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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飞氘 当前章节:16476 字 更新时间:2026-6-1 01:52

饱受惊吓的皇帝次年驾崩,躲过一劫的九千岁察觉新帝有剿灭硅党之意,心头不胜烦忧,便命人连夜开发出名为“迷魂香”的游戏,试图令新帝沉迷。“书生空谈误国,大明江山,非明察秋毫的硅基生命不能辅佐啊。”虚拟的绝代美女如此暗示。

流放的路好不凄凉,当年为他修的生祠皆成瓦砾。未等黑衣人追上他,前总管早已自行了断。随行的人报告说,老家伙实在过分,死前还有几分轻慢,说什么总有一天皇帝会想念他的好处,此等大逆不道,真该碎尸万段。

八《V字仇杀队》VforVendetta

大清高官的神经被频频爆出的暗杀事件绷紧到极致,很多人一想到刺客所戴的“窦娥”面具,吓得连觉都睡不着,所以浙江巡抚张曾扬一听说本省竟有徐锡麟的同党,大为震怒,急电绍兴知府贵福,派山阴县令李钟岳查封学堂。三堂会审时,贵福暴跳如雷,痛斥秋瑾人等辜负朝廷栽培之恩,谣言惑乱,图谋造反,十恶不赦,又威逼利诱,只要她肯说出真正的面具怪客V是何人,便可赦免。秋瑾一语不发,只是冷笑,两道寒光令人胆颤。

李县令久仰秋瑾大名,接了抄家之令后草草了事,便将秋瑾带至花厅,听她静述生平。“驰驱戎马中原梦,破碎山河故国羞”。满清的人民拖着他们的辫子浑浑噩噩,却不知那辫子里埋着机关,为他们造出飘飘然的幻想,使其如行尸走肉,不知所终。非革命不能重新启动华夏这台老迈的机器,不流血无以惊醒昏睡的世人。

县令慨然长叹,以他半生的经验,深知女侠所言多少几分天真。所谓义士赴死,至多不过引来一群看杀头的人,观众不但未必觉悟,反而兴许喝他的血,吃他的肉,也许将来还要盗他的墓……但他既知女侠必死无疑,也就不想再说什么丧气的话。

秋瑾交待完后事,两人便沉默了。午后下起来的迷蒙细雨纷纷洒洒,却化不开漫天的愁云,一阵狂风将纸张吹落满地。“秋风秋雨愁煞人啊。”秋瑾取过笔墨,想写几句绝命诗,却迟迟不能落笔。

九《终结者:救世主》TerminatorSalvation

“你从此要改变你的优柔的性情,用这剑报仇去!”

母亲毅然的神色又在脑海里浮现了,眉间尺挥剑而起,斩杀了最后一个终结者。两个种族间多年的恩怨就此了结。那晚,穿越时间的终结者粗暴蹂躏着少女的噩梦,却又一次将新时代的领袖惊醒了。他一拳砸烂墙壁,模糊的血肉里露出金属的骨骼。“人机杂交技术要尽快攻克!”领袖发布了新命令。

从不离身的玉佩最后一次回放起母亲的叮嘱,磁性的衰减令亲切的声音断断续续:

“几百年后,名为……的天行者一统……几千年后,盗墓者……释放出黑暗原力……起死回生……陷世界于毁灭边缘,救世主……派终结者……欲改变历史,拯救未来……”

往昔的回声消散在空荡的密室里,不管怎么挽留,都终于变成永久的沉默。眉间尺心头流过一股莫名伤感,随即又恼恨不已:母亲啊,你为什么要把我生出来呢?难道只为了将来能够制造出令你蒙羞的机器怪兽吗?几十代人之后的事情,又和我们有什么干系呢?那穿越千年时光的神秘来客,究竟妄想着要改变什么样的过去呢?一只蝴蝶的飞舞,真能引发狂风暴雨吗?人到底为什么活着啊?不管怎样,不都是个死吗?若能唤回从前,谁又能禁得起这种诱惑呢?如果能够在梦里重逢,又何必要醒来呢?在这混沌飘渺的红尘中,又有谁担负得起救世主的恶名呢。

六、城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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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了,J又觉得那幅肖像眼熟了。

每个人都认识总管大人。谁不知道他长什么样?J当然不是那个意思。他是隐隐约约觉得,自己和总管大人有点什么关系,说不定从前他们还认识呢。

他不太记得过去。自己来到疗养院之前的事,好像都忘记了,或者说还没有想起来。作为重度妄想症患者,他很难分清现实和想象,这一点主治医生早就强调过了。“想入非非”那种事,还是少来的好。他已经连续三个月获得小红旗的奖励了,可不能着急,心平气和地在这里养病就是了,只要再得到两个小红旗,就有资格办理出院申请的手续了。“最近怎么样啊?”护士长来查房的时候,故意站在画像前,引诱他的目光,以老鹰般的眼神来捕捉着他的表情,想看出点破绽来。这种游戏玩久了,J也学会了伪装。“自从开始打太极之后,我觉得从里到外都很舒畅呢。”J表演了一个白鹤亮翅,一幅气定神闲的样子。他才不会傻傻地告诉她自己还在琢磨画像的事儿,之前他可是受够了这个女人的折磨。好在他不记仇。实际上,除了某些黄昏将至的短暂片刻,他也真的不太关心这事儿了。前阵子翻报纸,关于人会觉得某些场景似曾相识,有一位非主流的宇宙学家给了有趣的解释:那是前世欠下的债啊。也不知道自己上辈子做了什么坏事,不过不知道也好。既然是前世的债,说不定等到来生还也是可以的呢。他的心情果真舒畅了。

虽然记忆有点损伤,可为了治病,这也是必须付出的代价嘛。何况,人为什么一定要想起从前呢?知道自己的本来面目就那么重要吗?万一发现了内心的黑暗面而不能接受的话,可是有人格分裂甚至自杀的危险呢。何苦来呢?现在每天这样活着,简单轻松,不也是一种福利吗?就算不为自己,也要多为别人考虑啊,怎么好意思腆着脸成为大家的负担呢?J常常这样开导别的病人,为此他还获得了一朵小红花作为奖励,等他攒够十朵小红花,就可以换一个小红旗了。

