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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横山秀夫/译者:绯华璃 当前章节:15123 字 更新时间:2026-6-1 0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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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史上最凶恶绑架撕票事件

[日]横山秀夫 着;绯华璃 译

文案:

围绕着发生在〈昭和六十四年〉D县警史上最凶恶的翔子小妹妹绑架撕票事件,刑事部和警务部爆发了全面战争。两边不是人的广报官——三上义信被迫要面对自己的真实面。

一部怒涛地展开、惊愕的杰作推理小说!

原本是刑事部搜查二课第二把交椅的三上,今年春天竟突然被调派到警务部担任广报官。广报官,这个调查官级职位——说的好听是升迁,但实质上却是在警察单位里被视为媒体走狗的烂职缺。这宛如青天霹雳般的人事异动命令顿时让三上对自己的前途感到茫然,难道他要被剔除于警界前线?不,他不再是二十年前的年轻小伙子了,不能以自暴自弃的心情荒度时日,为了两年后能够重回刑事部、再次站上搜查的第一现场,三上决心要彻底改革广报室,让始终在刑事部、警务部与媒体之间的夹缝中挣扎求生的广报室脱胎换骨,成为可以与三方对峙却又能提供三者沟通的桥梁。眼看着三上的努力终于开始有了成效,事情却在一夕之间改变了——独生女亚由美的离家出走,使他在**里的立场变得十分尴尬。

于此同时,统领全日本二十六万名警察的警察厅长官,却又为了昭和六十四年所发生的「翔子小妹妹绑架撕票事件」(案件代号「64」)突然来到D县视察,明的是说要激励负责的调查人员和对内外的宣传,顺便表示重大刑案一定会侦破的决心,暗地里却是因为高层人事斗争的问题,打算以此视察动作为自己表态,强调自己绝不轻忽刑事警察的重要……。

面对如此内外交迫的情况,三上该如何因应?十四年前发生的案件,距离公诉的追诉期也只剩下一年又几个月,难道只是个长官来视察就能让案情有所突破?这段时间里又会发生什么事?

台湾东贩,2013.11

ISBN 978-986-331-194-2

以故事,将警察恢复成人——横山秀夫的《64》

◎曲辰

先想像这样一个画面——

许多年轻的脸孔,坚毅的横身在建筑物前面,为了抗拒接下来一切要施加的不正义的力量,他们手勾着手,紧挨着彼此,希望成为一个巨大的障碍。而在怪手出动之前,警察变成了工蚁,缓慢、坚决地将阻碍排除,他们一个个拆卸着抗议者的手脚,直到松动就拔除出人群,清空后,该破坏的还是被破坏了。

为了避免失焦,我不打算为这个画面下任何与现实对应的注脚,只是有次看到新闻中抗议群众与警察剧烈的扭打,在当下极度支持抗议群众的立场时,我忽然好奇起一件事情:

那些警察,在想些什么?

我的意思是,站在历史的转折点,我们总是可以看见类似的图像,警察们作为公权力的象征,以自己的身体与时代的潮流相抵触,当反叛的那些人们成为主流,警察于是休息,等待与下一波潮流碰撞的时刻到来。但是,难道警察总是服膺于他们所隶属的权力,而从未质疑过自己为何会在这里吗?

特别是,如果我们把警察视为正义的代表,而他们在这种时刻总在阻挡正义女神对世人露出微笑,那警察究竟是以怎样的姿态出现在现代社会里的?

我并不试图要说明所谓“平庸之恶”,而是要用这个例子来说明,警察,与其说他们是一个一个的人,不如说他们具备的组织性质更为强烈。我们总想像他们为政府的延伸,宛如手或脚,上面传达什么指令,手脚就做出什么动作。

显然不是这样的,在手脚的内部,还有更多的对抗与互动存在。

而这些,横山秀夫都看到了。

1957年出生的他,担任了十二年的地方记者,之后以《罗苹计划》(1991)出道,以《影子的季节》(1998)这部小说引起日本推理文坛注目。他将过去常人所看不到的“警界的内部”暴露出来,每个人在其中斗争、摆荡,行有余力才追求那些我们所关心的“正义”,与众不同的视角将他推向日本警察小说的王者位置,也因此造成他自身作家生涯的危机。

走红后各界稿约不断,横山长年过着一天睡不到三小时的生活,2003年终于因为心肌梗塞而倒下,这时,也刚好传来他在前一年出版的《半自白》入围直木赏的消息。不过就像是不打算让他好好休养一样,随即发生直木赏评审委员对其小说发表“缺乏真实性”的评语,而让记者出身的他觉得被羞辱了,愤而发表“直木赏诀别宣言”,决定从此不再与直木赏有任何瓜葛。

