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漆原有打电话来吗?”
“啊,有的,二渡先生也打来了。”
因为是意料之中的结果,所以三上的表情完全没有受到影响。
“以前也有过吗?”
“嗯,他常常打来喔!外子偶尔也会主动打电话给他。”
“我是指二渡。”
“喔!这是第一次。不只是电话,他昨天还在我家待到深夜呢!”
又被抢先了一步。二渡的手脚之快,令三上都快要啧啧称奇。
芽生子的脸一沉,说:
“外子说他是警务部的大人物,但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啊?”
“什么意思?”
“因为外子假装不在家,不肯见他。”
“这样啊……”
“这就是所谓的监察吗?”
三上赶紧挤出笑容。
“不是啦!他跟我同期,是负责人事的人。肯定是跟这方面有关的事情吧!因为你老公已经十四年没有异动过了,可能是来问他想不想换个工作环境吧!”
芽生子信以为真。
“哦……真傻,既然如此应该要见他啊!”
“你老公还是想要调去别的单位吗?”
“我想是的。因为他喝醉的时候常常会自暴自弃地说,在追诉期过去之前只能这样晾着。”
只能这样晾着……意思是有人把他晾着吗?
被芽生子抱在怀里的孩子拉扯着她的头发,让三上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老公有带手机出门吗?”
“不好意思。”
芽生子把脸转回来,用单手做出求饶的姿势。
“他很严厉地警告过我,绝不能把号码告诉任何人。”
“这我了解。”
就算对方是警官,也不能把手机的号码告诉对方。所有的刑警都会这样交代自己的家人。
改天再来。正当三上准备告辞的时候,芽生子说道:
“不过他应该是去那里吧!”
“哪里?”
“你知道在松川町有一家名叫德松的超市吗?”
“知道,就在小钢珠店隔壁。”
“就是那里。外子或许就把车子停在那里的停车场入口附近。因为我每隔两天就会去德松买东西,最近已经在那里看过好几次外子的车了。”
暗中监视……?
“该不会只是刚好把车子停在路边吧!”
“啊!停车场的入口就在从大马路转进来第一条巷子里,不过那条路很宽,所以不会挡到其他车辆的进出。”
芽生子误会三上的意思,出言维护丈夫。
“车子里只有他一个人吗?”
“就是说啊!该不会是在监视什么可疑人物吧!我有一次试着跟他打招呼,结果被他狠狠地凶了一顿,还叫我不准再靠近。”
这下子又要挨骂了。虽然没有把手机的号码告诉别人,但是把行踪说出来,结果还是一样的。虽然是芽生子自己主动说出来的,但三上还是有点过意不去,觉得自己好像利用了芽生子的善良。
“那我去找他。”
“你就去看看吧!让你白跑一趟,真是不好意思。”
“哪儿的话。是我突然来打扰,我才不好意思。还有,我会当作是偶然经过德松的。”
芽生子又惊又喜地“啊!”了一声。
“拜托你了,不然我又要挨骂了。”
不过她其实也没很在乎的样子。这个家庭肯定不太在乎这些小事。
三上转身欲离去,但是马上又回过头来。
“你老公的车子是?”
“深绿色的SKYLINE,已经非常老旧了。”
“谢谢你。那我就改天再来打扰了。”
耳边传来“拜拜!”的声音,让三上再度回头。小小的脸上恰到好处地混合了父母的特征,正害羞地埋进母亲的胸前。
31
待号志转换成黄灯时于十字路口右转。
他并没有完全相信芽生子说的话。如果车上只有柿沼一个人,那就不是什么正式的跟监,他应该是有什么目的。三上一面奔驰在高架桥上,一面不断地在找答案。
进到松川町,这是个郊外型的大型店铺林立的地区。街上充满了岁末年终的感觉,无论是车还是人的动作都很仓促。“德松超市”的巨大招牌映入眼帘。在前面的路口左转后开进超市旁边的小路,然后再于十字路口右转绕到后面。
三上无意识地踩了刹车。
——还真的在那里。
沿着家电量贩店的墙边,有五、六辆车子停在马路的左边,最前面那辆就是深绿色的SKYLINE。
三上让车子缓缓地往前滑,从背后接近SKYLINE。看到车子的消音器了,还有从排气管排放出来的白烟。再继续接近,透过后车窗可以看见车内的状况。驾驶座的椅子稍微往后倒,椅背上冒出一颗蓄着短发的头。把车子从旁边滑过,在擦身而过的时候只转动眼珠子窥探。是柿沼的侧脸。他正注视着前方。在他的视线前方大约十公尺左右的地方,是“德松”的停车场入口。有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卫正手忙脚乱地用红色指挥棒指挥着进进出出的顾客车辆。
三上只有一瞬间以为柿沼是在监视顾客的长相或车子。但是因为SKYLINE停的地方离停车场的入口实在太近了,而且还是在一整排车子的最前面,所以从顾客的车上也可以将柿沼的脸看得一清二楚。照暗中监视的基本原则,柿沼监视的对象应该是距离停车场入口十五公尺远的小钢珠店后门,或者是对面的住商两用混合大楼的出入口附近……。
三上左转、再左转,转过路口,再次绕到那一排路边停车的车子尾端。把车子停在最后一辆车的后面熄火、下车。原本从柿沼口中说出,再透过芽生子的嘴巴传进三上耳朵里的那句“真正的刑警”堵在他的胸口,使得此时此刻的心情就像是要走向侦讯室一般。走到SKYLINE的旁边,停下脚步,用指关节轻轻地敲了敲驾驶座的车窗。只见柿沼的身体弹了起来,望向三上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开门。三上以嘴型告诉他。柿沼连忙解除自动锁,但因为车身紧贴着墙壁,无法从副驾驶座上车,因此三上打开后座的门,一屁股坐了进去。抓住副驾驶座的座椅,把身子往前探,只见柿沼的脸色变得铁青。
“你在这里干嘛?”
