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一下。
天晓得二渡的调查到底有没有进展。就连今年春天以前都还待在刑事部的三上,也是十五分钟前才追查到幸田手札的真相。二渡光是跟柿沼的第一类接触就已经失败了。不管漆原有没有下令,原本就禁止跟警务有所接触的现役刑警也不可能让对方的王牌有任何可乘之机,更不要说底下的人根本不知道上面的人在想什么。二渡现在或许还在离真相最远的地方进退失据。他唯一知道的,就是道听途说而来的幸田手札这四个字,但完全不知道内容是什么。正因为不了解事情的严重性,才会把这么重要的情报透露给最基层的刑警们知道……。
思绪突然卡住。
道听途说……。所以到底是打哪儿听来的?
好不容易就快要说服自己的推论又开始不确定了起来。
这可不是什么随便可以听到的小道消息,而是历代刑事部长讳莫如深的禁忌话题。所以二渡到底是从哪里听到的呢?又是谁告诉他的呢?是命令他展开调查的赤间吗?部长级的情报收集能力的确是底下的小卒难以望其项背的,所以才会知道64这个代号。可是还是有问题。不管有多少职员想要讨好掌管人事大权的人,也不可能让过去从来没有在厅内流传过的符号传入赤间的耳朵里。
愈想愈搞不懂了。二渡那让人不快的感受充塞了整个大脑。他那双冷酷无情的黑色眼眸在脑中忽明忽暗。他知道不该知道的事,说着不该说的话。这个男人行动的时候完全没有考虑到风险。不对,不可能。正因为他无时无刻都不会忘记要做好风险管理,才能登上今日的王牌大位。
——他果然是故意的。
二渡知道幸田手札的危险性。即使不清楚内容是什么,也知道那是非常危险的东西。他肯定已经事先调查过这一切了。自宅班里有两个人辞职,其中之一的幸田下落不明,日吉则是把自己关在家里。县警与家属互不闻问。只要把这些情报兜起来,并不难看出那本冠上幸田姓名的秘密手札绝对不是什么寻常的手札,甚至还可以闻到火药的味道。事关64,一不小心可能会把整个D县警搞垮。二渡是在了解事情的严重性之下继续进行调查。
为什么?
是他的立场让他采取了这样的行动。
因为对二渡来说,组织指的不单只是D县警。不只是拥有公安的警备部,就连警务部也快要成为警察厅的地方直营店了。二渡身为D县警的调查官,同时也是本厅的手下。他顺着组织的阶梯奋力地往上爬,终于成为特别的存在,得到特考组的信赖,成为他们的心腹。因此他也必须在上级组织的角力游戏里扮演好活棋的角色。长官四天后就要来了。在那之前他必须压制住刑事部,做好让他们不得不乖乖接受东京摆布的准备工作。没有时间了,但手边的武器只有幸田手札。二渡只好不顾D县警可能付出的风险代价,拔出藏在怀中的宝剑。
这次的推论宛如水一般地渗透到全身。跟三上一样,二渡也受到上级的逼迫,也同样被逼得走投无路。在他那张不苟言笑的面具底下,正以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日历和时钟。四天后的长官视察就是死线,是决定胜负的关键。
——事情就是这样。
三上总算是搞清楚了。他原本只是傻傻地以为因为长官要来视察的关系,刑事部和本厅的抗争变得愈来愈白热化。但事实并非如此,这是一场短期决战,而且已经开始进入倒数计时的阶段,一切都将在视察当天画下句点。视察就等于执行,既不是作秀、也不是象征性的仪式。小塚长官打算亲自执行其真正的目的。他肯定会在视察中做出重大的发言。这样想应该没错。
问题是内容,长官到底打算说什么?
