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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入境

作者:日-有栖川有栖/译者:小知堂翻译组 当前章节:14954 字 更新时间:2026-6-1 03:25

1

古今中外,故事一开始,多半是以抵达某地的场景为主,这是导引读者进入作品世界异乡情境时,非常有效的一种手法。就以爱伦坡[注]的短篇小说《亚夏家的崩塌》开头为例,无论读上好几回,都令人陶醉其中。虽然不像主角那样在黯淡忧郁压得低低的云层下,风尘仆仆骑着马出现;但是,抵达一座非比寻常的〈城堡〉的我们,心情上仿佛完全闯进了故事情节之中。

[注:艾德嘉·爱伦坡(Edgar Allan Poe),美国小说家、诗人、评论家。生于一八〇九年的波士顿贫穷落魄家庭。父亲由于生计艰难,酒后出走,杳无音信。三岁时母亲去世,因此由爱伦夫人收养,从此全名加入爱伦姓氏。自幼天资聪颖,酷爱文学,一八四九年因脑溢血去世,时年仅四十。]

爱伦坡会在《南方文学信使》(Southern Literary Messenger)从事杂志编辑工作,从那时起写了不少文学评论文章,同时也写诗歌与短篇小说,爱伦坡以锐利的评论与恐怖诡异的短篇小说吸引读者喜爱,自此也展开了他在文字创作与评论上的事业。

耳边传来音乐,是模仿宗教音乐的新世纪曲风电子合成音乐,听起来很舒服。时间正好五点,大概是取代整点报时而由协会本部播放的。正要好好仔细聆听时,音乐突然中断了。

经过了希天祭时可能会挤满巴士的停车场之后,终于要进入〈街村〉了。不久,车子在弯弯曲曲的道路上前进。

“真是超乎想像呀!”

有栖川亦有同感。是一种超乎意料之外的诡异。

为了便于观察,织田在进入〈街村〉时,将车速放慢到步行的速度。我们每一个人都忙着打量四周,不停地转着头。

首先,最令人惊讶的是,深山里竟然会有如此平坦的一片地。当然,还是有不少房子盖在高低起伏的斜坡上,虽然平坦的地面实际上并不很大,但还是比想像中来得宽广。算是一片高原,整体成椭圆形状,看得出有大规模人工整地的迹象。

坊间流传的未来都市,就眼前的景象而言,有一半是夸张的,有一半则为属实。〈街村〉的入口位于南侧,那儿有一栋饱经风雪、富寓风情的显眼老屋,但位处中心与排列于东西两侧周围的建筑物,则是其他地方未会见过的建筑风貌。

屋顶都铺以鲜艳的蓝色石板瓦,外墙也都涂上白漆;屋顶的斜度很陡,大概因为此地冬季降雪量大,看起来很时髦。但是,由于皆采统一样式的设计,感觉上也不是那么地稳重祥和,反而像是住宅样品屋一般弥漫着洁净雪白的感觉,也或许是因为少了那股有人定居生活的气息吧!那些似乎是信众居住的房子。有四栋属于协会的设施建筑分置于〈街村〉各处,在外观上则有别于那些住宅。有的像巨型松球、有的像倒躺的喇叭,有的则像融化的糖浆奖杯,甚至还有像是半成品而且酷似巨型机器人的造型建筑,每一栋都奇形怪状的,与其他建筑完全不同。可是,这四栋建筑在外表的材质上,却又都采用同样的金属薄片,银色铠甲照耀出太阳的闪闪反光。

这些情况,其实事前就已知悉。不仅会在杂志上看过照片,电视也会经报导过,然而,亲临现场见此景象之后,仍会令人感到惊讶这世上果真有如此的地方。这种明明不相称却又仿佛极为协调的搭配,光凭影像画面或照片是无法判断其中的奥妙的。

“根本就是熊井誓的建筑展!”

因为望月一直站立拍照,我基于好心要他别再拍了。如果在这里就那么兴奋,有多少底片都不够他拍照。就算没有目击幽浮的机会,也应该顾虑到〈街村〉还有其他重要的观光纪念景点要拍。

整个〈街村〉的总设计,人类协会是委由熊井誓负责执行,他是日本少壮派建筑师的代表之一,同时也是全世界知名的鬼才建筑师。有了花钱不眨眼的委托者,熊井应该可以尽情挥洒创意,打造一座未来都市。然而,除了专业之外,同样也以个性古怪出名的熊井,不仅将自己的想像化为具体的作品呈现出来,还高喊:“这里才是地球的中心!”甚至还加入了人类协会。接着,又从设计费中拿出一亿日圆,捐赠给人类协会。当然,这又是一则泡沫经济下的故事。

“麻里亚说的没错,”织田边说边打方向灯,“别兴奋得太早,过了前面那个转角,大概才是主要的街道。”

车子缓缓前进才一右转,眼前立刻豁然开朗,出现的是一条宽达廿米以上的道路。除了我们的车之外,不见其他车辆,显得很空旷,行人也稀稀落落的。没错,毫无疑问地,这就是主要大街了。这条道路呈一直线,朝北方往〈城堡〉的方向延伸过去。如此的画面,让人无法压抑心中的惊叹。

“再等一等,望月,还不要太早急着拍照,到了前面再好好拍个够吧!”

