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十二点半,响起敲门声,一台推车随之被推进来。推车上摆放的是员工餐厅风格的菜色,就装在塑胶制的餐盘里,与饭店的餐点比较起来,那还真是差之甚远。江神学长向身穿制服运送餐点的会务人员说声“不好意思”。
“这没什么,请各位慢慢品尝,为了表示心意,我们还多提供一道菜。”
这个说话有气无力的男子胸前名牌上显示的名字是青田好之。到目前为止,我们见过的〈城堡〉居民几乎都有一股霸气,而眼前的男子却是一丝霸气也没有。这里竟然有这种人,那就比较令人放心一些了。年龄与我相仿,个子小又略驼背,窄脸凹陷,就只有眉毛的部分显得浓厚,像是眉笔画过一般。与江神比起来,简直是到了毫无威严的地步;然而,那种能让人心绪平静下来的气质却很类似。
门边另外还有一位推着推车的女孩,及肩的直发很适合她戴的黑框眼镜,很孩子气,怎么看都觉得她只有十几岁。
“如果有任何问题,可以直接来找我。”
以为青田此刻会行个礼然后退出门外,但他继续接着说:
“由良督察想见见各位,所以大约再两个小时过后,麻烦各位到接待室去一趟,不知是否方便?”
“接待室在入口大厅附近是吧?好,知道了,两点半的时候过去。”
“麻烦各位都到齐了一起过去,好像是要一起暍喝茶——那么,先告退了。”
行了一个礼之后,就像煎饼翻面一样一百八十度地转过身,脚底拖着地板走了出去。待房门关上几秒钟之后,织田说道:
“手脚还真不俐落,是他们雇用的外星人吗?”
“信长,你的嘴还真坏!”
麻里亚一边劝诫一边噗哧噗哧笑。
“这位青田个性很温和吧?他负责住宿设施的服务组,昨天他就很同情我。他还说,如果我问心无愧的话,那他对我很抱歉。”
这时,紧张的气氛顿时解除,大伙儿的心情也完全松懈下来。虽然很想听听江神说出一些惊人的情节,但看来似乎也只能接受我们误解了这是个神经质的协会,尽管昨晚深夜误解冰释的理由尚不明朗。
即使在用餐时间,望月仍然对这一点很执着。
“由良他们是在午夜过了十二点向你道歉的吧?这也令人感到不可思议,日期一改变,就立刻冰释了误解。对了,他们多提供的一道菜是这盘小盘的炒牛蒡吗?”
“这样也好,”织田说道,“虽然情况还有些迷迷糊糊的,但总算告一段落了。搞不好待会儿到接待室去,他们会给我们一个清楚易懂的说明。最好的办法就是忘了前面这些事,毕竟好奇心可以杀死一只猫,不是吗?”
在我体内,猫把头抬了起来。
“昨晚我和麻里亚散步时,感觉到有人在尾随我们。如果真有人跟踪的话,应该就可以藉由观察得知,我们并非间谍或其他什么人,而只是单纯的学生而已。”
“有这种事?你怎么没说?”麻里亚惊讶道。
“这该怎么说呢?”织田似乎也很讶异,“包括你和麻里亚,还有我与望月四个人可能是间谍的疑惑即使不存在了,但也无法消除江神是间谍的可能性呀!他们的态度在一夜之间大改变的原因,至今仍是一团谜。”
望月很在意我与麻里亚遭人尾随之事,而且认为事情没那么简单。
“这就怪了,该不会是人类协会握有不为人知的秘密?对间谍而言,最敏感的事物就是间谍这件事。嗯,我总感觉其中有什么阴谋。”
看来这个问题不是在这里思考就能得出结论的。因为用餐时刻多半都东扯西聊,所以我将话题导回适当的方向。
“对了,你见过这里的(女王)了吗?我是指野坂公子。”
江神边用汤匙捞起味道清淡的八宝菜边说:
“没见过,因为没这个机会见到她的尊容。很不巧,野坂代表在西塔闭关,从外面就可以看到那座塔顶上有个塔房。”
“是呀!呃……闭关?在里面做什么?”
“通灵。为了向位于宇宙彼方的智慧生命体报告她已就任代表之座,因此在里面将意念发送出去。通灵似乎不像打电报那么简单,到今天为止,已经闭关第四天了。”
“也就是江神抵达的隔天开始到西塔闭关的?喔……还真可惜呀!”
“也没什么可惜的,就算平常的投宿者,想要见到她也不是那么容易。”
“是吗?有个说法是这么说的,因为江神是野坂公子的狂热仰慕者,所以才会来到神仓这个地方。”
“不会吧!我可没闲到这种地步。”
“真的不是因为这样吧?”麻里亚接着追问。
“我向启示者培利帕利发誓——我看织田才会觉得可惜吧!”
