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64:史上最凶恶绑架撕票事件(出书版)》作者:[日]横山秀夫/译者:绯华璃【完结】 > 64史上最凶恶绑架撕票事件.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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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横山秀夫/译者:绯华璃 当前章节:14882 字 更新时间:2026-6-1 01:20

<你安静听我说就是了。有一次,美那子因为私底下遇到非常不开心的事,哭了一整个晚上。可是你也知道她比谁都像是一个女警,不可能把情绪带到职场上。所以她打起精神,化好妆、挤出开朗的笑容上班去了。跟平常一样打招呼、跟平常一样工作。中午跟同事一起吃饭、聊天,没有露出半点不开心的表情,所以谁也没有注意到。可是啊,就在下班的时候,刚好跟你在侧门碰到,然后你问她:“不要紧吧?”你当时只讲了这句话。可是从此以后,美那子似乎就开始注意起你来了。又过了一阵子,她就告诉我她把交通安全的护身符送给你了>

三上一点印象也没有。

“她呀……”

嘴巴自己动了起来。

“是瞎猫遇到死耗子啊!我又不是千里眼,当然只是想引起她的注意而随便说的。”

<别打哈哈了。我都已经说了这么多,你难道会不想知道美那子为什么会哭一整个晚上吗?>

三上咳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别说了,我不想听。”

<不想听也得听。如果这个地方不说清楚、讲明白的话,枉费我不遵守约定跟你讲了这么多。我结论先说在前头,绝不是你想的那样,但也不是可以在婚礼致辞时拿出来讲的话就是了。美那子高中时代的朋友、跟她一起参加书法社的同学自杀了。画法社的人感情都很好,毕业后也偶尔会聚在一起,但是那个自杀的女孩却在桌上留下一张字写得很潦草的纸条,说不要告诉美那子>

“……不要告诉美那子?是指她的死讯吗?”

<大概是不想让美那子参加告别式的意思吧!美那子也是这么想的。对方的父母也百思不得其解,听说还打了好几次电话给美那子,问她跟自己的女儿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是两人之间根本没有发生过什么嫌隙。因为彼此都很忙,已经有一阵子没有见过面。但是被对方指名道姓、而且还白纸黑字地写下来却也是事实。朋友死了,还说不要通知自己,而且当天晚上就要守灵了。最后美那子还是去了,如坐针毡。明明朋友的死让她悲痛欲绝,可是好像不能表现出伤心的样子,好像自己根本不应该出现在那里的样子。所以她没有出席守灵夜的餐会就直接回宿舍,然后一直哭到天亮>

瑞希连珠炮似的话终于告一段落。

“自杀的理由呢?没有留下遗书吗?”

<什么也没有。只不过,那女的好像跟丈夫分居了。结婚第三年,没有生小孩。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分居,不过自杀的原因似乎就是这个。她先生原本是附近男校的书法社社员,在当地举办的合宿活动中认识,谈了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然后就结婚了。听说她先生长得很帅又很聪明,非常受女孩子的欢迎。接下来是我的想像。她先生可能是在合宿的时候对美那子一见钟情,所以那个女孩费了一番苦心才将他据为已有。刚结婚的时候,或许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可是后来跟先生处得不好,感到非常孤独,一心想寻死的时候脑海中突然浮现出美那子的脸。想说人生都快要结束了,有些话不吐不快,所以便留下那样的纸条>

听起来一点都不像是她的想像。

“分居这件事……跟美那子有关吗?”

<哎呦!不是你想的那样啦,有个这么漂亮的女生在身边,周围的女人是无法安心度日的。就算那个书法社的男孩子没有对美那子一见钟情,美那子的朋友也还是会疑神疑鬼、担心这担心那的。像我们这种属于绝大多数的平凡人最了解这种心情了。简而言之,就是那个女孩自己在找自己的麻烦,这样你懂吗?可是当事人并不认为那是自己的被害妄想,拼了命地跟美那子一较长短、拉开优势来取得胜利。所以成功的喜悦让她高兴得几乎要飞上天。没想到才过了三年,婚姻就保不住了。不晓得是她先生有问题,还是有其他原因。总之每件事都让她觉得不甘心,最后终于落入绝望的深渊。这时开始恨起不但无害、还在一旁傻笑的美那子,想让她也尝到一丝半点不幸的滋味>

无害?在一旁傻笑?

