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未来水世界》Waterworld
身为大隋的总工程师,宇文恺曾建造过无可匹敌的都城、奢华富丽的楼宇、庄严气派的皇陵、举世闻名的河渠、精巧妙绝的机械,令两位皇帝也叹服,使四方蛮夷都惊愕,但最让他心醉神迷的那个建筑,却至死也未能造出来。
他日渐对过去的创造感到淡漠。用土木砖石堆出来的玩意儿,再怎样高明,也迟早都要被无常的造化抹平。也许只有周公这样的大贤,才能窥见天道的奥秘,设计出永世不倒的事物吧。于是他翻遍经传子史,在逝去的世界里寻找着先哲的幽灵,在名与实、数与理、道与器缠绕着的万花筒中苦苦求索,终于找到了那比日月还要光辉的存在。
图纸上的明堂让皇帝的眼睛亮了,但后来总是遇到这样那样的阻隔。不是迂腐老头子的非议,便是圣上心血来潮的远征。大概那些腐儒根本害怕看见真正的道,而这位心比天高、性比怒涛的君王在乎的只是浮云般的荣耀吧。为了满足那变本加厉的虚荣心,宇文恺不得不一再挑战自己:能容纳万人的军中大帐、装着车轮在大地上行进的宫殿、可以无限组合拆解的都城……这些匪夷所思的东西,让蛮族一次次坐立不安,自惭形秽。
然而,大地变幻莫测的形状终究限制了神器的威武,接二连三的征讨都无功而返,龙颜震怒了。
修筑一条通天渠,打开传说中泰山之巅上的“苍穹之眼”,将滚滚的天河之水引到尘世,恼人的山川险要将被填平。在那光滑的海面上,大隋的舰队畅行无阻,来去自如地播撒着浩荡皇恩,只剩下一些小岛的夷狄鞑虏们无不臣服……
在花团锦簇的大厅里,皇帝亢奋不已,宇文恺无言以对。运河托着巍峨的龙舟,在他年轻时代开凿的河道里缓缓前行,从雕饰繁复的窗棂送来了一丝夏日的腥臭。他不得不承认,在想象的狂放方面,皇帝比自己更像个艺术家。这位疯狂的统治者已经对大地失去了耐心,但未来就一定是海洋的天下吗?谁敢保证,将来不会有更聪明的人造出能平地如飞的事物呢?如此说来,圣上的目光也有点太短浅了。
在自己的房间,他静静地搭着积木。近来,他开始相信,事物的奥秘就藏在那微妙的结构之中,无关规模。只要精准地遵守比例,便可化凡俗为神奇。到那时,他或许还会找到一种办法,造出一个微型的自己,在那真正的安乐所在,逃避掉世上的一切荒唐。
五《2012》
黄河之水天上来。
这样雄奇的景象,杜子美只在年少时见过。那时候,历经几代君王的文治武功,大唐的版图前所未有地辽阔,生产丰收,科技进步,文艺繁荣,军事强大,山河锦绣,四方的胡虏都倾心中原,连海下的鱼国都不远万里派来使者。而那在天地间盘旋的水龙,正是这盛世的象征。
通天渠才露雏形,前朝便在战乱中覆灭,却给后来者留下一份厚礼。则天顺圣皇后将其改造为“天枢”,并在承露盘上亲手打开“苍穹之眼”。世界并没有像隋炀帝设想的那样变成一片汪洋。天河经由黄河与大地勾连,新的水系在大气压力和重力的相互作用下获得了巧妙的平衡:干旱时节,黄河便从天而降,奔流入海;洪灾时候,黄河就逆流而上,飞腾入天。顺流逆涌之间,天下英豪尽折腰。
然而,也就是在那时,一个流言开始在不满乾坤颠倒的人们中传播:在十进制纪元的二零一二年,将有末日降临人间。据说,几千年前,当人们开始用全新的进制来理解宇宙时,天地的格局便澄明起来,而洞察了玄机的先人就将这神秘的预言刻凿在兽骨上,埋在古老的殷墟里。
天后传续正统,玄宗皇帝励精图治,开辟了盛世,谣言一度被人遗忘,却在暗地里悄然滋长。天河不再稳定,黄河在泛滥后又遇到海水的大回灌。皇帝却已失掉了年轻时的气魄,迷醉在温柔乡里,对那一天天迫近的期限毫无知觉。古人究竟看到了天河的溃败还是瘟疫的肆虐,是大地的摇晃还是天外的飞星?人心惶惶,猜测着会有怎样的浩劫。
最后,却是边境的铁骑,践踏起的一片烟火。
满目荒夷之后的太平世界里,废弃的天枢被盘旋而上的藤蔓覆盖,曾在空渠中躲避战乱的人们化作了冤魂,却再也找不到已对尘世关闭的“苍穹之眼”,只能在腐烂腥臭的管道里日夜徘徊,在尸骨和荒草中哀鸣不已。每当听见这运数已尽的王朝挽歌,工部尚书杜子美便老泪纵横。
但堂堂天朝,怎可就此沦落呢?皇帝们又奋发了,打算再来一次中兴,修建“广厦”的方案便就此通过了。
“爱卿游历甚广,见识颇多,知民间疾苦,有圣贤胸怀,此民生工程,关系重大,望卿多加用心,切莫辜负朕托。”年轻的天子满含期望地握着老杜的手。