所以J就按时吃药,按时睡觉,锻炼身体。这真没什么不好。

一切就都很顺利。

然后,那个外国人就来了。

通常,新来的都挺暴躁,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我没疯!”“没疯你嚷什么啊!”非要护士长出面,不耐烦地打一针才肯老实。或者就很消沉,一副精神逃遁到异次元的样子。不过这个外国人还挺安分,虽一脸愁云,跟着医生进来后,还是友善地跟大家打了个招呼,然后就进自己的单人病房了。城堡不以好客著称,但起码的外交礼节还是有的,所以即便是对一个精神失常的外国人,也给予了适当的特殊照顾,大家倒也都很理解。一周的观察期结束后,这个黄皮肤、黑眼睛的老外终于气色爽朗了。医生说他基本上康复了,问他想不想出院,老外连忙摆手:“出去了还不是要回来。再等等吧。”医生对此表示满意。于是他获准和大家待在一起。合作的态度和异国腔调都挺招人喜欢的。“你为啥被送进来啊?”“我得了抑郁症啊。”“敢情你们外国人也好这一口啊。”“那可不,如今你要不有点精神问题啥的,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正常人。”这句带了几分危险气息的玩笑引来了一阵会心的哄笑。J却皱皱眉,看见老外冲他眨眼睛。J决定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现在大家都知道,这人是一位来自古老东方的土地测量员,奉他的皇帝的意旨周游列国,要绘制一幅世界地图,可惜在路上遇到了强盗,弄丢了通关文牒,流落到城堡,如今正在等候当局核实他的身份,给予官方认可和必要的协助,以便在此地展开工作,由于迟迟得不到批复,士气逐渐低落,加上乡愁发作,精神便有点一蹶不振的意思。“是强盗吗?未必呢,本地治安良好,民风朴实,当不至于如此吧,或许是妖怪呢。”“八成是!此前也有个东方来的和尚,说是要来取什么经,后来就被一阵妖风卷走了。”那人说得活灵活现,好像亲眼看见一样。“没准儿是你自己搞丢的,然后赖到什么强盗身上呢,这样可有点不厚道。”刚飘起来的鬼故事气氛被不知什么人的直白一扫而光,老外一脸尴尬。J见他可怜,便来解围:“不管怎样,外面是不可能给你找到一个安身之所的,不妨在这里静养吧。”老外感激地握着他的手,悄悄伏在他耳旁说:“可算找到你啦。”J惊骇得说不出话。

平静被扰乱了。随后几天,J的脑袋里好像埋进了一颗地雷。要告发吗?作为一名模范病人,他当然有义务协助医护人员及时清除系统中的病菌和毒素,但是,身为一个温厚的长者,告密这种行径又总是让他心里感到不对劲。“良心这东西真麻烦啊。”他烦恼得很。当然更重要的是,在长久和城堡打交道的过程中,他学到一条教益:永远不要低估当局。这个新来的家伙,难道讲的就是实话吗?天花乱坠的说法,不能轻易相信啊。说不定是从哪里找来的群众演员来试探大家的。总之,还是不能轻举妄动,看一看再说。

从容稳重,素来是成大事者的必备素养啊,尽管犹豫不决也是很要命的。

J开始留心观察老外。那家伙却从来不搞什么特殊化,每顿饭都吃得饱饱的,且不断称赞本地的风土人情,在互助会上一副坦诚的样子,和大伙互相倾吐烦恼,提到故乡时又颇为谦恭,老是强调自己是抱着学习的态度来求教的。“敝国虽幅员辽阔,历史悠久,却也一向重视文化交流,希望各位多多指点。”而一旦涉及什么敏感话题,他又做出一副语言还不很精通的意思岔开话题。他对宗教表现出来的热情和皈依的倾向,更赢得了护士长的嘉许。“一个外国人,不远万里,来到城堡,寻求信仰,这是一种什么精神?大家都要向他好好学习。”然而越是如此,J就越觉得不踏实。一种久违的烦恼笼上心头。

“最近又做梦了吧。”一天早上,口罩妹妹叠床的时候悄悄对他微笑。糟糕,这种事是可以从眼神上察觉的。“要小心啊,不要被护士长大人发现哟。”据说这姑娘是高干子弟,来这里做义工完全是为了服务社会,人挺善良的,总是戴着口罩,精细的眉眼之间洒满调皮的阳光。因为感激和自卑,J不好意思地低了头。梦做多了,人就爱浮想联翩,脱离了现实的人生,便如风筝断线,于人于己都是有害无利的。这是疗养院的基本信条,想在此间逗留,就必须时刻保持清醒才行啊,与梦幻作斗争虽辛苦,但也是每个病人应尽的义务,这才对得起纳税人的钱。J对自己进行了一番思想教育,然后走进阅览室,找了一本线性代数的练习题开始做起来。水晶般的形式逻辑能够帮他排除杂念,每当解出一个方程,他就觉得胃里涌起一股暖流。可今天不知怎么,总觉得头顶有什么异样。瘙痒爬上了嘴唇,他默念着十六字定神经,却终于气馁地抬起头,看见上方高悬的总管肖像。他一愣,分明想起自己曾经进过总管的办公室。仅仅是这一点,就足以为一个人带来巨大的荣耀,从此身价倍增了。谁不奢想自己能够认识城堡的最高指挥官呢?是否机体产生了耐药性,旧疾复发了?人格中的某些东西像面条一样被拉长,脱裂下来了。猛一回头,那老外正在身后盯着他,狡猾的黑眼珠中带着一点惋惜和几许轻蔑,便摇摇头转身走了。“什么意思!”J的涵养忽然失效了,起身疾步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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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夕阳是一天中最惬意的时刻。疗养院位于城堡的第72层,站在观景台上极目远眺,青山绿瓦尽收眼底,落日卷起滚滚红尘,在永恒的事物面前,渺小的心情就会随之开朗。不过最近天空总布满愁云,有机玻璃罩里弥散着一层腥土的味道。J追过来时,也并无夕阳可看。老外正和两个病友低声说着什么,一见他便立刻息声。怎么回事?原来不止自己有非分的想法吗?他犹豫着要不要上前问个究竟,口罩妹却在门口敲了敲铃铛:“这种景色会影响情绪的,大家还是回病房吧。”那三个人便笑嘻嘻地走开了。经过他身旁时,老外悄声说了一句:“赶快下决心吧。”J一阵眩晕,坚强的心理防线垮塌了。他呆呆地走着。有人走来搀扶他坐下,给他量血压。片刻后,他回过神,看见口罩妹关切的眼神,心里一阵酸楚。自己是谁呢?家人哪儿去了?犯了什么错,怎么一把年纪,却从来没人来看望他呢?难道要一个人死在这地方吗?“春天气候变化无常,老同志更要多注意身体啊。”少女有点担忧的样子。那双白白的手看上去软软的,很好握的样子。真想跟她倾诉一下啊,可也不知道要说什么,J就赶忙调整脉搏,控制好五官六脉七窍,把心中的感伤压下去,好歹切换到了慈祥长者的风范。到底是老同志啊,自己都佩服了。

