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则是很一般的说法。三上转过头,仔细盯着她的脸看。小眼睛、朝天鼻,就长相来说不算是美女。
“啊!我很啰嗦吗?不过我觉得好高兴,因为这是我在这里工作以来第一次有人向我说谢谢。”
女服务生又微微一笑。三上反应不及,只能看着她逐渐远去的背影。心里有一股异样的感觉。她肯定是什么的化身,否则不可能会有这种事。
在那之后又过了一个小时,三上都没有离开座位。
他面对着信纸,笔依然放在一边,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只是在闭目沉思。脑袋好像不是自己的,完全陷于停摆状态。睡意不断袭来,只有一些虚无缥缈的画面在脑中一幕幕上演着。日吉徘徊在宛如树海[注]一般幽暗的地方,从林木的缝隙间还可以隐隐约约地看见亚由美的身影。两人都迷失在森林里。恐怕连三上也是。
[注:意指青木原森林,跨越山梨县富士河口湖町与鸣泽村,经常有人在此自杀。]
原本是要写信说服日吉,最后却只有短短的一句话。
“告诉我你在哪里,可以的话我去找你。”
过于奢侈的时间终于结束了。
三上再写上家里和手机的电话号码,把折好的信纸放进信封里,抓起帐单后快步地走向收银台。用眼角余光寻找着女服务生的身影,不知道是在屏风的对面还是打工的时间已经结束,整层楼都不见她的人影。
29
车上的广播开始播放七点的新闻。
总觉得等红灯的时间特别漫长,看起来像是补习班的建筑物从窗口射出令人目眩的灯光。人潮从大门口涌出。深蓝色的牛角扣大衣、苏格兰纹的格子围巾、粉红色的毛线手套。一群穿得跟亚由美的冬天装扮一模一样的女高中生,一个接着一个地骑着脚踏车从车身旁轻快地穿过。
感觉像是亚由美在说再见……。
三上正在回家的路上。当他把要给日吉的讯息托付给他母亲的时候,就已经自欺欺人地认为这次家用电话总算可以派上用场了。
美那子准备了煮鱼和腌渍小菜。
“辛苦你了,今天比我想像中还早,我马上把菜热一下……”
美那子的声音充满活力,话也变多了,看得出来是努力表现出开朗的样子。三上的肚子并不饿,其他尚未消化的问题还跟香料饭一起沉甸甸地压在肚子里,但他还是自然地回以轻快的语气说:“喔!好香啊!”对他来说,美那子忙进忙出的样子就像是从云隙里透出的阳光。
他当然知道原因是什么。
“听说你今天去了瑞希姐家?”
三上才刚开始动筷子,美那子就沉不住气地说了。
“你打电话给她?”
“是瑞希姐傍晚打来的。”
三上有点不悦,这个大嘴巴……
“我刚好有点事要问她,所以就去了一趟。”
“她说你的工作好像非常辛苦。”
三上笑了笑。
“她太夸张了啦!只不过是因为广报的做法跟以前不太一样而已。”
“还是刑事部比较好吗?”
“两边都有各自的难处。不过,这边在体力上比较轻松。”
“但是比较费精神吧!”
“所以才说两边都有各自的难处。只要待在这个行业里一天,就不可能轻松到哪里去。”
三上始终面带笑容,但美那子还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可是没想到连警务部也要处理翔子小妹妹命案……”
“你听村串说的?”
“哪是,是你说的。是你说警察厅的大人物要来,所以去了雨宫先生家一趟。”
三上动了动筷子。每天都只为了对话而对话,所以一转身就忘了自己说过什么。
“进行得不太顺利吗?”
“嗯,雨宫不肯接受长官的慰问,怎么说也说不动。”
“大人物是指长官吗?”
美那子睁大了眼睛,使得三上有些慌张。
“只是心血来潮,出来游山玩水罢了。”
“可是为什么?”
“嗯?”
“雨宫先生为什么要拒绝长官的慰问……”
“可能是因为至今尚未抓到凶手吧,换作是谁都会埋怨警方。”
“你必须说服他才行吗?”