从此,老杜便不怎么吟诗了。他战战兢兢地钻研着,宇文安乐的笔记给了他灵感,天后时代打造的明堂残骸给了他启发。每当疲倦时,他便想起在风雨中忍饥受冻的百姓和圣上的恳切眼神,于是日夜操劳,指挥着这项浩大的工程。渐渐地,他感受到,建造广厦也正如锤炼诗句,成败全在材质的精良和结构的巧妙,而最终则是心中的境界。既然他能写出自信能流传千古的诗篇,则也一样可以为天下寒士筑起一个风雨不动安如山的乐园。
黄河偶尔泛滥着,边境时常鼓噪着,人民还是焦虑着,末日的流言又有了新的说法,老杜觉得,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他日以继夜地用心血浇灌着那能容纳一百万人的大厦,看着它一草一木地生长起来,便觉得累死也是值得的,所以连觉都舍不得睡,只是偶尔打一个盹。
“老弟,你真是愚啊。”已经仙逝的老友,便抓着短暂的机会,来梦里拜会他了。“不老老实实写诗,在这里自找苦吃。”
“要是能选择,我情愿世上永远和平安乐,哪怕因此断绝了写诗的灵感。”老杜望着挚友,许多年来的思念之情,化作浑浊的热泪。
“可尘世里怎么造得出天堂呢?”年长他许多、生前即名声万里的大诗人最喜欢调侃自己的小老弟,“我早就说过,就算有什么仙境,那入口也只能是在这杯中啊。”说着,诗仙便为老杜斟满一杯酒。
于是,两位好友,便隔着阴阳举杯。琼浆玉液一路奔流,消弭了胸中的万古忧愁。
六《X战警》X-Men
要把梁山学院里的一百零七位超能战士团结在一起,带领他们为了共同的事业而奋斗,这于任何人都绝非易事。宋公明院长常常为此焦头烂额。
兄弟们来自五湖四海,出身三教九流,特异功能更是五花八门,各自的癖好也千奇百怪,唯一的共同点,大概就是由于天赋异秉,而不见容于这个社会了。
其实,变种人并不新鲜,武王伐纣时代的神兵天将,东汉末年崛起的各路英豪,都有案可查。而超能力的出现,又往往与王朝的兴废有关,圣书上便说:“国家将亡,必有妖孽。”所以朝廷对此一向是非常敏感的。大宋王朝延续了一百多年,表面上挺欢腾,实则内忧外患,人们便将民间出现的大批变种人视为不祥之兆,被佞臣们把持的朝廷却昏招频出,饱受歧视和压迫的好汉们一个个被逼上绝境,纷纷走上了造反的道路。
宋公明本来是大宋的一名底层公务员,朝政的败坏和百姓苦乐虽然都看在眼里,可临到灾祸降临自己身上之前,还是觉得这社会是有救的。照他的意思,我们这位皇帝虽然有点昏聩,但本质上还是好的,而且在艺术上有不俗的造诣,恐怕还不至于到扶不上墙的地步,所以只能是廷臣太坏。谁料,莫名其妙地,自己竟也上了山,又莫名其妙地,就当上了院长。
起初他不是很有信心。和其他兄弟比起来,他总觉得自己太平凡了,只配在太平年代里过点庸俗的小日子罢了。可既然做了这工作,就得为大伙负责。那些身怀绝技、骄傲到骨子里、彼此不太服气的男女们,竟都甘心认他这个凡人做大哥,倒让他有点意外。跟官军以及其他的变种人集团战斗得太疲乏时,他也想过退休算了,但还有谁能管束这一群豺狼虎豹呢?一个齐心协力的梁山学院,起码还可以做些铲奸除恶、劫富济贫的事,这于他也算是一种安慰吧。后来,在位子上坐得久了,自信也就慢慢地有了,他开始相信,自己其实也有超能力的:不论是谁,都能在他那里找到父兄般的信赖,这大概是一种对人的心灵进行控制和安抚的特别能力吧。
因为领导有方、众志成城、战法卓绝,梁山军攻无不克,威风八面,震动朝野,着实过了一段痛快淋漓的好日子,每当回忆起这段时光,总觉得过去的酒肉都格外的香。
但当朝廷送来的蓝色小药丸和方腊军送来的书信同时摆在忠义厅上,分裂的气息便在学院里弥散开来,众人吵斗不休。院长头疼得紧,喝罢了酒,独自上了龙船。
晚风清凉,湖水剔透,倘若酒醉,兴许会有打捞湖底月亮的冲动。但院长却无此等雅兴,只是烦乱地想着心事。吃了药丸,大家就都变回常人,朝廷便可安心地给他们加官进爵,从此为国效劳,名正言顺。跟方腊集团合作,则彻底断了后路。联合战线?超能英雄主导的新纪元?这厮也有点太天真了吧。倘若成功了,谁来做皇帝呢?他宋江就不信,谁就能保证比徽宗做得更好。何况,如此惊世骇俗、有悖伦常的事,根本不是他的风格。若失败了,则要以叛贼之身被千刀万剐,还要在史书里遗臭万年,就更不对他的胃口了。所以,思来想去,到底还是归顺的好。只是,手下定然有反对的声音。连像李逵这样大哥叫他去死,他都一样会快活着地自尽的小弟,不都放肆地说“招安招安,招甚鸟安!”了吗?莫非是自己老了,超能力也跟着衰弱了吗?看来很有必要搞一次大规模的思想教育了。梁山学院的利器,乃是凝聚力,必须让他们明白这道理。
