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个有名的千人食堂里,以老外为核心建立了临时指挥部,被冲散而不肯回办公室的人群正被驱赶到这里。一层宽敞的大厅里集结了密密麻麻的生化武士,每一个出入口都被牢牢把守住了,鼻青脸肿的年轻人红着眼,愈发地焦躁不安。瘦子和J的到来引发了一阵欢呼。“事情来得太突然,完全不在计划之中啊。不过既然已经来了,也只能顺势而行了。”老外点点头。原来神机妙算如时空浪人,也不能完全把握潮流的走向啊。但老外还沉得住气,在人们的簇拥下走向一楼,守卫们立刻举起连弩。“我们并不想激化矛盾,我们只是要求出去走走!出去散散步!”老外举着大喇叭向对方喊话。人群发出海啸般的掌声。这些人几乎全都在城堡里出生,在城堡中长大,并将在城堡中死去的,从来没有离开过,平生头一次,他们竟然离城堡大门如此近,便觉得活得有滋有味了。“你们冷静地想一想,有多少人日日夜夜地梦想着走进城堡,而你们一出生就赢得了这样的权利……”对方派出的谈判专家引来了一片嘘声,于是一位军官给了他两个耳光,把喇叭抢过来:“作为个人,我敬佩各位的勇气,但你们都是精英,应该能够看清形势,不要被这个来历不明的外人所蛊惑。”是啊,这个老外,他到底是谁呢,这其实并没有人能说得清楚。有些人便动摇了,另一些则更加骚动。老外脸色也刷地白了。J替他感到着急,相信他不是因为怯懦,而是动了不忍之心。为了以渺茫的胜算来拯救已然覆灭的未来,到底值得做出多少牺牲呢?这问题大概就连十二维时空的数学家也不能够计算明白吧。正僵持着,瘦子忽然抢过喇叭大喊:“我们有人质!”人群中几个衣衫不整、高级文官模样的中年人被推到前面,形势顿时紧张起来了。老外脸上掠过了片刻的犹豫,然后便咬咬牙,默许了。瘦子趁势给出一记绝杀:“总管也在我们手上!”这话如炸雷丢在了人群中。J疑惑地扫视着人海,随即就心领神会,顿生钦佩之情:虚虚实实,真是用兵如神啊,死心眼儿是不成干大事的。“我们爱好和平,不要逼我们走向极端!”
对方显然也深感震惊,一名侍从急促地跑到军官身旁,递给他一张纸条,军官看罢皱了皱眉,大手一挥,那道高大的闸门便轰然开启,生化武士们沉默着收起连弩,分列两侧。示威者们愣了一下,便欢呼着涌向新世界。梦想终于实现了吗?J和老外拥抱了,如孤岛般耸立在汹涌的人潮中,流下了激动的热泪。“革命尚未成功。保重,老朋友!”老外敲了敲他的背,往他手里塞进一个小纸包,便挥泪转身而去。J呆呆地看着那背影,正犹豫着,瘦子却冲他比了一个止步的手势:“请不要冲动,斗争才刚刚开始,这里更需要您。请服从大局吧!”说完点点头也走了。J被最后一句话定住了,玻璃般破裂的心这才没有四散而去。身上绑着绷带的胖子给了他一个肉乎乎的拥抱,也一瘸一拐地跑掉了。
6
就这样,示威者欢腾鼓舞地奔向了旷野,古老的闸门疲倦地轰然落下,生化武士们像影子一样消失了,无边无际的大厅空空荡荡,如干涸的河床,只剩下满地狼藉。
J杵在那儿愣了好一会神。
然后他转过身走向主干电梯,一群戴着口罩的清洁工擦肩而过。怎么回事?出生入死,连老命都押上了,还是没能得到同志的信任吗?自己身上莫非存在着不可突破的历史局限性,因而只能停留在此一特定阶段,而无资格参演下一出剧目吗?这里更需要我什么的,只是想稳定我的情绪吧?他苦笑着。脚踝、手腕、脖子、脊柱两侧、大腿,浑身现在都开始疼了,他擤了一把鼻涕,看见里面浓浓的血丝,怀疑鼻梁也塌了。本来在疗养院不是好好的吗,死在那里的话,起码还有口罩妹妹那双软软的手来给自己收尸呢,如今可好!哪根筋不对劲了呢?但现在也不好意思回去了,老脸都丢尽了。电梯吭哧吭哧地上行着,耳膜嗡嗡拍打着翅膀。他按下了108层,反正也没什么事做,干脆去楼顶瞅瞅吧。说不定那里才是自己真正想去的地方呢。一个人活在这世上,不安慰自己怎么行呢。