我才一罗唆完,望月便将相机放回膝上。

〈城堡〉就建于稍微隆起之处——总本部同样亦由熊井誓负责设计。若事前没做功课,可能会以为那是现代艺术美术馆。靛蓝色的本馆,扁平地向左右延伸,背后则立有六根长柱子,分别支撑大小各异的三个大圆碟。悬在半空中的大圆碟高度与大小都不同,所以左右并不对称。长柱子看起来仿佛贯穿本馆,设计堪称相当大胆。若只是如此,整个建筑也仅止于一般常见的未来形象,而真正让此款设计发出异彩的,则是位于两翼突出高耸的白墙尖塔,大概有四十米高。与建筑之间的搭配非常协调,真是无上佳作。顶端呈方尖塔状,其下似乎设有房间。可以见到小窗,周围则绕以露天的回廊。整体看来并不会给观者带来压迫性的庄严感,而是弥漫着一股宗教建筑的超然氛围。〈城堡〉前方有一座圆形广场,宛如小型的梵谛冈。

“你们看!”我伸手指道,“前面是我们夜宿的旅馆招牌,就在那儿。”

顺着箭头指示右转,立刻就发现了。与想像中一样,是一家二层建筑的老旧民宿。玻璃门上的(天之川旅馆)字体,也已褪色变淡,是一家完全与泡沫经济无缘的旅店。

“太棒了,终于抵达了。我看就先安置行李吧!搞不好江神听到我们的声音就会出现呢!故意要吓我们一跳。”

织田说话的语气活力十足,不安的感觉被驱扫一空的我,很没自信地问道:

“你认为江神真的在这里吗?有栖川打电话过来询问时,店家就说他们这儿没这个人。”

反应很冷淡。但光凭这样就判断江神并未前来神仓,未免也太早了些。应该不至于露宿野营,或许是投宿他处了,当然也很可能是以假名登记住宿。

“万一我们真的弄错了方向而白跑一趟,这也没办法,就当作是来参访圣地,然后高高兴兴回去就好了。”车子停下来,“下车吧,(入境)了!”

2

停车场上,停放了先前在开田高原庭园咖啡见过的那辆摩托车,幽浮迷果然都会在此投宿。那个人或许以为,我们也是他的同好。

一走进去,发现这旅馆并不老旧,梁柱与地板虽有古味,但打扫得很洁净,内部装潢很明亮,而摆置大型电视与沙发组的休憩室,看起来也颇舒适的。小小的展示柜里陈列了礼品之类的商品,很想稍后再来看看。在这样的角落里,墙上多半会贴上当地四季的风景照当装饰。天之川旅馆也不例外,同样也展示了各季节里不同的幽浮照片——看起来很像——蓝天里芝麻大的小黑点,或是划过夜空的小光点。

我们并未往里面叫唤,身穿短褂的老板却出现了,是个戴了一副深度近视眼镜,顶着一颗大平头的大叔。乍见之下,还颇为严肃。

“我是事前有预约的望月……”

相机垂挂在脖子上的学长才一开口,老板就急忙点头抢道:“是,是。”明明没吃东西,整张嘴却一直蠕动。莫非是头牛?总感觉态度是爱理不理的。低头一看,玄关已备有四双拖鞋躺在那儿,似乎还是有接待我们的意思。

“是两个房间吧?”

在确认了人数是三男一女之后,老板便迳自带领上楼,只听得楼梯吱嘎吱嘎响。二楼走廊仿佛也铺设了天然的鸟鸣地板,一踩上去也叽叽叽地叫。除此之外,算得上是维护得不错的旅馆。从走廊北侧的大面窗户,可以望见〈城堡〉。

“这一间,还有这一间,这是钥匙。”

望月接下了两支挂有吊牌的钥匙。两间房部位于走廊尽头。说是说尽头,但距离楼梯并不远,走廊右转就到了,似乎是增建出来的。角落的房间有二叠榻榻米大小,分配给男生。男女姑且分住二房。

天花板上有漏雨的残留旧痕,发暗的土黄色壁纸显得有些阴沉,但整体上还算过得去。对经常阮囊羞涩的我们而言,这样的房间倒挺合适的。抵达旅馆时总有个习惯,就是坐在窗边的藤椅上,让身心好好放松一下。前方应该是御岳山的方向,但被眼前的山遮住了看不见。

“路程真的好远,”织田交互揉肩,“山路驾驶还真累人,如果是骑摩托车的话,应该很有趣才对。”

望月到处拉开隔扇或门板,好确认里面有什么东西。这些小动作都显示出了不同的个性。

“房间里面还附有厕所!”他兴奋地说道。

“有附厕所,”织田打个呵欠,“那这个旅馆还算齐全嘛!看来生意不错的样子。不只是拜访圣地的信众,我看幽浮迷或建筑科系的学生大概都会来此投宿,所以后来好像又增建了一些房间。楼梯那边的走廊,好像就是新搭出去的。”

“有大型活动时,真不知是如何处理的。这间旅馆可容纳的人数很有限,那些人应该几乎都是当天往返吧!”