美那子的表情严肃。当过女警的她,深知警察厅长官这个头衔的重量。
“就尽力说服看看啰!万一真的不成也没办法,只要让长官改去巡视当时的现场就好了,不是什么大事。”
“可是……”
“不用担心啦!”
“瑞希姐告诉我了。”
美那子的语气像是嫌犯要招供了。
“她说了什么?”
“她说你看起来虽然很辛苦的样子,但是能知道你到底是不是真的很辛苦的人只有我。”
“那个八婆,自以为什么都懂。”
三上只能用粗话来掩饰自己的狼狈。
他明白瑞希的用意,这是为了要摇醒始终紧盯着无底深渊不放的美那子。她可能认为把美那子的注意力转移到丈夫身上,是对她的一种救赎吧!虽然不是很高兴被她看穿夫妇间的嫌隙,但如果今晚能够跟视线不再低垂、也不再老是一脸茫然的美那子好好地谈一谈,心里面就会自然而然地涌出感谢之情。
因此三上决定一股作气地跟她谈谈。
“我今天听村串说了,她们家好像也有接到电话。”
“什么电话?”
“无声电话。”
美那子的脸颊抽动了一下。
“……真的吗?”
“嗯,跟我们家同一个时期。”
三上的语气不带抑扬顿挫。这样一来反而让场面变得紧绷。
“几次?”
“一次。”
“是喔。”
美那子沉默了下来,猜不透她是怎么想的。是一口咬定跟自己家无关?还是怀疑起其中的关联性而感到不安呢?根据美那子的反应,三上也打算要告诉她美云的老家也接到过两次无声电话,但又觉得那太残酷了。
“但我们家的电话是亚由美打的,因为她还打了三次。”
三上不忍心对美那子泼冷水。但话才说出口,他就开始气自己了。这样好吗?如果一切又回到原点,不就失去一开始提出这个话题的意义了吗?
“只不过……”
也有可能只是单纯的恶作剧电话……。
一句话哽在喉头,终究是说不出口。一想到美那子刚才的表情,再怎样也说不出口。因为就连三上本身也很难接受恶作剧电话的可能性。其他人也有接到无声电话。就只是这样而已。为什么一定要选边站呢?不管是亚由美打的,还是恶作剧电话,那都只是猜测而已。既然只是猜测,为什么不往好的方面想?如果连这点相信都没了,那夫妇之间还剩下什么?
可是……。
为了摆脱不好的想像,就得好好讨论亚由美在电话里为什么不说话。那并不是“再见”的意思,一定有别的理由。需要有另一个故事让美那子了解无言的话别只不过是其中最不好的想像之一而已。
“亚由美那家伙,最怕我对她大吼大叫了。所以才会连想说的话都不敢说,就把电话给挂了。”
这段话说得很不自然,所以美那子的表情还是很复杂。肯定是同时在思考无声电话背后代表的意义,和三上又把话吞回去的理由。
“不过啊……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一半了。亚由美之所以打电话回来,肯定是想听听你和我的声音。”
“我想是你的声音……”
美那子喃喃说道。
“什么意思?”
“前两次电话都是我接的,所以她又打了第三次,我想亚由美是想听你的声音。”
“别说傻话了,她一定是听到两次你的声音就觉得满足了。”
“不是这样的。”
美那子的嘴角微微颤抖。
“亚由美根本不想听到我的声音,也没有任何话想对我说,就算有也是……”
“别说了。”
三上对于自己不耐烦的口气感到不知所措。
“别再说了,如果老是往坏处想的话,可是会没完没了的,好吗?”
美那子点点头,但似乎就要这样消沉下去了。
“那是亚由美打来的电话。虽然也有可能不是,但至少有这样的可能性。无论如何,亚由美都会好好的。只要她好好的,是谁打的电话根本不重要。”
三上强硬地做出了结论。
“说的也是。”
美那子抬起头来,正努力地挤出一抹微笑。
“就是啊!”
正当三上用力地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电话响了。美那子的身体在那一瞬间似乎震了一下。因为如果是工作上的电话,响的应该是走廊上的警用电话。
“你待在这里,我去接。”
三上轻声地安抚她。他把上半身探到茶几上,看着来电显示。是市内的号码,但他完全没有印象。为了不让美那子察觉到自己的紧张,他慢慢地拿起话筒。这时马上传来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喂,三上吗?>
是石井秘书课长打来的。为什么不打警用电话?三上强忍住想要破口大骂的冲动。
“什么事?”