“野坂公子现在正热门,很有追星族喜爱的风格,若能见上一面,在求职活动中就可以当作面试时的话题,不是吗?”
“真的可以当话题?”望月用这句话挖苦了织田。
如此说来,东西二塔的塔房倒是都亮起了灯,所以想问问东塔里是否也有人在里面闭关修行,江神这么回答:
“是在修行或者举行入会仪式我并不清楚,但我知道有个来自美国分部的干部正进入深层冥想之中,好像五天前就开始了,大概和野坂代表进行的是同一件事吧!何时结束不一定,听说在某种情况下,有时候会持续将近一个月的时间。用餐?因为并未禁食,所以可以正常用餐,一天供应三餐,那才是真正的客房服务。在塔房里,一旦开始冥想,就必须到结束为止才能出来。而且还有一项规矩,那就是冥想中不得与人交谈。”
虽然这也属于一种禁欲仪式,但若与瀑布灌身、深山苦行的修行方式相比,这还算是很轻松的。说得不客气一点,在塔房闭关期间,想要偷偷带进漫画到里面看也并非行不通,尽管规定严禁携带电玩与书籍入内。
织田似乎感到失望。
“那还真令人丧气,我还以为里面可以当成观景台呢!本来打算若能进入〈城堡〉就上来看看,结果却不是我想像的。”
交谈内容愈来愈悠闲了。
“不过,”麻里亚说道,“江神学长接下来有何计划?如果毕业论文的研究已完成的话,可以顺便搭我们开来的车子回去。”
五个人搭那辆Corolla都已嫌太拥挤了,部长此时也察觉到了,只见他立刻回绝。他说他要与来时一样,自己搭巴士与电车回去。
“因为我的任性而导致目前的情况,所以不想再给各位添麻烦了,而且我想再多待一些时间,你们还有上课与就业活动的事要处理,先回去好了。”
“还要留在这里?你在这里不受欢迎,而且还得看人脸色不是吗?”
“那都过去了,所以现在对方也释出了一些善意。有些事情我想再调查清楚一些,目前没事了,放心,我自己也会注意的,一切言行都会更谨慎。”
江神都把话说白了,我们也不好在他脖子上绑绳子硬拖他回去。本来还在想接下来要怎么办,没想到结论已经出来了。若想再延长一天的住宿,就要先告知天之川旅馆,毕竟为了道义,我们必须多留一天。
用餐后喝茶时,望月提起了从椿准一那儿听来的那件案子,话题回到了常出现的密室杀人。为了打发此刻至两点半的时间,他巨细靡遗地又重新叙述整个情节一遍。
“江神,有个说法说你到神仓来的目的,可能是为了要挑战这个已陷入谜团的事件。这个说法的赌盘可开大了!”
“买这个赌盘肯定会惨赔,在此地我还是头一次听到有这件事呢!并非事件太久远我记忆差,而是在关西地区根本就没有这个案子的相关报导。”
“如何?这个密室诡异事件之谜能解得开吗?”
“就这么一点资料如何能解开?”
“以推理小说而言,对单一的结论都会质疑,理应会有好几种想法,但目前我没有什么独创性的解答。”
“多种想法啊?例如哪些想法?可以说来听听吗?”
“案发现场附近有水车吗?”
此时,立刻响起一阵沮丧的叹息,望月显得很难过。
“无论怎么说,身为推理小说研究会部长应该知道没水车吧?虽然我也不清楚到底有没有水车——也就是说,这样的推理是完全不可能发生的。”
其余三个人心中也同样觉得纳闷,心想部长是否退化了,而且他的表情真的有些呆滞。见此,望月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对不起,江神被关在〈城堡〉里求援时,居然对安乐椅侦探的游戏还很有兴致!不过,这也是忘掉现实烦恼的一种方法……我认为……弄巧成拙的粗糙辩解还是免了比较好。”
“好了好了,别破坏现在的气氛,我也了解你说的辩解的意思,但在神仓这种地方竟然有这种事发生……幽浮的故乡发生离奇事件尽管不奇怪,但是……”
“该不会是因为地灵吧!”
“不是!”我说道,“无论是幽浮或外星人,都是超现实世界之物。围绕在玉塚真通身边的谜团,再怎么说都是属于现实世界人类的事物。我不认为这两种完全不同性质的谜团之间,彼此会有任何牵连。”
“若是真有牵连的话……”
望月的表情对此显得很感兴趣,那不是追求真相的人该有的眼神。
“但彼此有关的确切证据并不存在,全都只是一些暗示。”
“但也不能说完全不可能吧?有栖川。事发之日正好也是人类协会的前身天命开示会举行集会的日子呀!难道这是偶然吗?”