这骚动乍看很快就落幕,横山秀夫却因此有了贫血、胃溃疡、十二指肠溃疡等毛病,精神更陷入了非常严重的忧郁阶段,一直走不出来,却又勉强出了几本书,在2005年的《震度0》出版后,陷入一蹶不振的境地,沉潜了四年打算以《64》作为复出作时,又发生了严重的身心症状。“当时我的脑袋机能非常低落,连主角的名字想不起来……每天晚上面对着电脑,却连一行字都写不出来”,横山秀夫在某次的访谈这么说,后来,《64》却成了他篇幅最长,企图心也最宏大的一部长篇作品。

这本小说充满了各种可能发生在警察身上的冲突,除了个人与组织的斗争外,警察厅与县警之间的龃龉、警察这个工作与家庭的拉锯、甚至警察与记者的攻防战,全都具体而微的出现在主角身上。故事以一种致密的质地展开,开场主角三上与妻子去确认一具尸体是否是他们女儿的片段,不明写悲伤却能读出夫妻俩沉重的身影,横山一点篇幅都不浪费,精巧地布置了一个压抑却又吸引人的开场,让我读到胃仿佛沉着个铅块,却又无法把书放下。

在推理小说的评论传统中,不爆雷是最基本的美德,而面对如此一本恢宏又精细的小说,多做任何说明都会伤害读者的阅读乐趣。但我仍忍不住想对书名多做一点说明,书名《64》意指昭和64年,虽然这一年才过七天就改元为平成,但还是发生了一桩女童的绑架案,到了十四年后依然没有侦破,于是主角以及一干警察必须与绵延十几年的时间对抗,找出真相。

听来热血,却在时间的磨折下沁着哀戚的意味,这样的对抗形式与警察和组织的关系恰为对位,于是横山秀夫展现了我们所以为的组织下的寂寞与哀愁,也恢复了警察作为一个人的可能。

“小说富于意义,并不是因为它时常稍带教诲,向我们描绘了某人的命运,而是因为此人的命运借助烈焰而燃尽,给予我们从自身命运中无法获得的温暖。”这是班雅明说的话,横山秀夫所做到的,也不过如此而已。

译序

◎绯华璃

身为一个翻译,最开心的事莫过于能够翻译到自己喜欢的作者的作品吧!因此,身为横山秀夫老师的忠实读者,当我得知自己有机会可以翻译他的大作时,兴奋得简直要飞上天了。更何况《64》还是继《震度0》以来,相隔七年的最新长篇力作,再也没有比这更令人感到光荣的事了。

横山老师的作品向来具有“一笔入魂”的美誉,因为他总是能够一针见血地直指人性最幽微的黑暗与丑恶,赤裸裸地写出埋藏在衣冠楚楚的假面底下,不为人知、也实在是不能拿出来见人的那一面。

案件在横山老师的作品中从来不是重点,只是用来推动书中各个派系的人马进行心理角力的触媒。本书名为《64》,指的是发生在昭和六十四年(西元一九八九年)的一桩女童绑架撕票命案。该案在书中虽然已经是过去式,却犹如阴魂不散的亡灵般,深刻地影响着书中每一个人物的命运,引发了各种蝴蝶效应。

横山老师之所以能在后起之秀如雨后春笋般不断崛起的日本推理小说文坛占有谁都无法取代的一席之地,主要还是因为他对于人性的冷眼观察、精准描写至今尚无人能出其右。他不会为了增加戏剧性而去描写走偏锋的社会边缘人格,他笔下的小人物永远是那么地有血有肉而真实,就像你性格中的自我,就像我性格中的私心,就像身边路人甲乙丙丁的冷漠疏离、独善其身。也因此他的作品中往往没有大奸大恶的坏人,有的只是庸庸碌碌地在自己的工作岗位上挣扎着想要出人头地,为了保护挚爱的家人、或者是保护自己得来不易的身份地位,人性中难以避免的自私、贪婪、狡诈、算计……

而这些自私、贪婪、狡诈、算计,本来就是潜藏在你我心灵最深处的弱点,会在不同的时空背景下,因为不同的诱因而露出其残忍的獠牙。但是当主角身为警察的时候,原本不具什么杀伤力的獠牙,却因为公权力的加持而变得威力强大且面目狰狞。没有人是故意使坏的,因为人类的劣根性原本就深植于每个人心中。也因为没有人故意使坏,而是人性原本就坏,所以也不会有任何罪恶感,自私得理所当然,常常让拥有全知观点的读者看得咬牙切齿。

如同书中没有绝对十恶不赦的坏人一般,同样也没有充满主角威能的人物。本书的主角三上义信只是个渺小如你我的平常人,虽然他有他的信念,但也不得不向严苛的现实低头、做出妥协。他心里有一把尺,但是这把尺上的刻度却是时常在变动着,就像道德良知永远都在跟现实利益拔河一样。