会跟64有关吗?跟隐匿事件有关吗?怎么可能!要是真的如此,他肯定会马上被逼着引咎辞职。如果不是跟64有关的话,那会是什么呢?刑事部还有其他什么瑕疵吗?还藏着什么问题吗?做过什么触怒本厅的事吗?就算是这样好了,刑事部又会受到什么具体的“处罚”呢?三上完全想不出来,脑子里一片空白。
冷不防,三上打了一个哆嗦。
他不知道长官会说什么,但是他知道长官打算什么时候、在哪里发言了。肯定是在雨宫家进行突击采访的时候……。
三上恍然大悟。前方突然出现红灯,三上连忙踩下刹车。车子在超过停止线的地方停了下来。所幸前后左右都没有来人或来车。这是个位处郊外的小十字路口。他已经进入合并前的旧森川町一带,距离雨宫家只剩几分钟的车程。
心里闪过直接掉头回家的冲动。他很清楚自己被分配到的角色。说服雨宫,让他改变心意。这不单是视察路线中的一站,还要利用突击采访将刑事部干过的“好事”公诸于世,透过铅字及电波的力量让刑事部无以辩驳。如果这就是本厅那些人打的如意算盘,那么三上现在等于是正在架设要把刑事部送上断头台的刑场,正在打造让最后一幕看起来更高潮迭起的舞台。因为视察当天,在现场安排突击采访也是广报官的工作。
信号变成绿灯之后,三上继续驱车前进,但是就在雨宫渍物的工厂映入眼帘的时候,他忍不住还是打了方向盘。他记得沿着河岸前进的地方有个小小的亲水公园,公园里有白杨木和樟树,还有一些运动用的游乐器材和老旧的电话亭。除了树木枝叶更加繁茂外,眼前的风景就跟十四年前的记忆一模一样,就连电话亭也还是原来的样子。随着行动电话的普及,电话亭的拆除工程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然而在64以后,这一带再也不曾出现带小孩来玩的家庭身影,就连这座公园的存在本身或许也早就被遗忘了。
三上把车停在电话亭旁。
再也回不去刑事部的恐惧终于变成现实。一直以来被他刻意深藏、不愿意去面对的那股对刑警工作的迷恋,在知道真的回不去之后,宛如野火燎原般一发不可收拾。
他无从选择只能向赤间低头。在把一切都生吞下来并戴上服从面具的时候,他依旧没有放弃希望。总有一天,亚由美会回家、赤间会被调回东京,然后一切都会好转。他可以脱下虚伪的面具,铺好广报改革的路,抬头挺胸地回刑事部。他不知道在心里描绘出多少次这样的蓝图。
然而,刑事部是不会原谅三上的。帮凶、打手、背信忘义。一旦他脱下面具,马上就会被刻上背叛者的烙印。事到如今,脑海中又浮现出槌金说过的话:“难道你真的想一辈子待在二楼坐办公桌直到退休吗?”
只要把刑场的地基破坏掉就行了。
魔鬼以充满诱惑的口吻在耳边低语,三上终于慢慢地点头。
只要放弃对雨宫的述说,长官慰问的盘算就会泡汤。不过,依照现状来看,不管述不述说,雨宫接受长官慰问的可能性可以说是微乎其微。但是为了要做做样子给赤间看,还是得再次登门拜访。只是并不需要积极地述说。这么一来,长官的慰问也就无疾而终。长官还是会做出重大发言吧,也许是在案发现场,也许是在专从班面前,但无论地点选在哪里,效果都很微弱。跟在被害者家里发表的冲击性比起来,简直就是天差地别。正因为广报官是三上,才能避免最坏的情况发生。只要想尽办法让这件事传到刑事部,就还有一线希望。
赤间肯定会暴跳如雷吧!但是他责怪的点顶多是三上的能力太差、无法说服雨宫,应该还不至于想到三上是故意失败的。不管,就算被赤间看穿是三上搞的鬼,他能给三上的处罚也很有限,毕竟还是有他不能逾越的那一条线。就算他可以拿亚由美来要胁三上,也不能真的对“自家人的女儿”做什么。无论他和三上今后的关系演变得多么恶劣,当初他亲自下达的特别搜索令也会继续被执行着。换言之,只要三上换个角度来看,眼前的风景就会截然不同。要不是心里还残留一丝感念,谢谢他将协寻亚由美的传真传给本厅,三上也不会在知道他的伎俩之后还能忍着不反抗。一旦抹去这点感恩之心,在广报改革处处碰壁的今时今日,他早就没有在赤间面前让自己矮一截的理由了。他当然对人事戒慎恐惧,一旦搞破坏的事被发现,他肯定会被发配边疆。但是就算被发配边疆、就算他的刑警生涯因此被迫画下句点,也比被“开除”来得强。与其要他背负着搞垮刑事部的罪名在警务部里苟延残喘,他宁愿在深山里的小辖区,重新从最基层的员警做起。不管路多么狭窄,只要还有路可走便行。只要不辞职,亚由美永远是“自家人的女儿”,二十六万名弟兄一定会……。
怀里的手机震动着。
看了一眼液晶屏幕,是家里打来的。美那子吗?三上以不敢置信的心情按下通话键。
“怎么了?”