三上没好气地回答。
<我想知道家属那边进行得怎么样?>
“正在跟进。”
<在家里跟进吗?>
语气中充满讽刺意味。昨天在赤间面前下跪磕头的石井,临走之前丢了一句话给他。我才不要跟你一起死……。
“你等一下。”
三上小声地告诉美那子:“是秘书课长。”之后便拿着子机走到走廊。总觉得哽在喉咙里的刺还没吐出来。美那子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自己那番话有让她觉得轻松一点吗?
卧房里的空气好冷。
“让你久等了……关于雨宫那件事,我已经找到怀柔的切入点了,明天会再去他家试试。”
<意思是说还没有搞定吗?>
……一开始不就说了吗?
<你这样我很难做>
“我会尽最大的努力。”
三上有预感可能不是一时半刻就能回到客厅,因此把卧房的电暖器打开,然后坐了下来。无论如何,今天晚上都得打通电话到Q署的署长官邸。虽然他很想赶快结束这通电话,但石井似乎不只是打电话来找他麻烦而已。
<下周一的媒体恳谈会,你要对媒体解释匿名问题对吧?>
“不是解释,上头交代只能说明经过。”
<不都一样吗?>
石井的语气不同以往,十分强硬。
<我接下来要打电话给各家媒体,召集开会人员。但是只有你的解释还不够,我想表现出具体的诚意,无论如何都得让他们收回拒绝采访视察的决定才行>
“什么具体的诚意?”
<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加强广报服务啰!像是不分深夜或假日,只要发生事故或事件,就以最快的速度把消息传真给各家媒体,或者是如果对方要求的话,还可以用电子邮件寄给每个记者之类的>
三上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他是有听说其他警察本部已经开始提供速报服务了,但那是在阵容已经完备的广报课才有办法做到,区区四人的广报室根本应付不来。而且话说回来……。
“这是课长的主意吗?”
赤间部长不可能想出这种馊主意,因为在这种情况下提供这样的服务,等于是向记者俱乐部认错、道歉。
<不是,是白田先生>
“警务课长吗?”
三上颇为惊讶。虽说白田是警务部最大的课长,但是也没有权利管到秘书课的头上来。
<他知道我们这边正闹得不可开交,所以好像也打算亲自出席媒体恳谈会>
“问题是,即使是这么明显的示好行为,对方也可能不会接受吧!”
<记者们可能不会接受,但是分局长等级的人并不会像现场的人那么一头热。这种交易很有效喔!因为可以充分满足他们的自尊心>
“提前召开媒体恳谈会不就已经显示出我们对匿名问题的重视了吗?”
<你真的什么都不懂耶!既然是我们要求提前召开媒体恳谈会,他们不就会产生期待吗?不是道歉、就是让步,再不然就是要献上足以代替这两者的贡品>
三上忍住叹息。
“这样的服务未免太周到了。一旦连电子邮件都发了,记者只会愈来愈堕落而已。以后别说是不会亲自到现场求证了,恐怕就连事件、事故的确认电话都不会打了。”
<喂喂,对我们来说,记者要怎么堕落是他们家的事!>
“如果要连晚上和假日都算进去的话就必须增加人手,目前的编制绝对应付不来。”
三上还以为一切就到此为止了,没想到石井又语带尖酸地说道:
<这句话听起来真不像是刑警出身的人会讲的话啊!明知不可为也要硬干不正是你们的一贯作风吗?>
——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部长知道这件事吗?”
石井的气焰顿时消了一大半。看样子他还没告诉赤间。
“他不可能会答应这种割地赔款的交涉方式。”
三上利用赤间使出最后一击。就像是在侦讯室里搬出父母亲人来说嘴一样,难免有些愧疚。然而……
<这你不用担心。我就是考虑到这一点才要事先跟各家媒体打招呼。我先在电话里告诉他们广报服务的内容,你只要在媒体恳谈会上说以后也会努力加强广报服务就行了。这么一来,部长也就不会追究了。万一他真的生气,也只要说这是做做样子就好了>
“做做样子?”