刚拿到这本书的时候,我也被其浩大的篇幅给吓了一跳,不过仔细看下来,横山老师显然是呕心沥血地在铺陈,六百多页的原文居然没几天就看完了。

《影子的季节》《动机》的艳惊四座奠定了横山老师身为短篇小说家的地位,但是他的长篇同样精彩。尤其本书增加了对夫妻之情、亲子之爱、同僚之谊的描写,让作品具有更多面向的深度与张力。

然而,就如同横山老师的书中从来没有英雄一般,也不必期待能在他的作品里看到酣畅淋漓、令人大呼过瘾的痛快结局。虽然最后总算是在人性的幽谷中看到了一丝微光,但终究还是让人掩卷长叹,久久不能释怀。

光明永远伴随着最深沉的黑暗——这就是横山作品的醍醐味,愿与你共享。

1

雪花在暮色中随风飞舞。

拖着沉重脚步下了计程车,身穿警用夹克的鉴识课员早已在警局大门口等候。在他们的催促下进入警局内,穿过值班员警的勤务室,沿着昏暗的走廊往前走,最后再从里面的后门进到员工用的停车场。

停尸间静静地座落在警局的最角落。那是一栋没有窗户的简陋小屋。抽风机发出低沉的运转声,仿佛在告诉大家:“内有尸体”。鉴识课员把门打开,随即退到门边,只留下一个“我在这里等你们”的眼神示意。

连默祷都忘了。

三上义信把门推开,铰链发出声响,甲酚的味道直冲眼鼻而来。手肘一带可以感觉到美那子的指尖正隔着大衣的布料紧抓着自己。

刺眼的灯光从天花板上直射下来,及腰的验尸台上铺着蓝色的塑胶布,从塑胶布上可以看出一个覆盖着白布的人体隆起物,身形比成人还要小一点,但也绝对不会让人联想到小孩子,这种半大不小的隆起形状让三上倒退了几步。

——亚由美。

三上赶紧把这三个字吞回去。要是在这里喊出女儿的名字,那具尸体似乎就真的会变成女儿的遗体。

把白布掀开。

头发……额头……紧闭的双眼……鼻子……嘴唇……下巴……。死亡少女的苍白容颜呈现在眼前。

冻结的空气瞬间恢复流动,美那子的额头抵在三上的肩口,原本紧抓着三上手肘的五根手指正慢慢放松。

三上抬头望着天花板,从腹部的深处慢慢吐出一口气。根本不需要确认身体的特征。从D县搭新干线和计程车赶来,一共花了四个小时,遗体的身份确认作业却只花了短短的几秒钟就结束了。

年轻女孩投水自杀——三上在接到这样的联络之后飞奔而来。据说是中午过后在附近的沼泽发现一该名少女,栗子色的发丝里还残留着湿气。年约十五、六岁,或者再稍微大一点。因为距离死亡的时间没有很久,所以脸还没有开始浮肿,从脸颊到下巴的细致轮廓及带点孩子气的嘴角看来,都还完好无缺地保留着生前的样子。

脑海中浮现出一个讽刺的念头。亚由美梦寐以求的,或许正是少女这种柔弱姣好的容貌也说不定。

即使在已经过了三个月的此时此刻,他还是没办法冷静地回想当时的一切。二楼的小孩房间里发出了宛如要把地板踏破的巨大声响。镜子碎了一地。亚由美蹲在昏暗的房间角落,用拳头捶打、挠破、抓花了自己的脸。我不要这张脸!我想死……。

三上对着少女的遗体双手合十。

这个女孩也有父母吧,也许是今天半夜、也许是明天,无论如何她的至亲早晚必须在这个地方面对这个事实。

“出去吧!”

他的声音有点沙哑,仿佛有什么干涩的东西正黏在自己的声带上。

美那子还是一脸茫然的样子,完全没有半点反应。睁得大大的眼睛,看起来就像是缺乏意志与感情的玻璃球。这并不是第一次,这三个月来已经是第二次看到跟亚由美同样年纪的少女遗体了。

外头开始飘起夹着雪花的雨丝。

在昏暗的停车场里,有三个人影正呵出白色的气息。

“呃,不管怎么说,真是太好了……”

皮肤白皙、看起来心地很善良的署长一面递出名片,一面露出复杂的笑意。明明不是上班时间,却还是穿着制服。就连一旁的刑事课长和组长也都穿着制服。肯定是考虑到万一遗体真的是三上的女儿,这么穿比较不会失礼。

三上深深地一鞠躬。

“谢谢你们特地通知我。”

“千万别这么说。”

署长省下“大家同样都是干警察的”这句话,转而面向署厅舍的方向,说:“进去里头暖一下身子吧!”