“为什么美那子她……”

<因为美那子从头到尾、由始至终什么都不知道。既不知道有人在跟她竞争,也不知道对方超越了自己,更是做梦也不知道自己输给了朋友,而是由衷地为找到好归宿的朋友感到高兴吧!只能说是飞来横祸、无妄之灾。只是那女人过于冷血,甚至还有可能想过如果不是美那子的话,自己还会不会嫁给那个男人之类的问题。如果不是一心认为自己的人生被美那子搞得一团糟,不会留下那么残酷的纸条。还有啊,那女人希望自己的丈夫能因为后悔、因为哀伤、因为充满罪恶感而哭倒在自己的葬礼上。她不希望最后一刻还要受到美那子的干扰,不希望丈夫的注意力从自己身上转移到美那子身上,哪怕只有一秒钟也不行。总而言之,就是一个差劲的女人啦!>

虽然差劲,但我了解她的心情——耳边传来瑞希没说出口的言下之意。

三上始终保持沉默,倒是瑞希突然笑了起来。

<拜托,你可不要真的相信啊!这只是我的想像好吗?我的意思是,美那子就是这么特别的一个人,特别到会让我产生这样的联想。因为我也曾经饱受威胁呢!当美那子分配到我手下的时候,我真的感到眼前一黑。心想干嘛这样?什么工作不好选,为什么偏偏跑来当女警?是故意要选辛苦的路走吗?还是想从工作中得到成就感呢?会不会太贪心了啊?在我们那个年代,女警都被当成是警署的吉祥物,为了在工作上受到肯定,每个人都拼了老命,所以希望不要再把这种等身大吉祥物一般的女孩塞进来了。话虽如此,但我们其实也被捧得高高在上,说从来没有沾沾自喜过是骗人的。但是自从她来了以后,我们就连这点身为女人的优势也没有了,年轻男子的视线全都跟着美那子打转,不管上面对她是褒是贬也全都是别有用心。与其说是嫉妒,还不如说是心灰意冷的成分比较大>

瑞希又笑了,似乎意识到自己连不用讲的话都讲出来了。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不好说的。当时还发生过类似职场霸凌的事喔!就连我也参与了一小部分。但美那子实在太坚强了,完全不为所动,是个彻头彻尾的工作狂呢!在某些方面甚至比男人还拼命。让人不禁佩服起她来,这世上居然有忘记自己美貌的美女啊,也了解到她是个真诚的好女孩。尽管如此,还是无法真心承认她是个可爱的学妹。因为从旁观者的角度看来,她还是占尽了便宜。所以当自己心烦意乱的时候,就会忍不住怀疑她会不会只是假装不知情,但其实把一切都计算得好好的呢?所以我真正开始喜欢美那子,其实是在听到她和你结婚的消息以后喔!我当时难以置信,还问她是不是在开玩笑。啊!我的意思并不是说美那子所托非人喔!你千万不要误会喔,当时你可是很有前途的年轻刑警,我也知道她送护身符的理由。总而言之,自从美那子嫁给你之后,女警间的气氛就变得和谐了,不过你的身价倒是因此而一落千丈。大家都说什么嘛!看起来一副只对办案感兴趣的样子,结果还不是被迷得神魂颠倒>

虽然这番话只是听听就算了,但三上还是忍不住笑了。

瑞希似乎已经不再继续推敲他们夫妇不合的理由,不管是降临在美那子身上的灾难、还是伴随着这些灾难所引发的苦涩联想,仿佛是出现在喜欢的童话故事里的讨厌桥段,只要跳过去就好了。虽然觉得疲惫却很放松,胸口也变得暖烘烘的。瑞希提供的这些陈年往事发挥了非常大的作用。因此,当三上不经意地抬起头,看见某个人出现在眼前时,也还是继续陪恩人讲了好一会儿的电话。