三上不给他思考的时间,柿沼只能发出不知所措的声音:“没干嘛……”
“你在等谁?还是在监视谁?”
不是监视,就是观察。可是当三上实际坐进车里之后,从挡风玻璃上看到的“风景”都不是这么回事。他果然是把车子停得离“德松”的停车场入口太近,而且车内毫无遮掩,简直就是在邀请对方“你在看我吗?你可以再靠近一点”。可是另一方面,离小钢珠店和住商混合大楼的出入口又太远了,不太可能从这里用肉眼锁定住对象。
“我要走了。”
柿沼唐突地说道,然后放下手刹车,发动引擎、踩下油门。因为三上几乎也在同一时间伸出手去拉起手刹车,因此车子暴冲之后又突然停下,两人的身体不约而同往前扑。或许是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了声音,停车场里负责指挥车辆的其中一名警卫转过头来,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三上坐回座椅上说道。
“我不是来打扰你工作的。你继续,不用理我。”
“不要紧,我的工作已经结束了。”
结束了?什么意思?
“你继续就是了,我也希望可以赶快抓到64的犯人。”
耳边传来柿沼吞口水的声音。
“我来是为了别件事。你继续看着前面,听我说就好了。”
“什么事?”
三上凝视着后视镜,里头映照出柿沼避开自己视线的双眼。
“昨天我去了以前待过科搜研的日吉老家。”
三上不说见过他,而是老实地用“去了”这两个字。
柿沼不停地眨眼。接到漆原的电话后,或许已经有预感三上会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但是却无法完全控制住身体的反应。
“日吉的母亲告诉我,日吉在雨宫家里犯了重大的失误,被当时身为班长的漆原骂做废物……这件事是真的吧!”
“我、我不知道。”
柿沼回答的音调有些上扬。
“日吉辞去警察局的工作,从此以后把自己关在家里长达十四年。这件事你知道吗?”
“……不知道。”
“在雨宫家的第二天,日吉哭了对吧?”
映在镜子里的眼神闪烁不定。
“我什么都不知道。”
“可是有人看见!幸田好像还去安慰他了。你当时在干嘛呢?”
“我不记得了……。大概是正忙着跟本部连系吧!”
三上再次探出身体,把脸凑进柿沼。他连耳根都红了。
“你知道幸田手札吗?”
“没听过。”
回答得太快了,半开的嘴唇正微微地颤抖着。
“幸田把日吉犯的错记录下来了,对吧?”
“我什么都……”
“漆原为了怕打破自己的饭碗,就封锁了犯错及手札存在的事实。”
“我说我什么……”
“你打算包庇上头、对底下的人见死不救吗?”
三上把一切都赌在这句话上。只见柿沼的颈部肌肉紧绷,暴突的颈动脉不住地跳动着。
三上静待他的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柿沼终于开口。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三上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所有的反应都是默认再默认,但所有的话都是否认再否认。完全在他的预料之中。柿沼正站在滚滚浊流的对岸,光靠男子气概怕是渡不了河。
“我可以开车了吗?”
柿沼把手伸向手刹车,语气十分生硬。
“继续你的工作。”
“已经结束了。”
“什么东西结束了?”