雨却一直没有下起来,夜里也闷闷的,花样翻新的鼾声、梦话、咳嗽声,还有呜呜呜的不知是哭还是笑。J戴着抗噪耳塞,也翻来覆去睡不着。燥热啊,不如干脆起来算了。他披了一件衣服,昏头昏脑地往公共厕所走。那地方总是臭烘烘的,但通风口渗出来的冷风或许能让胸口舒服些呢,何况那味道本来就是人生不可回避的一部分啊,说不定可以给出一些灵感。男厕里空空荡荡,小便池上尿渍斑斑,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地尿了几滴,然后便裹紧大衣,在春寒中瑟瑟发抖。不知要寻找什么,又不想离去,就盯着那块有一道裂纹的镜子发呆,看见已经谢顶的额头,心里一阵难过。人要是一直青春年少然后突然死掉该多好啊?为什么要受这种羞辱呢?正想着,忽然听见一阵轻飘的脚步声,J赶忙钻进放杂物的小隔间,紧紧挨着腥臭的拖把,几只蟑螂顺着他的拖鞋爬上脚面,他却不敢吭声。

来者一边方便一边吹着口哨。J又想尿了,他拼命忍着。关键时刻,可不能在这丢人现眼啊。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个,两人便开始嘁嘁喳喳嘀咕。J竖起耳朵,还是听不清他们的阴谋。不久第三个人也来了,那两个已等不及,嚓的一声,点着了火柴。啊,原来他是靠这玩意儿来收买他们的吗?烟味飘进了隔间,像个小妖精一样开始撩拨他。三个人也不说话,就吞云吐雾,一点也不担心被人抓到。J心里有一条爬虫苏醒了,成百上千条触手骚动着五脏六腑,不行了,他忍无可忍。“你终于肯露面了?”胖子笑眯眯地问他。J急忙接过瘦子递过来的香烟,用力地吸了一口,一股热辣辣的气息拥抱了粘膜,他感动得想哭了。“还没想起来是吗?”“我看他们把他弄得够呛。”“还想走吗?”“会成为我们的累赘吧。”胖子和瘦子好像说相声,老外只是同情地看着他。“你忘了怎么呕吐吧?”他用出人意料的标准口音问。J一口接一口,烟卷迅速枯萎了。“什么?”他终于情绪稳定了,身体也不再颤抖了。“恶心的感觉,忘记了吧?那可太危险了。要是什么都可以忍受的话,也就和僵尸没有两样了。”J仔细掰扯着每个字的意思。“要帮忙吗?”J不知所以地点点头,那两位就把他架到洗手池前,老外站在他身后,开始运气,双手在空中比划了一阵,突然用两根手指猛戳他脊柱两侧的几个位置,J像触电一样,脊髓如同引线般点燃,躯干猛地僵直了,胃里翻江倒海,哇地一声吐出一口苦水。睡前吃的药丸混着消化未完的香肠,流进了下水道,额头和脖子渗出来一圈虚汗。胃部的痉挛缓解后,整个人好像清爽多了。口腔里残留的胃酸、药苦和烟臭……这熟悉的感觉激活了一些记忆:很久以前,自己是用手指抠舌头来吐出来的,现在这样就人道多了,到底是古老的东方智慧啊。

“我是谁啊?”肚里空空,脑袋涨涨,J目光殷切,对方却只是互相看了看,便都摇摇头。“你自己都不知道,我们就更不晓得啦。”胖子叹息着。“别逗了。”他勉强笑着,着急地问,一边竖起耳朵,听着走廊里的动静。值班护士随时可能发觉异常呢。“实话说,你药吃得太多,我们已不确定你到底和谁是同一阵线。”瘦子一点幽默感都没有。“虽然点穴可能暂时激活你的深层人格,但要想真的突破束缚,还是要靠你自己的决心和意志才行啊。”胖子也严肃起来。走廊里忽然响起高跟鞋敲击大理石板的清脆声,是护士长突击巡夜吗?J心里顿时绷紧了,膀胱又不争气地想要收缩了,他的双腿扭动着。那三个人却好像故意要考验他似的,一动不动。J只好横下心,一步跨到小便池上,方便起来。“你是来搞破坏的吧?”他打了个冷颤,舒爽地问。“这话说的。明明是你叫我们来的啊。”老外委屈地一摊手。他感到一个失忆者的苦恼了——对别人的讲述完全没法反驳。高跟鞋的声音一步步靠近了,他急忙提起裤子,整理了一下衣服,决定以有尊严的方式面对毁灭。“你跟不跟我们走?”“什么时候?”他假装知道要去的地方一样。高跟鞋的声音在女厕所那边停下来了。“明晚。”老外压低嗓门。他呆住了,原来计划早就制定好了啊!这么说,自己参不参加根本就不重要吗?他有点气馁了。老外把手放在他肩上安慰道:“别多想,你仍是成败的关键!但时不我待啊,未来已经危在旦夕了。”未来吗?他有点感动了,想不到自己一把年纪,还有人愿意跟他谈未来。隔壁响起汹涌澎湃的冲水声,高跟鞋便敲击着大理石远去了。J松了口气,点点头,三个人满意地给了他一个同志的拥抱。很久没人抱过他了,连女儿长大后,都不肯让他抱了,他多寂寞啊,可有谁在乎过吗?对,他想起来了,自己是有个女儿的……记忆在复苏,看来跟大家混在一起才是正道理啊,一个人孤零零的是不行的。他紧紧地抱着老外,好像寒冬里搂紧一个火炉,眼眶又湿了。