穿着大衣的背后被轻轻地推了一下。视线一转,对上美那子若有所求的目光。眼神透露出她想早点离开这里。三上也有同样的想法。

“感谢你的好意,但新干线的时间快要来不及了,我们这就告辞了。”

“何必这么赶呢?今晚就住下来吧!我已经替二位安排好住宿了。”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明天还要上班,非回去不可。”

听到“上班”二字,署长看了一眼手里的名片。

——D县警察本部警务部秘书课调查官<广报官>警视 三上义信——

署长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抬起头来说道:

“要应付那些记者真是辛苦你了。”

“嗯,还好……”

三上不置可否地回答。

脑海中浮现出当他离开广报室的时候,那些记者们挑衅的表情。当时正为了警方声明的内容而吵得不可开交,突然就接到发现溺毙尸体的电话。当他一言不发地离席时,那群不知道三上家里发生什么事的记者几乎要暴动了。话还没讲完吧!你打算逃走吗?广报官……。

“你当广报官已经很久了吗?”

署长脸上露出同情的神色。他负责的单位是由副署长或次长对外发言,但是在规模比较小的地方警署,通常都是署长亲自站在第一线面对记者。

“今年春天才刚上任,不过年轻的时候也有稍微接触到这方面的工作。”

“一直待在警务部吗?”

“没有,我之前一直都是待在二课的刑事单位。”

就连这个时候,也还是有些无法言说的自负涌上心头。

署长模棱两可地点头。看来这个县警也没有出过来自刑事单位的广报官吧!

“对调查比较了解的话,记者也多少比较愿意听你说话吧!”

“要是能这样就好了。”

“事实上,我们也很伤脑筋呢!总是有记者喜欢捕风捉影地写些有的没的。”

噘起嘴来抱怨的署长把脸转向车库的方向,把手举起来。当三上看见署长的黑头车车灯亮起时,内心慌张了起来。加上原本应该在一旁待命的计程车已不见踪影。虽然背后再次被轻推了一下,但这个时候如果还坚持要叫计程车的话,等于是把当地县警的好意丢在地上踩,这让三上踌躇不已。

前往车站的马路十分阴暗。

“你看,就是这个沼泽。”

当右手边车窗外的夜色变得更加深沉时,坐在副驾驶座上的署长迫不及待地开口。

“网路真是令人头痛的发明呢!有人吃饱没事干地列出一张‘十大最佳自杀新地标’的清单,这个沼泽就是其中之一,还取了‘誓约的沼泽’这种莫名其妙的名字。”

“誓约的沼泽?”

“因为这个沼泽从某个角度看来是心形的,所以就盛传可以在来世修成正果之类的鬼话。今天这个女孩已经是第四个了。之前甚至还有人特地从东京跑来自杀,结果报纸上捕风捉影地乱写一气,后来甚至连电视台都跑来采访。”

“那还真是伤脑筋呢!”

“一点也没错。就连一般人的自杀都能写成一篇报导,这个世界是怎么了?如果有时间的话,真希望能向三上先生请教一些对付记者的诀窍。”

仿佛是害怕沉默一般,署长一直滔滔不绝。不过话题始终引不起其他人的兴趣。虽然很感谢他的费心,但是三上的回答总是有一搭没一搭的。

搞错人了。那具尸体不是亚由美。但是胸闷的感觉却跟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因为他知道自己一直在祈祷,祈祷那具尸体不是自己家的孩子,祈祷那具尸体一定要是别人家的孩子。身旁的美那子一动也不动。偶尔碰到的肩膀感觉上比平常更弱不禁风。

车子在十字路口转弯,正前方出现了炫目的新干线车站。站前广场非常大,中间散布着好几座纪念碑。人影稀稀落落。以前就有耳闻这是个无视乘客人数、基于政治考量所兴建的蚊子车站。

“署长,请不要下车,以免被雨淋湿。”三上赶紧说道。

后座的车门才开到一半,但前座的署长已经抢先一步下了车,脸色还有些泛红。

“因为身高及痣的位置很接近,所以想说有这个可能……结果却是不正确的资讯,害你们白跑一趟,真的很抱歉。”

“别这么说……”

三上觉得过意不去,手被用力地一把握住。

“不要想太多,令千金一定还活着。有二十六万名伙伴正二十四小时进行地毯式搜索,一定会找到。”

三上深深地一鞠躬,目送署长的车离去。

美那子的脖子被冰冷的雨水打湿,拖着失魂落魄的身子往车站里走去。车站前派出所的灯光映入眼帘。一名看起来像是喝醉了的老人坐在马路上,正在甩开年轻巡查[注]的手。

[注:日本警察的阶级之一,为组织中最基层的阶级。]

二十六万名伙伴。

署长的话并没有夸张。亚由美的大头照早已传遍全国大大小小的警察设施,举凡辖区内的警察局、派出所、驻在所[注]……等,素未谋面的同事们全都不分昼夜、地毯式地搜索跟“自家人的女儿”相关的消息。警察一家。再也没有比这个更可靠的了。他没有一天不心存感激,每天都认为自己身为这个强大组织的一员是件幸运的事,然而……。