“我的工作。”
对话完全没有交集,狭窄的车内弥漫着令人喘不过气的空气。
“我要开车了。”
“不准开。”
三上语气坚决,脑子里闪过一丝想法。
“这里太引人注目了,有话到别的地方再说。”
“是你自己要把车子停在会引人注目的地方。”
把话说出来以后,三上这才恍然大语。柿沼是故意这么做的。无视暗中监视的基本原则,故意把车子停在显眼的地方……。
柿沼眯着眼偷偷窥视镜子里的三上。
“我送你回去。”
“我的车就停在后面。等我把话讲完之后自然就会下车。”
“你的话还没讲完吗?”
“还没。”
三上其实已经没有什么话好跟柿沼说了。再这样威胁他也于心不忍。脑海中浮现出芽生子的脸,还有那三个孩子的脸也历历在目。跟三上一样,柿沼就算有什么想法,为了家人也是会有所让步。
心中的气焰不再那么高张,放弃的念头就像潮水般不断地涌上来。然而愈是这种时候,他愈在意起没有交集的对话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玄机。柿沼从头到尾都毫无破绽地顶着一张扑克脸,随着三上的节节败退,他的戒心不但未曾松懈,反而随着时间流逝愈发绷紧神经,几乎到了快要不能呼吸的地步。手刹车已经放下一半,仿佛想要尽快离开,愈快愈好。
不,不对。
他并不是想要离开,而是想要把三上带离那个地方。
为什么?
三上抬起头,仔细地注视着挡风玻璃对面的“风景”。
“如果还有什么话就快说。”
柿沼说话的速度变快了,而且是以面对具体危机时的语气。
“三上先生。”
“………”
“没有的话就请你下车。”
柿沼整个人转过身来,遮住三上的视野。三上用手推开他的身体,凝视着前方。
“三上先生,你有完没完?”
几近求饶的声音,但是并不妨碍三上集中注意力。感觉他的焦点正逐渐集中到一处。这就好像在熙来攘往的地方等人,一张熟悉的脸孔从人海中浮现时那一瞬间的感觉。
幸田一树在那里。
在“德松”的停车场入口负责指挥车辆的两个警卫中,有一个就是幸田。将帽沿压低好盖住眼睛,经过十四年的岁月,模样虽然改变了很多,但是肯定不会错。小小的眼睛、高挺的鼻梁、紧抿的嘴角,全都跟记忆中的幸田一模一样。
柿沼的头低到不能再低。看他那股绝望的样子,三上的惊愕得到完全的证实。
谜底宛如被撕裂的布帛一般解开了。
既不是监视,也不是观察,而是一种示威行为。柿沼故意把车停在离他最近的地方,堂而皇之地恐吓着幸田。不准告诉任何人在雨宫家发生的事,警方无时无刻、天涯海角都在你身边……。
柿沼恐怕是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现身。他要让幸田知道,对他的监视将会永无止境地持续下去。这就是柿沼的“工作”。
三上不寒而栗。他凝视着柿沼弯腰驼背的身影。
“多久了?”
“………”
“该不会是你这十四年来都一直……”
柿沼发出呻吟声,抱住自己的头。他只是听命行事。原来漆原之所以老神在在,是因为有这项威吓装置啊!
“抱歉打扰你了。接下来我直接问幸田。”
三上把手伸到门把上。柿沼低喊一声转过身来,充满血丝的眼睛隐隐带着泪光。
“请不要再去打扰他了。”
“你有资格这么说吗?”
“……你说的对,我是没有资格。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这已经不是威胁或监视了,只是习惯而已。对我、对幸田来说,都已经变成是一种习惯了。”
“习惯……?”
“经过十四年的岁月,自然而然就变成这样了。你在啊!你来啦!就只是这样而已。彼此看都不看对方,靠着这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我和幸田才能一路走到今天。”
柿沼深深地低头恳求。
“三上先生,求你行行好,不要多生事端。以你审问犯人的功力,幸田或许会一五一十地讲出来。可是这么一来,我就非得向上级报告不可了。”
三上可没办法同意。
“我一直都看在眼里。自从离开警界以后,幸田就没过上一天好日子。即使是自愿离职,但是世人总是会用有色眼镜来看待离开警界的人,所以根本找不到好工作。再加上他是逃离似地辞职,所以也拿不到县警的介绍函,工作一直换来换去,全都是一些粗重的体力活。还好他结了婚、也生了小孩,直到最近,生活好不容易才稳定了下来。所以……”
“发生了什么事?”
“什么?”
“我是指雨宫家里。如果你不希望我去问幸田的话,就自己说。”
“三上先生……”
柿沼有苦难言,脸上写满了失望。
“跟你一样,我也是因为工作才来到这里。”
“………”
“我今天并没有见到你,也没有跟你说上话,所以……说吧!”