一阵呜咽的箫声传来,不知是谁在芦荡深处吹奏着伤心的曲调。梁山虽美,终究不是他们的故乡。天地虽广,也不能一直这么飘来荡去。总该有个着落才好。然而,宋公明的心思却在如诉衷肠的箫声中有些动摇了。除了变种人,今日的世界确乎还有许多不寻常的地方。他闲时喜欢翻阅的《梦溪笔谈》,便列举了许多新玩意儿:活字印刷,指南针,格术光学,会圆术……这些闻所未闻的东西,令他隐约觉悟到什么。最使人亢奋的,则莫过于黑火药了。那能够绽放出似幻似真的绚烂烟火的黑色粉末,如今开始被用来打仗了。新型兵器尽管还有诸种缺陷,身为军事家的宋江却已预感到它将会催生一种全新的战法,甚至就此改变世界的格局。
总之,若说是一个新时代在孕育着,也并无不可。那么,他真的不要带领弟兄们抓住时机,干上一番大事业吗?说不定革命才是真正的替天行道呢。那么,方腊或许是对的?据说他手下也是人才济济……宋江开始在心中盘算起两军合并的可能。
朦胧中,有什么线索一点点浮现了,所有这些,似都和“数”有着什么关系:活字印刷让文字以数的方式重组了,交子则把真金白银虚化成纸上的一串数了,梁山学院有一百零八位好汉,似乎也就不是偶然,三十六位天罡星和七十二位地煞星的比例,不也正是火药中硫与硝的比例吗?方腊、王庆和田虎的勇将们凑到一起的话,能起到木炭般的作用吗?火药本是炼丹道士的发明,而道家的始祖已说过,宇宙就是一串从无到有的数字衍生出来的……他由此还想到古代的种种预言和传说,一时有些恍惚了。
猛然间,他身子一震:眼前的世界,莫非本就是由数构成的幻象?也许,它早在“安史之乱”那年就已经毁灭了吧,我们这些人,不过是冥界里游荡的数字亡灵无聊时重组的虚幻游戏罢了。他大吃了一惊。
一群水鸟噗噜噜地惊飞而起,冷风压低了芦苇。
宋公明清醒过来,不禁嘲笑自己的疯癫,但心里仍犹豫不决,只好先回大寨再说了。水面上升起一股缭绕的雾,龙船隐没其中,头顶的苍穹镶满了星斗,数也数不清。
七《大都会》Metropolis
昭文馆大学士郭守敬是在一座戏院里结识梨园领袖关汉卿的。那时,帝国版图之大,旷古未有。这本是施展才华的年代,但人到晚年,他却遭逢天朝的溃烂,自己虽为栋梁,也无事可做,就每日在家里钻研各种器械,偶尔出来散散心,听听戏,逛逛大都,打发时光。
这座高耸入云的都城,凝聚了来自不同疆域里的科学精英的心血,是帝国至大无疆的象征。参照唐天枢而改造的乾坤渠,将天河之水牵引过来,经由大都四通八达的脉络,将天下四方的水系如血管一样联通起来,万物便得以在天地间流转,生意和国运也随之兴隆。作为帝国的心脏,大都更是气势恢弘、结构复杂,地表之下埋藏着钢铁骨架,大大小小的齿轮和轮轴环环相扣,构成了一套超出想象的精密体系。要让这样一座庞然大物正常运转,除了大汗的坚强意志和臣子们的苦心经营外,还必须让每个子民都各司其职,一丝不苟。按照皇帝的旨意,眉目各异的族群,依照高低贵贱,分门别类地被安置在摩天大楼的不同区域,从早到晚,埋头苦干。在永恒的大都面前,庶民们如同蝼蚁,用他们的血肉来润滑着齿轮间的生涩。
日出时,大楼东侧那浮雕般的巨钟便敲响,整个大都微微颤动。蝼蚁们倾巢而出,涌向各自的岗位,挥汗如雨,干劲十足,然后慢慢地困倦,懈怠,开始无聊,烦躁,敷衍,兴奋,终于等到了那隆隆的鼓声从大楼西侧传来,于是一窝蜂地回家。吃饱喝足之后,帝国的子民们便奔向分布在不同楼层的一百零八所大大小小的戏院里。在符合他们身份的某一个座席上,如痴如醉地看着梦境般的舞台上那一幕幕悲欢离合,跟着嬉笑怒骂,宣泄心中的烦恼,随后各自散去,在宵禁的钟声中入睡,为新的一天做好准备。在节日里,所有的戏院都坐满了人,灯火辉煌的皇城通体透亮,仿佛遗落在广袤平原上的一颗夜明珠,咿咿呀呀地吟唱。
不过,从修建一座大都还是种植一片草场的争论,到两次对深海中的鱼国不远万里却以失败告终的征讨,习惯了在草原上骑马的游民们入主中原后引发的定居不适症至今也没能克服,尊崇蒙古正统的保守派贵族与推行汉法的改革派的明争暗斗也从来没停止过。政不通人不和,天河也就时常泛滥,为了疏通河渠,征劳役赋税,肆意印发钞票……凡此种种,都令百姓困厄,民间的造反时有发生,就连帝都,也因王公大臣肆意杀人而出现了几次大规模的怠工和反抗事件,几乎使整个城市崩溃。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在太液池旁,藏青色的乾坤渠拔地而起,向着黑色的天空延伸而去,天河顺流而下,轰隆作响,穿过电闪雷鸣的云层,仿如猛龙入江。大学士站在楼顶上,望着自己过去的杰作,心中感慨万千。“一只蝴蝶的飞舞,就可能诱发一场风暴。”这倒给了他一些灵感,打算研究一种混沌数学。
