使人们将安心地活着,不再恐惧。

为此,他可以不择手段,哪怕是将长江都抽干也无妨。

“丞相雄师,天下无敌,但东吴名将无数,关张等人更乃万人敌,强攻不若智取。”

于是,祭拜了河神屈子之后,一队潜艇便在黄盖的带领下,向着海底驶去。在那里,他们将开启传说中连接地府的“烈火之门”,反抗军依恃的天险便会化作一个巨大的漩涡,卷走不自量力的叛军和令人恼火的瘴气。浪花淘尽了英雄之后,在干燥舒适的新世界里,北国的骑兵将在古老的河床上纵横驰骋……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忽然刮起的东南风折断了一支军旗,江底喷出的黑色石油将战船层层包裹,一队快艇从对岸疾驰而来,漫天的火箭照亮了冬夜的星空,熊熊的烈火烤化了丞相的美梦。

残阳如血,青山依旧。

持续百年的乱世还要继续乱下去了,天下太平的良机失之交臂,不知何日再来。他们打败了他,却有更多人将要为此在以后的年月里毫无意义地死去。这些家伙为什么就不明白这道理呢?为什么连瘟神、火神、水神、风神也统统与他为难呢?或许这些神仙,本就是同一个吧,它根本就厌恶人的存在。就算没有中计,成了地上的王,他难道还有力气再与神明抗衡吗?神龟的寿命虽长,终究也有一死。这世界本就不是什么乐园,他的抱负又算得了什么呢?在华容道上,他心中的恼恨渐渐化作困意,头发也一夜尽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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