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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急转直下

作者:日-有栖川有栖/译者:小知堂翻译组 当前章节:14974 字 更新时间:2026-6-1 03:25

1

织田的打鼾声吵醒了我,但因为朝阳正面直接照射在脸上,也可能是阳光让我起床的。望月的棉被下空无一人。

盥洗完毕,换上衣服,下楼去看看,该不会是在休息室看报纸吧?然而却不见学长踪影,反倒是女老板出现向我道了一声早安。

“在找同伴吗?他和老板出去散步,顺便参观蕈菇的栽培,那地方不远,很近!”

离早餐用餐时间还有好一会儿,所以打听了一下位置想去看一看,而且今天天气也不错,到外面走走还可以吹一吹一年来没吹的口哨。

进入山林不久,眼前随即出现塑胶布棚搭的温室,里面有两个人,找到入口后,说了一声不好意思,便钻了进去。

“早安!”

老板神情愉快地打招呼。今天早上,他的嘴巴并未蠕动。望月则是举起手唷了一声。

“长得好多呀!这是栗树吗?”

几十根的粗大木干,像合掌一样地分从两侧架在一条木架子上,木干长约一公尺,直径约十公分。树皮都已扒光,但放眼望去并非都是蕈伞张开的画面,反而都是才刚开始生长的菌丝,木干上只能看到白色班点。

“不,是橡树,蕈菇的栽培一般都使用橡树、山毛择,以及其他橡树之类的树种。在这些原木上播下蕈菇的种子,然后等待发芽,换句话说,这些原木也就是蕈菇宝宝的摇篮。以电钻在原木上钻孔,然后再将育有菌丝的木楔子打入这些小洞里面,但真正栽种蕈菇的树种是一种叫楕木的树干。那么,这些原木使用过后就丢弃了吗?不,不会如此浪费。只要养分还足够供应蕈菇宝宝成长,大概还可以用上五到六年的时间。”

没想到(蕈菇宝宝)这样的字眼会出自眼前这位老板之口,不仅表情柔合了许多,而且还洋溢着一脸的幸福。

“知道吗?有栖川,当初所谓的蕈菇栽培,只是顺着奄美大岛吹来的风而带过来的种子附着在原木上,然后就这样等待蕈菇的成长,一切成果都要靠运气。至于现在这种栽培法,则是由森喜作博士开发出来的,让我们一年四季都有美味的蕈菇可以享用。”

接着,望月把刚刚听到的知识现学现卖了起来。

“没错,以前的蕈菇栽培根本就是在赌博,收入不稳定,天不从人愿。税务署也很顾虑到这种现象,所以菇农与小说家的课税基准就列为特别课税类别。”

就只有菇农与小说家列为特别课税类别。难道真有如此神奇的分类吗?以作家为志向的我,一听到此番说法:心头不禁与菇农有了一股亲密感。

“这可不只是兴趣或玩票,不仅收获那么丰盛,而且昨天我们享用的蕈菇每一个都是肉厚味浓,真的很好吃!”

老板因为这句赞美之词也露出了喜色,不知何故,连望月也是一脸得意地说道:

“等等,我看你只触及天川先生厉害之处的凤毛麟角而已。老板并不因为原木栽培的成功而满足,他还有更深入的研究哩!就是——过来一下,这里、这里……”

连天川昭彦先生都无法阻止,望月迳自拉着我到温室的一角,只见摆放着一套用途不明的机械。

“目前只是准备阶段,还无法实际示范,”老板跟着走过来,“就针对原理说明一下好了。这套设备主要是以脉冲放电的方式刺激段木,各位看到段木就这样排一整排,我在正中央那根的顶上钉了一根钉子,在钉子上放电三百千瓦后,若再浸泡于冷水中,就可以产出大量的蕈菇宝宝。”

“如此放电刺激,蕈菇就会长得很好?”

“是的,以前有个传说,只要落雷在某处,那个地方就会长出蕈菇,这并非迷信,而是事实。为何如此,至今尚未有科学上的证明,但类似的现象也可在其他生物上观察得知。其中一说是,由于电的刺激,受到惊吓的蕈菇感觉到了危险,为了保存族群,于是激增繁殖能力。为了确立这种栽培法的可行,所以我就研发出这套设备,而且打算拿这批冬天种植的菌种来试一试。”

仿佛变了个人似地,侃侃而谈了起来。他说本来没打算如此投入蕈菇的栽培,但人有个着迷的对象也不算坏事。

大致参观了一圈后,我们便步出了温室,只见老板在带回去的塑胶袋里,装满了香菇干和珍珠菇,大概是为今天早餐做准备!原因出在蕈菇,昨天思绪一直受困于怪异幻想,或许也是因为晚餐吃了菇类大餐吧!