“有水的地方,就会滋生蚊虫啊。”己斋叟悄然地来到他身旁。这位郎君领袖浪子班头,本来是只在花中消遣酒内忘忧的,但大概因为世道不平,人到中年以后,反而愈发地火药味十足,因此新写的戏很有些不一样了,尤其惹动人心,颇受大家的欢迎,连大学士也赞赏不已。
不过戏终归是戏,自己在朝为官,皇帝待他不薄,所以大学生对这位半生不熟的朋友从来敬而远之。只不过,这次窦娥的冤屈,实在连他都觉得太气愤,那血飞白练、六月飞雪、亢旱三年的不详诅咒一一兑现,更使整个朝野也为之震动。
“我要让这位屈死的女子复生,要她有蒸不烂、煮不熟、捶不扁、炒不爆、响珰珰的铜筋铁骨,要她通五音六律滑熟,要她会围棋、会蹴鞠、会打围、会插科、会歌舞、会吹弹、会咽作、会吟诗、会双陆,要她玲珑剔透朱颜不改常依旧,要她惹得浪荡哥儿都来攀花折柳,要她占排场风月功名首,要她一遍遍向人吟唱那锄不断、斫不下、解不开、顿不脱、慢腾腾的千层委屈万世仇,就算是阎王亲自唤神鬼自来勾,三魂归地府七魄丧冥幽,也要转世投胎,向那复活抗争的路上走。”关大人借着醉意,慷慨激昂地唱起来。
大学士老了,无法为这个世界做更多有用的事,他毕生的建设,恐怕也不会存留很久,于是他竟被戏曲家的雄辩和战斗精神所感动了,终于应允了。他还将开凿乾坤渠时无意发现、一直偷偷保存至今的“宇宙之心”,安在了“窦娥”的胸膛里,希望它能够让自己的心血,在大师的戏剧里永续千秋。当然,大师并不知道这事。同样,大学士也想不到,这位勾栏瓦肆里的精神领袖,在遍游帝国、见识了太多的血泪后,想的远比说的多。
那天以后,一位风华绝代的名伶便独步天下。她的千娇百媚和一颦一笑,举国为之倾倒。她演绎的一幕幕悲剧,令天地为之动容。而她的妖媚惑众,更扇起了一股暴风骤雨,最终摧毁了整个王朝。
逃离大都之前,愤怒的大汗命人烧死了窦娥。焦臭的人造皮肉下面露出狰狞的金属,在烈火中挣扎着化作了一滩铜水,流遍了废墟每一个燃烧的楼层。有人说,它最终变成了一朵莲花,消失在泥土里。直到很多年以后,不论哪个朝代,只要还有压迫和不义,穷苦的人就依旧怀念着她,说她是圣母转世。每当黑暗降临,也真的总有几个女英豪振臂一呼,便应者云集,因为人们坚信,那些挺身抗暴的女人中,总有一个是女神降生,要为大地带来光明。
八《海底两万里》20,000LeaguesUndertheSea
永历五年二月的一天,招讨大将军郑成功的舰队在盐州港一带遭遇了诡异的风暴。朗朗晴空忽生黑云,原本平静的海面上陡然升起峭壁似的巨浪。在海水的肆意蹂躏下,其余船舰皆遭灭顶之灾,主船亦险些解体,船上指南针胡乱转圈,各种器具尽失。暴雨持续了一天,饥肠辘辘的幸存者眼前一度出现了幻觉。
死里逃生后,郑将军反而对大海愈发地迷恋。在设有据点的岛屿间,他不断地穿行,在仇恨和忠诚的驱动下,掀起一浪又一浪的进攻,与来自草原的鞑虏们争夺着中原。敌人和部下一批批死去了,久不见大明衣冠的百姓减去辫子后的哭声犹在耳畔,功败垂成的懊悔仍在心间,与荷兰人的激战历历在目,而他的斗志却从未有过丝毫动摇。
不过,自从那场命中最大的劫难以来,他就隔三岔五地做着一些断断续续的梦:风暴中,他们跌落入海,爬上一艘造型奇怪的火红色舰艇,开始在大海深处历险。他们围捕巨鲸、大战鱼国军队、遭遇海底火山爆发、奇袭清军海港、发现神秘洞穴、打捞久远的沉船、挖出不可思议的宝藏、甚至还引发了地震海啸……醒来后,那份逍遥快活逼真得让他感到几分惆怅。
虽如此,他依旧努力地筹划着大业。那些投诚与背叛,联盟与反复,他都不在乎。但刚更换了皇帝的清廷为了对付他,竟采纳叛徒的恶毒建议颁布迁海令,以至沿海一带千里沃土几日内一片荒芜,人民流离失所。站在甲板上,看着远处被点燃的屋舍和船只放出的滚滚浓烟,郑将军怒火攻心。
元世祖的铁骑虽在大陆上无坚不摧,但两次远征鱼国却因神风的阻挠而失败,大鱼族从此开始侵扰边境。被他赶走的西洋鬼子也并未死心,早晚还要卷土重来。郑成功预感到,未来将是海洋的天下。而自宋明以来已建立起强大海军并在大明时代达到辉煌的华夏,就这样被骑马的野蛮人生生地拽了回去,禁锢在无形的长城里。这更加坚定了他反清的决心。可是祸不单行,同胞被洋人所屠戮的消息,不成器的儿子,不听话的部下,水土不服的将士……内外交困之下,郑将军一病不起。
永历十六年五月的一个早上,身体略有好转的郑成功带了一队侍卫,登上一艘小船,前往附近一片被当地人称为“鬼海”的神秘海域,并从此失踪了。没人知道他为什么要去那里。