望月回应我的自言自语,

“在〈街村〉里,似乎也有类似道场的地方,在那儿应该可以搭个大通舘大伙儿挤一挤。因为顾及安全问题,所以〈城堡〉内只设有少数的客房,数量上显然不足,所以听说计划要选个空地盖一间超大型的饭店,他们爱怎么盖就怎么盖——唉,这件浴衣[注]太短了,小腿部遮不住。”

[注:浴衣,日本人在夏季穿的一种和服,布料比较单薄。在日本饭店、旅馆几乎都会在床上备有浴衣供房客穿着。除了可在旅馆内穿用,有时亦可在温泉区或特殊节庆中,看到穿着浴衣的男女在街上行走。]

“你说到安全问题,那是怎么一回事?”

“就是安全性呀!”

真服了他。“我当然知道。我是问,安全上有什么问题?是为了防止有人混入信众,表达对协会的批判吗?”

“没错,完全正确——有栖川,你的事前调查工作是不是不足呀?虽然我认为人类协会都是一些无害人畜的狂热信徒所组成的宗教社团,但他们还是有敌人的!”

“你是说那些反对家人信教的家庭,以及相互竞争的宗教团体?”

“与家庭之间的摩擦并非大问题,有部分不负责任的媒体常会捏造一些新闻事件,内容多半是“女儿随意与演艺界制作公司签约令人担心’之类的消息,或者是‘继承家业的儿子迷上当歌星,竟在马路上当众唱歌。’都是这类无关痛痒的新闻。”

望月列举的这些例子,真不知与我的问题有何关连。

“由于并无诱导判断力差的小孩情事发生,所以许多家庭似乎是因为自尊心受损而引发反弹。在这个世界上,任何时代都会盛行一些模仿非正统宗教团体的淫祀邪教,因此这类现象的发生也并非毫无脉络可循。然而,至目前为止,人类协会并无任何反社会行动,也未发生强迫要人出家,并要求与家人切断关系的案例。捐款方面,也都凭着捐款人的自由意志。但伴随而来的,就是来自信众永无止境的请求与祈愿。——其实,并无宗教团体与之为敌:说起来,宗教这个领域,本来就没有什么好竞争的。你认为崇拜幽浮或外星人,有何值得竞争之处?”

“所以说,谁是敌人?”

“协会内部的对立!详情不是很清楚,但好像有稳健派与强硬派的派系之分。”

“你说的强硬派,对什么强硬?如何强硬?是采取更强硬的态度诱导入教,还是……”

“在传教方面的意见当然也有对立的情况,但并非主因。强硬派这个说法或许不是很恰当,不过大体上而言,稳健派,也就是主流派的一方认为,他们深信一种超越性的事物会自遥远的彼方降临地球,在那个日子来临之前,人类必须活得一天比一天更精进。这也太烂漫了吧!相对地,另一派的说法是,这种安于现状的信仰太温和了,气势不足……具体的情况我不清楚,但此派认为,应该要有危机意识。根据无数的报告指出,多年来幽浮造访地球,不少人会与外星人有面对面接触的事例。由此可知,外星人很可能已在地球上定居了。如今整个世界如此的混乱失序,这种种的一切所代表的,那些并非神圣、善良的超越性现象,而是邪恶到访者出现的征兆。”

“还真有故事性嘛!”织田不禁钦佩起来,“所谓的邪恶到访者,应该就是坏蛋外星人罗?”

“是的,世界之所以如此悲惨,肇因于他们播下了灾难的种子。所以强硬派认为,张开嘴等待天上滴下甘露是行不通的,必须驱逐邪恶的到访者才是良策。”

“愈听愈像漫画情节了。”

“有栖川,这种老掉牙的情节,还真对不起漫画呢!协会本来就吸收了大量幻想遇见幽浮的御宅族,所以也注意到了有些人已过度陷入妄想之中。听起来虽然有些可笑,但有关邪恶的到访者已在地球上定居,并且试图扰乱世界的想法,倒是很有趣啊!”