门打开了,漫天星光洒下。他赶忙抬手遮挡。定了定神,再仔细看,却发现头顶并非真的星空,而是人造的演示球幕,却比真的星空更璀璨,更美丽。繁星闪烁,不时有流星坠落。J呆呆地欣赏了一会儿,心情平和些了,就走到对面那唯一的一扇门前,轻轻推门而入,走进一间比一层大厅还要宽阔的办公室。空中飘荡着轻柔的古典乐和温柔的茉莉花香,喵呜——有个小家伙在什么地方叫了一声。这其实是根据整整一层楼改造的,所有房间全都打通,经过精心的布局,一点也不显得空旷和吓人。柔和的光线中,素雅的屏风错落有致,既可以从一头一眼望到房间遥远的尽头,又不会让视线无所停留。厨房、健身房、医疗室、娱乐室、会客厅……功能一应俱全,只要愿意,一个人可以永远在这里不必出门。对了,在极其不可能的危险情况下,只要按下办公桌前的一排按钮,每扇屏风都可以立刻变成透明的或不透明的防盾和武器,当然这只是建筑师根据标准程序而例行公事的设计罢了,除了每年一次的安全演习以外,这些屏风还没有真的发挥过作用……伴着轻快的旋律,他摇摇摆摆地走到那张巨大的办公桌后,把自己一身酸痛的老骨头在那落了一层尘土的沙发椅上放下来,长出了一口气,他闭上眼,什么都想起来了。
哎呀,可算休息了,什么都不想想了……
交响乐画上了休止符。经过除噪处理的传送带把一捆捆公文送到办公桌前,滑进自动答复机的卡槽里,那只老年的波斯猫眯眼趴在毛毯上,用爪子懒懒地按下红色或者蓝色的按钮,燥热的文件便从另一端的出口滚出来,规规矩矩地顺着壁炉旁的一道黑色甬道离开了。音乐又重新开始播放了。J觉得身体好像镶嵌进座椅里了,一动也不想动。
果然还是当领导舒服一些嘛。
恍惚中,他头一摆,被自己的呼噜憋醒了。音乐还在一遍遍播放,而传送带竟然停了。这可有点新鲜,他之前从未想过公文竟也有处理完的时候,哪怕只是片刻。波斯猫站在桌前,两只阴郁的眼睛瞪着他。他以怒视回应,对方却失去了兴致,一下跳到地毯上,迈出了优雅大气的步伐。大门自动地开了。临走前,它回过头,远远地冲他喵呜了一声,便消失在星空下。大门关上了,电话铃骤然响起,他吓了一跳。
“你回来了?”一个苍老的声音,好像还没睡醒的样子。
“是啊。”
“辛苦了。”
“哪里。”
“这次多亏了你。”
“唔,应该的。”
“城堡会铭记你的贡献。”
“谢谢。”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
“但你好像也有点迷失了……”语调不能更平淡了,“入戏太深了吧?”
“抱歉。”他鼓足了勇气,想为自己辩解一下,却想不出什么过硬的说法,只好作罢。
“别太自责了,毕竟上岁数了。”彼此沉默了一阵。“好好修养一段时间吧,剩下的事,我们会处理的。”
电话挂断了,他端正的姿势瞬间松弛下来,缩回了沙发椅上。他是真的累坏了,每个细胞都烧干了。真想变成一朵云,被随便吹到哪里都好。可心里却不得不开始盘算退休的事了。
在日与夜以及云和雾的包围中,城堡又恢复了老样子。人们又各司其职,像行星一样围绕着总管大人的办公室,在自己的轨道上运转着。时间果真是最靠谱的救兵,连老人家的创伤也缓慢地愈合了。
经历过那么多的奔波之后,总管大人终于找到了一种差不多可谓轻松的活法。实际上,他早就意识到而如今才终于直观且深刻地充分了解到,像城堡这样庞大的结构体,是不可能靠自上而下的推动来维持运转的,而只能并必须是靠轴承们自下而上地保持态势。这巨型机器的各部件、各条线路甚至每个零件其实都已进化出了不同水平的智能,并在无怨无悔的加班加点中苦中作乐地摸索出一套行之有效的程式,绝大多数事件才刚出现就迅速地获得了自动处理——这便是他离开那么久城堡却大体无恙的奥秘了。所以一个位置上的螺丝钉,能唱出什么频率的歌,那是早就决定好了的。不睁眼看清这一点,做再多的美梦也不过是害人害己的发痴罢了。在这方面,高维度视野的问题就在于看不清低维领域内部褶皱的复杂性和特殊规定性吧,就犯了教条主义的错误啊。将来再请什么高人来帮忙,都得先送他们去柏拉图学院里进修几年再说。想明白了这一点,他就觉得周身爽利,又有力气坚守岗位了。
达致这一境界后,他的承受力显著提升了。修养的日子里,他在观景台上直视着旷野。在肥沃的土壤上,妄想症患者们在山寨哲学家的领导下打造了一座山寨城堡,然后慌手慌脚地发动了一场轰轰烈烈的造反,然后被迅速平息了,然后土壤更肥沃了……反正都是些意料之中的事。什么应该不应该的,并不重要,他只是替他们记住这些罢了。