“不好意思,我改天再听你说。”

三上合上手机,拔出车钥匙,打开车门。过程中,视线始终不曾离开过二渡。

37

既是同一个棋盘上的棋子,三上对于巧遇已经不会感到惊讶了。

想必二渡也一样。只见他笔直地沿着盖有一排官邸的马路朝三上走来,表情和步调全都一如往常,身上穿着跟平常一样的西装。来找赤间有事吗?也或许是刚从别的官邸走出来。一开始出现在视线范围内的时候,二渡的背后是本部长官邸和刑事部长官邸。如果他是去拜访辻内本部长的话,那倒没什么好奇怪的。赤间还不知道幸田手札的存在,所以二渡可能是在本部长的“圣旨”下采取行动。

三上下车,摆出久候多时的姿态。当彼此的距离缩短到一定的程度时才出声。

“赤间部长出去了。”

二渡无言地继续往前走。在近距离内看到他的表情十分严肃。视线微妙地回避着三上。

“你的动作还真多啊!”

三上紧盯着他的双眼说。二渡还是直视着前方,只回了一句:“彼此彼此。”就头也不回地从三上身旁走过。

——这家伙。

三上转身,在那道瘦削背影的斜后方尾随,走到警务部长官邸的外墙尽头时追上去与他并肩而行。二渡在十字路口的转角处转弯,走进巷子里。他那深蓝色的座车就停在再往前一点、路面较宽的地方。

“你跟本部长都密谈了些什么?”

没有任何反应。

“不说话吗?还真是冷淡啊!”

“不好意思,我赶时间。”

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所言不假。

“我已经知道幸田手札的内容是什么了?”

这句话是为了要让他停下脚步才说的。然而二渡还是没有停下脚步。反而加快脚步,从长裤的口袋里掏出车钥匙,并用遥控器打开防盗锁。

“你打算对刑事部做什么?”

二渡没有回答,把手伸向驾驶座的车门。

“等一下!”

三上低声说道,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二渡和车门之间。

“我不是说我赶时间吗?”

二渡皱起眉头,三上也摆出同样的表情。

“我也在赶时间。”

“那就快去办你的事啊!”

“长官来视察到底要说什么?”

“与你无关。”

“有关,我可不要在不明不白的情况下变成搞垮刑事部的帮凶。”

“只是小事。”

三上怀疑自己的耳朵。小事?他是这么说的吗?

三上压低声音说:

“你给我听清楚了。幸田手札是潘朵拉的盒子。是颗别说是刑事部,就连D县警也会被夷为平地的炸弹。”

“那又怎么样?”

“你说什么?”

“让开。”

二渡不耐地说完之后,再次把手伸向车门。但是手臂却被三上抓住了。

“你打算把D县警出卖给东京吗?”

三上的手被狠很地甩开,力道之大令人惊讶。

“不要用你那么肤浅的眼光来看事情。哪有什么县警本厅的,警察是一整个生命共同体。”

三上一时大意,身体被用力推开。只见二渡瘦削的身体顺利滑进驾驶座,发动了引擎。

“等一下!”三上的声音淹没在加速前进的引擎声里。

三上三步并成两步地跑向自己的车,跳上车并发动引擎。二渡前方的大马路上有一堆红绿灯,现在追还追得上。

那句话可不能听听就算了。

警察是一整个生命共同体……。这就是二渡的行为逻辑吗?就算断手、断脚、断尾也在所不惜。为了追求整体最大利益,可以将刑事部的危机视为小事。即使自己所属的D县警会蒙受巨大的损失也甘愿。问题是,警务部透过这场骚动想要维护的整体最大利益到底是什么?警方纯粹只是一个调查机构。以前是,现在是,未来也是永远都是。而刑事部可以说是警方之所以存在的理由,不可能有任何整体最大利益可以用削弱刑事部的力量来交换。简单地说,这只是将地方视为草芥的“东京”的专断罢了。肯定只是一小部分的特考组坐在安乐椅上梦想着应该要这样、应该要那样,然后强迫地方照单全收。