“采了相当多的蕈菇呀!全都是给房客吃的吗?”我问道。

“这些是吃不完的,我还要分送给附近邻居和协会,让他们高兴高兴。”

老板和〈城堡〉的关系应该不错!经由他来发声,应该行得通吧!

“我想到总本部里面参观,不知能否由旅馆方面出面联系?”

“其实不必经由我们出面,您也可以直接去提出申请呀!连续假日期间,就有不少团体到里面去参访,但人太多的话,也有可能婉拒。不过,最近这几天参访的人应该不多吧!”

“若是不让我们进去呢?”

“到时候您回来找我出面,结果还是一样的。若遇上重大活动时,他们也会谢绝外人的参观,这种情况就无能为力了。”

看来这条路也没什么指望了,失望之余不禁叹起气来,而望月在一旁立刻搭话道:

“烟火让麻里亚吓了一大跳。怎么事前都不说一声,就带她到广场去呢?”

“只是想作弄她一下!”

“还真是爱恶作剧的有栖川呢!你这么做,是为了加深彼此之间的亲密程度吗?”

这种问法还是头一遭遇上,因此不免一阵慌张。

“我可没这么想,你这么说会让麻里亚很困扰的。”

“那干嘛偷偷摸摸的?实在搞不懂你!对了,我是不是告诉过你有关烟火的由来?”

“与你带来借给我的那本书一样,至于投射强光的部分就不清楚了。”

在她到我房间来之前,我正在阅读望月带来的那本书。每天晚上,会祖野坂御影与到访者培利帕利会面的时间,也就是晚间十一点十七分一到,人类协会就会施放烟火。主要是朝天空传达一个讯息,表示有人在此等待外星人的降临。

“灯光投射是最近才开始的,只在电视上看过,而且还以电脑控制投光器。其实当时也没什么人,结果却搞得像演唱会一样。还真是人类协会的作风呀!”

望月与织田二人在西侧的山上等待幽浮,目睹两颗流星划过后,接近烟火秀表演时间时,便往广场的方向移动。

“不过,在深夜施放烟火,难道不会妨碍睡眠吗?我看这〈街村〉里的人很早就入睡了。”

我一提出质疑,老板昭彦就转头看着我。

“一直以来都如此,已经习惯了。其实,这么晚还醒着的人也不少,而早睡的人也不会因为那么几发烟火就被吵醒了。”

这样啊?那这个地方的人还真不是普通的怪呀!

此时传来一阵摩托车声,才想是不是朝协会方向前进,立刻就看到荒木跨骑在那匹钢铁狂马上缓缓驶来,正在享受他的晨问散步。鲜红色防寒夹克自〈城堡〉的对向移过来,然后在我们身旁停下。

“骑到快接近比良野的地方,途中一处草丛里发出沙沙沙的声音,我想那该不会是熊吧!”

昭彦以认真的表情对安全帽里露出笑容的荒木说道:

“那是熊没错!从冬眠中醒来,找吃的晃来晃去,要小心点才好。”

“真险!”荒木说着,牵走摩托车去停放。

这令人想起椿准一警官昨天谈话中提及的工藤悦史那件事,一会儿突然出现在村子里,一会儿又突然消失。有些说法指出,他大概是杀了玉塚真通,然后逃到山里去。但这片山林附近是熊的栖息地,那岂不危险?就算身上带了枪,但这么做还是很冒险。

返回旅馆时,见到织田与麻里亚在休息室,闲聊着昨夜烟火的感想。“当做是表演看看就好。”麻里亚的口气颇为沮丧,“也正好让我们知道,人类协会是以娱乐为导向的团体。”织田如此评断。原来如此,这种娱乐导向,或许就是人类协会受欢迎的秘密。所以,所谓的人类协会,乃是以宗教为号召而经常举办大型活动的组织,很可能其中多半是一些假内行、看热闹的狂热信徒。就算核心人物的态度很虔诚,但底下聚集而来的人对信仰是否也真的如此认真?

2

“各位,”望月将话题导入正题,“今天要如何安排行程?既然我们已经收到了江神表示‘各位请返回京都等待。’的纸条,如今若是硬闯要求‘会面’,我看大概也很难吧!而且,从〈城堡〉后门进入的可能性也不高。我的看法?大概是这样的,我们提出申请表明,在返回京都之前,我们想参访总本部,总而言之,就是先进入内部再说。进去之后,趁隙搜索整座〈城堡〉。”

此时,织田面露难色说道:

“趁隙搜索?说的倒容易,真行得通吗?我们又不是007,那座〈城堡〉可大的呢!”

“进不进得去都还是个问题。”

“那么(入城)之后,我们又没什么隐身术,而且这也不可能,到时候该怎么做?”