如今,抑郁症什么的,虽然没能根治,但也大大地缓解了。若是情绪稍嫌低落,他就批准自己小小放纵一下:把成堆的公文扔进那台专门为他定制的爆米花机,黑色火炮一样的机器浑身痉挛着喷出暖松清脆的纸米花,沸沸扬扬地从空中撒落,总管先生便在雪花纷飞中盯着墙上那把双管猎枪,怀想起童年的快乐时光。他依稀记得父亲带着他去郊外丛林里打猎的情形,留着络腮胡的光头男人稳稳移动着准星,冷静地扣动扳机,奔跑的麋鹿应声倒下,好闻的硝烟味儿……每当此时,总管还会涌起那一缕青烟般的细微冲动,幻想自己想取下猎枪,走出办公室,离开城堡,到野地里去开上几枪,砰砰砰!那该多么过瘾。
但他已经成熟了,所以当纸米花掉落满地后,他便剥开一根香蕉,慢慢地吃掉。抗忧郁,营养丰富,有助排便,私人医生建议每天都吃一根。把爆米花机调个头,就变成了一架饥饿的吸尘器,呼哧呼哧地把碎纸屑全都吞进去了。圆滚滚的肚子微微发烫着,从炮口里开始排泄出一张张带着余温的公文,总管便坐下来继续办公。
事情就是这样。
说真的,当他躺到那张会根据他的身体曲线而自动调整形状的躺椅上,被缓缓送进壁炉中,在惬意的光照下享受按摩机的微颤时,他甚至开始怀疑,其实打猎的美妙想象多半是一种经过美化的童年记忆罢了,只不过因为总是没有机会实现才显得那么吸引人而已,作为一名对几万名居民负有重要责任的领导者,他当然不会再被自己的微妙幻想所控制。上一次他被冲动驱使着想要走出城堡,结果又怎样呢?那种代价,一辈子付出一次也就差不多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了吧。何况他去过疗养院了,也算是出了城堡吧。这样想着,无味的气雾舒缓剂顺着他的鼻腔流进肺腑。从壁炉里走出来时,他焕然一新,比睡了三天三夜还精神饱满。
事情就是这样。
“你的状态越来越好了。”一起抽烟喝茶时,瘦子真诚地赞美道。以卧底身份而平乱有功,他已经被定为下一任城堡总管的人选了。为工作交接的需要,常来办公室熟悉环境。就生理反应而言,总管大人并不喜欢这位继任,但他不断默念着众生平等啊众生平等,自己当年,不也好像浑浑噩噩成了引蛇出洞的棋子吗,又有什么资格鄙视别人呢,于是他尽力显得彬彬有礼,只是不太愿意叙旧。
“想法太多,就会乱了心性。我现在并没什么奢求了。”总管站在观景台上。夕阳如血,金黄的麦田里一派丰收气象。远处的旷野上,耸立着五根水银般的立柱,在落日余辉中流动着金光,一群工人正在那里昼夜加班,要赶在城堡二百年大庆前建好那座悬浮式球堡。反动分子被一网打尽之后,山寨被推平了,然后由城堡主持的五行悬浮宫便开始建造了,据说将成为最合乎人性的新式疗养院。
“我把风景最好的一间预留给你了,高兴的话,退休之后可以去那边。”瘦子站到他身边,骄傲地望着由他主持的杰作,“可以看见真的星空哟,写写诗,会不错吧。”
“谢谢。”总管大人微笑。
“已经长这么大了啊。”告别前,瘦子照例赞美一下。大厅里的球幕星空已经撤掉,改造成了一座农园。仰望那些虚幻的光影,莫若种点蔬果陶冶性情。瓜菜梨桃中,最醒目的是头顶悬挂的那棵硕大的葫芦。那是他们共同老友的馈赠。“虽然有趣,可惜就像他那些梦话,大而无当啊。”瘦子摇摇头走掉了。
说的是呢。那包种子,本来以为是代表希望或者未来什么的。结果长出来这么个没用的玩意儿来,是说一切希望最后都难免结出奇怪的果实吗?如此说来,这是老外在自嘲吗?这样看,那家伙还挺有幽默感的对不对?可是他也真够讨厌的,说不定从头到尾都在开玩笑——那些华丽的说法,其实谁都没见过,始终都是他在那里讲故事啊。而故事这东西,虽然也许有点意思,但总是充满暧昧,让人误会重重啊……好了,这些念想,适可而止吧。
事情就是这样。
一天天地过去了。
7
成捆的文件送进来,被批复后又送出去,形形色色的人和物根据指示调整着运动轨迹,在城堡内外往复不已。太阳系已经存在了很久,没人怀疑过什么。总管一丝不苟地掌舵,大船稳稳地航行。双管猎枪静静地睡着觉。波斯猫在那宽敞的办公室里悠然地踱步,巡视着每一个角落,精神抖擞,像一个国王。
事情就是这样。