也就是嘴巴说说而不付诸实行吗?
<白田先生也说部长会接受的>
看来连白田警务课长也被拖下水了。这肯定是昨天下跪磕头的副作用。被失去赤间信赖的恐惧逼得走投无路,就把脑筋动到白田警务课长头上了。还是他把目标放得更远呢?赤间是迟早要回本厅的人,但是从基层爬上来的白田一直到退休以前都会坐镇在D县警的高位。
<总而言之,一定要搞定媒体恳谈会。不管是不是做做样子都只是口头上的约定,实际的服务编制只要以后一点一点加强就行了>
三上已经懒得回话了。今晚又要跟石井同桌议事。自嘲不禁穿过层层的愤怒涌上心头。
<那就拜托你啰!>
“………”
<你有在听吗?>
“………”
<我想你应该也明白,匿名问题已经到了决定成败的重要关头。如果连长官视察也失败的话,那么你跟我都……>
“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三上心意已决,决定问个清楚明白。其实这场困局的核心,距离媒体恳谈会可以说是十万八千里之远啊!
<什么问题?干嘛突然这么郑重其事?>
“警务课的二渡形迹可疑,你有想到什么吗?”
<形迹可疑?我不晓得。是什么样的举动?>
“他似乎在调查翔子小妹妹命案。”
<怎么会这样?这事应该不归他管吧!>
所以我才问你啊!
“跟我们这边没有关系吗?”
<什么关系……?>
“我的意思是说,会不会是赤间部长命令二渡去做的?”
<我想应该不会吧!因为他现在光是要处理重建厅舍的事就焦头烂额了>
“可事实上他就是有些动作啊!就因为警务的王牌到处打探64的事,所以刑事部的态度才会变得那么强硬。”
<我不知道这件事。我什么也没听说>
这是想要置身事外吗?
“白田课长那边呢?有没有什么跟平常不一样的动静?”
<我想没有……。你认为是他命令二渡的?>
“我只是想看看能不能把赤间、白田、二渡这条线串起来。”
<如果是不该知道的事,我想白田先生应该会假装不知道、假装没看见吧!因为他是个完全不想负责任的人>
真不知道石井有什么资格说别人。
<如果你还不放心的话,为什么不直接去问二渡?你们不是同期?就连高中也是同一个社团的吗?虽然刑事和警务间长久以来没有什么交集,但你现在也是警务的人了,直接见面问他不就好了吗?>
“我正打算这么做。”
三上挂上电话后,一时半刻无法平息内心的烦躁。石井侃侃而谈的那些空泛又不诚实的话令他生气。
不过我觉得好高兴,因为这是我在这里工作以来第一次有人向我说谢谢……
这句话听起来似乎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语言是可以传达感情的。他深深觉得在一瞬之间有此想法的自己真是愚蠢。写给日吉的信也一样。对于一个把所有沟通管道关掉、将自己禁锢了十四年的人,再也没有什么话可以传达到他心里了。
三上打起精神站起来,走到走廊上。他拿起警用电话,用另一只手拉着电话线再次回到卧房。
他脑海中浮现出Q署署长官邸的警用电话号码,同时思考着这并不是用电话可以处理的工作,但又是只能靠电话来处理的工作。他要突袭漆原的耳朵,使他动摇并用计套出他的话。虽说他坐在署长的宝座上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但毕竟曾经是精明干练的刑警,直觉绝不容小觑。如果当面进攻的话,十之八九会被他看穿手中握有的情报等级。但如果是打电话的话……。
三上看着闹钟上的时刻,八点十五分。刚刚好的时间。澡洗了、饭也吃了,肯定是最放松的时候。三上拿起话筒,按下署长官邸的号码,同时咽下一口口水。
响到第三声的时候,漆原本人接起了电话。当三上报上姓名的时候,漆原的声音顿时高了八度。
<喔!好久不见了>
“好久不见。”
<最近怎么样啊?还是跟老婆如胶似漆吗?>
防御性的挑衅。一方面要让三上认为漆原一点都没变,一方面则在猜想三上打来的目的。
“你那边怎么样?”