柿沼闭上眼睛,过了好一会儿,依旧无力地摇头拒绝。
三上欲推开车门,手腕却被用力抓住。
“不光是幸田而已,我也有家庭要顾。”
“难道我就没有吗?”
三上反握住柿沼的手腕。
“说吧!我这辈子都不会告诉任何人是你告诉我的。我和你和幸田都会活得好好的,我们的家人也都不会受到伤害。如果你还有比这更好的方法请告诉我。”
然后是漫长的沉默。
柿沼终于抬起头来,以悲悯的眼神注视着停车场里的幸田,然后再慢慢地把脸转过来。他张开先前紧抿的嘴唇,把手贴在喉咙上。尽管如此,他还是又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终于开口说道。
“……没有录到绑匪的声音。”
什么?三上愣了一下。
“录音机没有正常运作。”
三上茫然地重复他说过的话。没有录到绑匪的声音?录音机没有正常运作?柿沼到底在说什么?
“这是怎么回事?你们潜入的时候不是已经……”
“其实还有一通电话。”
三上倒抽了一口气。怎么可能……。
“就是这么回事。打到雨宫家的恐吓电话,除了已经公布的两通以外,其实还有一通,但是却没有录到。”
柿沼的话听起来就像耳鸣般隆隆地响着。
“就在你们抵达之前不久,绑匪打了第三通电话来。当时已经准备好了,录音和逆向探测的人员配置也全部就位,问题是……”
柿沼痛苦地吞下一口口水。
“就在电话响起的瞬间,雨宫先生因为太激动而完全忘了我们事前交代他的步骤,马上就想把话筒拿起来。我们连忙阻止他。在跟NTT取得连系以后,日吉也同时按下录音机的开关。但是录音机却没有反应,录音带也没有转动。日吉陷入慌乱,他不停地切换开关,但录音带却依旧没有转动。电话铃声持续响着。或许是担心绑匪会把电话挂断吧!混乱中雨宫先生就把电话接起来了。”
把电话接起来了?刑警的思维模式立刻对这句话产生反应。
“跟绑匪说上话了吗?”
“是的。”
“绑匪说了什么?”
“绑匪说:‘没有报警吧!我一直都在监视着你喔!’雨宫先生回答没有报警,正在要求绑匪让他听听翔子的声音时,电话就被挂断了。因为通话时间太短,所以逆向探测也追踪不到什么线索。”
“跟前两通电话是同一个声音吗?”
“雨宫先生说是同一个声音。”
“你有听见绑匪的声音吗?”
柿沼一脸遗憾地摇头。
“只有雨宫先生听见而已。”
“你不是有戴耳机吗?”
“我和幸田都有戴。但是为了协助已经陷入慌乱状态的日吉就拿下来了。正在检查是不是电源没插好、还是带子松掉的时候,雨宫先生就……这就是全部的事实。”
车上一片死寂。
广报官的思维模式慢了一步,但也跟上来了。
录音失败的事被压了下来。欺骗社会大众,把绑架撕票案的犯人打来的电话埋进黑暗。
这是不可能的事,也是绝不允许发生的事。三上感觉自己全身上下都在发抖。
“是谁决定要压下来的?”
“………”
“不要浪费时间,快说。”
“是……班长。”
“漆原是怎么说的?”
“他说这件事不需要向上呈报,也已经获得雨宫的谅解,所以死都不能告诉别人。”
“雨宫是被他说服的吗?”
“不,我想并没有去说服。因为电话被挂断之后,雨宫先生马上向我们道歉,说他不应该随便把电话接起来。”
“电话被挂断之后”或许是这样。
“但是随着时间他的想法逐渐改变,开始认为录音失败是不能原谅的错误,所以跟我们的关系就愈来愈糟糕了。”
“我被禁止跟雨宫家接触,这件事我并不清楚。不过报导解禁之后,事件的详细经过都被登在报纸上,所以他当然也会知道我们当那通电话不存在的做法。”
这么说也有道理。让雨宫彻底失望的并不是录音失败,而是隐瞒这件事的D县警……
“电话是什么时候打来的?”
“刚好七点半的时候。”
也就是三上抵达雨宫家的一个小时前。他什么都没有注意到。不过就像他把日吉苍白的脸解释成是因为紧张的缘故一样,不管他看到什么,肯定会认为一切都是待在绑架案的被害人家所致。
“那又是怎么跟NTT说的?”
虽说录音失败,但是已经请NTT协助逆向探测了,总得有个交代才行。
“说是有人打错电话了。”
“这也是漆原的指示吗?”