“有一招派得上用场,引起骚动。”

我不经思考脱口而出的这句话,让麻里亚笑颜绽开,或许她想到了类似的方法。

“这个办法……或许行得通!我们提出‘想与江神见面’的要求,如果对方拒绝的话,就趁势在(城内)撒野,引起骚动,而且闹就要闹到他们不敢随意动手的程度,如此一来,对方很可能就会叫警察来处理。”

我倒是没想到要闹到如此激烈的程度,织田则在一旁想要安抚情绪。

“冷静点,麻里亚。如果协会方面感到事有威胁,而他们又监禁了江神,应该是不可能叫警察来处理吧?到最后肯定是白费心机。更糟的是,万一他们比想像中更卑鄙的话,我们四个人很可能都会遭到胁迫强押,被埋到后山去呢!”

“你这么说也太离谱了。”望月在一旁插话,“先不论情况是否会发展到那个地步,主要的问题在于,我们有无足够的勇气去执行如此大胆的作战计划!尤其我们这个组合是由足智多谋的淑女与绅士组成的。”

“我不是淑女,所以办得到,而且也非足智多谋。”

“是呀!我总觉得不太妥,是否还有其他更好的策略呢?推理小说——”

“——好歹我们是个研究会,”麻里亚接着说,“应该要想个更有诡计的办法才对。这样好了,我和有栖川留在〈城堡〉捣乱,望月和信长就在城外观察情况如何。就像常用的桥段,十五分钟后如果没出来,你们就去报警。”

我不认同这个办法。

“这根本就是冒险小说的情节嘛!况且,为什么是我?别胡乱指派了!”

“其中若是没诡计的话,那就真的只有冒险的成分了。对正处于求职活动中的学长,是不可以有过分的请求,不是吗?否则履历表上就会有污点了。”

“我明年也要面临求职的问题。”

“有栖川,你是以作家为志向,别担心别担心!小腿上受点小伤不碍事的,那可是勋章一枚呢!”

“别胡说八道了,在成为作家前,还是得先找份工作混口饭吃呀!我必须留意我的履历表。”

我并非真的要拒绝,只是一时脱口而出顶了回去,但还是失败了。转头注视我的麻里亚眼里,很明显地有失望的神色。诚心要我帮忙,我却闪闪躲躲的。昨天施放烟火前,我还会说过:“明天一定要见到面!”结果我却……

早餐似乎准备好了,作战会议就延后到用餐结束时再召开。到时若再提不出更好的办法,就只好采纳麻里亚的建议了。

早餐餐桌上出现的是珍珠菇汤,而且一大早就端出了烤奶油香菇。因为才参观过栽种的场地,所以现在看起来倍觉美味。这时,望月又开始卖弄才刚听到的蕈菇小常识,织田与麻里亚在一旁听得很感动。另一张餐桌坐着椿先生与荒木,两人低声聊得很起劲。竖起耳朵仔细一听,原来是在谈论关于天川晃子的事。

“——那件事以后,听说她就一直维持单身了,随后就来到她姑姑的旅馆这儿来帮忙,我总觉得很可惜呀!”

“这就是人生,没什么可不可惜的。这个话题还真令人无限感叹呀!她整个人看起来就很寂寞。”

“我想,倒不如干脆回名古屋去,开始另一段新的生活。或许吧,那就是她的命。”

接着陆陆续续听下来,也逐渐明白了一些原委。天川晃子会经有个交往的男友,但由于男女双方家庭之间多年以来的不睦,因此结婚一事自然无法获得双方家人的首肯。男方会经提起私奔一事,但到了最后关头,不知是晃子退缩了,或者是男方背叛了她;总之,这场婚姻最后终究是破局了。

“十一年前的事了,我想伤口应该也愈合了,所以昨天就试探性地稍微问了一下。‘晃子,如果一直待在这个村子里,那可是找不到老公的唷!难道你在等待外星人吗?’我这么问她,结果她回答:‘我不喜欢都市生活。’看来似乎还忘不了原来的意中人呀!”

“那个男的目前在哪儿?是干什么的?”

“一个人离开村子,到东京与友人一起开了一家小公司。当然,他已经结婚了。期间,神仓一变而成了宗教〈街村〉,他父母亲厌恶这样的改变,听说好像也到东京去投靠他了,因此神仓只留下晃子孤独一人。就算在这儿等下去,我看那男的应该是不可能回来了。”

“还真心酸。”

“是呀!尽管如此,命运还是不断遭到恶意的戏弄。那个男的离开村子的时间,正好是昨晚提起那起事件的当天晚上,时间上应该是偶然吧!”

他的行为会是偶然吗?荒木似乎也有此疑问。

“但怎么看都觉得可疑,不是吗?杀人事件发生当晚就离开村子,应该会被怀疑是凶嫌吧!”