<对不起,你在忙吗?>
讲话的速度很快,情绪也有些亢奋。
“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有事要跟你说。亚由美打电话回来那天是十一月四日对吧?>
脑海中无法立刻浮现出日期,但美那子既然这么说,应该就是那一天没错。
“好像是吧!”
<但是村串家接到无声电话却是在十七日礼拜天>
“你打电话问了吗?”
<没错。因为我总觉得放心不下,所以就问了瑞希姐。所以这是两回事吧!>
“两回事?怎么说?”
<亚由美是在三十四天前打电话回来的,而瑞希姐家接到电话却是在三个礼拜以前>
“我没告诉你吗?”
<你只说是同一个时期打的>
美那子的语气中带有责备。
“一个月以前跟三个礼拜以前,不是同一个时期吗……”
<怎么能说是同一个时期?隔了快两个礼拜耶!我认为一点关系也没有>
当三上知道美那子要跟他说的事就是这件事之后,完全不知道该做何反应。美那子肯定从昨天晚上开始就一直想着这件事。
“你说的没错,的确是一点关系也没有。”
三上努力挤出这句话。美那子似乎松了口气,然后就把电话挂断了。
耳边又重新恢复宁静。
三上把驾驶座的窗户全部打开,让新鲜的空气灌入车内。尽管耳边传来潺潺的河流声,但是紧缩的气管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三上微微张开嘴巴,想要深呼吸却呛到了。
发现自己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让他的心也纠结了起来。
美那子不可能跟他去深山里的辖区重新来过,她只想在家里守着电话,守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一声不吭跑回来的亚由美。他可以丢下美那子一个人走吗?他可以自己跑去深山里当他的警察,把美那子一个人丢在那个家里吗?
想得太美了。三上自嘲。他竟然还在组织里寻找自己安身立命的地方,竟然还梦想着透过亚由美的不幸,最后能以一个刑警的身份死得其所。为什么没有注意到呢?一旦被发配边疆,一旦跟美那子分隔两地,这个家就真的四分五裂了。
三上握紧拳头,一拳打在膝盖上。
他不是发过誓了吗?就算是当警务部的狗也无所谓。怎么就忘了呢?
“一定要说服雨宫。”
三上命令自己。
33
雨宫芳男不在家。
因为三天前才看过他那仿佛由悲伤化成的身影,所以完全没想过他会出门。话说回来,自从妻子敏子撒手人寰后,雨宫就开始一个人生活,买菜和做饭可能全都要靠自己也说不定。三上绕到玄关旁,看了看停车场。那儿只有一辆脚踏车。虽然车子不在,但不见得就是出远门。雨宫家附近没有任何像样的商店,在交通原本就很不方便的D县,即使住在市区,汽车还是不可或缺的“代步工具”。
三上又开了大约十五分钟的车,走进一家县道沿线上的家庭式餐厅。跟昨天去的是同一系列的餐厅,面积比较大一点,内部看起来像是刚重新装潢过而美轮美奂,但明明是礼拜天的中午却连一半也坐不满。
该怎么说服雨宫呢?在车上也好,进来店里也罢,三上满脑子想的都是这件事。然而思绪愈是停不下来,心情愈是乱成一团。雨宫不在让三上松了一口气。那感觉与其说是获得拟订战略的时间,还比较接近得知不擅长科目的考试延期时的心情。
“请问要点什么?”
看起来像是家庭主妇来兼差的中年服务生,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点餐的态度像是有谁得罪她一样,跟昨天的女服务生相差了十万八千里。不过话又说回来,在这种店里可以见识到两种毫不掩饰的真实表情,倒也是非常难得的巧合。
三上点了咖喱和咖啡。
虽然松了一口气,但是在踏进这家店以前,他的确是在犹豫到底要不要在毫无胜算的情况下再度拜访雨宫。不会再有第三次机会。要是今天还不行的话就没时间了。当然,不同于上次是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拜访,这次他从柿沼口中问到了许多情报。自宅班和雨宫之间有过一通“不存在的恐吓电话”,录音失败之余,还落得被隐瞒的下场。雨宫的态度变得强硬,很有可能就是因为自宅班的这些作为。话虽如此,如果要以此做为开场白,必须要慎重再慎重才行。既然这件事已经成为会给D县警带来致命伤的炸弹,要是由三上主动提出可能会刺激到雨宫,可以说是非常危险的赌注。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到底该怎么办呢?像上次那样,明明是警方自己的问题却说是为了对方好,三上现在就可以看到雨宫连眉毛都不会挑一下。
三上把咖喱送进嘴里。有得吃就吃,明天还不晓得会发生什么事呢!父亲的战友笑着把巧克力和当时还很稀奇的冰淇淋蛋糕交给他。“快吃快吃,不赶快吃的话就要融化了”。咖喱的味道有点甜。味觉的记忆总是伴随着少许的幸福感受。
——雨宫都吃些什么呢?