后半夜他陡然入眠了。刹那就到了天亮。

地球似乎还在太阳系里,并没什么创意。但他觉得耳聪目明了。这里多么脏乱啊:雪白的床单上竟残留着洗不掉的淡淡血渍,消毒水的味道格外刺鼻,临床老头子的假牙上残留着菜屑,还不停地咕噜噜放屁……这是个什么样的世界啊。去意愈发浓烈了。但一看到护士长那石雕般的脸,他就又犹豫了。真的要离开吗?自己到底不年轻了。“睡得好吗?”口罩妹给他送药来了。留下来的话,说不定有机会看到那棉布口罩后面的模样呢。他有点心酸了,但抬头看见远处的老外,他又横下心:男人是要说话算话的,再不折腾一下,以后就再没机会了。他满怀歉意,冲口罩妹微笑,然后趁人不注意,悄悄地收拾好东西——其实只有一个小包,除了老花镜,也并无什么非带走不可的东西。人生在世,也不过如此。那一天过得格外紧张,累得他一个午觉睡到了下午。其实这床还挺舒服的,他像要离家的孩子一样默默地流泪了。说晚安时,他忽然来了勇气,伸手握了握口罩妹那双绵团般的手,在心里对她说再见,女孩大方地笑了笑。他对着那个白色的背影惆怅了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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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点一过,J准时溜进厕所。“很好,你经受住了考验。但一切才刚开始哟。”扮成消防员的胖子微笑地递给他一件信差的制服。“嗯,我想通了,一定要知道真相。”“不光要知道,还要用它改造世界啊。”扮成清洁工的瘦子仍旧严肃。“唔。”J似懂非懂,“那么快告诉我吧。”“你还是性急啊,这样不好,将来会犯冒进主义错误的。”瘦子语重心长地批评他。“还是自己想起来比较可靠呢。不是出于百分之一万的内在真诚的话,那事是干不成的。你好好想清楚。”扮成警察叔叔的老外诚恳地说。“那事?”“就是革命啊。”胖子眨眨眼。“啊!”J的心怦怦跳抖着,脑袋发胀了,“是要去杀人吗?”这个他还没干过呢,不知道行不行,他可是晕血的啊。“那只是庸俗的表面现象,重要的是城堡结构的彻底改造。说得温和些吧,叫改革就是了,总之,城堡到了这一步,已经不能再自我维持下去了,不再有所作为的话,人类就要完蛋了。”“有那么夸张吗?”太能忽悠人了吧,J心中划过一丝怀疑,也许他本来就是一个警察,只是在诱捕我上钩呢?但既然走上这条路,退缩便会遭人笑话的,只好排除杂念,必须绝对信任同志和服从领导才行啊。必要时就是肉搏战也是可以的。他握紧了拳头,青年时代的豪迈又找回来了,看来内在的气魄中还是很有些料的,目光就越来越坚毅了。

这时再响起刺耳的警报声什么的,便不觉得恐怖了,倒更像为英雄们奏起的赞歌。望不到尽头的昏暗走廊里暗红色的警灯扑拉扑拉地闪烁着,在地上投下血色光影。一群人手举着电棍和束身衣张牙舞爪地追来了。他们在铿锵的节奏中,欢欣地跑着,一会儿闪进紧急通道里,一会儿又躲进某扇忘记锁上的门,钻进通风管道爬到另一个区域,偶尔还会混进一间通宵营业的酒吧,和素不相识的醉鬼拥抱一下,然后从后门悄悄溜走。J虽练过太极,但到底筋骨老迈了,跑得肠子都快吐出来了。“可以了。”老外说他们已脱离了疗养院的职权范围,这大半夜已经足够给面子了,他们会见好就收的。四人便大摇大摆地混进了一间宽敞的会议室。屋里开着暖风,几百人正在那里举行一个听证会,这时正巧赶上茶歇时间,人们蜂拥着离开座位,外面也不断有人涌进来。他们挤在人群中,汗流浃背,推推搡搡,好容易挪到了摆放点心的大圆桌前,和身旁的人抢夺着。奶油蛋糕、水果布丁、牛肉馅饼、蓝莓蛋挞、油焖大虾、番茄烤肠、乳酪培根、松仁巧克力球、酱汁鹅肝、芥末鱼子酱、嫩滑牛排、滑脆鸡骨、红酒雪梨、酥油煎饼、南瓜肉排、炭烤玉米……被风卷残云般抢光,一盆盆冒着热气的食物在身穿雪白制服的服务生手中传递着,就像洪水、就像江河、就像滚滚的波涛,源源不断,永不停歇地,流向每一个热情而焦灼的食道。好像是要弥补疗养院的粗茶淡饭,J每样都要往盘子里抓一点,堆满了放不下,就直接塞进嘴里嚼几下咽下去。饱含着调料芬芳的汁水流出了嘴角,他不禁闭上眼,那一刻,时间如淤塞的河流般停歇了。革命说到底,是为了让大家都能吃上肉吧。什么不健康、高热量,都是谎言啊,是为了他们自己能够这样随心所欲地享受吧。很好,正义感并没有被幸福冲走,他对自己感到满意。