“因为他白天的不在场证明交代得很清楚,所以确定他并非嫌犯,当时他前往木曾福岛的医院去探视住院的亲戚。偏偏他就选在事件当晚,而且还是三更半夜离开村子,这当然引起了注意。但在讯问过他父母亲之后,得知他的确是离家出走。后来,与抵达东京的他取得了联系,亲自向他本人确认了离家出走的原因,结果是与该案件无关。”

于是,案发后翌日,村子里出现了原先不在村子里的两个人,也就是一位男子与工藤悦史。如果这两人实为同一人的话,那就非常符合精彩推理小说的剧情了。但由于二人身分皆已经确认,所以这是不可能的事。

此时,晃子一出现,椿先生与荒木便立刻改变话题。

“打扰各位用餐,很抱歉!”晃子对我们说道,“人类协会的由良小姐拨了电话过来,说是要找各位的,请问该如何处理?”

我们会向她说过投宿地点是天之川旅馆,但协会方面为何会打电话过来?回神一看,发现望月、织田与麻里亚都正在大口吃饭,所以只好我去接电话了。

来到柜台后方的事务室,“在这里。”晃子边将话筒递给我边取消保留键。我则是生生吞下口水,“喂喂!”应了电话一声。

“我是人类协会的由良比吕子,请问您是?”

“我是有栖川。”

“昨天真的很不好意思,完全都是我们误会了。”

“啊?”

“我们误会了江神先生与各位,对此要为我们的失礼致上歉意,实在是很不好意思,对不起。”

如此的赔罪,真是始料未及呀!

“本来打算要过去当面说明致歉的,但又深怕出了差错给各位带来麻烦,因此决定今天早上打个电话过来。”

“喔……谢谢……”

如此完美地反转局势,我该如何回应?此刻,实在是让人说不出话来。

“江神先生想要与各位见面,我们非常欢迎,不知各位方不方便过来?”

这句话真是让我傻眼了,整个人道发呆,想发怒也不是,只是不停地回道:“谢谢、谢谢。”

“那么现在可以过去吗?”不,早餐都还没结束,“呃……大约卅分钟后过去,可以吗?”

“什么时候过来都欢迎,但江神先生现在还没起床,昨晚大概熬夜了,如果方便的话,接近中午过来,或许他正好也在休息。”

“他……只是……只是因为熬夜吗?”

“是的,江神先生凌晨三点多才就寝。”这倒是与他平常的作息一样。“当然,也可以到我们这儿等他醒来也行。或者,各位有兴趣的话,整个上午我们可以安排各位陪同参观协会的各项设施。不知意下如何?”

“作陪倒是不必麻烦协会了,我先与其他人商量之后再决定前往协会的时间,但一定会在中午之前到达,但不知可否拜会由良小姐?”

“没问题,就约在昨天那个入口处,比较容易找得到,还有其他什么问题吗?”

想问的问题一大堆,见了面之后再说吧!如今最要紧的事,就是将这件事向麻里亚报告。

“我想,到了协会之后再说,现在没什么问题。”

“我就等各位的光临了——没其他事的话,我就先挂电话了。”

挂上电话,我立刻往餐厅快步走去,只见他们三人都站在那儿等我。椿先生与荒木对此都露出讶异的表情,但我没多余的时间去在意。

我如实转述了由良比吕子的说话内容,三个人无不感到惊讶。就连亲自接听电话的我都怀疑如此的内容了,无怪乎他们有此反应。

“协会方面到底有何盘算?故意开我们玩笑吗?”

“真的很怪!总觉得可疑。”

织田略显微怒,望月揉起颈子,麻里亚则显得很高兴。

“虽然完全不清楚他们有何意图,但总算可以见到江神学长,太棒了!其中有什么误会之处,等见面之后再说。”

“说什么现在过去会造成困扰,这句话我就很不满意!”

“不是困扰,信长兄。”我立刻解释,“我们到了〈城堡〉,是可以进去的,她是说,江神学长会睡到将近中午才起床,我不觉得这么说有何不对!”

“喔……嗯……”

一见有插话空隙,荒木立刻问我:

“你们都要去人类协会总部吧?太好了,我也想加入你们,让我一起进去方便吗?”

如此亲切的一个人,我也想让他加入,但协会方面是特意欢迎我们前往的,万一其中多出了其他不相干的人,他们的态度很可能会再度转变。

“很抱歉,他们只邀请我们四个人,所以若要同行的话很可能不方便。荒木先生,您不妨也试着去申请参访吧!”

很明显地,这让他很不快,他一定认为我是个小气鬼。

“好,我明白了,我也试着去申请好了,但看来是困难重重。光是各位的参访许可能下得来,那就值得大大庆贺一番了!一般人想要进去可没那么容易。”

“呃……这个……应该是我们说得太夸张了,或许根本就没那么难申请,因为现在是参访行程的淡季。”

麻里亚也拼命附和安抚,而荒木只是回了一句“说的也是。”显得很消沉,真希望他别往坏处想。

椿先生与荒木用完早餐出去之后,望月开始发言了。

“什么时候出发?麻里亚看来很想现在就到〈城堡〉去等江神了!”