偶尔,他会给女儿打个电话。“一切都好吗?”父女之间的对话总是那几句,其实并不是没有爱,只是都不善于表达罢了,而且彼此之间的生活差距那么大,并不具备多少可供互相理解的前提条件。“您也要注意身体啊,只知道奉献也不行呢。”他听明白背后的意思了。是啊,城堡,那说到底,是伯爵大人的啊,自己不过是个总管而已。能站好最后一班岗,也就可以了吧。可一想到女儿还没成家,心里又隐隐地痛了。“要好好照顾病人啊。他们是在替我们这些人忧郁着呢。”女儿便知道父亲已经老了,却也说不出安慰的话。“疯掉的,其实是这个世界本身啊。”这句话他却从来没有说出口,虽然觉得那是硬邦邦的真相,但不能因为自己心力憔悴,就把知道的无论什么都说出来,那样也是极不负责任的态度,而没有责任,就再没什么可以阻止解体的趋势了。年轻人还是要给他们一点希望的好,实在没有,强行编造一些,也是可以原谅的。他望着被雨水印湿的墙皮开裂的屋顶,就这样原谅了自己。不然怎样?头发都白了,跟自己过不去还不如去自杀。
然后春天又汹涌地来了。
雨季一旦开始,就不打算收场。大雨一夜一夜地下着。田野已经被浇得稀烂了,总管的心情又低落了,这时他又开始感到孤独了。今年的收成大概要毁了,所幸城堡里还有一些储备粮,应该能应付一阵子吧。如果雨还不停又怎样呢?会有人趁势提议让村民们进城堡来避难吗?那可是只有在五百年一遇的大灾前提下才可以启动的方案,那么就要看统计部的人要不要讲政治了。毕竟城堡经受住几个世纪的风雨考验呢,如今可显现出老一辈的风范了,不论电闪雷鸣,还是那么刚毅不屈地矗立在如晦的天地中。没有城堡,人可凭什么来对抗险恶的天意呢?这么一想,就算它有什么过错,其实也可以原谅的对不对?u自己当年怎么会糊涂地想要闹什么革新呢?城堡之为城堡,本来不就是用来防和守的吗?他一忽儿觉得心胸豁然通达了,一忽儿又隐约觉得有点不安,仿佛背叛了从前。人要坦荡,过往真是个巨大的包袱啊。他无奈地摇摇头,看着雨水顺着屋顶的裂缝往下滴漏。
这条裂缝修了几次了,每次用不了多久又会裂开。是化学材料的亲和性问题,还是工程力学方面的结构性必然,专家们还没给出很好的说法。他也不好意思总是催促,显得自己比一般人格外地娇贵似的。久而久之,“总管大人的屋顶裂缝”甚至成了一个成语、一个意象、一个浓缩的秘密,成了失望者嘲弄的对象,反对者的论据,希望者的泪点,以及犬儒主义者无穷无尽的灵感来源,总之已经是大众文化的一部分了,总管觉得没有权利擅自处置了。城堡当然是伯爵大人的私产,但文化难免是集体的记忆。而且,它还是总管办公室与外界的桥梁,是开放与稳定的辩证结合。于是,总管便由它去了。所以,当前赴后继的雨水顺着裂缝哗啦啦浇灌下来的时候,老同志他也没什么好抱怨的。总管叫人送一条橡皮管来,把雨水引到洗手池里,可电话那一边的人回答说城堡出现了几千条裂缝,橡皮管已经不够用了。哦,他淡然地放下电话,又拿起来拨打疗养院。无人接听。雨水哗啦啦地浇在地毯上,总管站到了凳子上,继续执着地拨电话,工程部的接线生说所有人都去抢修了,话没说完,通话便切断了。总管又拨疗养院,很久之后终于有人接起来了。“我们正在组织撤离呢。”对方匆匆说完便挂断了。他又试着拨了几个号码,却只有无尽的忙音。雨水继续倾泄着,顺着门缝灌进来,已经没过了凳子腿。总管只好一步跳到办公桌上,猫腰从沙发旁捞起了自己的应急救生包,穿戴上靴子、防水衣和头盔。可救生圈被老鼠咬了个窟窿。他寻思了一阵,便一步跨进及膝的污水里,走到窗台前,捡起那颗大葫芦,用一捆尼龙绳把它捆在腰间。
他吃力地穿过长长的办公室,好像重新经历了自己的一生。
做了几个深呼吸后,他拧动把手。哗地一下,河水涌进来。他纵身一跃。起先,人被冲回了房间,在里面打了几个转儿,晕头晕脑漂了一会,便涌向了走廊。黑黝黝的河流不断汇合、分流,带着初夏的腥臭,在城堡里欢腾地奔涌,冲开一道道大门,一路席卷而去。周围全是大呼小叫的男女,不知是在笑还是在哭,有的呆呆地抱着木板,有的身姿矫健地游着泳,有的身穿潜水服,有的抱着轮胎,还有一个赤条条的男人趴在塑胶娃娃身上,滑水一样一起一伏,有的干脆淹死拉倒,总之都找到了自己的办法。总管大人抱着葫芦,随波荡漾。会荡到哪儿呢?说不定可以离开城堡了。但他其实并不太在乎。就这么睡去倒也不坏,醒来后说不定就飘到极乐世界了呢。唯一不放心的就是女儿,她还那么年轻,这世界应该多给她们一些机会才对。可世界老是那副德行,说它什么好呢!不过她已经长大了,应该能照顾自己了吧。