<很不错喔!逍遥自在。什么事都有署员帮忙办得好好的>
“真是令人羡慕啊,也把我拉拔过去当个刑事官之类的嘛!”
<哈哈!如果你真的有意思的话,我也不是不能考虑啦!怎么会突然打电话给我?不会是广报上的联络出了什么差错吧?>
“不是,我打电话是有点事想问你。”
<哦?什么事?别拐弯抹角了,有话直说吧!>
“其实是我今天去找日吉了。”
三上淡淡地说完,然后竖起耳朵。
<日吉……?>
“就是以前在科搜研待过的日吉浩一郎啊,在64案闯下大祸辞职的那个。”
漆原停顿了一会儿,然后以若无其事的语气回答:
“哦,听你这么一说,好像真有这么一号人物呢!他有闯下什么大祸吗?”
这次换三上沉默了数秒。他用“去找日吉”设下的陷阱,对方并没有上勾。而且,他还没有忘记要反问日吉闯下什么“大祸”。漆原果然宝刀未老。
那就单刀直入地挑明了说吧!
“就是自宅班潜入雨宫家时发生的事啊!他当时负责录音。”
<然后呢?>
“然后日吉犯下了致命的错误。”
<哦?然后呢?>
“然后被你骂成是废物,就把工作辞掉了。”
<然后呢?>
被漆原牵着鼻子走了。完全不给予任何反应,促使对方把话说下去是刑警的拿手绝活。
“日吉受到很大的打击,在离开科搜研的这十四年,一直把自己关在家里。这你知道吧?”
<这样啊……然后呢?>
“我告诉他,忏悔也好、埋怨也罢,都可以说给我听。”
<嗯,然后呢?>
漆原正在试探三上手边情报的底线。愈来愈棘手了,要是此时太过于躁进,不小心搞错虚虚实实的比例,就会被漆原当成笑话。
“日吉曾经抱着磁带录音机哭对吧?也不管雨宫夫妇就在身边。”
还是无法改变攻防的位置。漆原吸了一口气,声音听来有如近在咫尺。
<然后呢?日吉忏悔了吗?>
三上哑口无言。可以说出来吗?虽然他偷偷在话里埋入了好几个陷阱,但是都被他躲开了。
<我完全听不懂你想说什么!闯下大祸到底是什么祸?我骂他是废物?我完全没有印象耶!>
漆原意识到自己占了上风,连口气都变了。
<喂,你是从哪里得到这种胡说八道的假情报?再说了,你干嘛把自己搞得像监察官一样啊?广报不是负责宣传清廉正直的好警察吗?>
“我不认为这是胡说八道的假情报。”
<明明就是胡说八道的假情报,这点我可以跟你挂保证。到底是哪个混蛋?没凭没据的事也拿来乱讲>
“我是从幸田手札得知的。”
管他三七二十一,拼了。
<你说什么……?>
漆原的语气有些迟疑,终于出现比较明确的反应了。然而……。
<原来如此,你跟二渡是一伙的啊!>
三上感觉自己的鼻梁仿佛被狠狠地揍了一拳。
<那小子昨天也没事先预约就跑到署里来。还要我说出我所知道的幸田手札的事……>
又被抢先了一步。
全身好像有火在烧。明明是一击决胜负的奇袭作战,没想到早在他打电话以前就已经分出了胜负。二渡的登门造访让漆原做好心理准备,所以在接到三上电话的瞬间,脑中的防御开关就已经打开了。不提任何问题、掌握对话的内容,就连反将一军的决定性台词都已经准备好了。你跟二渡是一伙的……
<你也被收服了吗?居然跟警务的狗勾结在一起>
“跟他没关系。”
<你们的饲主不都是赤间吗?要真有什么差别,也只是洋狗跟土狗的差别罢了>
漆原似乎正以挖苦他为乐。不过真实的情况到底是怎么样呢?如果二渡真的冲进警署找他,漆原现在能这么谈笑风生吗?
“我只能说,幸田手札上记录着自宅班的失误,足以让你回家吃自己。”
<你看过了吗?>
间不容发的反问堵得三上说不出话来。
漆原的笑声震动着他的耳膜。
<根本没有的东西是要怎么看呢?>
耳边传来漆原得意的声音。不是没有这个可能性。幸田手札根本不存在,或者曾经存在过,但现在已经没有了。所以漆原才会这么从容吗?