我点点头,织田直称“是啊!是啊!”如此对野坂公子不正经,真是不好意思。

“没错吧?其中一定有些信众只要听到这种怪异情节,立刻精神百倍、齐声欢呼:心情激动!至于比较沉着冷静的主流派,则是彻头彻尾否定此一论调。并表示若真有此事,培利帕利早就光明正大地现身了,而且事后也不会发出警告!所以事实证明是错误的,快抛弃迷妄的观念吧!但是这样的劝说,无法获得非主流派的认同,姑且称之为异端派好了。于是,邪恶到访者的到来与否,就成了宗教争论的源头。结果,甚至还有质疑的异端者认为,‘我们知悉洞察的观点才是正确的,他们因为思想受到了控制,所以才会否定到访者的存在。’就外部的人而言,这也只是茶壶里的风暴,尽管看起来活像傻蛋之间的争辩,然而当事人却是很认真的,甚至有些干部因为忍无可忍而脱离协会。”

是干部阶层之间的内斗吗?与其说颇具漫画趣味,倒不如说是喜剧趣味。

“协会会因此而分裂吗?”

“应该还不至于如此,异端派好像仅限于少数一撮个性比较浪漫的人。”

“他们会说‘必须驱逐邪恶的到访者’,这有何具体作法?另外,要如何分辨谁是邪恶的外星人?”

“最急迫的课题就是找出邪恶外星人的方法。异端派主张,既然有那么多闲暇时间可以向夜空传送意念、发送祈祷,倒不如尽快研究找寻邪恶外星人的方法。这到底要从何研究起,真的是常人无法想像的呀!该不会是朝着夜空传送意念,然后等待心电感应吧?”

看来似乎没什么研究价值。

“在我认为,”织田默默地笑道,“外星人应该无法从镜子里看到自己,而且他们的特征是小指头无法弯曲。”

“不好意思,我要进来了。”

响起麻里亚声音的同时,门也开启了,正好见到织田将小指伸出直立[注]。

[注:小指伸出直立,在日本,此一动作表示正在谈论女人,小指头代表女人,是一种粗俗的举止。]

“咦?信长,你们在谈论女孩子呀?”

“不是啦!你搞错了!”织田立刻回应。

“那你们在聊什么?我刚才就听到望月热烈讨论的声音。”

墙壁似乎很薄。

于是望月便如此这般地简略说明了一下,麻里亚则眯起眼睛竖耳倾听。

“换句话说,协会内部起了一些风波。但是,这与安全性又有何相关?异端派还不至于会偷袭〈城堡〉吧?”

这和我提出的问题一样。

“应该不会发生这种事吧!大概是协会方面自己太紧张了,为了不让可疑人物进入〈城堡〉,就瞪大了眼睛守护警戒。进出的人即使是干部也不例外,都要接受像机场入出境的那种人身检查。其实,他们的警戒对象不只是防止异端派的强行闯入,如今之所以会有如此严格的警戒措施,是两年前〈城堡〉落成之后才开始的。其中最大的主因在于……防止邪恶的入侵。”

“什么嘛!结果还不是和异端派一样,都认为‘邪恶的外星人很恐怖’,不是吗?”

织田嗤笑道,而望月明明不是信徒,却为此争辩了起来。

“他们只是假设邪恶的外星人可能入侵地球,就算没有明确的证据,凡事还是慎重一些好,毕竟他们肩上担负了全人类的未来。所以,要让众多的信众进入〈城堡〉肯定有所不便,因此便在城外选了一块地兴建住宿设施。”

这个话题终于告一段落。

“望月还真是万事通呀!”

被麻里亚这么一说,望月不禁挺起了胸膛。

“你的眼神别那么崇拜我。”

麻里亚一脸败给望月的表情,她在关西的生活也已堂堂迈入第三年了。

“还有一个问题。”我举手问道,“异端派的人正在研究如何分辨邪恶到访者的方法吧?分辨之后接着就是驱逐吧?那要如何驱逐?”

“不知道。但应该是一个一个关进监狱,而且还会盖一座专门关外星人的恶魔岛监狱[注]吧!”

[注:恶魔岛(Alcatraz Island)位于美国加州旧金山湾内的一座小岛,四面峭壁,联外交通不易,因而被美国政府选为监狱建地,于一九六三年废止,现与金门大桥同为旧金山湾的著名观光景点。]

麻里亚看了一下手表,时间刚过五点半。

3

“稍稍放松一下,天色就要暗了。是不是该去找找江神了?”

“好啊!现在就可以出门,多带一件衣服比较保险。”

织田将一件毛衣披在盾上正要出去时,响起了敲门声,随着“打扰了”一句话,出现一位胖嘟嘟身穿和服的女士走了进来,女主人现在才将茶点心送过来。

“很不好意思,我们家主人一时恍了神,现在才送来,很抱歉,请慢用。”泡了茶之后又说道,“请在这里填写代表人的姓名与地址。”

正要英勇出击之际,却又碰了一鼻子灰。不,倒也不至于。我告知我们是电话预约的,但女主人表示还是必须填写资料。这时,我提出问题:

“电话中也曾提到,我们在找一位叫江神的人。此人是否会在此投宿过,大约廿七、八岁,头发及肩……”

“就是右边这个人。”

麻里亚从小肩袋中取出事先准备好的照片,那是在学生会馆联谊厅里拍的快照。女主人看了一眼,立刻就说:

“喔……这个人啊?他没住过我们这儿,但会见过他。”

才刚抛出鱼线,立刻就有鱼上钩。江神部长果然是来了神仓。我们七嘴八舌地追问:“什么时候见到的?”“在哪里?”女主人依序看了我们四个人,然后答道:

“三天前的礼拜二。”

大约也是现在这个时间。因为有预定房间的房客搭巴士抵达,女主人就到稍离〈街村〉的候车处去迎接。下车的乘客中有一对是远从夏威夷专程前来并且已预约房间的夫妻,以及两位熟面孔的信众之外,还有一位就是提着肩包的长发年轻男子——江神。这位访客是来投宿的吗?女主人才这么想,就见年轻人点起一根烟,问道:“请问是旅馆的人吗?”他应该是听到女主人与那对夫妻之间的对话。“今天晚上可不可以临时订房间?”女主人回覆:“可以呀!”年轻人则答道:“这样可能会给您添麻烦!”话才说完,便迳朝〈城堡〉的方向走去。

“我就只在那个时候见过他,我猜想,他大概是在总本部寄宿的信众。”

“他往〈城堡〉走去,也有可能不住里面吗?”麻里亚提出质疑。

女主人看了一眼望月填写的住宿登记卡,

“各位是从京都来的吗?真是太好了,京都真是个好地方——当然,他可能只是站在外面眺望〈城堡〉,但若未住进〈城堡〉的话,他就只能投宿我们旅馆了,我们是神仓唯一的一家旅馆。因为当时已无返程的巴士了;或者,有人开车过来接他走了也说不定。”

听了之后,麻里亚的表情沉了下来,但现在就沮丧也未免太早了。江神滞留在〈城堡〉里一定有他的理由,于是麻里亚又追问:

“这个〈城堡〉……也就是总本部可以让信徒以外的人寄宿吗?听说他们里面戒备很森严。”

“若真要借宿的话,倒也不是不行,只是住进去,里面的规矩很严,也没人款待服务——没错,戒备很森严,有股神秘的气氛,这不是很棒吗?”

“很抱歉,我想请问一下,女主人应该不是人类协会的信徒吧?”

织田似乎很想知道。

“我?没错,我不是。我们祖先世世代代都是西本愿寺门徒,虽然从未敬拜外星人或幽浮,但我仍衷心感谢协会所有的人员。这个村子要没了协会,可能也就不存在了,就是有了他们,我们店里的房客人数才有如今的场面。由于人数增加太快,所以听说正准备计划兴建可容纳上千信众的住宿设施。对我们来说,那样的设施最好还是不要出现。”

因为话说得坦率,所以并不会让人觉得不快。

“不过,每年十月一日的希天祭时,都得面临很大的考验,人类协会方面也很清楚兴建大型设施的必要性。二百辆以上的巴士一下子全挤到这深山野地来,不忙得手忙脚乱地那才怪,而且一年比一年更热闹。一大堆的巴士,会不会把狭窄的道路都塞满了?没错,整条路几乎都动弹不得,所以多半在前一天深夜就抵达了,这是与警方商量之后才想出来的办法。还好到目前为止都没发生意外,但最好还是换条宽一点的路较妥当。毕竟没那么大的场地可以容下这么多人,除了寄宿道场或是借住信徒家中的人之外,大部分的人在活动结束后,就搭上原来的巴士回去了。最后一辆巴士离开神仓时,已是破晓时分了,几乎是在车上过了两晚,对体力差的人而言,这一趟根本就是苦行。协会方面大概是想解决这个问题,所以这很合情合理。而且,协会是专为信众住宿盖的,所以我们旅馆生意应该还做得下去,最近一般非信徒的旅客也愈来愈多——对了,各位到这里来有什么事吗?只是为了来找人?”

目前不好在刚见面的旅馆女主人面前,多谈有关为何要寻找江神的理由。

“我们是观光兼寻人。”织田回答得很干脆,“因为对神仓很感兴趣,所以稍后是否还可以请教一些问题?”

“当然,没问题,晚餐过后也行。不好意思,我现在要去迎接搭巴士来的房客——糟了,只顾着说话都忘了重要的事,实在是很不好意思!晚餐请在楼下的食堂用餐,就在楼梯旁边进去就是了,预定在七点左右,可以吗?对了,还忘了为各位说明紧急出口的位置,各位上来的楼梯下方就是出口。我先去忙了,祝各位愉快。”

女主人一出去,望月便两手抱胸低声道:

“嗯……江神果然是往〈城堡〉的方向走去,这么说来……”

这时,麻里亚蹬了一下地板,如此粗鲁的举止与她很不搭。

“望月,不要只是光说不练,最佳的办法还是停止讨论,直接前往〈城堡〉吧!江神学长应该就在里面。走吧!”

说的没错,只要见到面,即可得知来龙去脉,或许听了之后才发现这一切都只是个笑话!早行动早安心。

“好吧!往(神仓城)出发!”