从暴风雨的恶梦中醒来,鲲鹏号舰长郑明俨打开舱门,向那片妖娆的水中森林游去。经过几个月的开发,那里已经成了他和朋友们的新乐园。
除了旧部,这些朋友都是后来在宇宙间漫游时结识的。十多年来,在那层火红色的坚硬外壳保护下,他们游遍深海。庞然的水中霸王,不可预料的湍流,甚至那看不见的诡异磁暴,都奈何他们不得。时光也变得滞重,飘忽,跳跃不定,过去与未来扭曲在一起。那些怀沙坠江的殉道者、意外落水的倒霉蛋、古代沉船里的活僵尸、躲避迫害的变种人、被流放的没落贵族、深不可测的大隐、寻访神仙的道士、面无惧色的探险家、飞船失事的外星人……都曾与他们相逢,脾气好的就可以成为座上客,合得来的还会加入进来。他们怀着简单的欢喜,四处戏耍,时不时地跟大陆上的人开些玩笑,欣赏他们惊慌失措的样子。逍遥的日子里,他淡漠了往事,只偶尔做梦,看见另一个自己,还在尘世里苦苦挣扎。
海洋也玩腻了,就来到了“烈火之门”,进入了地府。已覆灭的恐龙王朝没有留下多少可供瞻仰的残迹,只有岩壁上的彩绘仍栩栩如生,讲述着无人知晓的故事。鲲鹏号安然无恙地穿越了地心深处的那颗太阳,抵达了“齐物之界”。
这是海洋,也是空气,是天河,也是地府,是前进,也是倒行,是呼啸的风,也是疾行的雨,是连绵的云海,也是坚硬的岩层,是洪荒岁月,也是花花世界。
他们看到了上下古今。看到神造了人,人造了拥抱和屠杀,子孙继承又背叛了先人的遗志,马队和船队沟通了陆地和大洋,肤色不同的人群互相试探、争论、残杀,奇怪的飞艇和钢铁的丛林,怪异的新人类和蒸腾起的蘑菇云……几轮闪光后,世界重新变成了粘稠的一滩,滑腻、丰满、猩红、温暖。
大伙都变成了鱼,空气从鳃里渗进来,冰凉而清新。森林一样的海藻悠然地漫舞着,千奇百怪的海洋生物彼此吞噬着,骨骼在生长着,心情在激动着,跃跃欲试地等待着登上陆地,在那里进化,开辟新纪元。只有被遗弃的鲲鹏号依旧坚挺不拔,鲜红色的身体与世隔绝,在暄腾的海水中显出了几分遗老的气息。
九《侏罗纪公园》JurassicPark
(口英)咭唎的贡使马葛尔尼终于带着他的使团离开了,乾隆皇帝便不顾太监总管的抗议,来到了皇家园林里狩猎,发泄心中的不悦。
虽已年过八十,但这位十全老人仍耳聪目明,声若洪钟,完全没有一点老态,子民们都相信,圣上再活个一百年也不是问题。为了证明自己的筋骨强健,他每年夏天到避暑山庄时都非要猎杀几只恐龙不可。大清的江山是从马上得来的,除了精通汉人的文化,皇室子孙也必须保持勇武的精神。
沉闷湿热的空气夹杂着野兽粪便的气息,皇帝背着火流弓,骑在“雷电”身上,俯瞰着枝叶繁茂的丛林,驯化的霸王龙机警地寻觅着猎物的踪迹,它的主人却无法集中精神。
那些不知法度的野蛮人,竟敢自命为“钦差”而不称“贡使”,觐见天子时也不叩拜,其他藩国的使臣都肯磕头,独有这个什么(口英)咭唎的生番,几经交涉才勉强行单膝礼,还妄自尊大,要以平等身份与天朝通商,真是可气又可笑。所谓天无二日,“苍穹之眼”庇佑的大皇帝,岂能与他人平起平坐?圣书早就说过:“夫礼,禁乱之所由生,犹坊止水之所自来也。”何况,帝国物产丰沛,无所不备,何须通商?但野蛮人是不懂这些的。
“朕无求于任何人。尔等速速收起礼品,启程回国。”
皇帝轻蔑地回绝了荒唐的请求,把这不知从哪个小国来的放肆使团赶出了视野。
一层黑云从南天飘来,热风吹落无数的枝叶,空气中有着不安的压抑。一只蓝色蝴蝶悄悄地落在了镶满宝石的弯弓上,翅膀上的斑点让皇帝想起了西洋贡使。那贼溜溜的蓝眼珠,一望即知生性狡诈,此次虽然宣称为皇帝祝寿,其实不过是来炫技滋事,探听虚实,图谋不轨,所以还需对他们留神提防才是。
侍卫长小心地拿捏着措辞,建议圣上回宫休息。皇帝正犹豫着,忽见两只剑龙从前面的丛林里猛然蹿出,便毫不迟疑地搭弓射箭,两簇火焰滑过了阴云笼罩的天空。
沐浴更衣后,皇帝心情舒畅多了。雨后的空气倍感清爽,他走进摆放着各国贡品的大殿,逐一扫视着那些奇珍异宝。(口英)咭唎送来的座钟,还在咯嗒咯嗒地走着。有一阵子,皇帝迷恋上钟表,钻研起精巧齿轮咬合的技艺,但如今他已经腻烦了。天不变,道亦不变,洋人把时间弄得那么精准又有什么意思呢?能够驾驭这庞大的帝国,让看不见的人形齿轮们各司其职,这才是最高级的艺术呢。可惜他们的居所离天朝太远,难沐皇恩,所以至今还没开化,自然也就无法体会万古纲常的永恒魅力吧。为了教化这些蛮子,总有一日,他要设计出一个至大无外的座钟,把西洋也好,东洋也罢,六合八荒都纳入进来。