吃饱喝足后,精疲力竭的人们就地坐下来,就上一届例会提出的城堡外银杏树迁移问题继续展开讨论。医学专家们罗列了近期的过敏病报告后,财政卫生医疗环境治安农林运输文化等部门的发言人就此展开了广泛深入的讨论。支持移走派强调了开源节流的重要性和生态入侵的严重后果,并老调重弹地指出移植银杏树的提案在当初未进行充分的环境影响评价因此存在着程序上的纰漏,而反对派则从生态多样性有利于居民提高免疫力和精神文明建设的大局出发,认定支持派夸大了银杏引入的暂时性消极后果,滥用数据来煽动和误导群众……四个人坐在最后排,胖子和瘦子在打瞌睡。J打了几个呵欠,深吸了几口浑浊的空气,强忍着困意和老外小声聊天:“你对这里很熟啊?”“是啊,不做充分调查,怎么敢贸然潜入呢。”老外伸了下脖子,露出背上那条巨龙的一个爪尖儿。J这才醒悟,那纹身原来是城堡的地形图。“果然有备而来啊,连内部人都未必这么清楚!”“内外什么的,在第四维度里根本就是一回事啊。没错,为了拯救人类,这次动用了高维武器了,这使得宇宙的时空连续性遭到了冲击,但也是没办法的事。”也许因为喝了酒,老外终于对他敞开心扉了,看来一切防线都有脆弱点啊,J在心中暗暗记下了这个教训。“接下来是否要去弄到通关文牒?”“不不,”老外面色潮红,更兴奋了,“那只是障眼法。协助你们发动起义才是目的啊。你夜里也听过那种声音吧?”J想了想,确有其事:有几次失眠,他察觉到那种吱吱呀呀的动静,偶尔火苗燃烧似的噼啪声,以前他以为那是城堡在梦里唱戏,并觉得这是传统文化的一部分,但现在明白了,原来是墙壁后面那些老化构件之间错位扭曲的结果——城堡太庞大了,自己把自己压变形了啊。“不妨泄lu点天机给你:世界正在进入城堡时代,各地的人们都不约而同地产生了修建城堡的热情——有历史生物学家说这是人类渴求回到穴居时代的返祖现象,社会工程学家则认为是资源动员曲线微分方程的必然诉求,三维分子动力学家则视之为自组织现象的宏观再现。总之,正如朴素的田野哲学小说家所言,是有限环境中生存斗争的需要——但究竟哪种结构最合适,并没有一个定论,在我们那边,千百年来一直试图复建出传说中的‘明堂’,那是古代圣贤的手笔,绝对精确并合乎德性,因此可以屹立万年而不倒,但可惜找到的只是赝品。而你们,却以另一种更务实的功利主义组织模式,”他用手指对着整个大厅的穹顶划了两圈,“打造出这种更具破坏力的建筑体,它的战斗力已被未来的历史所证明。没错,”他乌黑的瞳仁中闪过一丝惆怅,“在即将到来的城堡集团大混战中,你们将我们击败了——那是长达几百年的创伤啊,一种文明将另一种文明付之一炬,”他的眉头皱紧了,“你们成为了世界的主流,但也因此引领全人类走向终极毁灭。哦,别吃惊,历史已经完结了——也不用害怕,只是咻地一声,便刷刷刷地挂掉了,还是挺痛快的。我不过是一名劫后余生的残像怀旧者,穿梭在时空泡沫里的感伤浪人罢了,只因为结局不可能更糟,才不断勉励自己继续为了使被消灭的或然历史起死回生而奋斗不已罢了。总之,成败与否,就在此一役了。”老外陶醉在英雄主义的浪漫想象中,眼眶湿了。气场强大如彼,也有几分虚无主义的思想吗?J茫然了。“嗨,历史终结只不过是对我而言,但因为我来了,所以还有机会再翻盘呢,不要因此绝望为宿命论者,那将是对我的极大误解。”老外掏出一个烟斗,悠然自得地抽起来,前面的一个梳着分头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不满地转过头,老外瞪了他一眼,有意晃晃了制服上的警徽,那人便识趣地露出了笑。

“对不起,给你们造成了那么大的伤害。”J为自己和同胞们即将犯下的罪孽而深感不安。“不必如此。作为时间矢量上的先锋军,后来者是有义务比前辈们更成熟的。原谅一切过往的有心及无心之失,乃是劫后世界的普遍共识。我们既是祖先们前世愚昧后果的承担者,也便是你们夙愿的来世偿还人,有责任帮你们在今生还债啊。对三维框架的历史局限性,只要以批判的态度予以扬弃地继承,便可以化为优势……”老外越说越兴奋,而胖子已经开始打鼾了,瘦子依旧保持着警觉的坐姿,但嘴角也流出了口水。“是天道轮回的意思吗?”困意像一只大鸟,张开翅膀罩住了J的眼皮,朦胧中他感到老外醉意正盛,还在那里唠叨个没完,那绵绵的语调好像春夜的细雨,滴落在他沙滩般松软的耳膜上,J像个自动答录机说着毫无意义的应酬性回答,一个念头如一缕青烟袅娜升起:自己确实老了,要想跟上年轻人的节奏真不容易啊,世界瞬息万变,不抓教育是不行的……然后他便轰然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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惭愧的是,他竟然梦见了口罩妹:他撩起衣襟,露出皮肉松弛的腰,针头便通地一下扎进去了,酸酸麻麻的,他身子一挺,就惊醒过来了。身边的老外双目微闭,面色如常,大概已酒醒了。前面七倒八歪地睡着了一片,台上的领导们拼命揉着太阳穴,会议主席用锤子用力敲打着桌面,想引起大家的注意,大声宣布开始举手表决。J便懒懒地举起手,眼睛却又闭上了,他希望能继续刚才的梦。隐约中听见“提案通过”,他便得解脱地丢下手臂,在海啸般的掌声中呼呼睡去了。