<不过这倒是个有趣的话题,如果有什么新的进展再打电话给我>
三上已经快要下不了台了。
“我是直接从看到的人口中问出来的。”
<谁看到了?二渡吗?>
“名字不能告诉你。”
<好!好!那你倒是说说看,会让我回家吃自己的致命失误到底是什么?>
三上咬住嘴唇,这是他最不想被问到的问题。
<怎么啦?你倒是说清楚啊!>
“现阶段还不能说。”
漆原又笑了。
<监察官游戏只能陪你玩到这里,我挂电话了。我是看在以前的交情才陪你扯这么久,否则部长早就直接下达了命令,不准我们跟警务有任何交集>
三上趁机逮住这句话的尾巴。
“你也变成一条狗了吗?”
<你说什么?>
“也不知道封口令的理由就乖乖照办。”
停顿了好一会儿,才传来咂舌的声音。
<你想要激怒我吗?>
“我是在请教你,如果你知道的话,请告诉我。”
<我才想要你告诉我呢!我到底该怎么回答你才会满意>
这句话听起来很不真诚。
即使是刑事部的最高机密,如果是当事人,应该早就知道了。然而,就连漆原也不知道D县警的最高机密。如果连他也被隔绝在外的话……。
“如果把幸田手札交给长官,会发生什么事?”
<长官……?你在说什么?>
松动了。
“你知道下礼拜长官要来视察吧!”
<那又怎样?>
“如果不是长官要来视察也不会有封口令,刑事部希望幸田手札能消失得无影无踪对吧?”
<我不明白你想说什么>
“你一定明白吧!对方可是警察厅喔!要是真有个什么闪失,荒木田部长是保不住你的。”
<喂喂……>
“他会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自宅班头上,那个人就是这样的人,我可是亲身领教过了。”
<………>
漆原沉默不语的空档让三上有了期待,但是……。
<你还恨部长吗?>
——什么意思?
<异动这种事是不可能做到让所有人都满意,所以你也别一直耿耿于怀,忍耐个两、三年肯定会有好消息>
攻击是最好的防御。三上明知道,但是却不能当作没听见。
“不是这样的。”
<你恨荒木田恨到连刑事部都恨下去了吗?那也不要连累我、拖我垫背啊!这样我很无辜耶!>
“我没有。”
<既然没有,为什么要打这通电话给我?>
“那是因为……”
<工作上需要,对吧?但是你扪心自问,真的只是因为工作上需要吗?你敢说你没有想要假借工作上需要对荒木田和刑事部报仇吗?>
“没有。”
自己斩钉截铁的回答震动着头盖骨。
<没有的话就表现出没有的样子。荒木田的确是个只有嗓门特别大、爱发号施令的男人。但是,不管他是个怎样的人,部长就是部长。如果你还想回到这里工作的话,就要对刑事部和部长放尊重点。我要说的只有这些>
被他避开了要害,没能一刀毙命。所以三上也改变了问题的方向。
“你是因为上面有交代才没去参加告别式吗?”
<告别式?谁的?>
“雨宫敏子的。你知道她已经去世了吧!”
<嗯,有听说>
“为什么没去?你不是自宅班的班长吗?”
<那天我……>
“只要是刑警就一定会去吧!”
三上等着听他的借口,但漆原却只是沉默以对。或许是终于尝到苦涩的滋味也说不定。毕竟看在当时所有人的眼里,在雨宫家的漆原是最优秀的。
“上面命令你不要去,以免刺激到家属,对吧?”
一声一声粗重的喘气声让三上听得有些惊心。
“幸田手札在哪里?”
<够了>
“你要为了那个爱发号施令的男人砸掉饭碗吗?”