“更新代”作家眼中的别样“中国”
文/韩松
飞氘的作品常常需要慢慢咀嚼,才能体会它的妙处。这部中短篇作品集一共有六个故事。《苍天在上》、《荣光年代》、《大道朝天》这三个,是用现代宇宙学,重写了盘古开天辟地、后羿射日和夸父逐日的神话。《蝴蝶效应》则以一系列的西方现代科幻小说和电影为由,再现了斑斓多姿并诡异恐怖的中国古代史。而《一览众山小》是写孔子求道,登上泰山,最后与未来世界相遇。《城堡》则是借用了卡夫卡那部名著的名字,却装入了后现代梦境一般的全新内容。读飞氘的小说,或许会有一些调侃的感觉,但最后留在记忆里的却是巨大的悲怆。我常觉得,他写的,是一些超前的、复杂的,却还没有被认真研读和重视的神作,不仅在于形式和内容的颠覆性,还在于开创了一种崭新的风格,一种新的叙事和思考方式,从一个料想不到的视角来反观人类的生存困境。如果同样是八零后的陈楸帆正在开创一种科幻现实主义的话,那么飞氘的实验应该怎么概括呢?是科幻象征主义或科幻表现主义,还是科幻历史主义或科幻神话主义?或许都不是?他在创造很难归类的一种独特文本。我觉得把这部书与《荒潮》一起,以其强大的对中国现实及文化的穿透力,并列为二零一三年中国科幻文坛最好的收获,应该是可以的。
读飞氘那些把中国史前神话与现代科技融为一体的作品,有时感到好像在重读鲁迅的《故事新编》,却又有莫名的陌生疏离感。飞氘的故事中洋溢着千古的愁绪,他更像个忧郁的诗人,他似乎总在一个人自言自语,嘀咕着“作为中国人活下去有没有意义”的问题,这是一个奢侈的问题,他甚至是在控诉,但这中间又横陈了一种气壮山河,要去抗争那根本不可能扭转的五千年大风车。为此他塑造了一系列悲壮的、唐吉诃德式的英雄,来佐证他的行动。《苍天在上》、《荣光年代》、《大道朝天》都是关于英雄的小说,是充满自嘲和悲悯的史诗。为了让他笔下的英雄更加滑稽也更加伟大,这就既要借助上古神话的力量,也就是那种已从今人身上经消失了的力量;同时也要利用现代的自然科学法则来支撑一个体系,而这也恰是我们这个民族当下仍然十分稀缺的东西。如此,飞氘把宇宙的末日和太阳系的终结,以及我们的恒星成为红巨星的惨象,出人意料地甩到了蒙昧时代的华夏先人面前,要重新为我们这个民族设计一个思想实验,再借用这种形式,来讲述自己对青春、家国和宇宙的困惑,去质疑或肯定这族人与天地和自身抗衡的出路,但这又分明加大了小说的荒谬感和绝望感。在他的故事中,民族的退化和进化成了同义语,而人的形态和本质都可以有着千变万化的解释。这契合了《故事新编》的精髓而又与之异趣。
这种情绪更加强烈地流露在了《一览众山小》中,反映在了同样是中华民族代表性的英雄人物孔子的苦闷追求历程上。飞氘笔下的孔子,是一个感人至深的全新艺术形象。孔子的理想在乱世是无法践行的,因此他要去登泰山,为什么?只为了心中的一个预设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这却也是一个变革的春秋战国时代,有了飞机,有了热气球,有了诸多的“奇技淫巧”和“科学发展”。但道是什么,道与器有何关系,人生的意义在哪里,宇宙的秘密又是什么,何谓虚与实的本质,历史的目的又是为了哪样,这一切,都越来越无答案了。小说因此充满一种至纯的迷惘,实则反映的是时下中国人的精神境况。孔子在他不再看得懂的事物中挣扎。他来到了八千八百年后的中国。而民族已毁灭了两百七十次,今后还要毁灭九千七百三十次。苍天啊,这是为哪般?而这一次的毁灭竟是由孔子本人一手造成的。未来的那些发明了更多科学技术的聪明的中国人,仍在求道,却仍是不得。孔子除了返回到春秋战国以图重创历史,别无办法。这使小说既充斥深深的悲戚,也怀有宏大的理想主义。从孔子身上,我看到了作者那颗孤独而不屈、彷徨而呐喊着的中国心。当然不仅仅孔子,小说中的老子、子路、子贡、翟、公输般等,也都是悲剧般的民族英雄。当他们在无休无止地用中国式的辩证哲学激烈辩论时,工业革命和信息革命的曙光已经在一个错误的时间和错误的地点降临。这便是我们苦难的根源吗?