皇帝愉快地踱着步,来到一架形如大炮的望远镜前,对那凶蛮的外型摇摇头,然后凑上去,刚好望见一轮硕大灿烂的圆盘。那些勾勾岔岔,大概是月宫吧,美人就算青春永驻,但若无人欣赏,又有什么意思呢……不过,这东西虽能放大天上的月亮,却看不见地上的江南,实在也不过尔尔。不论是天外飞仙,还是海外神魔,纵有七十二变,若只迷恋器物的巧妙,而不知天道荡荡,也终究不能成事……说起来,杭州正是烟雨朦胧的季节吧,西湖边上的荷塘应该绽放了,碧湖上的柔波在皇帝心中荡漾开来,也许应该再下一次江南了……
一阵沉闷的钟声敲响了,皇帝回过神来,晚风有些微冷,似乎该加衣服了。
十《异次元杀阵》Cube
“先生,我吃了你给的红色小药丸,就横竖睡不着,睁眼一看,到处都在吃人!可怕啊……我就逃,可逃到哪里都一样,一扇门之后,还是同样的格子间,不可预料的机关、尔虞我诈的算计、吃人与被吃……我好苦啊,这可都是你害的!”
青年的面色蜡黄,高凸的颧骨旁,两眼冒着青光,正在磨药的周先生窘迫得很,低声地辩解到:“希望是本无所谓有……”
然而青年根本不听那一套,已张着血盆大嘴来吃他了。幸而他练过功夫,才得逃脱,心里却灰沉沉的。本以为是《黑客帝国》,没想到还加上了《生化危机》,事情看来要比原以为的棘手得多,看来又被那个戴眼镜的胖子忽悠了,当初应该坚持到底的:靠这么几个寂寞的人,这事根本就办不成。不过,这样讲未免刻薄了些,毕竟自己那时除了刨掘地下的文物,简直无事可做。因为实在太无聊了吧,便跟着那几个人,捣起乱来。
他提着一杆乌黑的长枪,在钢铁铸就的立方体里飞檐走壁,穿越一个又一个方格。每一个里面都有数千人在沉睡,有的还有些简单的工具,但没有食物,也没有光。少数人偶尔惊醒,其余的继续昏睡,在黑暗而潮湿的盒子里发着霉,等待着。觉醒者为了活下去,必须杀死一些昏睡者,把他们变成食物和能源,同时还要给另外一些吃药丸,恢复他们的神智,一起想办法破坏这魔方。叫醒的人太多,食物就紧张了,叫醒的太少,人手又不够。总之,要在黑暗的世界里维持着微妙的平衡,还要克服吃人的恶心。
周树人就夹杂在一大群素不相识的人中,在污迹斑斑的钢铁监狱里浑浑噩噩地东奔西跑,辗转腾挪地躲避着机关暗道里射来的明枪暗箭和龇牙咧嘴的机器怪兽,踏着遍地横陈的骸骨,在僵尸们的围追堵截中杀出一条条血路……
作为一名医生,他肩负着磨制药丸的使命。但原料供应总是紧张,有时实在无法,他就只好割自己身上的肉,混着稀薄的血,揉成药。这于他并不特别痛苦,自己既然吃过人,也理应还旧账。但他不喜欢这样的路数,总希望能找出法子,用什么人造的食物,来把这奇怪的生态平衡扭转过来。
但这魔方世界太大了,这么多年,他都没有走遍每一个房间,何况格子间又在不停地移动着,组合出新的花样。在上一个格子里握手的战友,到下一个格子再见时却投来了刺枪。今天互相啃咬的对手明天也许就会拥抱。周先生的枪法虽好,但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总是防不胜防,于是性情也就愈发孤僻起来,对什么都感到有些怀疑。
“我们找到了一条出路,请先生加入我们!”许多不同的队伍,举着不同颜色的火把,向他发出同样的邀请。凡是觉得真诚可靠的,他都跟着他们同行一段,给他们造出一粒粒药丸,但走到最后,他又觉得似乎有些地方不太妥当,于是就告辞,继续一个人在暗夜中飞檐走壁,躲避着刀枪剑雨。
一天,他偶尔闯进一间长满荒草的无人格子,见到了半尊被毁的石佛,在佛像的耳朵里找到一卷残缺不全的图纸。经过不同年代的人以不同颜色的文字一遍遍的涂改后,图案已面目全非了,只隐约能看出是一座高大的建筑。他细细地研究着,慢慢地看明白了。
原来是这个啊。他感慨着,在黑暗中躺了下来,眼皮渐渐沉了下来。
恍惚中,听到有潺潺的水声。几分咸腥的气息,顺着不知哪里漏进来。隐隐约约地,地面似乎也在浮动……这玩意儿,是漂在水上的?他猛地坐起,一路跑到屋子的尽头。荒草丛中,有一具骷髅,手里还握着一把满是缺口的斧子,那无比坚硬的墙壁上有许多坑坑洼洼,一小块金属碎片竟脱落下来。
“你是个傻子,以为可以砸开铁壁呢。”他挨着骷髅坐下,大笑起来,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久久回荡。接着,他从怀里摸出一支烟,默默地吸起来。
笑声随着烟雾一起散尽了,他就拿起斧头,闷头砸了下去。
砰,砰,砰。
“世上聪明人太多,所以需要一些傻子。”
砰,砰,砰。
可是,设计游戏的人,真的预留了出路吗?不过,随它去吧,绝望那东西,本来也是和希望一样不靠谱的嘛。
砰!砰!砰!