就从这里开始,三上心想。首先要贴近雨宫的心情。套一句刑事部的用语,就是要试着跟嫌犯同化,看穿对方的心路历程,借此找出“关键性的一句话”,再一举突破对方的心防。
三上点起一根烟。
录音失败就发生在雨宫的眼前。尽管如此,雨宫并没有责备自宅班的成员,反而为自己擅自接电话的行为道歉。
会有这样的反应一点都不奇怪,因为雨宫当时能依靠的只有警方。所以当自宅班要求他按照指示行动时,一心只想着要救回独生女翔子的他当然是满口答应。自宅班的成员由始至终都绷紧神经,这点雨宫也看在眼里。雨宫家的人和自宅班的成员全都一条心地等待绑匪打来的电话,然后电话真的响了。对于录音机没有正常运作,雨宫就算心急如焚,大概连生气的时间都没有吧!他担心让绑匪等太久会触怒对方,也期待只要接起电话就能听见女儿的声音。不管怎样,电话一旦挂断就万事休矣,所以才会想都没想就拿起了话筒。
录音机肯定有事先试过吧!听说在准备阶段都可以正常录音。所以录音失败与其说是故障,更有可能只是一时的接触不良。如果是这样的话,只要雨宫再耐心地让电话响几声,或许就可以录到“绑匪的声音”。电话挂断以后,雨宫终于注意到这件事,是他破坏了跟警方的约定,白白放掉了搜查上的宝贵线索。或许还会自责于破坏了跟自宅班的革命情感,所以才会说出道歉的话。那肯定是雨宫当下最真实的情绪。然而……
当时,雨宫还深信翔子一定会活着回来。
烟灰落在膝盖上,三上连忙用手掸掉,把烟灰缸拉过来,将香烟捻熄。十四年了,不可能只是在叹息声中度日。雨宫肯定将事件的来龙去脉翻来覆去地想过无数次,反正他有的是时间,可以巨细靡遗地重新审视、分析每一个环节。
雨宫心中会如何检视录音失败的事呢?当报导协定的协议解除,跟事件有关的前因后果被写成报导、出现在电视新闻里的时候,只有那通恐吓电话从头到尾没有被提到。如同柿沼所说,雨宫肯定会知道警察因为害怕舆论的批评而隐瞒了真相。
当翔子的尸体被发现的时候,自宅班的任务就结束了。原该是命运共同体的成员夹着尾巴逃离雨宫家。看在雨宫眼里,或许就是这幅景象。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任何人上门,就连去年敏子去世的时候也一样。
这些事会以什么样的方式留在雨宫心里呢?或许跟女儿的死比起来,那些都不重要了也说不定;或许因为跟女儿的死有关,所以被浓缩成深不见底的怨叹也说不定。如果是后者,那么三上“关键性的一句话”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谢罪。仔细想想,这十四年来,没有人乞求过雨宫的原谅。虽说只有一开始的时候有参与到,但三上毕竟也参加过64的调查,说起来绝对有资格代表D县警向他谢罪。向雨宫、向佛坛上的母女谢罪。即使没有说出原因,雨宫应该也知道他是为了什么而谢罪。
“要不要再来一杯咖啡?”