飞氘的作品更染有一层诡异、忧伤而黑色幽默的色调,他把整个中华民族搁置到了一个极端的境地里,像是要用梦来唤醒梦。你看,女王躺在浴缸里,而她的男人在她的国土上无休止地奔跑,这种巨大的荒诞感,仿佛是《第二十二条军规》的重演。人们追求的大同社会成了一个黑洞,只有当万物收缩为了一点,连光也无法逃离,公平正义才能达到,而奔向自由的那家伙就还会被拘留在这个国度中。身为大都建造者之一郭守敬最后却与关汉卿合作,创造了机器复仇女神窦娥,科学拜物教与梨园文化结合,这真是一个无奈的世界,坚固的城池最终也会崩溃,改革与革命都无法告成。郑成功在对建设海洋文明感到失望之后,只好去周游海底两万里,似也不是为了探险,而只是玩耍玩耍。生活在恐龙时代的乾隆拒绝了英国使臣,他相信像西方人那样把时间弄得如此精确没有丝毫意义,因为驾驭帝国的关键是控制好亿万个“人形齿轮”。项羽是一位无法选择自己的战场的时间旅行者,他没有死在乌江边,而是与爱人一起逃往了时间的尽头。秦王则是银河帝国中修炼原力的大神,兵马俑是他的机甲战士,他后来满怀愁绪离开了这个混乱不堪的世界,到另一个安静的世界修行去了。唐僧师徒西天取经,本是要取回一套软件,来维持世界第一大帝国的正常运行,但解压缩后竟发现空无一文。女革命者秋瑾是戴着窦娥面具的V字仇杀队的骨干成员,而大清子民辫子里实则设有制造幻觉的科技机关,使民众活得如同行尸走肉……每一个故事都充满伤怀和对生命的无奈,对人的渺小和滑稽发出嗟叹,并对中华民族的未来感到深深的忧虑。这些文字中同样也饱含了对救世主的怀疑,那些圣人先哲、皇帝将军,连自己都不相信,还能指望他们做什么呢?用作者笔下人类与机器杂交出来的终结者眉间尺的话说:“人到底为什么活着啊?不管怎样,不都是个死吗?若能唤回从前,谁又能禁得起这种诱惑呢?如果能够在梦里重逢,又何必要醒来呢?在这混沌飘渺的红尘中,又有谁担负得起救世主的恶名呢。”那么,要改变这一切,如果不靠救世主,又靠什么呢?飞氘指出了一个巨大而无解的死结。
飞氘施展出漫无边际的想象力,构造着宏大异样的新世界,创造着中国文字的奇葩,写出了具有民族特色的新式科幻。在他的小说中能看到老庄的幽微恣意,孔孟的严正端肃,以及释迦的空灵虚无;这里有神话,有史记,有圣经,有聊斋,有唐传奇和元曲;还有尼采的自傲超人,有康德的星空道德,有鲁迅的深夜呐喊,有卡夫卡的荒谬忧郁,又融入了玛丽雪莱、威尔斯、奥威尔、克拉克、迪克和吉布森等一众对人生宇宙未来世界的感悟及想象;而它们又和牛顿、哥白尼、瓦特、爱迪生、富兰克林、爱因斯坦、海森堡和图灵的精神组合,并与计算机文字、互联网文字、电视节目语言、小品、动漫、卡通、游戏杂交一处……从而试图超越主流文化和亚文化的界限,把一种新的艺术形式演绎出来,从另一个高度来反映中国现实的纠结。飞氘因此常常消解了意义,在不能解决问题时,便自嘲,自嘲后,却又给出新的解决的尝试,让意义在无意义中复现。他笔下的中国是华丽而跳跃的、异端而幽玄的、混乱而黑暗的,为此他使用了空灵、尖锐、辛辣而孤独的文字,又是那么哀恸、沉重和无奈,却孕育了理想和希望。他常常似真似假而半开玩笑,又格外严肃而认真,一咏三叹,让人回味,心有戚戚,正如他写到流放到月球上的苏东坡骑上双螺旋的神鱼飞向黄河青山,去给亡魂上坟,真是绝妙,他并至此收笔,不再对这悖论般的万古沧桑多作一字解释。东方西方,古往今来,天地宇宙,他都要努力装进一个妖魅的瓶子里,拨弄来拨弄去,最后却很悲绝,悲绝中又有振奋,振奋后又让人茅塞顿开。在中国已有的科幻写作中,飞氘堪称独一无二,他的小说读来常常是醍醐灌顶,棒喝之下,竟生顿悟。