<那只是你无聊的妄想,不要把精力浪费在这种地方,今晚也好好享受闺房之乐吧!>
漆原不由分说地挂断电话。
三上连忙把手伸向拨号键,但是却没有重拨。他已经没有办法再像刚才那样神经紧绷了。当四周再次恢复寂静时,漆原的存在已经像故人一般地远去了。
疲劳的感觉一股脑地全涌上来。全身上下被徒劳无功的感觉包围。他的刺探根本无法撼动漆原的防震系统。只知道不管他有没有做好心理准备,结果应该都是大同小异。虽然心里明白,但还是对二渡的有勇无谋感到非常火大。怎么会想要面对面地攻略老练的刑警呢?要先试探对方的反应、掂量成功的机率才对。还是他把一切想得太简单了呢?因为在警务部有过几次侥幸成功的经验,就以为自己已经掌握到刑事部的内幕了。结果怎么样呢?手里有什么牌被漆原摸得一清二楚。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到处宣扬幸田手札的结果,就是平白激起刑事部的愤怒与不必要的戒心。乱枪打鸟,却连要瞄准谁都不知道,真以为多打几发就可以击中吗?三上不禁开始怀疑,二渡这男人真的是个优秀的调查官吗?
也难怪漆原可以那么轻易地躲过攻击。他打算把一切都埋在心底,带进坟墓。另一方面,也可以看出他认为只要这件事不会公诸于世,就没什么了不起的心态。虽然对三上搬出长官而感到不安,但是以漆原这个对手来说,要期待他露出马脚可能性几乎等于零。
三上的脑中已经开始在想下一步了。还剩下柿沼,但是没有胜算。柿沼现在还在专从班里,年纪和阶级都比三上小,就算打电话给他,似乎也会被他用一句“饶了我吧!”给挂断。唯一可以指望的只有他的男子气概了。为了准确地砍在他的七寸上,还是得直接去找他当面谈谈吧!
——明天就去。
三上撑起沉重的下盘,把警用电话放回走廊的电话台,收拾好脸上的表情后回到客厅里。
美那子正在看电视。多么令人怀念的画面。是心里终于出现细微的变化吗?还是她故意这么做的?
“很棘手吗?”
“还好,没什么大不了的。”
“要洗澡了吗?”
“你先洗吧!”
“我有点感冒……”
“那就去休息吧!我今晚不会再打电话了。”
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五年后、十年后的样子。还是重复着跟今天一样的对话,彼此体贴着对方,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如常地生活。
三上在浴室待了很久,又在客厅喝了点酒以后才进卧房。
美那子已经窝在被子里了,一如往常地把电话的子机放在枕头旁边。立灯的灯泡将她纤细的颈项染成橘色。
三上知道她还没睡着。
今晚也好好享受闺房之乐吧……。
无论是浸泡在浴缸里还是在客厅喝酒的时候,漆原这句无心的话始终萦绕在三上的耳边。
他已经很久没有抱美那子了。自从两人生下亚由美,一起看着亚由美逐渐把自己毁掉之后,就再也无法享受鱼水之欢,也不敢再冀望孕育出一个新的生命。
三上钻进自己的棉被,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也不是一定要有两个小孩,但这原本是夫妇之间共同的默契。只是这个默契在生下亚由美并把她养大的过程中,早就不知不觉地消失了。不用说他也知道,美那子并不想要第二个小孩。亚由美长得太像三上了。或许美那子心里害怕,怕第二个孩子还是个女儿,而且万一长得像自己……。
三上闭上眼睛。
当时两个人都还太年轻了。三上隶属于搜查一课的盗犯特搜股[注]。美那子则是在别馆的交通规制课里当内勤。当时堤防上的职员停车场经常发生车上的值钱物品被洗劫一空的问题,因为此事有伤警方的颜面,所以就出动了特别搜查。美那子的车子也遭到破坏,所以被请来问了一些事情。但是三上根本不敢直视她的脸,所以只记得声音。隔年,两人分配到同一个辖区。在署内如果有碰到面的话顶多打声招呼,就只是这样的交情而已。对三上来说,美那子的存在太过于耀眼了,是他这一辈子都只能仰望的女神。然而有一天,没有任何前兆的情况下,美那子突然送给他一个交通安全的护身符。“要是不嫌弃的话,请收下……”美那子微笑着说。因为太过于意外,三上连道谢的话都说不出口。
[注:专门处理窃盗、闯空门等偷盗案件的单位,隶属于刑事课之下。]
耳边传来美那子浅浅的呼吸声,她就在自己伸手可及的地方。
——你不后悔吗?