三上吓了一跳,抬起头来。女服务生以跟刚才判若两人的明朗声音询问他。原本以为她是把在家里所累积的压力或烦闷情绪带到店里来,但是从她前后态度落差之大看来,或许是正在跟店里的工作人员谈恋爱。当他换个角度想之后,原本看起来只是个为生活汲汲营营、饱经风霜的家庭主妇,如今却突然变得明艳动人起来。同样的化学反应也会发生在侦讯室里,脸部看起来像是张平面图的嫌犯,过了某个时间点之后,会突然变得有血有肉、立体化了起来。写在笔录上的名字,也从单纯的符号变成一个真实的人。跟女服务生不同的地方在于带来那一瞬间变化的,并不是美男子捉摸不定的态度,而是侦讯官机关算尽的一句话。
三上要了半杯咖啡。
谢罪可以敲开雨宫的心门吗?不能说完全没有这个可能性。这么多年来,他或许等的就是曾经一度相信的警方,能以谢罪的方式来表示正义尚未完全泯灭。问题在于三上办得到吗?把谢罪当成是说服雨宫的武器。这是为了亚由美,为了能够再一家团聚。只不过,他基于这样的心态所做的谢罪,却是要讲给已经永远失去家人的男人听。
——只能上了。
正当他把手伸向帐单的时候,手机震动了。又来了吗?脑海中闪过美那子的脸,不过来电的是另一个“又来了”。
<雨宫那边怎么样了?>
石井秘书课长的口气听起来比昨晚还要不耐烦。
三上看了周围一圈后,小声回答:
“还没搞定。”
<你该不会还没去找他吧?>
“我去了,但他不在。”
<你现在人在哪里?>
“在他家附近。”
<部长刚刚打电话来。他很关心你那边的进度>
赤间的双眼也注视着那条死线。明明跳过刑事部、早就应该把“刑场”打造好,万万没想到居然会遭到家属拒绝。
<你明不明白啊?那是催促的电话>
“我明白。”
<既然明白,就去雨宫家站岗啊!总不能跟部长说搞了半天你没见到他吧>
三上沉默不语,引来石井装腔作势地叹了一口气。
<你倒好了,跟你都没有直接关系……>
后来收讯似乎有些不良,电话就被挂断了,之后就再也没有打来。
石井口中的“没有直接关系”是指他既不是家属,也不是事件相关人员。就连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打算知道的石井都在64的漩涡里被不断地翻搅着。眼前浮现出幸田挥动着红色指挥棒的身影、柿沼痛苦的神情、用双手遮住脸的日吉母亲……
万一翔子小妹妹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全都是你的错。
三上把公事包拉过来、打开,拿出昨天买的信纸。
“不是你的错”。
他只写了这句话。他并不是真心想拯救日吉。
只要做了好事,就一定会有好报。
这是父亲的口头禅。他大概是想说“你对别人好,将来别人也会对你好”吧!没有读过什么书的父亲,总是以“一定会有好报”这句话来面对所有的难关。
三上把凉掉的咖啡一口喝掉,站了起来。
他其实不知道什么是好事。为了印证自己的猜测,三上看了店内一圈,但却找不到那位女服务生的身影。
34
看来似乎要变天了,明明才下午两点天色却已经暗下来了。
雨宫家的车停回停车场了。三上走过去摸了一下引擎盖,已经是冷的。是因为一下子就回来了?还是暴露在冷空气中的关系呢?
三上按了门铃,用双手把西装上的皱褶拉直。隔了好一阵子,久到三上几乎怀疑雨宫是不是还没回家。玄关的拉门终于打开,雨宫的脸露了出来。还是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土黄色毫无光泽的皮肤和凹陷的双颊,唯一比三天前让人感到多一丝活力的,是他把一头凌乱的白发修剪过了。
“不好意思,我又来打扰了。”
三上深深地弯腰行礼。没有反应。埋在皱纹里的双眼静静地询问他的来意。
“我想要再跟你谈一次。”
“……”
“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拜托了。”
过了一会儿,雨宫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请进。”
“谢谢。”
三上跟在他清臞的背影后头,跟上次一样被带进起居室。但这次他赶在落座之前先说了:
“我可以上炷香吗?”
虽然有心理准备会遭到拒绝,但雨宫只是无言地点头,随即走进隔壁的佛堂。就在三上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幸田”两个字映入眼帘,让他的心揪了一下。那两个字出现在信封的寄件人栏位,从挂在起居室墙壁上的信插里只能看到姓。
那就是“幸田手札”吗?脑海中顿时闪过这个想法。他把送进刑事部长官邸的报告书也寄给了雨宫,把所有被隐藏起来的事实全都交代得一清二楚,所以雨宫才……。
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即使幸田没有招认一切,雨宫也早就看穿警方的欺瞒。所以才更要道歉,这样才会有像这样上香的机会。雨宫点燃蜡烛以后,转头看向三上。
三上深深地一鞠躬,走进佛堂,脚底感受到榻榻米的冰凉。他静静地把紫色的座垫推到旁边,在佛坛前跪了下来,谢罪的话已经来到嘴边。
双手合十,抬起头来凝视着佛坛。两个相邻的牌位前分别摆放着翔子和敏子的照片,两者都露出了满面的笑容。
笑容在他眼前逐渐模糊。
三上感到狼狈,感情完全不听使唤。当他感觉到眼眶一热的时候,眼泪已经掉下来了。
他真不敢相信、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流泪,连忙掏出手帕把眼睛和脸颊擦干。伸向香盒的指尖微微颤抖着,抓了两、三次都没有抓到线香。斜后方传来雨宫的呼息,或许他心里正在想,再怎么爱演也不用演到这个地步吧!