“应该是碰巧在同一天发生,碰巧到令人觉得不可能。无论是已经死亡的玉塚真通,或者是消失的工藤悦史,应该都与协会无关。”
“或许有什么地方是有关连的。”
“有何依据?没有的话就别乱说了,艾勒里·昆恩可是会躲在草丛里偷偷哭泣的。”
话题又陷入了望月的纠缠,算了,好个平静的天晴午后。
“彼此有关连的假设并非不能成立,我们就从发现有关连的地方开始吧!搞不好会找到一些令人吃惊的星火光源。”
“万一只有冒烟不见火光,那还不是一样徒劳无功?——你是说该从何处开始着手的意思吗?”
他摘下眼镜擦拭,停顿了一下。
“的确没错,如果说玉塚真通是天命开示会的信徒,为了参加活动而逃回自己的故乡,这条线似乎不可能成立……”
“这说法若是成立的话,那么该案件要如何结案?”
“所以才说这条线不可能成立,看来问题就出在隐匿行踪的工藤身上,他混在天命开示会的信众里逃掉了。他当初是奉组内之命追踪玉塚而来,因此不会是天命开示会的信徒,那么天命开示会为何为他隐匿行踪,其中就大有值得推敲的隐情了。”
“然后呢?”
“接下来,就是我的功课!”
说完,突然离开沙发。
“喔,对了。”织田也站了起来,“趁着还没忘,有个东西要交给你。”
那份要交给江神的信封袋就放在织田背来的背包中,他取了出来,两手恭恭敬敬地将信封袋转交给部长,表情一派轻松愉快。
“石黑交代转交给你的,我没问他里面装的是什么。”
“不好意思让你专程带过来。”
江神朝信封袋里瞥了一眼,随手便放在一旁。看他没打算拆封,实在令人失望。
“是我拜托石黑帮我整理有关人类协会的资料。对他和对你们都不好意思,但没办法快速浏览,这里面是针对协会做出批判的杂志剪报,就先这样摆着,以免到时与协会的人见面时造成误会。他当时就是针对协会的丑闻去跑新闻——放进包包里好了。”
说完,便进入主卧室去了。就算带来的东西是一般平凡无奇之物,多半都还是会拆封取出来看一看,然而江神却……
一会儿,江神回来了,并未坐回沙发,而是看了一下手表。
“还有一些时间,我看我们就先前往接待室好了,顺便可以开开附近一些房间的门。”
这种事我才不干!
2
在长长的走廊下并排而立,再度望向〈街村〉:望月喊了一声:“看这里!”便立刻按下快门。
“人类协会还真有钱啊!”麻里亚说道,“进入〈城堡〉一看,又让我改观了。他们的资金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根据江神所言,人类协会之所以拥有如此庞大的资金,主要是因为泡沫经济时期飙升的股价与地价所赐:话虽如此,并非人类协会一开始就握有股票与不动产,而是他们灵活运用了会员的捐款资金,以及很有效率地变更会员赠与的土地资产而累积财富。将此一规划化为现实者,真可谓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历经了十几年,天命开示会发展成为今天如此庞大的组织,主要归功于两个人,那就是具备优异会务推展能力的现任总务局长吹雪奈央,以及拥有天才般资产运用能力的财务局长臼井勋。吹雪将预言当成了卖点,将教祖通俗乡土的故事活络了起来,并赋予现代人能接受的都会韵味,包装成可为人类带来愉悦的新宗教。她采取的手法不是像秃鹰那样,见到人生陷入低潮的人便快狠准地抓入组织内成为信徒,反而是去接近经济上较为宽裕的一群人。她让这群人感觉‘人生中多了这种宗教,可以增添色彩而且也是一种流行,不妨藉由捐赠来彰显自己的身分地位。’事实上这种方法也成功了,但也因此产生了一股怪现象,因为开始有人竞相捐赠原就是意外之财的大笔资金给背负全人类希望于一身的协会,而且蔚为风潮,仿佛是一种竞赛游戏。以一千万元为单位的捐献,协会仅回赠以一枚徽章表达谢意,然而此一无意义的举动,反而激起了一部份人的狂热,导致那些暴发户对捐钱游戏乐在其中。再也没有比这模式更一本万利的事业了,于是哗啦啦的金钱不断涌入,身为财务局长的臼井勋便将这些资金投入股票与土地的买卖,乘着日本历史上绝无仅有的泡沫景气热潮,协会名下的资产瞬间暴增。总资产额到底有多少并不清楚,但可以确定的是从八七年至八九年,协会的资产至少膨胀了十倍以上。总本部的建设费用高达约八十亿,其他设施或神仓周边的整修费用若加进去的话,有人说,总工程费就要高达将近一百五十亿左右。协会的会员人数含海外会员,宣称有二十万人。以此规模而论,眼前的〈城堡〉与(城下町)就显得太大了。但或许他们的考量是,藉此先行投资的新设施可以吸引更多的会员加入——你好像有什么话要说,信长?”