[注:日本警察的设施之一,位于郊外或离岛等偏远地区,功能跟派出所一样。不同于派出所是由多名员警轮值,驻在所通常只有一名员警,所以也兼员工宿舍。]

三上吸入一口冰冷的空气。

他以前从来没有想过,紧抓着组织不放这件事,居然会成为自己的弱点。

服从……。

有时候他也会觉得血液沸腾。

但这件事绝对不能告诉美那子。为了找出失踪的独生女,为了能再用这双手拥抱活生生的她,为人父母没有什么是不能忍耐的。

新干线的月台开始广播。

车上有一堆空位,三上让美那子坐在窗边,小声地说:

“署长不是也说了?没事的,亚由美一定还活着。”

“………”

“很快就会找到的,不用担心。”

“……嗯。”

“她不是有打过电话回来吗?那孩子其实是想要回家的。所以再忍耐一下,不用多久她就会突然回来。”

美那子还是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幽暗的车窗映照出她端正但憔悴了许多的侧脸,想来是没有心思化妆和上美容院。然而,这样却反而突显出她天生丽质的自然之美。要是让美那子知道这一点,她会怎么想呢?

三上的脸也映照在窗户上,两只眼睛紧盯着亚由美的幻影。

她大声叫骂着自己遗传了父亲的丑陋长相。

对于母亲的美丽,她是如何地深恶痛绝。

三上把视线从窗户上移开。

这只是暂时的状况。类似出麻疹的症状。总有一天她会清醒过来。就跟小时候不小心犯了错的时候一样,吐吐舌头回家来。那孩子不可能真的憎恨父母、故意让父母难过。

车厢摇晃着。

美那子靠着三上的肩膀。不规则的呼吸既不是睡着时的呼息,也不是喘息。

三上也闭上眼睛。

即便闭上眼睛,车窗上那对美女与野兽般的夫妇还是烙印在他的眼睑深处,挥之不去。

2

D县的平原地带从早上就刮着强劲的北风。

前方的交通号志虽然已经是绿灯,但是塞在路上的车子还是迟迟无法前进。三上放开抓住方向盘的手,点起一根烟。又有一栋高楼大厦开始盖了,山的棱线正逐渐从挡风玻璃的视野内消失。

五十八万户、一百八十二万人……脑海中还留有早报上看过的人口普查数据。这个县有将近三分之一的人口都在这个D市里居住或工作。虽然经过一番奋斗,终于得以跟周围的市町村合并,加速了地方版的一极集中化[注],但是理应最先进行的大众运输工具的整备却还处于毫无进展的状态。电车及巴士的班次少到不行,非常地不方便,所以马路上总是塞满了车子。

[注:意指日本的政治、经济、文化、人口以及社会资源和活动过度集中于一地及其周边城市的问题。]

——起码动一下嘛!

三上喃喃自语地说道。今天已经是十二月五日了,早上的塞车比往常更为严重。广播里传来“现在时刻,八点”的报时,前方也已经可以看到县警本部的五层楼建筑。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觉得早已看惯的县警本部的无机质外墙给人一种亲切感,难道是因为去了北国半天的缘故吗?

根本不需要大老远跑这一趟。经过一夜的沉淀,他终于回过神来。比一般人还怕冷的亚由美根本不可能往北方走,更不可能跳进冷入骨髓的沼泽里。所以这趟路打从一开始就注定是白跑一趟。

前方已经空出了好几辆车身的距离,三上连忙把香烟捻熄,踩下油门。

看样子不至于迟到了。三上把车子停在员工停车场,往本厅舍的方向加快了脚步,同时习惯性地以眼角余光检查记者专用的停车场,然后不自觉地停下脚步。平常这个时间总是空荡荡的停车场,今天却停满了车子。也就是说各家报社跑警察线的记者全都到齐了。三上一下子还以为发生什么重大事件,但是仔细想想,应该是昨天的续集。他们正摩拳擦掌地等待三上的出现。

——一大早就充满斗志吗?

三上从本厅舍的正面玄关进入,沿着走廊走不到十步就是广报室。当他推开门时,三张表情生硬的脸孔同时抬起。分别是坐在靠着墙壁摆放的办公桌前的诹访股长和藏前主任,以及靠近门边的女警美云。因为房间相当狭小,所以早上总是压低了声音打招呼。春天的时候虽然把跟隔壁资料室之间的墙壁打掉,让空间变大了点,但是每当记者们全部挤进来时,还是跟整修前没两样,很难有立足之地。

三上是在做好心理准备的情况下进门的,但是办公室里却不见记者的身影。他感觉自己挥棒落空地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还没开口询问诹访就来到了面前,露出他从未见过的奇怪表情。

“广报官,那个……昨天……”

三上满脑子都记挂着要问他记者的动向,所以一下子反应不过来。昨天深夜有打电话向直属上司石井秘书课长报告过身份确认的结果,所以他以为办公室里的同事都已经知道了。

“认错人了。害你们为我担心,真不好意思。”

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子缓和了许多,诹访和藏前都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看了看对方;美云则是仿佛这才回魂似地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三上的茶杯。

“诹访,人都到齐了吗?”