三上把香伸到蜡烛的火光上,指尖的颤抖还是停不下来,以致前端迟迟无法点燃。那对母女的笑容正注视着自己。眼泪再度夺眶而出,这次没有流过脸颊,而是直接滴在榻榻米上。他想要逃离这里。他无法好好地说明自己为什么哭泣,这对母女两人的灵魂是一种亵渎。
好不容易把线香点燃,三上双手合十,把握着线香的手按在额头上,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音来。
他没能祈求半件事,甚至是她们的安息。
三上利用膝盖转身,重新面向雨宫,头还是低低的,双手放在榻榻米上。模糊的视线范围内只看得见雨宫的膝盖和手。焦点落在食指的指尖,宛如血泡般发黑的指尖似乎正代表着雨宫的怨念。
眼泪完全停不下来,事先准备好的说词也早已飞到九霄云外。
三上把额头贴在榻榻米上。
“真的非常抱歉,我改天再来。”
非常严重的鼻音。三上一股作气地站起来,对雨宫行了一个礼,快步地沿着走廊往玄关的方向走。
就在他把脚尖伸进鞋子里的时候,背后传来雨宫的声音。
“你不是有事情要跟我谈吗?”
“没关系……我改天再来。”
三上没有回头,开始往外走。
“是东京有大人物要来那件事吧!”
三上停下脚步。
“我无所谓,让他来吧!”
三上慢慢地转过头来,只见雨宫低着头站在走廊上看着自己。
“真的没问题吗?”
“礼拜四对吧?我会在家里恭候大驾。”
35
眼角感到微微紧绷。
三上驱车往市内的方向奔驰,脑子里只能想到接下来要去的地方。赤间警务部长的官邸。
心情乱糟糟的。他成功地以“眼泪攻势”搞定了雨宫,但那眼泪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为了亚由美、为了美那子,不管使出什么样的手段都无所谓。内心深处或许真有这样的念头。而雨宫也真的被他的眼泪打动了,以为那是谢罪的眼泪。他有点不能接受这样的自己,无意识地达成任务,完全把家属玩弄于股掌之间……。
随着离雨宫家愈来愈远,三上的罪恶感也变得愈来愈稀薄。不管过程如何,结果就是一切。原本已经快要放弃了,没想到会挥出再见全垒打。当部长官邸的住宅区映入眼帘,阳光也同时射入了胸口。这种自私自利的心态反而让三上松了一口气。自己刚刚是怎么了?居然在别人面前突然掉泪。回顾自己的过去,从未发生过这样的失态,今后也没有信心能够跟这样的自己共处。
想要马上去向赤间报告也是出于盘算。前天,当赤间破口大骂,说他是个无能的广报官后,两人之间的时间就停止前进了。他其实没把握能在视察之前与记者俱乐部达成和解。就算雨宫愿意接受慰问,但要是记者拒绝对长官进行突击采访,那还是一点意义也没有。所以在好不容易搞定雨宫的阶段,他的确想先向赤间争取一些正面的评价。如果不确实做到这一步的话,他怕对刑事部的愧疚又会卷土重来。刑场已经准备好了,但刑事部的罪与罚到底是什么呢?他无法对长官视察的真正目的毫不知情、置身事外,为了问个水落石出,他必须去见赤间。
盖着一排部长官邸的马路笼罩在假日的宁静中,他把车停在路肩,走上大约十公尺的距离,按下警务部长官邸的门铃。
<三上……?到底有什么要事?>
赤间前来应门的语气听起来非常不愉快。是因为对三上已经不抱任何期待了吗?讨厌有人在非上班时间来访是特考组的常态没错,但他不是很在意自己是否能搞定雨宫,所以刚刚才打电话给石井吗?
“关于雨宫那件事,我要向你报告。”
<哦?怎样了?>
语气听起来似乎没有刚才那么不耐,玄关的门也稍微打开一条小缝。没戴眼镜,穿着打扮也是毛衣加西装裤,十分轻便,乍看之下还以为是另外一个人。下垂的肩膀和瘦弱的胸膛尤其引人注目。原来平素的威严都是靠着剪裁得宜的西装和金丝边眼镜撑起来的。不过一开口还是平常的赤间。
“你这样突然跑来让我很困扰,下次要透过石井。”
“雨宫芳男愿意接受慰问了。”
三上迅速地表明来意。
赤间露出“哦?”的表情,让三上进到门口脱鞋的地方,但是并没有要请他进屋的意思,自己穿着拖鞋站在高一阶的门框上。
“长官可以进入雨宫家,也可以上香,没有错吧?”