J被推醒时已是傍晚。饥肠辘辘的人们纷纷起身离去,情绪较之前更热烈,白天的倦容一扫而光,每个人都被注射了新希望,似乎一天从这时才刚开始,身体终于彻底醒来了。四个人就混在人群中,继续赶路。更多的记忆在J脑中苏醒了。没错,自己本来是要走出城堡的,这便是他从前的目标!后来不知是因为迷路还是怎么的,稀里糊涂地进了疗养院,然后就住了下来,住惯了就忘了自己的使命了。能完全怪药物吗?并不是那样的,其实是自己当初的激情被磨灭了吧。他感到脸上有点发烧。现在再起步,还来得及吧。老外在前面带路,他们穿过或者路过或者绕过一个又一个走廊、大厅、消防通道、展览馆、商务中心、体育馆、人造草坪、小公园、图书馆、游乐场、警察局、电影院、咖啡厅、加工车间、配送中心、医疗室、检验中心、停尸房、保险柜、屠宰场、化妆间、美容院……有时甚至需要镇定自若地穿过一间办公室,穿过整个部门。“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有了地图不等于能够走出城堡。这方面你其实是懂的。”在一间吸烟室休息时,老外给J解释,“这个庞然大物,一旦停下来,就无法再启动,所以分分秒秒都要运转,维持它大体上的运动态势便是人们的主要工作,每时每刻都要有人坚守岗位,昼夜不停,这便给了我们生存的空间——在这巨兽的腹腔里,每个人都被自己的职责死死抓住,要么待在办公室里跟手头的文件死缠烂打,要么便为了完成某个指令、将某个物体或信息传递到另一个人手中而处于两个动态时空点暂时性的轨迹中,总之都是无暇顾及旁人,故而完全不用担心有人会在乎我们的存在——这是我们革命成功的主要客观条件。生存方面当然完全不是问题。但要想走出城堡则是另一回事了,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他们一路行进着,有时临时改变方向,走进一家夜总会,以紧急公务在身的样子匆匆拿起蛋糕和饮料,冲服务生点点头便走。“对于城堡的进出,当局有着非常严格的管控,出入都需要进行指纹、声纹、虹膜以及血液DNA检验,没有内部人员的帮助,几乎毫无成功的机会——这种封闭性当然是我们未来准备革除的主要弊端。”“但疗养院里好像有外面来的人呢?”J犹豫着反驳。“你是说那些诉苦者?你看问题还不够深刻。首先,那些人很可能是在妄想。”J吓了一跳,因为他从前也得过这种病。“什么哪个老爷征用了他家的母鸡没还啦,答应发放的救济缺斤短两啦,打官司被人诬告啦,传家宝被人霸占啦……这种事当然是有的,但也不能只听一面之词,没有查证过的事情是不能轻易得出结论的。虽然我们的道义指向和根本立场当然是在劳苦大众这方面,但也要意识到他们的觉悟还不够的问题,是有可能夸大事实的。其次,更重要的在于,就算他们说的是真的,就是说,这些没有受过什么良好教育的村民们,竟然有办法凭着顽强的生命力和狡猾的诡计通过了出入口,难道他们就真的进入城堡了吗?他们只不过是到了疗养院而已。那是什么地方?是当局为那些身心出了问题、就其功能而言已经不能再适应城堡运转的需要,简单说,也就是那些已经无法再与城堡取得一致的人所准备的临时居所罢了。这个空间虽然在物理结构上处于城堡的‘内’部,但就其内涵而言,却是在城堡之‘外’的啊,是被城堡所抛弃者的流放地——听起来有点诡辩吗?如果你有机会以四维的视角看问题,这一点就是一目了然的了。所以,那些从城堡外来的诉苦者,住进了疗养院,其实并没有进入城堡——实话说吧,疗养院根本就不是城堡的正式机构,官方从来没承认过它的存在呢。从我们的角度来看,它充其量不过显示了当局虚伪的宽宏大量和马基雅维利主义罢了。和进入城堡的不可能性一样,内部人员要走出城堡,也几乎一样是困难重重的。当然,革命必胜信念是不能丢的,况且我已经找到办法了。”

听到最后一句话,J越来越灰暗的心头总算照进了一丝阳光。他们混迹在各个吸烟室里,这是人们唯一愿意与陌生人交谈的地方。烟民们在吞云吐雾中结成暂时的自杀联盟,以职业素养轻车熟路地驾驭着话题的尺度,倾吐着烦恼而又小心地回避掉攸关问题,小道消息从一个房间流传到另一个房间,在紧张工作之余为大家提供了开心一笑的契机,人们需要对权威的戏谑,但不必当真,只是当故事来听而已。通过四处混烟抽,他们结识了不少新朋友,慢慢摸清了门道:城堡的掌权者当中出现了一批年轻的反叛者,提出了要在那片旷野之上,以当地村民为主体,建设一座小规模的新城堡,作为改造计划的实验田,对立派做出了妥协,默许了这一计划。“‘新家园’的设计图已经完工,马上就要打地基了。”一身蓝色制服的年轻人意气风发地说。老外身子一震,握着烟斗的手也僵直了。胖子便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别急,还没开工,说不定还可以挽救。”瘦子一脸严肃:“城堡自我繁殖出来的产品,即便花样翻新,也是难以实现根本决裂的。这位同志是从辉煌的东方特意赶来协助我们改革的,因为腐朽分子的阻挠,而迟迟不能得到正式的召见。我们作为新时代的开辟者,必须充分听取他的意见,没有他的参与,世界观便依然陈旧不堪,改革注定失败。”年轻人收起笑,警惕地打量了这四个人,最后被责任心所蛊惑,决定带他们去见他的上级联络人。