三上狂打方向盘,把车子开到大马路上。双眼凝视着前方。还在。深蓝色的小轿车就在隔着两个红灯的前方。

虽然他早就知道自己跟二渡不同挂,但是对他仍有期待。期待二渡跟自己一样,在上头的命令就是一切的组织中,都是体内拥有两个灵魂的同志。一旦四目相交,就能对彼此的身不由己心照不宣。期待二渡也跟自己一样,都是戴着假面具在讨生活。

是自己看走了眼,二渡根本没有半点迟疑,也没有羞耻或恐惧可言。明明是立场决定行动,但是他讲出来的话却像是坚不可摧的信念。他的身体里只有一个灵魂。那近乎洁癖的冷酷令三上难堪。反观自己,满脑子只想着自己的身不由己,感叹自己的境遇,自怜自伤、自怨自艾,所以才会期待与二渡藉由互舔伤口疗伤。发誓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家庭,也断了回到刑事部的念头,但是他并没有因此重生,连浴火重生的浴字都沾不上边,身体里还是存在着两个灵魂。明知自己无能为力,还是拼命想要做些什么,搞得自己郁郁寡欢。从头到脚都沉浸在自怜的情绪里,甚至迷失了职务本身的意义与本质。真是太丢脸了。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没想到原来只是这么没用的男人。

胸口涌起一股热气。

要是春天没有人事异动,他还留在搜查二课的话会怎么样呢?要是他以刑警的身份前往东京述职的话又会怎么样呢?

肯定不用摘下面具。只要还在刑事部的地盘里,就可以一辈子不用面对自己的真面目。可以一辈子都对自己感到骄傲。他始终深信不疑,自己可以刑警的身份长成一棵大树,而不是别人的枝或叶。在法治的大地上牢牢地扎根,让破案的业绩刻划出年轮,傲然挺立,直到老朽为止。然而一张人事异动的纸片,就轻易瓦解了这个对他来说独一无二的真实世界。不只是职务上的楚河汉界,就连公私的界线都被打破。思念女儿的心情变成自己的弱点。组织的魔爪不仅伸进自己的家庭,还在他心里撒下不该有的猜忌种子。一切都是为了亚由美、为了美那子……他真的是这样想吗?

——都是那个坐冷板凳的混帐害的。

一切都是二渡为了报那年夏天的一箭之仇。原本已经内定由他前往东京述职,却在最后一刻成为泡影。除了是二渡搞的鬼以外,再也想不出别的可能。他只动了动手指就把三上的名字划掉,把白金车票给了跟自己走得比较近的前岛。让一名刑警坐上开往康庄大道的列车,却把另一名刑警放逐到缺氧的空间。不对,不是放逐,而是硬把三上留在本垒,为了让他亲眼目睹两人的立场已经猪羊变色了。

灯号变绿的同时,三上用力踩下油门,迅速地超越并排在旁边的黄色小轿车,切入右边的车道,然后继续加速,超过一辆大卡车,再切回左边的车道。深蓝色的轿车就在隔了大约十辆车的前方。天色渐暗,对他来说真是再好不过了。三上把遮阳板放到靠近眼睛的高度,用单手扯下领带,趁机又超了前面的车。路上全都是一些只有在周休二日才有机会驾驶的家伙,不是车速慢到不可思议,就是开车的时候不知道在兴奋什么,让三上颇为耗神。重复着加减速,距离深蓝色的轿车只差四辆车了,正式进入教科书上写的尾随态势。

——凭你一个坐办公室的警官,最好是有本事甩掉我。

就算你是栖息在管理部门蓄水池里的怪物,那又怎样?我可是大排水沟的守门员,专门把被人类欲望弄得混浊的污泥挖出来,加热、沸腾、搅拌,再不眠不休地把浮泡捞出来。蓄水池算什么?刑警工作对三上来说早就不是职业,而是血肉的一部分了。对三上的私怨暂且不提,连刑事部的本质都不了解的人,有什么资格掌管警察的人事?