〇《创战记》TRON:Legacy
那时,一片混沌。没有过去,也就无从怀旧,没有未来,也就无所希冀。但不知怎么,未尝经验的无聊,一点点生长出来。
“玩起来吧。”念头一动,手脚就伸开了,活动了两下,血液也流通了,麻木就褪去,知觉丰富了,身体也跟着膨胀,力量迅猛增加,想法开始爆炸,一边想着要做的事,一边事情就做成了。
天和地分开了,脚下和头顶,各有一面辽阔的镜面,无限地延伸开去。
“好起来了,但还是单调。”说着,扯过一张海,铺在了地上,吹了一口气,便有了风雨。他看着是好的。
只是很快就全都不动了。他立刻明白了,但周围的粒子已经用完,其余的都在身上。
“可惜,还没玩够呢,不过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是开初头一个呢。”于是他就躺倒了。这样,有了日月星辰,也有了其他的神。并且,有了苦厄,有了死和恐惧,以及新的开始。如此,更高级的游戏可以启动了。
基本的规则就这么定下来,以后,是尊卑有序还是众生平等,他都不管了。
死掉前,他偷偷地把天、海、地卷连在一起。这样才好玩嘛!这是他的小秘密,不过,总会有厉害的角色,最终能发现它吧。到时候,该给什么样的奖励呢?他还没想好。
下篇:九章算术
一《我,机器人》I,Robot
周穆王姬满在终北之国待了三年,忘了什么叫忧愁。
回到故地后,大臣们想尽各种办法,为他解闷。新鲜玩意儿倒是不少,却只有偃师进献的人偶能让天子眼前一亮。一堆木头、皮草和玉石,靠摩擦出来的电光火石,就会跳舞,真叫神奇。他把人偶拆了装,装了拆,反复研究,终于悟出了其中的奥妙:原来这是先王推演的《易》啊!生命这玩意儿,说穿了,也不过是阴阳之气演绎的玄妙算法罢了。
穆王改造了一番,把祖传的宝石“宇宙之心”安到人偶身上,使它有了不死之躯。太公虽英明神武,终究也只能保大周八百年,倘给长生人偶编写上圣贤的智慧,便可辅佐子孙,使王朝长存不绝,天下永世安康了吧。不过,究竟要写一套什么样的程序呢?这东西对美女眉飞色舞的,真有些不规矩,一定要开发一款完美无缺的软件才行。从哪些基本定律开始呢?穆王夜夜失眠,翻来覆去地拿不定主意。
二《超人》Superman
列御寇年轻时喜欢游历四方,看遍山川河谷,自以为对宇宙已经很了然了,却屡屡被老师们当头棒喝。一天,他想到一个重要的问题,便去求教。“天地也好,日月也好,你我也好,都是气,顺其自然就好了。天塌地陷啊,那都是瞎操心。”得道的高人们一脸平静。
他羞愧得很,就到补天峰下静坐,每天盯着头顶的天,训练自己的平常心,渐渐地达到无喜无忧的境界,身虽未动,心却能在万物中游走了。
正神游着,一个念头却忽然从混沌中蹦出来:我是谁呢?