“因为理财手段成功而导致股价与地价的飙升虚胖之事我们很清楚,但或许已经过了泡沫的高峰期。去年底,日经平均指数已快逼近四万点的高点时,股价就狂泄而下。土地价格也一样,这个月日本银行正式承认金融政策的失败,因此开始紧缩银根。一年内土地价格上涨六成的情况突然停止,如今已出现下跌的趋势。当时拜泡沫经济而发迹的人类协会,难道还能处之泰然吗?”
“没想到你还真的仔细阅读了日经新闻——这我怎么知道?他们够聪明的话,应该事前就有准备了。”
对于别人家的事或许态度不一样,但江神此刻的语气似乎也太冷漠了。他是否对于遭软禁一事仍怀恨在心我们并不清楚,但刻意与协会保持距离则是可以确定的事。
再次看了一眼手表,江神示意继续走,一行人于是往电梯处前进。行进中,麻里亚突然说道:
“除了A栋不看,这里的建筑很像某种东西,江神学长应该注意到了吧?有栖川可能也知道。”
遭点名的两个人都不知所以,而答案也让人倍感意外。
“为什么都不说话?我的意思是,这栋建筑抄袭世界博览会里的住友童话馆。”
“世博(又称大阪万博)……在大阪举办的那一次?EXPO'70。”
日本万国博览会,主题是人类的进步与和谐,也就是在一九七〇年,冈本太郎为主题馆设计了太阳塔,而美国馆则是月之石。
“什么住友童话馆啊?你真的是跟我同一年出生的吗?”
“土生土长的大阪人,竟然不知道住友童话馆,真是拿年轻人没办法。那是一栋颇具未来感的建筑物,有九个相连的圆盘,分别以电梯与回廊连结在一起,而每一个圆盘都分别由铁塔支撵,以后有机会再给各位看照片。”
“一九六九年出生于东京,有马,你为什么知道这些事?难道你像有惊人记忆力的三岛由纪夫一样,可以把出生时的事写进小说中?”
“笨问题,当然是从书上读到的嘛!而且我也会看过纪录片。大阪万博真的很精彩。你不知道我这个科幻美少女也是万博(世博)迷?喔,没说过啊?你们是否看过以面临人口爆炸危机为舞台的科幻电影‘未来的婴儿’?描述的是一个禁止生小孩的世界,电影里面就出现过住友童话馆,是主角家族照片的背景画面,日本人一看到那画面,立刻就会知道那是万博场馆。”愈来愈多话了,“我会经去过万博,而且也曾拍过照片,父母抱起我站在住友童话馆前。当然,当时的记忆已经忘光了。”
在聆听万博少女的故事之际,一行人来到了A栋。麻里亚刻意不让从旁经过的会员听见低声说道:
“就算不是一模一样,但我认为熊井誓应该是从那个主题场馆得到的概念——江神学长是一九六二年在京都出生的,所以至少去过一次万博会场吧?”
“是京都没错,但住在面海的宫津,而且家里穷,无缘参与那次的盛会。”
“喔,不好意思,对不起。”
“别在意——但是,诚如望月所言,如果幽浮之说是老掉牙的古老神话,那么人类协会总本部的建筑造型就有可能是参考万博主题馆而辗转设计出来的,或许此地封藏了怀古的未来。”
该不会是已丧失的希望与共识?或者是即将消失的预兆?
江神毫不客气地穿过走廊,仿佛就像熟知这里的一切。敲了敲接待室门,里面传出由良比吕子的声音:“请进。”
在以蓝色为基调的房间里,除了她之外,另外还有一位女子。并非在西塔闭关修行的野坂公子代表出关了,因为眼前这位女子应该已年过四十。
“找各位过来很不好意思,因为我想当着各位的面道歉!”
接着,由良向我们介绍身旁的女子,她是总务局长吹雪奈央。面貌长得艳丽,人如其名,很有宝塚歌舞团中老女人角色的味道。尽管脸上有些微的细小皱纹,但在化妆技巧的掩饰之下并不明显,反而更显年轻。
“我叫吹雪,这次因为一些误会,为江神先生以及各位造成困扰,我在此诚心表达我的歉意。”
声音低沉粗哑,虽然只是短短的几句话,却强而有力。如果这种人向你低头,恐怕也只能接受她的致歉一途了。
“请坐。”在由良的示意下,我们依序坐下。但是她自己却没坐在吹雪身旁,而是挑了位于右斜前方的座位坐下。
“我想我们也无任何辩解的余地了,至于为何会导致这样的结果,我们协会内部会好好检讨原因,以免再犯同样的过错。光是等待来自宇宙之外的救援这一点,我们这个团体就很容易让人感到可疑了。因此,为了断绝类似的助长之势,我们也不得不谨慎一些。是这样吧?督察?”