“是的。”
“漆原有先请示过谁才做出这样的决定吗?”
“那倒没有,一切都是班长当时情急之下的判断。”
从头到尾都是自宅班自己造的孽,但是……。
“幸田手札又是怎么回事?”
本来还以为会遭到最后的抵抗,但柿沼倒是十分干脆地全招了。
“我不知道那到底是指什么,我只知道幸田当时很愤慨。赎金被抢走之后,一直抓着班长说录音失败是整个自宅班的责任,应该要向本部报告,四个人一起切腹谢罪。但是班长完全听不进去,还说这么一来要是成为舆论的箭靶怎么办?要当正义的使者就等把凶手抓到再说。而我也……加入了说服幸田的行列。我要他吞下去,一定要吞下去。我完全明白幸田的心情,但是我也认为班长说的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就算把事情闹大,对调查也没有任何帮助。只可惜幸田完全听不进去。就在这个时候,事情往最坏的方向发展,翔子小妹妹的尸体找到了……。我看见幸田捶胸顿足的样子。结果还是没有人能劝阻他,就在我们离开雨宫家之后,幸田把录音失败的事写在报告书上,扔进刑事部长的官邸里。”
三上感到一阵猛烈的晕眩。
十四年前的录音失败其实是有往上呈报,刑事部长也知道失败被隐瞒的事。所以自宅班的秘密并不是今时今日才爆发出来,而是案发当时刑事部的高层就已经知道录音失败的事实了。然而这个事实并没有公诸于世,也就是幸田手札被上头压下来了。不仅如此,还追认漆原的行为是正确的。所以告发此事的幸田在辞职的时候完全没有受到慰留,而当下做出隐瞒错误这个判断的漆原反而爬到署长的位置。
上下交相贼。由D县警主导的隐匿欺瞒。这才是“幸田手札”的真相。
“不只是具有强烈的正义感而已,幸田真的是一个有情有义的好人。每个月到了翔子小妹妹去世的那一天,他都一定会去她坟前上香。去年雨宫太太过世,他也悄悄地去祭拜了。”
“所以只能这样晾着吗?”
“什么……?”
“我是在说你。没有人能代替你监视幸田,是这个意思吧?”
“……是的。据说这已经成为历代刑事部长一代传一代的注意事项了。”
“我明白了。”
三上心中充满不屑。这时警卫的制服映入眼帘,裤管在寒风中随风飘扬着。
辞职之后十四年……。只为了忠于自己的良心……。
“想必他一定很恨警署吧!”
叹息声取代了接下来的话语。
“不,”柿沼喃喃说道:“我想幸田应该是心存感激。”
“心存感激?”
“这是他第一份正式员工的工作,多亏了班长的居中斡旋。”
柿沼的话一语惊醒梦中人。说的也是,保全公司里到处都充满了从警界离开的人。按照一般程序,幸田这个“危险分子”是不可能争取到警卫这份工作的。
“那家伙还向班长下跪磕头,求班长放他一条生路呢!”
柿沼把手指按在眼眉之间说。
“他求班长原谅他、帮助他,让他能跟老婆小孩过正常人的生活。”
服从……。这两个字早已烙印在心版上、奔腾在血液里。警察和警卫,其实也只是制服的不同而已。
幸田在寒风中笑了。戴着手套的手握着红色的指挥棒,正隔着车窗跟顾客交谈。他频频点头,态度极为谦卑。牙齿掉了几颗,早就已经不是什么危险分子了。即便如此,柿沼还是得定期来露一下脸。也可以说是让柿沼来看看他的样子。这是一面双面镜,对于了解内情的柿沼也发挥了恫吓的作用。要是你敢说出去的话,就会落得同样的下场。这十四年的岁月,在监视者的柿沼心里也种下了足以与幸田匹敌的恐惧。
心里有一股冲动,想要还柿沼、还有幸田自由。
“我要走了。最后再回答我一个问题。日吉在雨宫家为什么要哭?”
“那是因为他……感到自责吧!”
“只有这样吗?”
柿沼的表情有些扭曲。
“是漆原说了什么?对吧?”
“……是的。”
“说来听听。”
“……他把翔子小妹妹给搬了出来。”
“他到底说了什么?”