在织田发出号令之下,我们鱼贯步出房间。柜台里,大平头大叔的一声“路上小心。”送走了我们。

4

黄昏初临的天空。

每一栋房舍的影子都拉长了,我们的影子也伸得老远。一走上大街,果然有人步行其上,其中也有身穿协会蓝色服装的人交织穿梭,但在〈街村〉里,并非所有信徒都穿上那样的服装,那种服装应该是值勤中的制服。迎面而过的人,都会露出微笑点头行礼。

终于要出发前往人类协会总部了,我们并肩而行,走在三天前江神曾经走过的街道上。每走近一步,〈城堡〉就变得愈大。即使对我这个不太听信协会教义的人而言,这样的场景仍然颇具魅力。当然,这纯粹只是对风格强烈的建筑产生的一种赞叹,然而在强化信心方面也的确很有助长之势。

站在地面上,看到的是一座扁平的椭圆形〈城堡〉,但听说实际上是呈现回力镖型的建筑物。若是在大都市,应该早已埋没在高层大楼之间;然而,在此却凌驽其他一切,展现出一股威风凛凛的气势。科幻氛围的外型,即使孩童也一望即知的设计,同时又具备了神殿与宫殿的风格。由铁塔般的长柱所支撑漂浮在半空中的大圆碟下半部摇曳着几道亮光,那似乎是因为下方的水面反射阳光造成的。为建筑添加视觉动感的特色,也是熊井誓擅长的手法。耸立左右两侧的双子尖塔,可以见到塔根的部分与主建筑连结在一起。就高度看来,高塔内部应该有升降梯贯通其中。

(图一)

圆形广场上,以同心圆的排列方式铺设天蓝色的美化地砖,中央留下直径十米的圆圈,只铺上白色磁砖。“这代表什么意义吗?”望月向众人询问。

“为了等待降临此地的到访者幽浮到来的那一天,广场中央的白色圆心,大概是便于从高空中观测降落目标吧!你们看,四周还装了探照灯,若在夜间降临,这些探照灯应该就可以导引降落了。可是,这样的降落空间够用吗?我不是很清楚。相信那些友善的到访者,应该会自行选用适合的幽浮降临此地吧!根据世界各地的目击情资,外星人有各式各样的装备。当然,他们也拥有重力控制飞行器,所以藉由探照灯导航的功能,并非真正的目的。说穿了,那是为了传达祈祷到访者降临的讯息而装设的。另外,虽然那两座高塔并非歌德式建筑,但笔直的型态却也明确地表达了直达天界的意志!”

看着麻里亚,望月停止了说明。

广场往〈城堡〉的方向走去是上坡路段,分别设有阶梯与斜坡道。每登上一阶,眼中的〈城堡〉就愈压迫而来:心情很是激动。来到最上层时,眼前出现往左右蜿蜒高约五米的铁栅栏,铁栅栏里甚至还围上了一层细铁丝网以防不备。在大型活动时开启的厚重(城门),目前紧闭深锁,一旁另设有小门,与管状通道连结,直通〈城堡〉入口。构造虽显怪异,但对新宗教的总本部而言,这倒不是什么稀奇之事。

管状通道旁的警卫室里,有一位身穿蓝色制服的警卫,年纪大概与我们相仿,但是他肌肉健壮、粗眉凤眼。胸前的名牌写有(丸尾拳)三个字,应该不是他所属的健身房名称吧!汉字下方也写了发音的罗马字MARUO Ken。

“请问一下,我们可以进去吗?是否可以让我们进去参访一下?”织田爽朗地问道。

但守卫反问:“你们是会员吗?”

协会方面并不采用信徒这个字眼。不可否认,“代表”这样的称呼听起来比较平易近人没有压力,这是为了想彰显协会的普遍性与开放性。的确,这让我们感觉像是在拜访某家企业的研究单位之类的。

“不,我们不是会员,只是对幽浮与人类协会很感兴趣。有这类的人来参访吗?”

“有是有,但这栋建筑是不对外开放参观的。来访者都只在外面拍拍照。那边有资料馆,各位或许可以在那儿看到想要看的东西。”

丸尾指向耸立于〈街村〉中心东北方的一栋建筑物,像是半成品的巨大机器人,那就是资料馆。

“很不巧,六点钟就要关门了。现在进去的话,大概无法全都看完,也赶不上最后一场的影片播映,所以要看的话,最好现在就赶快过去。”除了亲切的应答,他还做了其他的介绍。“那边的宝物馆里,展示的是外太空坠落到地球上的残骸,有不少人就是为了这些东西前来的。”

听说松球中也藏有稀有之物,但目前不急着去看。织田单刀直入地告知来意。

“听说有一位叫江神二郎的访客在这里投宿,我们是来看他的。呃……我们该怎么办才好?如果能在大厅会客室见见面,可否麻烦叫他出来一下?”