由良回了一声“是的”。
“这些都过去了,”此刻的江神倒是落落大方,只说该说的话,“关于原因的检讨,难道没什么话对我说的吗?如果原因出在我的言行举止,该道歉的反而是我才对。”
吹雪朝我们摊开手掌,缓缓摇头道:
“没这回事,是我们单方面的错,到了这时候我们不会再找藉口的,一下子把祸闯得这么大,只能说是我们组织还不够成熟,关于这一点,我们是有自知之明的。”
如此全面性的认错,真的是让我们无话可说,看来他们或许是急于想让此次的事件早点落幕。江神似乎也稍微有此感觉,并未再追问下去。
咖啡此时端了上来,对话也因此中断,道歉仪式大概也就此告一段落。
“房间怎么样?”双手捧着咖啡杯,局长的语气很柔和。
“很舒适,我很满意。”江神答道。听到这样的回答,局长露出微笑,很迷人的笑容。
“那就太好了。虽然无法弥补我们的过错,但我们诚挚的希望能有舒适的环境。您对人类协会似乎很感兴趣,那么有何想要知道、想提问的地方吗?我们可以安排相关人员陪同各位到处走走看看。圣洞还没去参观吧?我们可以特别开放给各位入内。”
看这情形,大概还会送我们伴手礼吧?当然,我并非想要件手礼。
此时传来敲门声,大家不约而同地回头,吹雪说了一声“请进”,走进来的是我们会见过的男子,也就是刚才在道场打过照面,外貌像是年轻老板的稻越草介。进门时并未朝我们打招呼,仿佛没见到我们似的,连看都没看我们一眼,态度与先前完全不一样。
“局长,可不可以……”
“抱歉,暂时离席一下。”吹雪说完后走出房间。协会的高级干部被部属叫出门外,该不会是要转达什么秘密吧?果真如此的话,稻越敲门进来是刻意安排好让吹雪有藉口中途离席的吗?我总有此感觉——但无论怎么说,吹雪局长在交谈时,整个气氛不是很起劲。
“各位觉得如何?若是想参观什么地方,我们会派相关人员陪同导引。”
由良询问我们的意愿。
“我希望务必能让我们参观圣洞。”江神立刻回答,“只要能这样就行了,因为参观之后我们想到外面去散步,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气。”
这个回覆对督察而言也许很刺耳。
“好的,那我接下来要安排一下陪同人员,先带各位参观圣洞。”
她还说,人员(再入城)时必须再次接受金属探测器的检查,这一点尚望见谅。
3
在A栋的走廊往东前进,通过面南的窗户可以看到前院种植了齐胸高的灌木。
“那些都是绣球花,花季到的话,全都会一起绽放。配合人类协会的标志颜色,所以种的全是蓝色绣球花,因此美丽的花景可令人陶醉了!”
兴致高昂的引导人员名叫本庄伽耶,就是为我们送来午餐的那一位。
“这附近周围种的则都是山绣球,只是品种不一样,像那边的就是竹舞绣球花,那个是蓝姬绣球花,再过去的是美方八重绣球花,分别有蓝紫色、浓紫色、淡蓝色的花瓣,把庭院妆点得美不胜收,真希望各位也能有机会欣赏。绣球花也称紫阳花,自古以来就一直有人栽培种植,根据十九世纪初停留日本的德国学者西博尔德的介绍得知,绣球花是在很晚期才传到欧洲的。在西博尔德的介绍中,绣球花的日本学名是オタクサ,但应该是西博尔德以自己妻子的名字お滝(译注:お滝的发音为otaki,而オタクサ的发音则为otakusa,近似御宅族)命名之误。因为具有东方神秘色彩,所以来自西方的外国游客都很喜欢绣球花。”
知识还真丰富啊!是因为喜欢花?还是工作必要使然?
然而,麻里亚却窃窃私语道:
“什么オタクサ嘛!根本就是幽浮御宅族的故乡。”
我立刻竖起食指,制止她说下去。
“请问……”织田此时也开口了,“本庄小姐,你是什么时候入会的?”
他大概想要知道的是年龄吧?这才是他想问的重点。事实上,从外貌与声音看来,本庄还真是年轻,看起来甚至像国中生。
“去年。我还在念国中二年级时,因为会祖写的一本书而受到感昭,从此以后就一直想要加入协会。然而,父母亲不允许,所以就只能忍耐到高中毕业。”
“那么你在去年高中毕业之后就立刻加入了?父母亲不反对吗?”