在一间满墙保险箱和档案柜的狭窄办公室,一位秘书模样的青年人通过血液检验核实了老外的身份:“很好,你就是那个没有身份的人。根据记录,城堡确实收到了阁下提供的建筑方案,如今文件以最高级别被加密封存。显然决策层中有人下达了指示,阻止了您和总管大人的会面。”“无妨,我有备份,”老外脱掉上衣,露出背部的龙纹身,然后开始闭目运功,铸铁般的脊背渐透出微光,飞龙舞动起来了,每个鳞片都在摆动,继而分散开来,排列组合成一只层层套嵌的圆球,浮在空中幽幽旋转,四爪和尾巴则化成五根立柱包围在外面。“简单说,五行柱的引力再分配系统使得区域内的质能一体结构处于辩证平衡态的流转不息中,不但可以有效避免自然界的暴虐无常,更可杜绝以物质不均分布为表达形态的时空曲率异常突变的问题。如果时间足够久,各位便可看到模型中将不断生成缭绕的祥云,这就是说,那里将是幸福感最高的人间净土啊。”老外背对着他们兴奋地解说道。大家啧啧称奇。作为一名宇宙爆破学专家——对,他的本行其实是研究宇宙生死轮回的——J很快就看懂了其中的奥妙,被这瑰丽的构思所折服了,尽管他也几乎同时察觉了其中的非现实性——就现在人类的技术能力而言未免有点太超前了,但其基础数学模型却透射着近乎执着的纯真情感,那或许就是所有绝望之人在黄昏时所流失的情怀之结晶吧。他在心中默默地演算着,确信在那世界里不会有人想跳楼的,便欢喜得想哭。反正人不早晚都要死吗,为不切实际的美梦而上刀山怎么就不可以呢?自己老了,等不到那一天了,大概也不配跨进新天地,但儿女们还要活啊。这样拼死拼活地干一场,如果能给女儿赢得一张未来入场券,那也就值了,哪怕是只是在龙屁股上分得一席之地也不错啊,那时她便肯结婚了吧……不,这又陷入了庸俗,那美丽新世界是无所谓脑袋和屁股的。革命果然是艰苦的斗争啊,首要的敌人则是自己的低俗思想意识,这一点在老同志身上显得尤为突出……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使大家没能看到祥云的出现,一个光头大汉闯进来,比了个手势,秘书石化了一秒,便转身扑向保险箱。四人跟着光头夺门而出。几个手持弩箭的黑衣人从电梯里跑出来。瘦子辗转腾挪在前面开路,胖子和光头在后面搭手,像移动的墙体掩护着老外和J,箭雨嗖嗖射落。秘书的办公室在身后爆炸,冲击波扫倒了大半的追兵,几个人跌跌撞撞逃进了一间废仓库。“现在怎么办?”老外问光头,后者面无表情地把大腿和屁股上的几根羽箭拔下来,伤口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了,然后又替胖子拔出背上的箭,把伤口包扎好,依旧不吭声地站在门口张望。“是生化战士啊,”老外叹了口气,“生理机能的放大化导致思维空间的压缩,也只能用来做肉盾了,接下来的道路还要自己摸索啊。”“想不到他们这么快就露出獠牙,”瘦子恨恨地说,“逼我们走向彻底的对立面吗?”“别仓促下结论。”J忍不住插话。“什么!事实还不够明白么?再不动手,只能自取灭亡。”瘦子恶狠狠地瞪他。老外沉思了片刻:“你去联络组织吧,要把刚才的事大声讲出来,让他们明白形势的严峻性,给城堡施加压力,逼他们承认自己的过错,以便我们将来行动的方便。”瘦子点点头,起身跑掉了。

5

腐败的黑暗中,胖子在地上唉声叹气,老外则打坐静思,J歪在墙角睡觉,老鼠从他们脚边一窜而过。J随便地做了几个零碎的梦,中间被外面不时响起的奔跑声吵醒了几次,可他实在心力憔悴,便又倒头睡去,却睡不踏实,耳畔萦绕着窃窃私语,直到饥饿迫使他睁开眼。“吃吧。”光头递给他半块汉堡,J便大嚼起来,却不怎么新鲜,好象是从餐桌上偷来的变质货色。在天花板上一盏漏出微光的节能灯的照耀下,他才第一次看清了仓库。就像塞进牙齿缝隙的食物残渣一样,在城堡的繁杂事务处理中,每天都有一些公文在风马牛不相及的部门之间游走了一圈后溜进了行政齿轮的脱位处,在记忆衰减和兴趣消退双曲线的作用下为人遗忘,同时拖了全局的后腿,因此在落满规定厚度的尘土后将由名为“清道夫2.0”的不锈钢老鼠定期抽查打扫丢进冗余排泄管道,最终堆积到这间巨大的回收间,获得理论上无期限的存贮以便在千万分之一的情况下被重新调出。而实际上除了极个别罕见的态度严谨的专攻城堡行政史的学生外,没人愿意到这堆发霉的浩瀚故纸堆里自寻苦吃。此刻他们就置身在一堆堆装订成册束之高阁的文件包中间,几个年轻的女孩子正满脸崇拜围在一张桌前。老外握着一支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毛笔,恬淡从容地在撕开的一张张废弃公文上写下一个个斗大的方块字。写好一张,就有一个女孩恭敬地捧起来,欢天喜地地走掉了。“口感差了点,将就一下吧。吃饱是第一位。路还漫长哩,没有皮糙肉厚的身心是扛不住打击的啊。”虽然伤口还未愈合,胖子却已喜笑颜开,大概是为形势的一片大好所鼓舞了,“古老的象形文字以其神秘的直观性重建了天道与人心的联系,如今已成了青年地下文化的新风尚——嗯,作为城堡的第一零部件的人,正是革新工作的要害。而作为未来先进世界观的代表,东方文化学习小组正在遍地开花,必将成为即将展开的斗争领导者。”J听得热血沸腾,并感到了落伍于潮流的自卑和紧迫感,希望能够尽快加强理论学习,早日和那些经过考验、宣誓与陈腐势力作斗争的年轻人接轨,得到一个属于自己的字符。“别急,文章自有法,命数各有时。”老外拍着他肩膀安抚道。求字的人越来越多,老外却不肯多写。“欲速不达。”说完便闭上眼打坐去了。唉,想不到自己这么大岁数,还是毛毛躁躁的,这样不行。J又在心里自我批评了,然后走到那台漆皮脱落的电话机前。虽然他很想参与到战略战术的讨论中,但也明白革命岗位是不分高低贵贱的,能够负责监听敌情,这也是组织上对他的信任。J便每天守着听筒,在此起彼伏而又干巴巴的各种通话中耐心而徒劳地识别着从未出现的有用情报——城堡工作人员都练就了电报式的精炼表达和金属般的无情绪发声,但那些程式化的对话并不能消磨J的斗志。累了,他就喝一口发酸的啤酒,啃两片硬当当的面包,打个盹儿,梦想一下那一天到来的场景——所有人手牵手,胸前贴着乌黑发亮的方块字,为了同一个目标,熙熙攘攘地汇聚成一份崇高的宣言、一首神圣的诗篇……