三上粗鲁地打着方向盘,变换车道。透过挡风玻璃,已经可以看到二渡的头了。赶时间的急事?是要去哪里?又是要去找谁呢?三上决定追他到天涯海角,直到他供出真正的目的为止。

二渡的轿车在十字路口左转,开上河岸旁的旧路。马路缩减为单线道,三上隔着两辆车尾随在后。车窗外的高楼大厦逐渐消失,左手边是一大片堤防。配合蜿蜒的河流,马路也忽左忽右地描绘出平缓的曲线。这样刚好可以从两辆遮蔽物间看到二渡的车尾。正前方的家庭式房车踩下刹车,显然是因为开在前面的二渡减速慢行。二渡打出右转的方向灯,算准时机跟对向来车交会而过,在十字路口顺利右转。

三上也跟在他后面慢慢地转弯,不让对方发现自己被人跟踪。只见二渡的车在下一个路口左转,四周是安静的老住宅区。来到这里,三上知道二渡的目的地了。不对,不是知道他的目的地,而是脑海中闪过住在这附近的那个男人的名字。

——不会吧?

三上屏气凝神,慢条斯理地把车子开过去。他看见二渡的车转入巷子。眼前是冲击性十足的画面。因为二渡的车不偏不倚地就停在红叶石楠的树篱旁。

这里是尾坂部道夫的家。瘦削的背影消失在玄关。

38

冬天的太阳正缓缓西沉。

三上回到堤防运动场的停车场,注视着马路,紧盯着那辆深蓝色的轿车。

脑海里勾勒出二渡的动线。在官邸住宅区发现他的时候,还以为他是去拜访辻内本部长。但事实上,或许他是从对面的刑事部长官邸出来也说不定。说不定他是去对敌将荒木田发动突击,投下一枚震撼弹。因为始终找不到着力点,只好把目标扩大到已经退休的部长。又或者是已经察觉到历代刑事部长都跟隐匿脱不了关系的事实,所以就勇敢地去向最上面的人宣战。

动线是连起来了,但对手是历代刑事部长中最优秀的人物。虽然不同于特考组的高高在上,但是对D县警的人来说,同样是遥不可及的存在。正常人绝对不会想到要冲进那个男人的家里问出些什么来。这个人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赌一把再说的类型?还是习惯看低其他部室的精英思想使然?不管他是哪一种人,总之是迫在眉睫的死线让二渡不得不采取大胆的行动,这点应该没错。

——无论如何,此人皆不足为惧。

三上用眼角余光瞥了电子钟一眼。四点四十分。距离二渡进入尾坂部家已经过了十五分钟。才刚计算过时间,就有一辆小轿车穿过眼前的马路。是那家伙。瞬间浮现在路灯下的侧脸并没有逃过他的法眼,那表情十分严肃。两人谈话的时间掐头去尾连十分钟都不到吗?还是尾坂部不允许警务部的人在他家待太久呢?

三上把车开往尾坂部家的方向。他要去戳穿二渡的秘密行动,还要从尾坂部口中问出长官视察的目的。尾坂部恐怕是知道的。不只幸田手札那件事,而是对所有的内幕都了若指掌。二渡或许就是考虑到这一点才直接找上尾坂部。

正当他要在十字路口右转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三上连忙把车子转过去停在路边。是石井秘书课长打来的。三上无奈地啧了一声,按下通话键。

<喂!你到底在搞什么啊?三上>

不由分说的高压口吻。

“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我刚刚接到部长的电话,雨宫的事你是不是已经解决了?>

没想到会遇到二渡,害他把要向石井报告的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抱歉,我刚才有点手忙脚乱。”

<可是你就记得要向部长报告。为什么要干出越级报告这种事?就不能先打一通电话给我吗?如果我什么都不知道的话,是要怎么向部长回话?>

“我以后会注意的。”

三上打算挂断电话,但对方可没打算这么轻易就放过他。

<说穿了,你不就是想直接向部长邀功吗?我是不晓得刑事部那边的规矩,但这在我们这里可是行不通的喔!>

三上心不在焉地听着。石井并没有跟他站在同一张棋盘上。

“哪有什么刑事部、警务部之分。”

<咦?你说什么?>

“我以后会注意的。”