“大吵一架,但最后还是首肯了。协会里有许多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加入,并非什么怪异的伪宗教团体,关于这一点,我很有耐性而又仔细地为父母说明清楚。前几天,他们为了探视我还大老远从札幌来到这儿住宿,而且回去时还对这次难得的旅行感到很愉快。”
带着得意的口吻说道,然后扶了扶黑框眼镜。
“住在C栋吧?”
“是的,非会员也可以住进去,而且那里又是我负责的区域。他们还说夏天的时候想要再来——麻烦这边请。”
就在前方走廊尽头,走廊呈左右相反的卜字状,也就是细长的管状通道在此出现岔路。对会员而言,这是通往最神圣场所的通道,前方大约廿公尺处有一扇天蓝色的门,门后是否就是圣洞?
(图四)
“那座电梯是不是升到塔上面的?”
望月指着身后问道。在走廊尽头处的转角,有个像是他说的东西。
“是的,塔上有冥想室,五天前开始,有个叫子母泽的储备干部就在里面闭关。虽然只有廿八岁,但已是美国分部的公关负责人,背负着协会未来发展的希望。”
是舌灿莲花的宗教推销员吗?他为何会是协会未来发展的希望?心中有此疑问,但现在不是很想问清楚。
本庄伽耶推开对开式的门扇,一行人依序入内,眼前是个约十张榻榻米大小的正方形房间,而且有块花岗岩,上面刻着兴会祖有关的由来。其中三面是白墙,只有正面是裸露的暗色岩壁,岩壁中央开了一个宽仅一公尺、高仅二公尺的洞口,这应该就是所谓的圣洞了吧?左前方摆了一张马蹄形柜台,柜台后方站了一个男子面向洞口,从背影看来似乎在哪儿见过。
“有访客来参观,可能要打扰一些时间。”
“喔……这几位是……”
只转身约一秒钟的男子,正是昨天在大门前拒绝我们的丸尾拳,他的职务似乎不只是大门守卫,站立时挺直的腰杆仿佛一位武术家,毫无疏漏之处。
“昨天的事很抱歉,因为上面的指示,请各位别误会,我也是出于无奈。”
语气虽然生硬,但可以感受到他的诚意。事实上,他也没必要违反上面的指示而便宜行事让我们进入,加上他与我们之间亦无任何瓜葛。
“请各位慢慢参观,不过里面什么也没有,只是个风穴。偶而从里面会吹来一阵风,还夹杂一些微弱的声音。”
洞门呈椭圆形,没有照明设施,深入五公尺即是一片黑暗,正如丸尾所言,没什么可以参观的。听说位于法国乡下的卢尔德,因圣母玛丽亚降临而出现了能治愈百病的奇迹之泉,于是成了声名大噪的朝圣之地;与此相较,这里则是极端的对比。若真要打大老远的路到此山洞朝拜,恐怕整个人也都要累垮了。
“野坂御影会祖是在一九七八年十月一日与到访者相遇。会祖站在洗手间时,发现从这个洞口泄出一道不可思议的光线,觉得很可疑,但并不感到害怕:相反地,感到一股温暖纯洁气息的会祖受到光的导引往洞窟走来——”
本庄自信满满、侃侃而谈地执行她的解说工作,但那些都是我们已知的内容。如果这个地方摆上一座培利帕利实物大小的模型,相信会更有临场感;当然,这种不礼貌的行为是行不通的,连装个照明设备也是禁止的。
我藉故伸了伸懒腰,若无其事地看了柜台内一眼,发现有一本像是日志的本子,以及两台录影机。果然是人类协会,偏爱录影机这类东西,圣洞的录影怎么可能放过?从丸尾左侧看过去,得知洞窟是朝着右方缓缓上升延伸进去,这也就是柜台会设置在洞门左侧的原因。
说明结束后,望月提出一串问题。
“这里面是怎样一个情况?有风吹出来,就表示可以通往某处吧?”
“并不清楚洞里的情况,因为属于不可侵犯的神圣领域,里面有画上一条白线,所以请各位绝对不要跨越白线。因为培利帕利会宣告,直到祂再次降临前,任何人都禁止入内。风声的变化也是我们必须注意的事项,当初与会祖见面时,一开始到访者的声音也像风在吹拂一样。”
“喔……禁止进入不可侵犯的神圣领域,也就是说,同样也不可能进去检视有无培利帕利遗留下来的痕迹了?”
“所谓的痕迹是指?”
“比方说……培利帕利站立的地点是否有烧焦?搞不好还留下什么东西呢!”