这个问不出口的问题,今夜也在三上心中低吟。
30
隔天礼拜天,三上早上不到九点就开车出门了。
64发生当时柿沼刚结婚,住在位于中央町的公寓型小家庭宿舍里。后来成为自宅班的一员潜入雨宫家,之后也继续留在专从班里。既然在那之后从来不曾调动,那么据三上研判他应该还住在原来的地方。
外观看起来跟一般的市营住宅几无二致。俗称“中央待机寮”的宿舍一共有六栋,三上曾经来过一次,记忆中柿沼的家是在右边那栋的一楼。下车前先戴上棒球帽和眼镜。为了防止邪教渗透,全体住户的信箱已经拆掉,光凭记忆又靠不太住,找了半天最后终于在从右边数过来第二栋的二楼发现“柿沼”的门牌,上头还有妻子芽生子和三个小孩的名字。
恐怕他昨晚就已经接到漆原打来封口的电话,三上心想。但还是按下电铃,门内随即传来女人高八度的声音:“来了。”门被打开一条缝,上头还挂着门链。
“请问你是?”
门缝里露出芽生子的脸,令三上大吃一惊。因为她的脸看起来还是和多年前见到时一样年轻。
“我是三上,很久以前在特殊犯股的时候……”
三上话还没说完,芽生子就反应过来了。
“啊!我记得,当时外子承蒙照顾了。”
芽生子穿上凉鞋,走了出来。她身上颇有几分类似村串瑞希的味道,虽然称不上是什么大美人,但是爽朗的笑容格外耀眼。因为跟母亲去世的时期重叠,没能出席她和柿沼的婚礼,所以三上前前后后只见过芽生子两次,一次是在搜查一课所举办的“柿沼结婚庆祝会”上,另外一次则是和几个同事去拜访他们新居落成。算算距今已经过了将近十五年,然而芽生子居然还是青春洋溢,说她才二十几岁也没有人会怀疑,一点都看不出来已经是三个孩子的母亲了。
“我常常听外子提起三上先生喔!你有没有常常觉得耳朵痒痒的啊?”
三上以苦笑来回答。不外乎是“美女与野兽”的传言吧!
“外子只要多喝两杯,总是会提起三上先生,说你是真正的刑警。还说所谓警探,指的就是像你这样的人。”
三上只当她在讲场面话,听过就算了,但芽生子似乎对他这样的反应感到不服。
“是真的啦!他说只有三上先生把一课和二课全都待遍了。他总是羡慕地告诉我这是多么了不起的一件事。”
“那是他太抬举我了。”
为了避开周围的耳目,三上进到脱鞋的地方。伴随着叭哒叭哒的脚步声,一个约莫小学低年级的小女孩和看不出是男是女、也不知道上幼稚园没有的小鬼头冒了出来。在走廊的尽头,还有一个大概是国中生的男孩正以斜眼看人的态度窥探着这边。
“你老公不在吗?”
虽然已是明摆着的事,但三上还是明知故问。只见芽生子抱起最小的孩子,噘起嘴嘟囔着。
“不巧在十分钟前出去了。”
“去中央署吗?”
虽然只是徒具虚名,但64的特搜本部至今仍设置在D中央署底下。
“不是,虽然也是去工作,但不是去中央署。”
“最近周末总可以休息了吧!”
“完全没有!也不知道是好是坏,毕竟有小孩受到那么残忍的对待,要是能抓到凶手就好了。”
芽生子望着抱在怀里的孩子。从孩子尖锐的笑声,三上总算猜出那是个女孩。
“我们家啊……结婚之后就一直是这个样子,我简直像是嫁给64一样。要是一直抓不到凶手的话,外子未免也太可怜了。一旦过了追诉期而被调职的话,这个遗憾肯定会跟着他一辈子。”
三上深有同感地点头。
“外子还说过,真希望三上先生可以回来,这么一来铁定可以逮到凶手。”
三上感到胸口隐隐作痛,仿佛头顶上还有另一个自己正在俯瞰底下的自己。
“你老公一定可以抓到凶手,毕竟他比任何人都还要了解这个案子。”
“但愿如此啰!要是能因此连升三级的话,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芽生子爽朗地高声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