“雨宫已经亲口答应了。”
屋里传来女人的笑声,应该是利用周末让人在东京的妻子过来的吧!难怪赤间会那么不耐烦,肯定是对异物混进了私领域感到厌恶。
“然后呢?停车的地方搞定了吗?”
“主屋前院的空间可以停几辆车。”
“前院太近了吧!不能让长官离开雨宫家以后,先走个几步再接受记者的包围吗?”
“如果是家门前的马路,就有足够的空间。”
“如果是家门前的马路,拍得到主屋当背景吗?”
赤间连小细节都不放过的这点让三上更加肯定,本厅无论如何都想以64被害人的家做为发信场所。
“重点在于电视上的画面,长官保持着上香时的肃穆神情在外面回答记者的问题……可以呈现出这种感觉吗?”
“我想是没问题。只要从马路这边拍摄,主屋就会出现在长官的背后。”
“不要只是用想的。前一天要先彩排过,务必要万无一失。”
没有半句慰劳的话。不过从他松开眉头的表情来看,赤间的心情还不错。似乎也没有要追究记者俱乐部扬言要抵制记者会的问题,是认为只要在明天的媒体恳谈会上与分局长等级的人物好好地疏通一下就能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了吗?还是另有什么锦囊妙计呢?
屋子里头又传出了笑声。
“报告完毕就回去吧!我还有事……”
“部长。”
三上打断他的话,可不能忘了此行还有另一个目的。
“不好意思,我还有一事请教。”
“什么事?”
赤间的眼睛瞟向屋内,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长官发言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
刹那间,赤间的眼神飘忽不定,但也只有一瞬间而已。
“你在说什么?长官只会回答记者的问题,不会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这我知道。”
要是这时候触怒赤间可就得不偿失了,但是……。
“刑事部似乎变得很敏感。”
“哦?是吗?”
“根本是一触即发的状态。只要一提到幸田手札的事,就会马上暴跳如雷。”
“幸田手札……?”
出乎意料的是赤间居然露出疑惑的表情。他是在装傻?还是真的不知道呢?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讲清楚一点。”
“我是说……”
三上把接下来要说的话吞回去。万一赤间真的不知道,说出来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他想知道的只有一点,那就是长官视察的真正目的。
“我身为广报官必须掌握所有的情况,所以请告诉我本厅真正的用意。”
“你也稍微有点长进好吗?”
赤间一脸不耐烦地说道。
“你知道又能怎样呢?广报室只是装在墙上的扩音器。转播室在别的地方,而且只有极少数的人才能拿起麦克风,这样你懂了吗?”
墙上的扩音器……极少数的人……三上无法做出任何反应,只好让视线落在脚边。就在这个时候……。
“爸爸,还没好吗?”
有一双白色的袜子伴随着娇嫩的声音滑到走廊。约莫是国中一、二年级,是个眼睛圆滚滚、身材娇小的少女。一跟三上的视线对上,马上捉迷藏似地躲到柱子后面。
赤间堆起满脸的笑意。
“抱歉抱歉,再等我一下下喔!”
“再不出门就要来不及了啦!”
“不要紧的,从进场到开演还有一段时间。”
“可是妈妈说路上可能会塞车。”
“我知道我知道,小亚跟阿良先上车等我。”
不能再待下去了,三上行个礼说:
“那么,我就告辞了。”
就在他正要转身离去的时候,耳边传来噗嗤的笑声。回头一看,半个身子还躲在柱子后面的少女正露出一只眼睛看着三上。她用手捂住嘴巴,似乎正忍住笑意。
难以形容的感觉涌上心头。
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他有种感觉,似乎从少女看着自己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脸。不是透过镜子,也不是透过照片,而是映照在别人眼中的自己的脸……。
他有一点体会到亚由美的心情了。
好想拿什么东西把自己遮起来、藏起来。少女原该惹人怜爱的新月般双眼,感觉却像是恶魔的眼睛、犯罪者的眼睛。
36
天空乌云密布,一副随时就要下雨或下雪的样子。
三上回到车上,手机正在怀里震动着。在赤间的官邸里似乎也震动过一次。看了液晶屏幕一眼,是村串瑞希打来的。
有个声音令他抬头往上看。只见警务部长官邸的铁卷门缓缓升起,一辆银白色金属光泽的轿车正慢慢地开了出来。赤间握着方向盘,副驾驶座上是打扮得很漂亮的夫人,后座还有两颗头钻动着。车子正朝自己开过来。三上低下头。两辆车擦身而过。
用眼角余光轮流看着车里的后视镜和两旁的照后镜。赤间的车渐渐远去,他打亮尾灯,转过街角。尽管如此,三上还是觉得有好几双带笑的眼睛正瞅着自己。
口袋里的手机又开始震动。三上回过神来,按下通话键。
<你在忙吗?我是不是等一下再打比较好?>
话是这样说,但瑞希的语气听起来完全是一副现在就要讲的感觉。
“没关系,你说吧,什么事?”