真的那么急着想去吗?但她却只是暧昧地说道:“这个嘛……”织田便率先提出想法:

“我看就等江神起床后再去好了,既然协会方面如此表示歉意,我们也不好意思说不去!我看这样好了,干脆先把广场上的地砖全都挖起来,与江神见面之前好好利用时间逛一逛。”

简言之,就是来一趟圣地观光。

3

我们依序浏览协会设置在〈街村〉里的四处设施。麻里亚一一分别形容为半成品机器人、融化的糖浆奖杯、倒躺的喇叭、巨型松球。

首先前往的是展示外太空坠落到地球上神圣残骸的巨型松球、宝物馆。从荒木那儿听来的金属片,就存放在水族馆也可能用得上的玻璃柜中。虽然不值得一看,但对他们而言,这可是无可取代的无价之宝,甚至要比埃及图坦卡门的棺木或蒙娜丽莎的微笑还贵重,真是到了敝帚自珍的程度。说明中不仅加上一些意义不明的方程式,还表示在地球四十六亿年的历史里,约有四千个人工物体从外太空掉到地球上。无论这数字是多是少,总让人感到不可思议。一旁有个身穿蓝色制服的男子在巡视,似乎随时准备为我们解说,但我们还是敬而远之为上。

融化的糖浆奖杯是协会为了〈街村〉村民建造的集会所,就算不是会员也可自行借用,所以一大早就有一些老人在里面喝茶聊天,其中也见到椿先生的身影,似乎在打探十一年前的那个案子。“椿先生还真执着呀!”大伙儿笑道。在这里,完全不见宗教色彩,令人颇有好感。看来协会方面也致力于融入本地的工作。

“多半是上了年纪的人。”

我一说完,望月便开始发表他的见解了。

“没错,这里已经蜕变成一座迷你宗教都市,神仓原本是个荒凉的小村,但由于人类协会的成立,带来了年轻信众的移居,但当地那些非信众的年轻人仍然持续外移,哪天协会的热潮不再,万一将据点迁往他处的话,这个村子的未来就堪虑了。我想,这是严苛的现实问题。”

原来还有这样的情况呀!

接着,我们前往倒躺的喇叭。昨天晚上在四周闲逛时,这个令麻里亚讶异的建筑,原来是协会的道场。入口有(冥想馆)三个字,但太暗了看不清楚。似乎有很多人在祈祷,因为从里面传来一阵奇妙的声音。因为无法入内,正打算折返时,忽然有人叫住我们。

“早安!若是有兴趣的话,可以从旁观看一下,没什么好可怕的。”

仔细一看,原来是昨天在〈城堡〉后门遇见的那位很像商家年轻老板的男子,名字应该叫做稻越草介没错。今天穿的是一件宽松的白服,一边客气地要我们进去,一边以双手示意入口处,像个接待顾客的商人模样。在他极为友善的态度之下,我们又回头走进去了。

“现在是会员的冥想时间,因为仅限会员,所以各位无法参加。不过,下午三点开始的冥想活动则是任何人都可加入。如果方便的话,还请各位抽个卅分钟的时间参加祈念,当作是来到神仓的纪念。我要说明的是,邀请各位参加并非劝诱各位入会的意思。”

祈念是什么样的活动?这时,馆内依旧传来一阵阵怪异的声音。当稻越一掀开像电影院里那种厚重的房门时,声音瞬间宣泄了出来。

Ooooooommm……

Ooooooommm……

Ooooooommm……

仿佛是一种从地底下涌上来的声音。大约卅名信徒清一色的白色装束,每一个人都直挺挺地站立,单调地重复念诵。听到就是一阵阵唵——姆、唵——姆、唵——姆,以及阿——吽、阿——吽、阿——吽。

虽然窄小却直达天花板的采光窗际,回荡着庄严的声响。

“只要发出声音就好了吗?”

答案并非如此。

“念诵Om的声音时,因为要拉长,所以听起来可能就像是唵——姆。Om并非任何一个国家的语言,而是宇宙形成时发自根源的声音,是万物的声音,也是创世时的呼吸。在密教里,以声音来表示的话,宇宙起始时为(阿),宇宙终结时为(吽),二者合而为一则为(阿吽),这代表了宇宙最终具体的智德表现。寺院山门前的二大金刚(译注:亦称哼哈二将、门神)或一对石狮子,嘴形必是一张一闭表现出(阿吽)(译注:亦即哼哈)的意思。在素有世界语言根源之称的梵语中,这是绝对崇敬圣神的声音。我们藉由念诵Om而与宇宙意识结合,进而更深一层地净化我们的灵魂。是否打动了各位的心?”