他吓了一跳,睁开眼,但见天地氤氲,地上的气向天空中一块五色的洞中涌去。狂风吹烂了他的皮囊,只剩一副桃木骨架,他就乘着风梯,盘旋而上。“御风而行,也算是至境了吧。”但等他来到天的裂缝处,看见更辽远的宇宙,才知道从前是坐井观天,自己一人得道还远不够,未来的修行才刚开始。他的身体变成了一块石头。
三《星球大战》StarWar
天行者嬴政从小就相信,自己会是给原力带来平衡的那个人。因此,虽遭逢万千刺客,却总是化险为夷,他亲手打造的青铜机器人大军,更是横扫六合,这真是天命所归的明证了。
泰山封禅的一刻,那份心情,真是飘飘欲仙。大秦的荣光,要延绵万世才像话嘛……正想着,一团阴影就浮上了心头。
人固有一死,便是机器,也难逃残肢断臂乃至精神分裂的命运,虽能修修补补,可修补者终究还是人,而人固有一死……像自己这般手艺绝伦的机械师一旦死去,又有谁能继续修补大秦的命运呢?访寻不死之术的使者一去不返,绝地长老会对他研习黑暗原力又说三道四,一怒之下,他把有二心的绝地武士全部坑杀,那些前朝程序员编写的酸腐算法也统统焚毁。接着,长城铸起来了,为了在他归来前抵御野蛮人的入侵。隐秘的陵墓挖出来了,成千上万的机甲战士造出来了。有他们的守护,他便可以安心地闭上眼,到另一个世界里去继续修炼那最伟大的艺术了。
四《时间旅行者的妻子》TheTimeTraveler'sWife
在时间里旅行得久了,项羽慢慢习惯了时差症。他在眼花缭乱的战斗中穿梭不已,虽力可拔山,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灭强秦,封诸侯,却不能选择自己的战场,人就变得有点倦怠了。
从他懂事起,父亲项少龙就告诫他,日后定要防备那个背信弃义的小人。以前他嘲笑父亲是老糊涂,连宿命不可违都忘记了。论武功,那流氓岂是自己的对手?但听说刘邦进了关中,专为老百姓开发了简化版的操作系统,大受欢迎。谋士们总结说那厮赢在了软件上。其实,他就连鸿门宴都不当真,不过依照天命做做样子罢了。
如今风光至极过了,也该坦然接受最后的覆灭。可当垓下的楚歌惊破了他的美梦,眼见虞姬在月下黯然流泪,那绝代风华的面容满是憔悴时,一腔热血又涌上霸王的心头,他终究不肯甘心,为了爱妃,他头一回也最后一遭决意与命运一搏了。
不等虞姬说出那命中注定的对白,霸王已抓起女人的手腕,跳上了乌骓,在清明的月色下,他们踏着一路的烽火,逃往时光的尽头。
五《第五元素》TheFifthElement
十进制纪元二零一二年将有末日降临的说法早在隋朝就开始流传了。天可汗李世民居安思危,知道偌大的帝国硬件,只用一套算法来运行是不够的,为了王朝的基业,皇帝派玄奘法师去西域求取真经。一路上风雨跋涉,好不坎坷,四位徒弟一面和妖怪斗法,一面听师傅讲经,学习普渡众生的意义,一面各自想着心事。
好容易到了西天,却被阿傩、伽叶刁难,取了一个偌大的压缩文件,解压后却空无一字。齐天大圣孙悟空恼火不已,去质问如来。佛祖却说:经不可轻传,亦不可以空取,无字正是真经,若要读取,需有第五元素。
师徒五人面面相觑,孙行者方才醒悟。虽然妖精们都只爱师傅,没有一个爱他,可是,许多年前,在他还没有感沐到天真地秀的时候,那块花果山上的仙石,就已经注定了要大慈大悲,照顾这个不甚有趣的世界了。
六《月球》Moon
因为一肚皮的不合时宜,东坡居士被一贬再贬,最后贬到了月亮上。
那地方人迹罕至,除了冷硬生涩的山脉和彻骨寒的河流,几乎什么都没有。好在居士胸襟开阔,能苦中作乐。监督广寒珠的采集工作之余,他喜欢独自泛舟月海。悬在头顶上的硕大地球映出清冽的辉光,两岸荒凉的怪石投下斑驳的影子,水银般的海面微波荡漾。几杯酒下肚,居士有些阑珊了,觉得自己仿佛冯虚御风,快要羽化登仙了。
偶尔,远处的火山会突然喷射出一股岩浆,扑面送来一阵带着酸味的暖风,洒下漫天滚烫的火雨,机器侍从吓得惊慌失措,唯有居士吟啸徐行,仿佛无事人一般。自从“乌台诗案”以来,他早就有一种错觉,似乎自己已死过无数回了,却不知怎么又一次次复活,来领受人间的厚薄,他也就随遇而安、自得其乐。
看到地球上亮起的点点火光,居士猜测皇帝是又大赦天下了,如此,他可以回家了。可旅途委实遥远,想来不免有点气馁。这核桃般大小的月亮虽害他得了风湿病,但总算清净,而地上的宫阙,却为了用何种算法而闹个不休,自己轻快的身体怕也难再适应大地的重力了,何况又说不定马上就要再被贬到什么火星上去。真想变出几十个替身,便可随他们怎么流放好了。嗯?难不成,自己就是个替身?那真身又在何处呢?
正想着,水中猛然跃出一条大鱼,仔细看,却是一只鲜活的鱼头,拖着一幅双螺旋的鱼骨,苏子就一跃而起。不管怎么说,也该给亡故的人上上坟了。
苏子骑着神鱼,飞向黄河青山。
七《黑衣人》MeninBlack
大明网络总管魏忠贤独揽朝纲,坏了先祖立下的机器人不得干政的规矩,无数义士冒死参劾。舌头割了不少,脑袋掉了不少,族也灭了不少,可还是有些程序员不听话,非议朝政,私设民间服务器,图谋不轨。九千岁亲自为东厂开发了“辨心镜”、“碎魂枪”、“万劫索”等高端装备,以便黑衣人们深入整肃反动分子。
黑衣人们身着黑色官服,戴着黑色墨镜,提着黑色长枪,面无表情地在大明的山河间奔驰,凡见到者无不头皮发麻手脚冰凉,既不敢怒,更不敢言。虽如此,天启六年,京城还是发生了惨烈的爆炸。黑衣人在全国展开大搜捕,下狱者无数,竟未能查明是天谴还是人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