“江神二郎呀?他不是会员吧?是一般的寄宿访客对不对?请稍等一下。”

丸尾郑重其事地应对之后,转身进入警卫室打电话。穿过大片玻璃窗,可以看到警卫室里的模样。本以为只要向本部稍做通报即可,却见他一直在通电话。不快的预感又浮现了。

感觉时间过了很久,但似乎只过了三分钟。丸尾走过来,说道:

“很抱歉!江神先生昨晚开始进入百时冥想,目前不接见任何人,还请各位原谅!”

又来了!虽然无凭无据,但总感觉我们遇上了什么阻碍。冥想中这个理由太令人惊讶了!

“那……那是什么仪式?”望月调整了一下眼镜,“所谓的百时,是指四天又四个小时吗?这段时间,他躲在什么地方冥想啊?”

“是的,是在一个冥想专用的独居小房间,为了深化自我而净化心灵。其实,这并不奇怪。用餐与睡眠时间完全由个人自行调整,并无任何危险,而且身体上也不会有什么负担。对经常忙碌度日的人而言,这样等于是静养。只要保持静坐,即可省视内在,同时感应到与宇宙之间的连结。”

“不觉得怪怪的吗?”织田的音量低到只有我听得见。

“冥想期间不得有联系吗?我想,至少传达一下我们来到此地的讯息给他。”

麻里亚提出要求后,丸尾仿佛很遗憾似地摇了摇头,态度很绅士,但绝无妥协的意思。

“根据江神先生本人的意思,是不能这么做的,因为一百个小时的冥想是无法中断的。虽然提到这种无情的死规矩令人难过,但唯有这一点还请……如果通知时出了任何差错,我们很难预料会遭到怎样的斥责。所以,敬请原谅!”

上次前往四国艺术村寻访麻里亚时,结果也吃了闭门羹,今天像是老戏重演。当时是对方有误解,险些遭殃。那么这次会如何呢?根据丸尾所言来判断,或许这一切都是真的。

织田与望月就像我一样,对此感到有些迷糊了,唯独麻里亚脸颊微微涨红,显得有些兴奋。脸向着我们,以丸尾也能清楚听到的音量说道:

“总觉得有些怪,我从没听过什么一百个小时的冥想,那不像江神,我不相信!”

“不,”望月搔搔头,“的确有这样的仪式,人类协会的简介上就有这样的说明:‘欢迎非会员参加体验,一定能恢复抒解心灵。’活动费用是十二万日币。”

丸尾听了点点头。

“十二万!”麻里亚抓住望月的双肩狠狠地摇晃,“望月,这很怪吧?一个人要冥想,在自己房间就行了,你认为江神会为了冥想花上十二万的一大笔钱吗?不论他是怎么付钱的,光是有没有能力支付这笔钱都是问题了,不是吗?为了冥想?那是不可能的事!”

“麻里亚说的没错!”我也随即附和,“或许我这么说对大前辈不太礼貌,但光是前来此地的车资就已经是不小的数目了,而且加上活动费用的十二万元,那根本就是在烧钱嘛!虽然这个活动或许可以带来有意义的经验,但绝非江神会做的事!”后面这几句话还刻意说给丸尾听。

“我也这么认为。”

织田露出费解的表情说道,而身穿蓝色制服的男子则抢着说:

“各位都是英都大学的吧?”

“你怎么知道?”麻里亚立刻警觉起来,但也没那么惊讶。因为刚才我说了一句前辈,想必丸尾没漏听了。

“报到时,江神先生是以英都大学文学部哲学科的学生名义登记的。这次之所以参加冥想活动,听说是为了要作为撰写毕业论文的参考。对年轻人而言,十二万元或许是为数不小的一笔金额,但若为了重要的研究,也只能狠下心参加了。因此,我认为这并无值得大惊小怪之处。”

这番说词令我们哑口无言,毕竟丸尾的说明确实也有几分无可辩驳的真实性。未将毕业论文与江神连在一起,是我们一时不察。身为八回生的江神,必须在今年毕业。但他以新宗教为论文题目,实在是格格不入。那么,他到底适合怎样的题目呢?我无法推测。对于几乎不上课的江神到底擅长哪方面的科目,我也不是很清楚。

“为了以新宗教为题的论文……有必要不告而别吗?”