三上用下巴指着墙壁的方向。隔壁就是记者室。基本上大家都称其为“记者俱乐部”,这也是常驻在此的十三家报社的亲睦团体的正确名称。

诹访的脸色再次蒙上一层阴影。

“所有报社都出动了。他们扬言要对广报官展开公审。我想应该再过不久就会杀过来了。”

展开公审……三上的胸口一热。

“先跟您报告一下,关于昨天的中途离席,已经告诉他们是因为广报官的亲戚病危。”

三上想了一下,随即点头表示了解。

诹访是一个很懂得临机应变的广报人。警务部土生土长的警部补[注],在广报室任职已经有三年的时间。在担任巡查部长的时代也有两年在籍的时间,所以很了解时下记者的生态。虽然有时候一些小聪明的举动会让人觉得不太愉快,但是能毫无破绽地将真心话与场面话巧妙融合,并借此笼络记者的手段着实让人佩服。在第二次分发到广报室任职的时候,伺候记者的技巧变得更纯熟,因此诹访在警务部里可以说是行情看涨。

[注:日本警察等级之一,位居警部之下,巡查部长之上。负责担任警察实务与现场监督的工作。]

同样是再次回锅,三上在广报室里的工作却不是一帆风顺。他已经四十六岁了,这次的异动让他时隔二十年再次回到广报室。在今年春天以前,他一直都是搜查二课的第二把交椅,再之前则是智慧犯搜查组的班长,长年在渎职及违反选罢法的事件搜查现场进行指挥调度的工作。

三上离开座位,走到放在办公桌旁边的白板前。“D县警公告·平成十四年十二月五日(四)”——检查要给记者的声明用纸是广报官早上要做的第一件事。发生在县内十九个辖区内的事件、事故的梗概,无时无刻都会透过电话及传真机传送到广报室。最近因为电脑普及的关系,也开始改用电子邮件。室员会将事件、事故的内容整理在规定的用纸上,以磁铁固定张贴在这里和记者室的白板上。同时也会联络位于县厅内的“电视记者会”。这原本是警方为了简化采访所采取的举措,没想到所谓的“警方声明”却往往在警察与记者之间造成嫌隙。

三上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时钟,已经超过八点半了,记者们都在做什么呢?

“可以给我一点时间吗?”藏前来到三上的办公桌前。瘦竹竿的体型与他的名字一点都不相衬[注],声音也一向细如蚊蚋。

[注:藏前在江户时代是指粮仓的所在地。]

“是关于那个围标事件。”

“嗯,已经问出来了吗?”

“这个嘛……”

藏前吞吞吐吐。

“怎么了?专务[注]还是坚不吐实吗?”

[注:相当于常任董事。]

“我不知道。”

“不知道?”

三上忍不住瞪了藏前一眼。

搜查二课在五天前检举了跟县立美术馆的建案有关的围标事件,对业界有实力的六家建设公司展开了强制搜查,逮捕了八位高级干部,然而二课的野心还不止于此。他们的目标其实是在台面下操控着投标作业的当地承包商八角建设。根据三上听到的内部情报显示,二课连日来都偷偷地把八角建设的专务请来局里喝咖啡。如果能够一举破获“幕后黑手”,肯定会成为地方报的大新闻。二课的事件嫌犯常常会拖到半夜才认罪,或者是刻意把发出拘票的行为压到半夜执行。换句话说,考虑到记者发表会的时间可能会跟各家报社的截稿时间撞在一起,为了避免这样的情况造成混乱,他才会指示藏前要事先掌握住二课的动向。

“就连有没有把专务请来局里都不知道吗?”

藏前一迳低着头。

“我刚才有试着请教二课的副手……”

三上终于听懂问题所在,他们似乎是被当成间谍了。

“我明白了,接下来由我来跟进。”

看着藏前垂头丧气的背影,三上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以前,藏前曾经在辖区的刑事二课担任过内勤的工作,所以他才会要他利用以前的门路来探听消息,但这显然是自己太天真了。至今仍有很多刑警固执地认定,一旦把消息透露给广报室,就等于是告诉了记者。如此一来,就会成为组织与媒体谈条件的筹码。

就连三上也不例外。当他还是基层刑警的时候,也认为广报室的存在非常可议。或许也曾经仿效过嘴巴不饶人的前辈,骂过“记者的爪牙”、“警务部的走狗”、“升迁考试的自习室”之类的难听话。事实上,那种一目了然的结党营私的关系也令人敬而远之。为了奉承记者,每天都夜夜笙歌。即使出现在案发现场,也像是旁观者似地只顾着跟记者聊天,汗都不用流一滴。也难怪三上无法将他们视为组织的一员。