“啊?这……”麻里亚面露赧色。

Ahuuuuummm……

Ahuuuuummm……

Ahuuuuummm……

阿吽的声音不断传来。

“若以形状来表示的话,圣音Om代表的是一个圆。若是不断地将圆堆叠起来,即可上升到任何地方,或者往外扩散到任何地方,圆就是有这样的象征意义。这是设计师熊井誓的精彩创意。”

“原来如此。”望月颇为赞叹,“这么说来,The Moody Blues[注]就有一首歌叫‘Om’,喔……根源的声音啊?——可是,对我来说还太早了。”

[注:The Moody Blues为出道于一九六四年的英固前卫摇滚乐团,以辈份而言,几乎与披头四、滚石合唱团、The Who等团体齐名,是摇滚乐初期的催生者之一,至今仍活跃于舞台上,只是成员已历经多次更替。]

并不清楚他说的太早了指的是什么,但稻越却露出笑脸点头。这个人的反应似乎也怪怪的。

信众的男女比率约为各半,以廿几岁到卅几岁为主,也有一些外国人,与先前那个集会所正好成对比。

“他们都来自日本各地方吗?”织田提问。

“是的,没错,也有来自海外的。总本部内设有一些房间,可供长期留宿的人住下,但目前几乎有一半的房间是由本部值勤的人员在使用。很年轻吧?”

“如果告诉别人说,在这个位处深山又无娱乐的偏僻地方并不无聊的话,很可能会挨人臭骂一顿。嗯,但正因为如此,人与人之间反而会更亲密。在协会里,应该造就了不少情侣档吧?”

稻越眉根下垂,摇摇头回应道:

“外人或许会这么认为,但事实上……”

“稻越先生还单身吗?”

麻里亚一问之下,他轻轻仰起头。

“没想到还有人会问我这个问题——是的,没错。我今年三十一岁,单身,还没有可以共度未来的对象。一旦成了协会事务员,这样的缘分大概就愈来愈远吧!虽然夫妻同为信徒,而且都任职于协会的情况也有:至于其他人即使酝酿出了有志一同的连带情感,但那种感情毕竟与恋爱的感觉不一样。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认为,与其和地球上的人交往,倒宁愿爱上宇宙远方的人。”

将信仰比喻成恋爱不见得不对,但这句话出自信徒之口,那就令人困惑了。

“对了,”他随即转为一脸严肃,“昨天对各位不敬之处,还请见谅。我从由良督察那儿听说了。”

我想问他是否知道是怎么回事。

“我接到电话,说是向我们致歉的,因为协会方面对我们有些误解。但具体的误会到底是什么?”

“起先,我们怀疑各位的学长江神先生别有意图。因为协会这里会发生过一件事,就是有人脱离本协会,另外创立了一支派别,对本协会而言,这是很可耻的一件事,所以本协会就与该派别形成了对立局面。就本协会的立场来看,彼此已经断绝关系了,已是无缘的众生,然而对方却刻意无理取闹,说什么人类协会的思想不正确之类无谓的争论,还到处散播经过扭曲有关到访者降临的意义,甚至对本协会的会员进行挖角刨根。彼此的思想不同,那是没办法的事,但他们的手段也实在是太不光明正大了。他们会派出工作人员,佯装要加入我们成为新会员,所以我们就变得比较神经质了一些,因而误把江神先生……”

“以为他是间谍?”

“差不多就是如此。至于详细的情形,就麻烦各位亲自向由良督察本人询问。为了表示歉意,我想应该会致赠本协会的套装礼品给各位。如果真的不想收下,麻烦各位在归途中抛弃即可。”

终于露出笑脸了。虽然从他给我们的印象,无法推估人类协会的全貌,但的确可以嗅出一些社团活动的味道。同时,原本以为他怀有敌意想要打击我们的印象,此刻也早就烟消云散了。

“并不是我在找藉口,但江神先生的好奇心也太旺盛了,在总本部里面很起劲地到处看来看去,所以才会让人起疑,想说他的行径似乎有违常理。或许是因为推理小说读过头了吧!”

我认为江神并非过度相信超越常识的人,所以应该是协会太神经质了,而且〈城堡〉的戒备似乎也太严密,针对这一点,我也提出疑问。

“戒备之所以如此严密,那也是情非得已之事,因为有太多东西要保护。或许我这说法有人不喜欢听,但在别人眼中,我们可是名气很响亮的团体。”

目前的确是很有名气。

“协会是否也在防备邪恶外星人的入侵?”

“嗯?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别受制于这种说法,不是有句话这么说吗?未雨绸缪,事先做好准备。对今后的人类而言,我们背负着重要的使命。为此,我们被要求必须好好保护我们自己的生命。”

这时,织田问道:

“那么所谓的邪恶外星人是否已经出现在地球上了?我好想亲眼分辨出来。”说着竖起一根手指,“莫非重点是这个?”