三上又再重复一遍,然后就把电话给挂了。“小事一件。”他在口中嘀咕。

打亮车头灯,三上再次发动引擎。转过第一个转角,只见鲜红色的红叶石楠已经打亮灯光。把车子停在二渡刚才停放的地方,加快脚步绕到玄关。当“尾坂部”的门牌映入眼帘时,三上不再抬脚前进,只觉喉咙一阵干渴。他既没有事先跟对方约时间,也不曾当过尾坂部的直属部下,一般而言是不能贸然按下门铃。但是,D县警目前所面临的状况也不是一般的情况。警务都可以进去了,没道理长年在刑事部打滚的人进不去。三上为自己打气后按下了门铃。

感觉过了好久好久,玄关的拉门总算打开,从里头露出一张老妇人的脸。妇人将白发往上梳理得非常整齐,看起来很有气质。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尾坂部夫人。

夫人似乎一眼就看出三上是警方的人,赶紧欠身。

“突然登门拜访真的很抱歉,我是县警的三上。”

三上递出名片。夫人恭恭敬敬地用双手接了过去。对于继二渡之后,第二位贸然来访的不速之客并没有太多的讶异。

“您是……广报官吗?”

“是的。”

“请问有什么事呢?”

“我来是有点事情想要请教部长。”

退休以后也还是部长,这件事一辈子都不会改变。

“我明白了。请稍等一下,我这就去告诉我先生。”

夫人进屋之后又马上折回来,请三上进屋。

“请进。”

三上踩在冷冰冰的走廊上,被带进客厅。双腿变得像木棒般不听使唤。

“打扰了。”

三上毕恭毕敬,心情好比刚上任的巡查。

尾坂部坐在矮桌前。他退休至今八年,现年六十八岁。脸颊和脖子周围的肌肉随着年纪增长而变得消瘦、筋脉突出,但是抬起头看着三上的眼神仍十分犀利,还留有当官时代的威严。

“坐下。”

三上在他的命令下跪坐。慎重地推开夫人拿来的座垫,抬头挺胸地正襟危坐。尾坂部则是抱着胳膊。一旦这样面对面,就马上感觉到强烈的存在感。

“请原谅我的无礼,我是广报官三上。今年春天以前还是本部搜查二课的次席……”

“讲重点。”

“是。”

三上拼命在脑海中搜寻。

“我来是想请教部长,警务课调查官二渡真治刚才来拜访部长的目的是什么?”

三上开门见山地提出这个问题,但尾坂部的眼神还是不为所动。

“我想部长应该已经知道了,D县警眼下正陷于混乱。预定于四天后举行的64长官视察一事,让刑事部和警务部在台面下产生对立,目前正处于一触即发的状态。”

他还是读不出尾坂部的反应。尾坂部的表情就像在搜查会议上,等部下全部报告到一个段落的表情。

“小塚长官似乎打算做出对刑事部不利的发言。二渡为了替他开道,目前正在到处动作,企图动摇刑事部的人心。”

“………”

“所以我想知道他来这里是否也是基于同样的目的。”

“我跟他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尾坂部以没有任何抑扬顿挫的语气回答。顿时,三上脑中一片空白,接着是一股类似亲切感的情绪慢慢涌上心头。尾坂部的回答肯定让二渡如坠五里雾中。看样子,同为刑事部同志的对话似乎可以成立了……。

“请问二渡都说了些什么?”

三上鼓起勇气问道,然而尾坂部却再次沉默不语。

“老实说,我其实还不清楚东京到底想玩什么把戏。如果您知道的话,请告诉我。”

尾坂部继续沉默不语。可以在此亮出“幸田手札”这张牌吗?既然尾坂部也是协助隐匿的共犯,会不会因此拂袖而去呢?

只能这么做了。二渡肯定硬着头皮问过了。

“二渡是不是有跟您提到关于幸田手札的事?”

“你身为广报官,为何要对此事如此费心?”