因此,在他刑警当到第三年,突然接获前往广报室的调职令时,着实消沉了好一阵子,还钻牛角尖地认定自己已经被盖上了“差劲刑警”的烙印。因为是以自暴自弃的心情接下了新工作,所以他也有自己身为“差劲广报人”的自觉。但就在他还来不及搞清楚如何应付记者,才过了一年就又被调回刑事部。重新归队的喜悦自不待言,但他还是无法接受这纯粹是人事室乱搞,害他在刑事单位的历练整整空白了一年的时间。这让他对组织渐渐有了不信任的感觉。比不信任的感觉更深刻的是深植心里的恐惧。他比谁都害怕“下一次的人事异动”,因此不顾一切地埋首于工作中,仿佛后面有恶鬼在追一样。就算已经过了五年、十年,每当人事异动的季节一到,他总是惶惶不可终日。完全不让吃喝玩乐或偷懒怠惰的诱惑有一点可乘之机,这为三上带来实际的成绩,说是恐惧鞭策着他埋头苦干也不为过。当三上还在搜查一课的时候,从偷窃案件负责到强盗案件、再到特殊犯案件,得到的奖励无数。然而,他身为一个刑警的能力真正开花结果的时代,却是在他调到搜查二课之后。一样负责智慧型的犯罪,在没有本部、辖区之分的刑事单位的一隅建立起属于自己的地盘。

尽管如此,他还是不敢说自己是“道地的刑警”,就算他想忘记,身边的人也不让他忘记。每当报纸上出现不可以见光的调查机密时,上司和同事的视线都会不自然地避开三上。即使想要以被害妄想来自处也不容易。就像“女巫狩猎”般,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朝他伸了过来,这种令人浑身战栗的可怕感觉,没有经历过的人是绝对无法体会。不管他的工作表现令上司接受过多少次表扬、即使他已经从警部补晋升到警部,也从来没有人把三上拉进寻找泄密犯人的狩猎阵营里。就这层意义来说,他在广报室工作过的资历就跟“前科”一样。

我要你去当广报官。今年春天,当赤间警务部长私底下告诉他人事异动的结果时,变得一片空白的脑子里也闪过了前科二字。赤间滔滔不绝地说明调派的理由:

<最近的媒体既不是为了大我,也没有自己的定见,只是为了贬低警察的权威就妄自议论警方的失策,实在是让人看不下去。都是因为以前太过于放纵,才会让他们如此嚣张。所以必须要有像你这种面无表情、有本事镇得住记者们的冷面广报官才行>

根本是狗屁不通的废话。警察本来就是以“男子气概”为卖点的硬汉集团。如果只是要一个冷面的铁汉,刑事部里里外外多到数不清。突然把满脑子只想着要何如何运用刑事讼诉法的警部从熟悉的工作岗位剔除,再丢到跟警察本来的职务毫不相干的领域,让他去当组织防卫的看门狗,这种安排在人事上究竟有何好处可言?赤间倒是一副“拔擢”的口吻,说什么广报官是警部无法够到的调查官级职位。这项非正式的人事通知虽然确保他会升上警视,但是假使三上继续留在刑事部,再过个两三年也还是会自然晋升,所以这出搞错对象的荣升闹剧就像是硬把胡萝卜挂在他的脖子上一样,只会让人感到不快。

他认为是“前科”对人选造成了影响。当一个职位出现好几个候选者的时候,为了保险起见,通常都是以过去有相关工作经验的人来担任,这是警界人事的常态。因此对于三上来说,有问题的并不是选择自己出任广报官的警务部,而是同意把自己交出去的刑事部到底在盘算什么。他鼓起勇气在深夜时分造访荒木田刑事部长的官邸,却只得到“这件事已经决定了”的答案。就跟二十年前一样。他觉得自己的工作能力遭到彻底的忽略。身为一个刑警走过的漫长岁月,让他的沮丧与失望更加深刻。

两年后就能回到刑事部。他用这句话把所有的情绪打包装箱,前往广报室任职。他还没有放弃,也不想再犯下因为自暴自弃而白白浪费岁月的愚蠢错误。毕竟,长年认真工作所锻炼出来的脑袋和身体,都不允许他对上头交代的课题敷衍了事。

改革广报室。他深知这是自己最应该要先面对的工作。

他在二十年前看到的广报现场总是充满了伪善的气氛。完全没有清楚的愿景和策略,只是一味地被要求必须跟记者打好关系。也因此个个都把姿态放得很低,抹去警官原有的架势,装成很理解报导这项工作,一肩揽下媒体因为不满警察组织的封闭而有的那些无的放矢。对世人打着“广报广听”的名号,但“广听”只不过是努力地装出一副理解者的嘴脸,负责对记者夹枪带棍的话点头称是,提供自以为是舆论代书者的记者们一个释放压力的管道罢了。“我们不过是消波块而已”。当时的广报官曾经如此自嘲,言之下意是指取悦媒体、建立虚与委蛇的关系、让媒体批判警方的矛头不会那么尖锐就是他们全部的工作。