“这一点就不对劲了,他没必要对我们隐瞒什么。只要跟我们打声招呼,说要暂时出远门,这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嘛!很难相信他会为了回来时有话题可谈,所以就瞒着我们外出远行。”

尽管我们之间并非紧密结合的伙伴,但至少也像是小而精致的社团那种家庭般的团结成员。除了江神学长之外,我们之中任何人只要有事外出,就一定会留下只字片语。这非常合情合理,但也陷入了混乱。想要向江神询问真相,临门而不可得,如今却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就目前看来,尤其要与江神先生会面更是不可能。因为他昨天下午三点开始进入冥想,到现在已经过了廿三小时,还需经过七十三个小时他才会出来。看各位是要继续等呢?或者先回去再过来?就看各位的选择了。各位特意大老远从京都赶来,实在是很过意不去。”

“因为我们有急事。”麻里亚眼角上扬。莫非她打算为了谋事权宜而撒谎?“我们接获通知,说是他母亲病危,因此无论如何都要把消息传达给他。”

不愧是丸尾,明显地露出狐疑的表情。若真有如此急迫的消息要传达,应该刚才一开始就要表明才对,这个谎也扯得太糟了吧!只见他露出苦笑。

麻里亚察觉自己似乎已露馅时,又补上一句:“我说的是真的。”看来真是狗尾续貂。

“各位刚才悠哉悠哉地散步过来,看不出你们是来转达学长母亲病危的消息。一开始,各位也先是问我:‘请问一下,我们可以进去吗?’还说:‘我们不是会员,只是对幽浮与人类协会很感兴趣。’各位也真是太老实了!”

语调中并无侮辱之意,反而像是在夸奖。正当麻里亚对此紧咬不放之际,管状通道深处传来脚步接近的声音,回头的丸尾挺直了腰杆。

“有什么麻烦吗?”

出现的是一位身材高挑的女子。

5

如果我再更痞子样一些,不分时间与场合,而且口哨也吹得不错的话,我这时候一定会咻咻地吹上几声。几无表情的脸上,涂抹了鲜红色口红;冷酷却又华丽的眼神,搭配波浪及肩的浓密发丝。抢眼出众的神态,也衬托出了美丽贵气的站姿。周围散发出一股雍容华贵的氛围,仿佛时装舞台上模特儿的出场。但是,装扮却与丸尾完全一样。就只有胸前显得紧了一些,名牌上写的是(由良比吕子)几个字。

“有人想拜访冥想中的客人是吗?就是各位吧?”

从丸尾的态度,可以得知她是协会里的高层干部。丸尾神情严肃地报告事情的来龙去脉,由良则双手抱胸聆听。

“是这样啊?很不凑巧,真的不好意思。”她放下双手,“事情正如丸尾说明的那样,目前无法立即与他联络,而且关于江神闭关冥想一事,我们都有责任在身,还请各位能够理解。”

她说话时眼神锐利。看来是不行了,我朝麻里亚使了眼色。在这种女人面前,大部分的男人都会不自觉地感到无力吧!尤其我们这几个又都是老实的纯情男。所以,我又使出了“走吧!”的眼色,而麻里亚则是心领神会地比手划脚暗示:“接下来交给我。”

“在此先向您说声抱歉。听说人类协会与信众家族之间产生了一些纷争,后来经过警方介入调查,似乎也查不出任何蛛丝马迹,证明了人类协会是一个正正当当的宗教团体。尽管洁净无垢,但外面的人却如置身于五里雾中,完全无法看透其中的原委,加上等待幽浮降临的宗教信念也太夸张了,所以要人完完全全去相信协会所雷,实在是难上加难。请体会一下我们的心情——很抱歉!”

“不用道歉。如此的坦率直言,让人的心情很舒坦。从现在起,我们的信仰将会更为广布,即使现阶段让外人感到可疑,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只见她将食指轻抵在微启的双唇上,在宗教团体中出现这样的女人,岂不违反了一般的原则与认知?因为会迷惑人心。

“我看这样好了,因为他不是会员修行,因此可以笔谈。请把各位想要传达给江神先生的内容写在纸上,然后在晚餐时间一并与餐点送进去。这样可以吗?”

若是前来通报母亲病危的消息,我们的态度也太悠哉、太慢条斯理了,但谎言终究还是会被戳破的,眼下看来也只能硬着头皮应付应付了。至于她是否真的会传达讯息,我们对此也不是很确定。

“就这样处理吧!”

织田像是在向麻里亚求得谅解似地说道,而麻里亚则毫无畏惧地提出条件,她希望能收到江神的回覆。

“了解,我会依各位的意思转达的,但江神先生是否回覆,这我就无法保证了。关于这一点,还请各位包涵。”

“口头回覆也无所谓,麻烦就问他一声,拜托你了。”

麻里亚咕哆地一鞠躬后,立刻取出笔记本子开始写了起来,内容如下:

(突然不告外出,我们很是担心,若有打扰,还望见谅。目前投宿于天之川旅馆,可能的话,请联络。想要确认江神学长已收到此一讯息,因此是否可以给予回覆?交由协会方面的人转达亦无妨,回覆一些只有我们才会知道的内容。)

末尾处,分别写上四个人的名字。关于(只有我们才会知道的内容)回应一事,会是一计妙招吗?不过,这很明显就表示了,我们对居间联系的协会人员不信任。因此,当由良表示要将便条纸装入信封之际,这才终于松了一口气。要想洞察对方的心理,除了本领要高,脑筋也要灵活。

“我去拿信封。”当丸尾进入警卫室时,麻里亚立刻又加写了一段字:(这封信是放入信封转交的。)此举又是聪明的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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