“好像没有这类的东西。培利帕利站的位置就在那里,白线再进去几公尺的地方。然后像这样双手往前伸,说了一些话——”
难道没看到吗?算了,说了也是白说。对她而言,就算看到了也视同理所当然,所以不能骂。无论水是由氢原子二对氧原子一的比例结合而成,光速每秒可以绕行地球七周半,所有的生命起源来自大海,虽然这些我都未能亲眼确认,但一直未质疑过这些说法。与宗教不同,科学是可以实证的、是可以再现的,但由于对这一切都囫囵吞枣,所以在态度上就等同于是科学教的信徒。
“感觉到什么了?”
问了身旁的江神,他只是摇摇头。或许对于这个极可能是悬疑热点的地方感到失望也说不定。其实就像神殿一样,明明只要立起高高的鸟居,拉起稻草结成的封锁线,一切都会变得很巍峨肃然,但是他们却未如此做。尽管〈城堡〉很壮观,但眼前这片区域却完全未加修饰。或许也正因为如此,反而给人一种培利帕利降临的真实感。
“你说听从上面的指示,是怎样的指示?”
听到麻里亚说话,于是回过头来,原来她在质问丸尾昨天的事。这问题似乎并不困扰丸尾,只见他淡淡回答:
“很一般,就只是‘事前未经许可者不得入内’,在拒绝了你们之后,由良督察才出来。之所以拒绝,并非因为是你们。”
“平常也是如此吗?但我听说人类协会对非会员也是很友善的。我还听说过,会有人扬言要放置炸弹,警方据报进入搜索,结果却只是一场恶作剧。但我总觉得你们的戒备太严了。”
“由于此地是担负着人类未来的组织中枢,保全方面必须做到万无一失。这个世界如果进化了,就可以达到家不闭户的境界,我们就是致力于尽快达到这样的目标。”
看来她是白费力气了,于是放弃追问,只回了一声“说得是呀!”便停止了这个话题。我则试着问问其他方面的事。
“圣洞的看守应该是廿四小时轮班吧?万一培利帕利再次降临,你们如何处置?”
“我们有协会的标准作业手册,”跟麦当劳一样啊?“仔细聆听培利帕利的声音是最优先的准则。仔细听,遵从声音的指示。如果对方像是可以接受我们的询问,那我们就要请求对方允许我们去通知协会代表。”
这样的程序应该还算妥当吧?
“我以为会按下警铃,打电话通知代表呢!不过,应该有录影吧?”
他指了一下天花板上的摄影机,有两架,镜头角度稍有不同。
“我们有两架摄影机,不间断地持续录影,录下来的画面会转交到研究室,检查其中是否录到了有意义的画面,可惜的是,到目前为止都还没有任何到访者降临的讯息。”
“我有个单纯的疑问,”麻里亚又再次肆无忌惮地提出问题,“如果有两台录影机在纪录,为何还特地派了人在这里看守?只要在其他有监视器的房间监看不就好了?”
丸尾先是点点头,接着又说道:
“不,到访者已经约定会再次降临,所以必须在这里等候,等候他的降临就是一种祈祷。就因为有了等候、有了祈祷,所以才让人的生存有意义、有幸福,但最近这些事都被人们遗忘了,这应该说是一种精神颓糜化的现象吧!不,不必道歉。总而言之,其他房间并无监视器。”
“啊?为什么?如果有监视器,万一有什么事发生,协会的代表或其他干部不是可以立刻赶过来吗?”
不知是难以回答,或者是为了要弥补之前让我们吃闭门羹的歉意,丸尾显得很慷慨,然后说出一些超乎我们意料之外的事来。
“让太多人监看监视器并非明智之举,到访者会是以何种方式降临,会传达怎样的讯息,这些都是无法预测的:因为对我们人类而言,有些过度刺激的事实往往会以超出我们所能想像的形态出现。比方说,世界就在明天毁灭之类的。就算这样的情况很极端,目前即使在协会内部,若有必须保密的讯息仍会加以保密。因此,只有能临机妥善应对者可以担任看守圣洞的工作。”
麻里亚一脸颇为理解的表情。
“说明得非常清楚,那么丸尾先生应该很适任看守的工作吧!能站在柜台后方的人应该很有限才对。”
丸尾比出一个数字手势,“这份工作由八个人轮班负责,基本上每三个钟头换一次班。担任这个职务的人要具备优异的体力与气力,而且还要有坚定的信仰,所以人选来自各部门。我本身隶属于总务局,这就是昨天各位会在大门前的警卫室遇到我的原因。”
在一问一答之间,丸尾的视线片刻都未曾离开过洞窟。如此单调的任务,身为文科系学生的我,肯定会倍觉无聊。
“对了,本庄,”他有话与同僚说,“听说今天还有一位访客,是由你负责招待吗?”