飞氘的小说正像一面镜子一样,映照出我们当下的生存困境。如在《城堡》中,读者看到了一个既与卡夫卡笔下的世界相似却又与之不同的世界。那里的人们都有病,生存在封闭的疗养院中,试图要用革命的手段来治自己的疾患,最终却发现革命者与治理城堡的总管大人其实是一个人,而每个人都是牺牲品,每个人都是两面派,都活在自我纠结中。这篇小说多有奇妙、绝望、暝暗而敏感的文字,书写出了一个由于两难而自困于其中的人生和国度,虽像童话一般,却格外真实。而在另外一些故事中,数度出现了鲁迅的形象。其中一篇《异次元杀阵》写到鲁迅身处魔方世界,彼时中国是由无数的格子构成的,这里的觉醒的人要活下去,就要杀死昏睡的人,把他们变为食物和能源,还要吃一些药丸,才能保持神志的清醒。鲁迅身为医生,就在这里做这药丸,原料不够了,他就割自己身上的肉。但是觉醒的人仍然走不出迷宫,因为一切是莫测的,下一个格子里,昨天向你投出投枪匕首的人,今天竟成了朋友,不同的阵营都在心怀叵测地呼唤鲁迅的加入,但一切变得更加混乱不堪。没有办法,因为这只是一个游戏,它从一开始就是这么设计的。结论是,绝望跟希望一样不靠谱。但即便是游戏中的人,还在西西弗斯一般奋斗下去。这让人想到了加缪的存在主义。那么,最终应该怎么办呢?像《超人》中的列御寇那样选择,也许是一个出路吗?飞氘笔下的列御寇,自以为已经认识了世界,却最终明白了不过是在坐井观天,陷入了连自己是谁也不知道的困窘。所以一人得道远远不够,修行才刚刚开始,人要变成了一块死寂的石头才对。这也是我所看到的面对个人家国出路的选择中最黑暗沉默的一幕吧。但在凯文?凯利看来,石头不也是一种充满活力的生命吗?
飞氘是一位令人敬佩的先锋实验者,他像他笔下的主人公一样,孤寂、绝望、苦痛而奋勇地开拓,在一条前人没有走过的路上艰难求索,寻找人生、国家和宇宙的哲学和宗教意义,为我们如何在这样的一个现实中活下去提供一些思考,而这或许是不能被理解,甚至要忍受误解的。飞氘的意义在于他是改革开放后出生的“更新代”科幻作家群体的一位代表,除了飞氘,还有陈楸帆、江波、拉拉、钱莉芳、宝树、迟卉、郝景芳、陈茜、程婧波、夏笳、七月、长铗、万象峰年等人,他们正在创作我们不熟悉的却充满感性和个性的、灵异而深刻的、并常常是饱含剧痛和奇喜的神作。他们表现出来的感知力更加敏锐。他们体现了别样的国家观和生命观。一个新的时代正在来临。年轻人正像他们小说中的人物一样,在拼尽全力创造出被上一代人耽搁了的中国和世界。
后 记
这是我的第三本书。
它距离我心中的伟大作品还差得太远,甚至可以说是失败。
但父母不认自己的孩子,那就太没良心了。
书中最早成篇的是《苍天在上》,写于2006年,源于一个梦。梦里的世界头顶上有什么东西压着,很闷。醒来后便要写这么一个故事。在那个应该全力备战第二次考研的萧索冬天,我在北三环的租房里像做亏心事似的偷偷摸摸而又欢快地写着这篇不着调的疯癫文。后来,脑海里又陆陆续续浮现出坐着热气球登泰山的孔夫子、一不留神把十个太阳全都射落没办法只能自己再造出一颗的后羿、戴着墨镜骑着机车在昼夜分割地带一路狂奔的夸父、要造一座装下天下百万寒士超级广厦的杜甫……当现代科幻元素刺进古老神话和历史的躯干中时,集体记忆的神经网络里升腾起一阵阵怪异而欢快的张力,让我激动不已。尽管那些意象最后成形时已远非当初所想,但在这些转基因怪兽身上,我看到了一种前进的可能性。最晚的《城堡》写于2012年,灵感来自一个仰望星空的孤独老人。那时我已经知道它将成为这个系列的阶段性总结。
受卡尔维诺的《宇宙奇趣》启发,我想把幻想的可能推到貌似无法无天的地步。至于这种自娱自乐的“非主流”科幻能否让读者身心愉悦,我并没有什么把握。总是有人会问:“你想表达什么?”对这个问题,我只能挠挠头说:好像也没什么特别深刻的寓意,就是为了好玩……虽然我常思考些沉重的问题,但写小说还是想写的轻松有趣一点。很多人认为,只有感动的要哭才是有分量的,但我觉得搞笑也是一种美学追求。嬉笑是一种权利。当然,调用一个族群对古老过去的自我讲述,也隐含着某种企图:想要发掘或者探索一种可贵的精神,也就是《故事新编》里面的那些人,大写的人的精神。