但老外还没来得及写完那篇经文,事情便突然发生了。“时和运这种事,谁也说不好啊,反正都这样了,走吧。”老外冲大家点点头。原来爆炸事件引发了一些年轻人的不满,他们罢工抗议要求说法,当局声称那是一次误会,承诺尽快查清真相,却迟迟没有后文。关键时刻,中央空调却出现了莫名其妙的故障,不能忍耐高温的员工们纷纷走出办公室,惊讶地意识到原来蚁穴般的城堡里竟藏着这么多人,他们汗流浃背,扯掉领带,拿着文件夹拼命扇着风,再不行就脱掉外衣,光着膀子,弃斯文于不顾。以前只在心里偶尔泛起的牢骚,现在也忽然敢公然地大声讨论了。走廊里的大喇叭不停地劝大家回房间,但没人理会,警察们也被热得昏头昏脑。人们僵尸还魂般亢奋,在叛逆青年人的鼓噪下,不自觉地汇成人流,梦游般地在楼层间游走。几个人就混迹在人流中,也不必思考要去哪,只要顺应那自然运动的趋势就好。有人开始哼起一首色情的民谣,人们便笑嘻嘻地一起唱起来。路过一个宴会厅时,正在那里举行婚礼的新人也加入到队伍中。地上洒满鲜花,乐队为他们伴奏,啤酒在一只只高举着的手中传递,每个人都喝一口。前面身穿幼儿园教师制服的姑娘欢笑着转过身,把酒瓶递给J,粉嫩的脸上露出带酒香的微笑,鼓鼓囊囊的胸脯上贴着一个黑黝黝的“愛”。对了,就是那东西,那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温暖,就像瓶嘴儿上残留的口红。J下面竟有点硬了,便傻笑着,咕咚咚将剩下的酒全都喝光了。这时他觉得那副老骨头又有劲儿了。“我们要出去!我们要新鲜空气!”他跟着可以管他叫叔叔的年轻人们一起高呼,有几个穿着高级秘书制服的年轻姑娘冲上去,搂着警察们亲嘴儿,死缠烂打地要他们一起喝啤酒。警察们红着脸,扭来扭去地躲着姑娘们的热吻,不久便溃不成军。大伙沸腾了,便说说笑笑地向前,直到遇到面无表情的黑衣人方阵才感到有点紧张了。“你们提出的问题我们会解决的,要信任我们,现在请你们马上撤离。”大喇叭又开始喊话了,结果却使得人们变得更激愤——身为城堡的一份子,他们是深谙哄骗和欺瞒之道的。第一个啤酒瓶扔向了黑衣人。于是烟雾弹也炸裂开来了。人们一边咳嗽一遍左冲右突,和黑衣人厮打着,哭声和惨叫声不绝于耳。J被人撞来撞去,迷失在人群中。他却觉得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起。好久没和人打架了呢。为理想而挂彩是男人的骄傲吧。他流着眼泪,在烟雾中挥舞着双拳。幼儿园教师扑通一声倒在他脚边,一支银色弩箭像玫瑰插在她胸口的“愛”上,天真的双眼被惊愕撑得大大的,好像在问“这是为什么啊?”J心房一颤,一个黑衣人跑过来,却被他一脚踢翻在地。这回可知道你大叔的厉害了吧混蛋!上大学时他还是搏击冠军呢,那时多么勇猛啊,辉煌的历史如果可以重现,断几根肋骨也算不了什么,早就憋了一肚子火了,可得好好教训教训你们这些王八蛋,通通颤抖吧!但催泪瓦斯实在是没办法,他躲到一扇门后。“请大家不要退缩,坚持就是胜利!”各楼层的大喇叭都在声嘶力竭地鼓噪着。烟雾中爆发出一阵欢呼。“请你们保持冷静,马上回到自己的岗位上……”话音未了就被掐断了。锐利的噪音之后各层喇叭开始冒出不同的声音:“已经夺取了电力系统,请速来89层支援!”“不要相信谣言,马上回到你们的办公室!”“我们包围了106层,他们愿意做出妥协!”“如有受伤,请到最近的疾控中心请求援助。”“一小时后发起最后的冲击,请速来二楼集合……”忽然有人拍了他的肩膀。“住手,是我。”是瘦子的声音,J心头一热,对方递给他一个防毒面具。他们从一间办公室的后门溜走了,一路上满是受伤和昏迷的人,他们靠着酒精的燃烧,跑到了城堡主干电梯,这里挤满了人。“让一让,是我!”示威者们一见瘦子,便暂时恢复了秩序,临时让出一条通道。“是他!是他!”头破血流的人们热情地高呼,足有一间酒吧那么大的电梯因为挤满了人而无法关门,现在却有好多年轻人自觉地走出来。他们冲他们点点头,他们和他们握了握手,电梯终于得偿所愿地关上了们,呼哧呼哧地直达二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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