“小指头?什么意思?——在我们协会里,的确有人认为邪恶外星人已经潜入我们人类之中了。另立门派的那些人,更是这方面的急先锋。当然,我也不完全否认有这种可能性的存在,但我也不会因为这一切都是人类愚行所造成的结果而得意。无论怎么说,这都是一种胆小的逃避行为,我们的主体性还不至于欠缺到这种程度。关于辨识邪恶外星人的方法……嗯,真有这样的方法吗?恕我孤陋寡闻。”

“时间差不多了……”

在麻里亚的催促下,我们继续前往资料馆,稻越挥挥手目送我们,还一边说道:“祝各位玩得愉快!我们或许还会在总本部见面的!”

一行人站在半成品机器人之前,全都看得入神。金属作品,宛如建造而成的雕塑。冥想馆在设计上就比较有道理,但眼前这幢建筑则在大度气派的建筑师设计下,让人完全感受到一种奔放的气息。

协会事务员站在入口处,“随各自的心意即可。”示意我们那儿有个收费箱,因此我们依言各自投入几枚硬币。一踏进入口,眼前立即出现一面大牌,上面揭示了人类协会的崇高理想。光是看导览介绍,时间大概都不够吧?一大篇幅关于野坂御影会祖的生涯介绍——改为人类协会之后,就不再称教祖了——与到访者培利帕利相逢的再现、从天命开示会转变为人类协会的发展史、协会的现状与未来等等,就只是这些都快看不完了。上到二楼,似乎是所有蒐集而来关于幽浮的情报,荒木宙儿对此应该会两眼发亮才对。三楼是个小型戏院,如果我们想看的话,可以为我们放映。

但难得来此一趟,我们还是想了解野坂御影自幼成长的过程。野坂御影成长于贫困的农家,只能在一片贫瘠农地上讨生活,丈夫过世之后,一个女人家独力守着这片田地;后来,两个小孩也因贫病交迫而相继早夭,备尝辛酸的她,在一九七八年十月一日那一天,终于与培利帕利之间有了改变命运的相遇。那天,她从洗手间的窗口往后院看去,发现有一团模糊的光影,为了一探究竟于是走了过去,结果发现通风口泄出一道不可思议的光线。

接着——此时响起布莱恩·伊诺[注]风格的电子音乐——是的,接着在另一个角落,命运转变的情景藉由实物大小的人偶与道具布景,以非常具有临场感的方式重现眼前。身材娇小的老妇人与出现在柔和光线中的到访者对面而立。培利帕利的剪影均匀完美,但那张中性的脸部五官并未表现得很明显,看起来总觉得很神秘。按下按钮,可以听到培利帕利的精神感召谈话,由于回音效果太强,很难听得清楚,大致摘要如下:“人类呀!要走向智慧之途,侧耳倾听来自上天的声音,等到实践之日,将可接受伟大的引导,而且到时候我亦将再临!”这些话语无法打动我的心。

[注:布莱恩,伊诺(Brian Eno),生于一九四八年,英国萨福克郡人,为当代电子音乐的先驱,至今仍享誉电子音乐的领域。]

“时间差不多了……”麻里亚再次催促,“是不是该走了?十一点半了。”

大伙儿心里想的都是同一件。虽然入馆费还没吃够本,但我们仍决定前往〈城堡〉。终于要(入城)了。可以进来拜访是不错,但该不会又被协会以什么堂而皇之的理由给赶出来吧?心中不禁如此暗思。万一真发生了这种事,我可不会就此默默承受、乖乖退让了,一定要搞个天翻地覆不可!

穿越广场,往大门走去。警卫室里,已见到身材修长的由良比吕子站在那儿,一看到我们便走上前来迎接。

“我想这时候也应该到了,非常欢迎各位光临人类协会,仅以代表的身分向各位表示诚挚之意——请进。”

卡夫卡未完成的小说《城堡》里的主角K,站在城堡前并未到达城堡;不,他甚至只是望见山丘上像是城馆的建筑,连城堡外观都还无法确认。与之相较,我们得以踏进城堡,那真是无法比了。而且,昨天对我们那种蛮横不讲理的发怒举止,也已消失无踪。

穿越管状通道,一直往前走。入口的截断面呈方形,但一进入通道就立刻成了半圆形。仿佛要登上幽浮的母舰一般,整个情绪很激动。莫非这样的气氛,也在人类协会的规划之中?颇有廉价趣味的效果。通道不算窄,足供四个人并肩而行。

管状通道出口处有一群制服警卫看守,只见他们分从左右靠过来,一时以为要对我们限制行动,结果并不是。

“在此要先向各位说声抱歉,虽然有点麻烦,但入馆前任何人都必须经过金属探测器的检查,敬请各位配合。”