“他说……万一翔子小妹妹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全都是你的错。”
32
踩在油门上的脚自然而然地加强了力道。
跟柿沼分开之后,三上沿着县道向东前进。他要去找雨宫芳男。虽然不知道手边掌握到的情报能不能帮助他说服雨宫、让他接受长官的慰问,但是至少让自己有再度登门拜访的理由。其实,他最想去的地方不是雨宫家,而是想直接冲进位于Q市的署长官邸,用这双手掐住漆原的脖子。
感觉胃酸似乎全都哽在喉头。这件事并不是可以置身事外听听就算了。涌上心头的不只有愤怒,还有许多的遗憾。明明有机会可以录音,只要成功录下声音,就能够让绑匪的声音传遍全日本,还可以透过声纹分析,对所有有嫌疑的男性声音一一进行比对作业。
三上用手心敲打着方向盘,心里一再涌起没完没了的负面情绪。
没有录到恐吓电话的声音。要是当时把这个事实公诸于世的话会怎么样呢?不仅赎金被抢走,雨宫翔子被发现的时候也已经变成一具尸体,事情一路演变成最糟糕的结果。然而在调查过程中,居然错失了直接与绑匪有关的证据。只因为录音机没有正常运作。肯定会被舆论围剿,所有干部都得引咎辞职。但即使如此,也无法平息社会大众的批判声浪吧!只要案子一天没破,媒体就会照三餐罗列出调查上的失误,不管经过多久,还是会在旧伤口上撒盐。警方也因此必须照三餐向国人谢罪:要是当初有录下电话的声音就好了……。
然而,实际上的罪行远比这个还要深重。
那并不是旧伤口。所有人都必须面对那个伤口今时今日还血淋淋地藏在绷带下。警方不仅在第一级的绑架撕票命案上犯下不能挽回的调查失误,还伙同整个组织隐瞒了这个事实,并且欺骗世人长达十四年之久。事到如今,要是让媒体知道这个事实,做成新闻报导的话……。
光是想像就觉得毛骨悚然。无论录音失败是多么严重的失误,那毕竟是不小心犯下的错,但隐匿事实却是人为的。光是这样已经罪无可赦了,为了彻底隐瞒自己的失误,还把绑匪有打过电话的事实也一并隐瞒;而为了湮灭证据,就连办案时最重要的调查情报也一并湮灭。这才是身为搜查机关最不应该发生的犯罪行为。一旦这些隐匿行为曝光,整个D县警就吃不完兜着走了。这跟自己公开调查失误的情况完全无法相提并论,肯定会受到舆论猛烈的抨击。
还不只如此。绑架跟其他的刑案不一样。当上广报官之后,三上熟读全国的报导对策资料,所以明白更可怕的问题在哪里。
因为绑架案还牵涉到“报导协定”这个非常敏感的问题。这是基于对过去完全不顾肉票死活的绑架案报导乱象反思后所产生的协议。当绑匪警告被害人家属不准报警的时候,要是从报纸或电视上得知警方采取行动的话,可能会危及被害人的性命。因此一旦发生绑架案,媒体就必须签订协议,在确定被害人安全无虞或是已经逮捕到绑匪之前,都不能进行采访或报导。因为这个协议而产生的情报的空白则由警方负责填满。警方必须在第一时间提供各大媒体所有跟案情及调查的进展状况有关的情报。问题就出在这一点上。
说穿了,报导协定顶多是媒体之间互相牵制的“媒体间协议”,警方并没有跟媒体签下任何协议。只不过,是不是绑架案件、是不是会危及被害人性命都是由警方判断,因此跟报导协定有关的各种事务性手续也是在警方的主导下进行。大部分的情况都是由警方先向记者俱乐部说明案发内容,再要求各家媒体签订报导协定的协议,通常媒体这边也只能“接受”警方的要求,因此客观来看,这其实是“警方与媒体间的协议”。简而言之,就是在各家媒体签订了报导协定的协议之后,警方也必须遵守“绅士协定”才行。
在人命关天这点,双方的确达成了共识,但这其实比较像是一种条件的交换。站在警方的立场,要是媒体不接受这个要求,他们就要伤脑筋了。只要能让媒体签下报导协定的协议,警方就能专心办案,不用再把精神浪费在跟记者的周旋。另一方面,站在媒体的立场,固然会陷入新闻自由与国民知的权利受到损害的作茧自缚情结中,但同时也可以利用这股反作用力,大声强调权力监督机能的重要性。再加上是被迫吞下报导协定的协议,反而可以理直气壮地要求警方提供彻底的调查情报。冷静想想,对媒体其实是有利的协议,因为什么都不用做就可以得到一般采访绝对收集不到的大量资讯,可是却没有一个记者会这么想。每当发生绑架案,总会有动辄一、两百人的记者和摄影师涌入现场。但是就算冲到第一线,受制于报导协定的规范,所以也无法进行实况报导,只能一群人挤在记者会场的闭锁空间里。当这种状态一直持续下去,他们就会陷入欲求不满的压力中,认为是警方害他们变成这样。他们会认为自己是在新闻自由受到限制的情况下协助警方调查。到处弥漫着这种施恩于警方的气氛,因此在报导协定还没有解禁的情况下,要是警方在提供情报的时候不够明快,就会引发集体性歇斯底里,他们会群起攻之,对警方发动猛烈的攻击。