<大约一个小时以前,美那子打电话来了>
“喔。”
因为是意料中的事,所以安心和厌烦各占一半。
<她问了好多关于无声电话的事,最后说跟你们家不一样,你们家是亚由美打回来的>
“喔。”
<你有好好地跟美那子谈过吗?>
“谈过了,但是不是好好地我就不知道了。”
<引起反效果了吗?总觉得她对我的态度也变得好不客气>
“真是对不起。”
<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句话听起来会很敷衍吗?
“没有引起什么反效果,你不用担心。”
<真的吗?我还以为美那子又一个人在那里钻牛角尖了,一整个坐立难安。事实上啊!松冈家也有打电话给我喔!>
冷不防冒出松冈的名字,害三上吓了一跳。
<不是啦!是郁江太太打来的,不是参事官啦!你有去过官邸对吧?>
“是有去过。”
<她说有听你提起无声电话的事,但天晓得那通电话到底是谁打的呢?郁江太太似乎也认为不是亚由美打的>
原来是利用女警联络网一个打给一个啊,真教人厌烦。无论心意再怎么诚恳,只要是背着当事人讲的话,都无法让人感受到对方的“感同身受”。
<一问之下才知道,原来家家户户都有接到过无声电话喔,参事官的老家在两个月以前也有过>
“是喔。”
<你再跟美那子好好谈谈嘛!>
“好。”
<记得一定要把事情讲清楚喔!如果美那子还是一口咬定那绝对是亚由美打回来的电话就算了。千万不能让她觉得就连你也跟她保持距离。反正是我打的小报告,所以尽管把我当坏人好了,但是你本身一定要站在美那子那边喔!>
就连姐妹也不会做到这个分上吧!厌烦的感觉消失了,但三上还是无法坦率地表示感激。
<你有在听吗?>
“有。”
<生气了吗?>
“谁生气?”
<当然是你呀!我一直很担心自己是不是真的讲了什么不该讲的话>
“别放在心上,那个人做什么事都是自己决定的。”
<什么意思?>
被这么一反问,三上为之语塞。
“我的意思是说,不管是我说破了嘴、还是你说破了嘴,她的想法都是不会改变的。”
<你的话可不一样,对自己有信心一点嘛!美那子是打从心里信任你的>
三上感觉仿佛在干部官邸住宅区的正中央嗅到“自己所不知道的美那子”,那股气味实在太强烈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还有其他事吗?”
<啊,专一下啦!你的态度会不会太消极了点?而且从一开始就是这个样子。怎么了?难道真的跟美那子有什么不愉快吗?是因为我的关系吗?>
“我不是说过跟你没关系了吗?”
<可是……>
“我们一直都不是处得很愉快啊,老实说,我根本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那是因为亚由美离家出走的关系……>
“跟这件事无关,是从很久以前就这样了。”
或许连不足为外人道的感情都说溜嘴了。瑞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叹口气说道:
<那我就告诉你,美那子的心情>
“不用了。”
<不行,你一定要听。现在正是你们夫妇最需要团结一条心的时候,怎么可以产生裂痕呢?不管是多么细微的裂痕都不行。如果是从以前就有心结的话,更应该要把话讲清楚>
“我可是一个刑警,家里的事……”
<不要打马虎眼,问题不是出在这里吧!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没错,当你们两个结婚的时候,大家全都跌破眼镜喔,还说这是D县警七大不可思议的事之一。虽然你们都在同一个辖区里,但是那段时间又不长,而且刑事课和交通课也没有任何连结。其他的男同事真的都很不甘心,都说三上这家伙到底使出了什么手段?可是就连你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使了什么手段,对吧?>
三上感觉自己被刺中了要害。
<那就由我来告诉你,在那个辖区里发生的事……>
“别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