所以这本书本来打算叫《中国奇趣》的,但编辑认为缺乏亮点,于是又一次开始了修订书名的可怕过程。一度,我们打算叫它《热气球上的孔夫子》,但它只是那些在A4纸上写得满满当当的满意度势均力敌的名字中的稍微胜出那么一点点的一个而已,也就是说,不是那种一提出便虎躯一震当即拍板的选项。在网上公布了之后,一时间大家贡献出《孔夫子搭乘热气球指南》、《热气球上的杨贵妃》之类的建议,有一刹那我甚至想出了《飞翔吧,贵妃!》这样和全书毫无关系但是很有爱的名字。直到一个失眠的晚上,“中国科幻大片”几个字突然犀利地照进了脑海,立刻激动了:如此欢乐的书名也便只有洒家能够想的出来了!跟编辑说了,便一拍即合。后来,我有点忐忑了,担心这名字喜感得略微过头,与全书虽抽疯但根底上究竟较为严肃的文学创作态度不协调,然而编辑却已认准了不撒手了。那么,反正没有更中意的选择,就相信自己当初的直觉吧,权当是三十周岁之前的一次冒险。即使最后从读者接受角度而言失败了,至少还为世人留下了一个惨痛的教训和一个奇葩的书名。
话说回来,尽管看上去有点二,但这其实仍是个挺严肃的书名:中国历史中的每一段伟大故事,那些开天辟地、漫漫求索,那些劳形苦心、舍生取义,那些慷慨悲歌、壮士断腕,那些不辞风雪、肝胆相照,那些厚德载物、扶危济世……每一个都让后来者浮想联翩感怀不已,每一个都可以演绎成一部波澜壮阔的科幻大片。
2012年的秋天,我听了一门专门讨论《故事新编》的课,受益匪浅,对这部最喜欢的现代文学作品有了深入的认识,从中感受到了鲁迅在写作这些“油滑”故事时那博大的情怀和严肃的用心,也明白了一个写作者仅仅凭着灵感和个人风格的创造是不足以走很远的,那时便觉得自己即将要拿到世人面前的这本小书太嫌轻薄了些。但我还是想和你们分享这些奇思妙想。尽管,它远不如《纯真及其所编造的》那么让我自己感动,换句话说,它不是那种生命中最疼痛的经验的解决,也难以让你们心头一紧为之唏嘘不已,但我仍然希望有人能够喜欢其中的某些局部,能够和我一样多少感到有趣。
因为,世上无趣的人太多了,实在受够了。
但也不是所有有趣的人都会对同一个东西感到同样有趣。这就大概需要看缘分了。
此外,越来越强烈意识到自己马上或者已经变成一个中年人,这也是想把它赶快出版了事的考虑之一。也许是同样的原因,最后的故事,灰暗的色调浓了许多,且不太有趣的样子。
真没办法。
这玩意儿能流传多久呢?实在是没什么信心。
毋庸置疑,应该严于律己,树立崇高远大的艺术理想,没事儿就狠狠地自我鞭笞一下。不过,对已经发生的过去,如果太苛责的话,只能说是跟自己过不去了。
所以,如果能在当下博诸君一笑,就基本上满足了。毕竟,再自信满满的人,也不能太执迷于那遥不可及的、永无机会谋面的叵测将来。和眼下活生生的你们在一起,那才是最紧要的事,你们带着体温的欢喜和爱,才是活生生的我在有生之年里最需要的。
那个叫说书人的热血大叔,是我发表第一篇小说时的责编,我们结识已经快十年了。如今,这本书能够在他的帮助下出版,真挺好。一个人犯二并不难,能有同道一起犯二,就太难得了。没错,一听到这个书名就欢天喜地然后坚持不再该换并导致这本书最后变成这种奇怪样子的那个人就是他。
感谢父母多年来的纵容和奉献。感谢这些故事第一时间的读者杨晓帆给予的支持和益处良多的反馈。感谢为我作序的吴岩老师这些年的教导和关怀。感谢韩松老师在百忙之中为我撰写评论。当然,还有很多很多要谢的人,太多了,就不一一点名了吧。
此刻,情人节将至,空气中酝酿着春天的味道。而我行文至此,也忽然醒悟:原来这书中最核心的东西,其实不是“科学”,不是“幻想”,也不是“中国”,而是“爱”啊。虽然宇宙看上去冷冰冰,人类也犯下了不少滔天罪孽,但至少还有一种叫做爱的东西,没了它,世界大约已经毁灭了几万遍了,或者生命根本就不会进化出来。一想到这世上还有值得爱的人和事,便觉得还是挺愿意活下去的。所以,最后当然就是感谢我的读者,感谢你们的卓越品味和温柔鼓舞,虽然我还没有拿到什么奖,但赢得你们,已是我的荣光。
谢谢。
接下来,打算让你们见识一本叫《去死的漫漫旅途》的书。
飞氘
于2013年2月13日家中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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