64当时是什么状况呢?肯定也签订了报导协定的协议吧!可是D县警却没有履行其必须提供情报的义务,隐瞒了“绑匪打来的电话”。说是以最恶质的方式打破跟媒体之间的协议也不为过。不管匿名问题最后会演变成什么局面,D县警与媒体之间的信赖关系早在十四年前就已经瓦解了。组织的权威与信用会被毫不掩饰其敌意的报导撕裂得粉碎。然而这一切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当初塞满64记者会场的记者可能是现在的好几倍,当时的小记者如今全都成了老记者,想必有很多人已经是全国各地的分局长或总编辑,或者是在总公司身居要职吧!这些人全部都是当事人,肯定会对D县警的背叛感到震惊、愤慨,并发出批评的声浪。这些声浪会变成是整个公司的意见,最终成为媒体一致对外的猛烈抨击,排山倒海地涌向警察厅。在野党也会趁机再捅一刀,说不定还会以媒体为靠山,将个人资料保护法或人权保护法案送交国会审议。
——太蠢了。
三上重重叹了一口气。
区区一个地方警部为了逃避问题,却让整个警察组织都陷入绝境,漆原真是罪该万死。不对,真正该死的是当时的刑事部长,久间清太郎。就是因为他姑息漆原个人犯下的错,才会让事情演变成组织的犯罪。丢进部长官邸的“告发函”是幸田发自内心的呐喊,但是却被久间毁尸灭迹。那个总是装出一副知性的嘴脸,一旦真正有事情发生却一点用也没有的美男子,竟听从漆原的现场判断。
不过这也是为了保护组织吧!不管要不要公诸于世,事件本身和犯下的错误都太严重了。发生的时机也糟透了。录音失败过后没几天,雨宫翔子的尸体就被发现了。D县警当时就已经饱受舆论攻击,不难想像要在那个时间点站在宛如一排大炮般的摄影机前,亲口说出还有另一通恐吓电话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可是……。
说穿了还是为了自保吧,久间要退休的时候,就已经决定好要空降到警界的外围团体了。无论有什么理由,留下来的结果只有一个。那就是最高级干部为了自保,留下一个非常危险的炸弹给接下来的人。久间或许是算准了只要内部处理得当,这个炸弹就永远不会爆炸。要是他当真打着这样的如意算盘,那他就真如当时的传言所说,是个浅薄又短视的男人。眼下就有幸田这么一个告发者存在,被害人的父亲雨宫也知道真相。整个事态就好像是个睡不安稳的巨人一样,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就会被揭发出来
名符其实的“债留子孙”。柿沼说过,这是历代刑事部长一代传一代的注意事项。久间退休时,把真相告诉下一任的刑事部长室井忠彦。录音失败、隐瞒错误、幸田手札。室井想必惊愕万分吧!但是从他得知真相的那一刻起,不管他愿不愿意,共犯关系就已经成立了。一旦把真相公诸于世,他的部长就职记者会就会立刻变成下台记者会。所以室井只好言听计从地吞下这颗毒药。不仅如此,保守秘密的铜墙铁壁恐怕是在他的任期内变得更加牢靠。派柿沼去监视、恐吓已经辞职的幸田,再把监督的任务交给漆原。持续掌握自宅班也是为了防止泄密的对策,所以柿沼的“严禁转调”才会变成一代传一代的注意事项。这是刑事部的最高机密,连现任的荒木田在内,一路由八个部长传承下来。
三上充满了无力感。
因为尾坂部道夫的名字也在那八位历代部长当中。还有被誉为名指挥官的大舘章三。后者还是三上和美那子的媒人,也是他心目中的“刑事之父”。祸当然不是他们闯的,更何况隐匿事实的风险会和隐匿的时间长短成正比。当接到一颗已经充分熟成而且破坏力十足的炸弹时,为了保身,除了将其永远埋进黑暗外还有第二条路可走吗?
可是……。
他还是无法释怀。就连尾坂部和大舘也不能斩断这个恶性循环吗?刑事部的正义、矜持、传统……这些他曾经深信不疑的东西,如今却如海市蜃楼般脆弱。
是因为他当过那么多年的刑警才会这么想吗?