的确,广报的历史尚浅,所以应付记者的技巧未臻纯熟也是事实。但是说到真正的原因,还是因为地方警察尚未习惯“情报要由广报室统一对外发言”这种警察厅[注]强加给下面的制度。负责侦办案件的是以刑事部为首的警界“前线部门”,但是发表业绩的场面却是由警务部来指挥调度,也难怪他们会觉得这种形式是在剥夺前线的权限。在这之前,刑事部都是靠部长或课长的判断直接控制报导的方向,对于底下某些一线刑警对记者透露一些自己的办案功劳常常是采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原本在刑事部里并没有宛如“女巫狩猎”般的肃杀之气。

[注:日本负责统筹各地警察组织的中央行政单位。]

“广报制度是黑船。”据说第一任广报官曾经很感慨地说过这句话。如果把刑事部比喻成幕末[注],那广报制度就是黑船[注]了。虽然刚开始导入的时候,刑事部毫不掩饰对警务部的深恶痛绝,但是后来偃兵息鼓,慢慢地接受了管理部门的新制度。不对,或许是有意地融入其中也说不定。从此,刑事部是由一群不计利害得失的人聚集起来的时代终于画下句点,开始出现一狗票缺乏现场经验、脑中只有管理二字的上级干部,他们把新导入的广报制度当成代罪羔羊,巧妙地利用了这原本是要防止情报从处于放牛吃草状态的现场泄漏出去的制度。只要想通这一点,那么一切就了然于心了。

[注:日本历史上由德川幕府所统治的江户时代末期。]

[注:江户时代末期,强迫日本开放门户的美国海军船队。]

事实上,现场变得高深莫测。总括来说,刑警们开始对值夜班的记者们三缄其口,“去问广报的人”就像流行语一样地蔓延开来,就连刑事部的办公室也开始弥漫着一股互相牵制以防止消息外泄的气氛。这股晦暗不明的气氛逐渐转化成忿忿不平,仿佛是要泄愤般地矛头全都指向广报室。拒绝提供任何有真凭实据的搜查情报,不仅如此,一旦报上出现独家新闻,就把责任全部推到广报室头上。互相怨恨与猜忌更是助长了彼此的仇视。广报室是警务部秘书课的直辖单位,看在其他人眼中,广报室等于是本部长的眼线,彼此沆瀣一气、蛇鼠一窝,也因此总是受到其他单位冷淡又带刺的视线攻击。

总之,广报室背负着不幸的身世。明明是为了统一情报所设置的窗口,但是得到的情报量及其速度却跟“离岛”差不多。愿意采取合作态度的只有想要宣导交通安全施政效果的交通部而已。就连记者们也没有把广报室放在眼里。当他们看穿广报室并不是讯息集中的窗口,只是负责处理记者会前置作业的部署之后,态度就愈发不屑。另一方面,二楼的警务部长室只会提出要收服记者的这种无理要求。从早到晚持续在警务部长室与记者室、刑事部与记者室的夹缝中挣扎,结果广报室终于变成一个充满消耗、疲弊、叹息的房间。

经过二十年,上述的结构本质依旧没有改变。虽然也培养出几个像诹访这种广报的专业人才,但是通往“上级”、“现场”、“媒体”的三条路依旧处于青苔满布、此路不通的状态。当然,D县警本身也有问题,其他县警的广报部门在这十年之间,几乎都已经从“室”升格为“课”了。一方面或许是受到干部职浮滥的压力,中小型规模的县警的确是陆续改变政策,拼命地想要追上大规模县警的脚步,让广报成为名符其实的精英路线。就跟个人的升迁一样,广报室一旦升格,讲出来的话就会比较有力量,跟前线部门的关系也会产生变化,情报的交流变得更加活络,为了保持利害关系的平衡,枪口还会一致对外。如今,策略性地将事件的家宅搜索之类的情报透露给媒体知道的广报系统已经逐渐成为主流了。

然而,广报单位在D县警里却还处于“室”的层级,别说是升格了,就连扩充编制的风声都没听过。历代的警务部长都对组织改革采取非常消极的态度,四年前似乎曾经有一次在本厅[注]的指示下提出升格的方案,但是却被赤间的前一任警务部长大黑给做掉了。不知是吃过什么样的亏,据说大黑极度忌惮仗势着媒体的力量,在组织内扩张势力范围的广报人出现,一口咬定等到他们跟记者勾结上就麻烦了。赤间亦以人手不足为由,承袭着维持现状的方针。架空权力、矮化地位。D县警广报室的历史只消这八个压抑性的字眼就可以交代完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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