“是的,五点的时候会到,大致在馆内绕一圈之后就会带过来这里,到这里大概是五点半左右,那位访客并不是会员,但好像对〈天之舟〉的研究很热衷。”
是荒木吗?如果是他的话,在面对圣洞时必然是激动万分,这情况丝毫不足为奇。
“五点半?那也就是在和土肥交接之后罗!到五点交接之前……呃……还有一个小时二十分钟。”
丸尾瞄了一眼手上的电子表,咕哝了几声。整个态度与刚才不同,这会儿他看起来像是急于想尽快交接。
这时,望月很惯重地提出拍照的请求,但立刻就遭到明快的回绝。
4
茌走廊下往回走时,望月向本庄提出问题。
“培利帕利何时才会再度降临?总本部前方的广场上何时才会有大型的幽浮降落?关于这些,会祖会经预言过吗?”
“会祖没说过对人类而言何时才是良辰吉日,毕竟这一切都要视我们的所作所为来决定,就算预言了也没用。我们除了努力让这一天尽早到来之外,其余的就只能祷告了。”
这么说来,野坂御影虽称之为预言者,但并未因此而出版一些故弄玄虚的预言书来。那么,到底什么事情被她说中了?
“从天命开示会到人类协会这一路的发展,这种发展形式会祖早在十年前就知道了,应该说她已经预见了。吹雪局长身为布教活动领导者、野坂公子小姐成为代表,这全都是根据会祖遗留下来的预言而成真的。依照目前会员人数顺利发展的情况看来,到了二十一世纪,人类协会的会员将遍布全世界。”
吹雪奈央遭到拔擢虽是极为成功的例子,但称不上是预言吧!而是有识人之明。至于野坂公子登上(新女王)之位,目前还难说是吉是凶,只能说按此发展下去,人类协会将会愈来愈兴盛。
“本庄小姐,你见过幽……呃……见过〈天之舟〉吗?”
织田故意避免使用幽浮这个字眼。
“嗯,见过几次。第一次是在我九岁的时候,出现在黄昏夕阳中。当时刚放学回家,走到丰平川的堤防边时看到的。当时并不觉得飘浮在空中的物体有多不可思议,而是感觉理所当然。所谓的理所当然并非指毫无意义的意思,而是有一种直觉,觉得应该是想对我传达什么讯息所以才出现的。在不知所以的情况下,我双手合十朝它膜拜。同样的东西在国中时见过一次,上了高中后则见过两次。当我来到神仓之后,在半夜或凌晨之际常看到发光的(舟):前几天,还看到在雾中盘旋飞行的(舟)——”
该不会是雾中行驶的汽车大灯吧?到了神仓目睹幽浮的可信度是比较低的。
“各位一定会笑说,不是黑影或不明物体的光影吗?但那对我而言已经足够了。我真的很期待可以清晰见到〈天之舟〉的日子到来,在晴朗的午后,满心欢喜的一群人搭上了(舟),而这艘(舟)就降落在我们之中。我相信这一天一定会到来!”
今天是个晴朗透亮的日子。或许她很想让今天的午后,变成她所期待的那一天午后。
回到入口大厅,穿过管状通道,只见一位陌生的男子坐在警卫室里。
“那我就送到这儿了,各位请慢走。如果下次再来的话,麻烦请通知警卫室里的人与我联络。五点之前如果我还在招待访客的话,可能要请各位在入口大厅稍待一会儿。我被交代过,可以特别开放研究大楼,也就是B栋给各位参观。”
目送之下,我们走出了〈城堡〉。来到广场中央时,江神伸了一个大懒腰,织田此时也嘲弄道:
“部长,怎么样?很久没走出牢房了吧?”
“自由还真是可贵呀!”同时点燃了一根CABIN,“有烟抽真好!”
他明明在(城内)时也抽过烟……
一行人漫无目的地散步,正不知往哪儿走才好时,望月提出了一个很符合他风格的意见,也就是前往十一年前的案发现场去看一看。
“当时的那栋小屋虽然不复存在,但看看遗迹也不错!或许有什么发现——”
“可能吗?”织田立刻泼冷水,“这么久了不可能发现什么的!水车的残骸?”
这么一说,让望月瞬间哑口无言,而麻里亚则顺势回道:
“就算没什么发现也好,或许是一条不错的散步小径呢!就去走走看嘛!”
原来如此,这么做可以解决江神运动不足的问题,最后大伙儿还是采纳了望月的散步提案。
我们绕到〈城堡〉后方,在婉蜒弯曲的小径上往上爬,眼前出现岔路,这回我们往左前进。这附近就是椿准一与天川昭彦听到枪声的地点。往前不到五十公尺,出现了类似传闻中的废弃屋,也就是玉塚真通的老家。屋顶上杂草丛生,随着山风摇曳摆动。可能因为院子的那片土地也是荒烟蔓草,丝毫不见事件当时的痕迹。目睹眼前景物,望月也只能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