今时今日,世人的眼睛其实是更无情、更雪亮。在普罗大众眼中,警察就跟民间企业一样,是个充满七情六欲的组织。现代人要求警察扮演的角色既不是正义使者,也不是亲切的人民保姆,而是可以确保安全的“机械”。人们需要的只是可以快速地把危险排除于自己和家人的生活圈之外的高性能机械而已。或许尾坂部和大舘正是他们需要的机械也说不定。对事件淡然处之。虽然有一半置身于刑事部的阴影里,但是却没有被刑事部的阴影所吞噬。只管彻底扮演好警察本来的角色,以多抓一个是一个的态度把犯罪者送去吃牢饭,不断地刷新破案的数字。然后再用这样的结果证明警察的存在意义。
现在的刑事部已经没有那样的实力了。大舘在四年前退休以后,接下来两任刑事部长都是从警备部爬上来的。即使是荒木田,在机动队[注]任职的时间也比待在刑事部的期间还要长,虽然比别人早一步出人头地,但是在办案技巧上却乏善可陈。这点从数字上就可以看出来。大舘退休后发生的凶杀案,扣掉凶手自杀或以现行犯逮捕之外,有一半以上都未能破案。在松冈就任搜查一课长之前,可以说是全军覆没。
[注:日本警察中,具有集团警备力及机动性的组织,负责维护治安、镇暴、救灾等等。]
部长的“毫无建树”今后也会一直持续下去。因为D县警的刑事部长一职是当地出身的警官能够爬到的最高职位。毕竟是刑事部的最高负责人,自然是以长年在刑事单位里耕耘的人来当比较合理。但是如果没有像尾坂部或大舘那样拥有在外县市也可以呼风唤雨的威力,光是在升职考试就先败下阵来的刑警要爬上刑事部长的宝座,可以说是难如登天。荒木田预定在明年春天退休,出身自警备部的梨本鹤男目前被视为是最有希望的下一任刑事部长。
尽管如此,组织还是在运作着。讲得难听一点,就是“位阶造就个人”。无论办案经验多浅、实际绩效多差,一旦坐上了部长的宝座,任谁都能摆出一脸刑事部最高指挥官的嘴脸。夸大不实地吹嘘自己少得可怜的功迹,一旦有案子发生就会像只猴子似地发出兴奋的叫声,并在玉石混杂的调查情报中起舞,然后以类似时光倒流的手法催眠自己本来就是刑事部的人。荒木田就是最好的例子。他对于自己如今已是名符其实的刑事部最高指挥官这件事没有丝毫怀疑,所以才会把警务部当成杀父仇人一般地处处提防,也才有脸称在刑事部的资历比自己多好几倍的三上是外人。
三上把驾驶座的车窗稍微放下来一点,冷空气吹拂在脸上。北风呼啸而过,剩没几片叶子的行道树不停地摇晃。
总而言之……三上转换思绪。
他总算知道荒木田在想什么了。当他知道长官视察其实还有其他目的的时候,想必受到相当大的震撼。刚好这时又接获二渡正在打听幸田手札的报告,肯定会以为是有人要伸手去抢他藏在怀里的炸弹了吧!在惊慌、胆怯、近乎狗急跳墙的精神状态下,一夜筑起了封口令的城墙。如果再追究下去的话,他恐怕真的会狗急跳墙吧!不只是荒木田,就连松冈也不会继续保持沉默。一旦关系到刑事部的命运,哪怕对手是本厅的人,他也会不惜开弓。
他也知道二渡的动向——若把战线拉长一点,也可以说是看到赤间所率领的警务部的立场了。为了达成本厅的目的,正一一排除D县警内部的干扰因素。对64的打探是为了引蛇出洞吗?把尘封已久的旧帐翻出来,借此抓出刑事部的弱点,一刀砍在刑事部的喉头,完成无血开城的任务。这就是警务部的盘算吗?
问题是,了解到64内藏的那颗隐匿案情的炸弹不仅会把刑事部炸飞,就连D县警也会跟着陪葬之后,便愈来愈难理解二渡的用意。一旦打草惊蛇,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一味地追查幸田手札的下落,等于是把炸弹的存在搞得人尽皆知。无论是在人事上、还是在监察上,警务的调查都必须在“无声无息”的前提下进行,更何况警务调查官还是负责控制对警察的风评,以及对诉讼进行危机管理的专家。肩负着保护组织的任务,却让整个组织陷入绝境,这样做对吗?一旦事实公诸于世,本厅就不用说了,就连全国二十六万名弟兄也会对D县警投以不屑的白眼。公开道歉是一定避免不了的,发言的权力也会受到剥夺,只能在警察一家的屋檐下度过仰人鼻息、看人脸色的长冬。D县警从此名存实亡,这不是二渡最不乐见的事态发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