由良说完,低头致意。

4

只见两名男子手持金属探测器在我们身上来回移动,仔细检查我们身上是否携带任何含有金属成分的物品。虽然连手提包里面与内容都几乎无礼地逐一检视,但很罕见地,我们并未为此生气。与其说像是在机场登机前的检查,我倒觉得更像是即将搭乘太空船飞往另一颗星球的错觉。我猜想,这种刻意设计的管状通道,不仅提升了安全上的必要性,重点更在于此一设计所带来的戏剧性效果。过程中,只有织田的钥匙圈起了反应,最后我们四个人都安全过关。

原以为这样就行了,令人惊讶的是,没想到由良每次的进出都同样必须接受身体检查。这是否意味着,此地的戒备真的很严格?或许如此的戒备森严真的有办法阻绝任何武装人员的入侵,但邪恶外星人的攻击却极可能来自空中不是吗?

一踏进入口大厅,我们不禁都抬头仰望天花板。阳光自天窗洒落,整个氛围是开放、明亮的;回廊则是分向左右延伸,仿佛不知会延伸至何方。正前方是一扇看起来像电影院或剧场的大门,推开一看,竟是一座可容纳一千五百人的大礼堂。原先在周刊杂志上看过的空照图让人看得不是很明白,而现在柱子上有张平面图,因此脑海中有了〈城堡〉的全貌,尽管还有部分的结构不是很理解。

“江神在哪里——”

“请耐心等候,小姐。请往这里走!”

由良浅浅一笑,开启了正面那扇门。根据平面图的理解,在这栋平坦的建筑里应该有个大厅,但眼前出现的却像西武所沢球场一样,整个空间是向下挖掘出来的。虽然灯光未明、略显微暗,然而蓝色的座席,以及象征人类协会的标志绣在缎面布幕上所呈现的蓝色却非常显眼,让人感到很凉爽。空荡荡的大厅正中央附近,靠近走道的座位上有个人坐在那儿。那个人听到声音顺势站了起来,原来是我们的部长。

他身穿黑灰色牛仔裤,搭上一件白色麻质衬衫,这种极为日常的打扮以前也曾经见过。既非人类协会清一色的蓝色正式服装,也不是冥想用的白色装束。看到眼前这模样,还真令人感到安心一些。

我们一边叫唤他的名字,一边跑下陡峭的阶梯,跑在最前面的是那位大小姐。江神一动也不动,只是两眼盯着我们跑向他,该不会是变成化石了吧!

“啊,终于见到你了!看到你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麻里亚兴奋的喊叫声响彻天花板。由于冲得太快,为了缓冲而撞上江神,只见江神的长发在肩上不停摇摆晃动。

“精神看起来还不错嘛!怎么会跑来这种地方呀?真是的!”

他什么都没说。从侧面看着他,想观察他是否有何不良的变化,但他脸色并未憔悴,目光也和以前一样沉稳。看来人类协会并没有对他进行拷问,也没有因为遭到洗脑而在人格上有任何的变化。

“感觉上很久没见面了,这趟路程还真远。我还以为你上了火星呢!总而言之,看到你就安心了。”

望月边笑边说。此时,学长终于开口了。

“抱歉。”

我们一时呆住了。

“让你们担心,很不好意思。”

没料到他一开口就是致歉,我们还是第一次见到江神学长如此表示歉意的。

“这样让我们担心真是罪过,拜托你饶了我们吧!”

麻里亚像机关枪一样说道。

“是呀,大家都很担心。你就这样突然消失了,还以为出了什么事。你看,我们这不是都急坏了?因为完全不像江神学长的作风,所以还以为卷入了什么麻烦。真是的!因为去年那件事,所以我没资格说什么,但我还是要说。江神学长不像我那么幼稚会做出一些蠢事来,所以一旦发生这种事,就会让人感觉到恐怖,而且行踪极可能出现在神仓,那就更……”

“还不赖,能判断我在神仓,嗅觉愈来愈敏锐了。”

望月露出好久没见到的亲密态度,拍打部长的肩膀,说道:

“说这是什么话呀!你这个人也真是的,明明拥有名侦探级的推理能力,却说出这种话来,还真是怪!你在你住处留下了多少痕迹?一张影印不成功的神仓地图,电车与巴士的转乘规划笔记,还有两册以人类协会为专题报导的女性周刊。若当成推理目的地的资料,这些应该就足够了,几乎就像在新雪上追寻脚印一样,不是吗?”

“还有其他的,”织田接着说,“其间详情我不清楚,但在你从京都消失不久前,你会与比良野出身的石黑学长有接触吧?在行政区域上,神仓地区隶属于比良野村,再怎么想,总觉得你在神仓的可能性比较高。这么一点程度的推理,算是基础中的基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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