三上被问倒了。这是为了防御所做的反问吗?还是在进入谈话的核心之前,要先搞清楚三上的立场呢?“我跟他说我什么都不知道”,尾坂部的这句话让他昏了头,加上这间屋子里到处弥漫着浓厚的刑事气息,让他失去戒心而完全忘了要如何说明自己的立场,也忘了对方一定会问。

“我……”

汗水濡湿了掌心。不管尾坂部真正的用意是什么,既然他都问了,三上要是答不出来的话就再也谈不下去了。

“我现在的确是隶属于警务部的人,所以当然必须要遵从直属长官的命令。关于这次这件事,虽然我不清楚本厅真正的目的,但是我知道自己已经越级涉入了,问题是……”

我并没有要出卖灵魂。接下来的真心话却没能说出口。在冲到喉头之前就不知道消散到哪里去了。那已经快要不能称为真心话了。要是真的说出口,就会变得没完没了。如果每次都因为当时当场的情绪而在刑事与警务间来回摆荡的话,等于又回到爱自己与爱家人的势不两立的挣扎。

三上把内心的纠葛丢到一边,他可不是来这里忏悔或寻求救赎。

“我身为广报官……身为负责指挥视察现场的人,只想知道我应该要知道的事,这是我的想法。”

“知道了又能怎样?”

“放在心里,尽心尽力地完成上级交办的任务。”

“你打算一辈子在警务部当刑警吗?”

“不是,我已经……”

话到嘴边,三上重新想了一下。他明明是因为憎恨二渡才跟着闯进这里来,若硬要说自己是警务的人实在是很白痴的事。尾坂部说的没错。骨子里的刑警已经无法被抹灭。就算他连灵魂都卖掉了,其血肉也还是刑警。他在生理上希望自己跟二渡是不一样的人。就算二渡吃了闭门羹,但他相信自己不会受到同样的待遇才来的。

“或许您说的没错,已经深入骨髓的东西我拿不掉。无论我坐上什么样的职位,都不可能对刑事部完全断念。”

“你想回去吗?”

“这我不否认,只是……”

“你只想要做轻松的工作吗?”

“……轻松?”

“刑警可是世界上最轻松的工作呢!”

三上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刑警是轻松的工作?他真的是这样说的吗?不,他的意思应该是说,刑事部是很轻松的单位,可以自自然然地做自己,每张桌子都堆着属于那个刑警的业绩与骄傲……。

尾坂部松开抱在胸前的胳膊。

“回去你该待的地方,为了明天而浪费今天实在是愚不可及。”

什么?

“今天是为了今天而存在的,明天是为了明天而存在的。”

三上感到讶异。为了明天而浪费今天?是这样的吗?收集对刑事部有利的情报,打着如果一切顺利说不定就可以回去的如意算盘。自己真是被这样看待的吗?那他就更不明白了。既然如此,尾坂部何须点醒他?对于死守着64秘密的前刑事部长来说,广报官站在刑事部这边应该是再好不过的事。难道他都没有想过给三上一些甜头,让事情往对自己有利的方向发展吗?是不想让乳臭未干的新任警视看到自己的弱点?还是不愿意跟乳臭未干的新任警视站在同一高度?不对,或许打从一开始,这句话就没有任何意义也说不定。尾坂部只是机械化地拉起一条线,认为三上和二渡都是警务部的人,既然两人都是刑事部的敌人,那就是必须排除的对象。

尾坂部打算起身送客,三上也被迫下定决心。

“请等一下。”

如果想要让他改变心意的话,就只能说出这句话了。

“我想您应该知道幸田手札的真相。此事一旦公开,部长的名声也会受到伤害。”

尾坂部居高临下看着三上,眼神平静。不知道该说是达观,还是把过去的一切全都抛开了。

“回去你该待的地方。人的一生有时候是由偶然造成的。”

“刑事部可能会被搞垮也说不定。”

就连最后一个问题都被他彻底无视。

——你想逃吗?

尾坂部离开客厅,三上的脸颊略微感到有一股风压。这是尾坂部家的规矩吗?当走廊上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时,端着茶盘的夫人便静静地走进客厅。

“请喝杯茶再走。”

听起来像是语带同情。

三上感觉背脊和膝盖同时放松。二渡肯定也在尾坂部离去的客厅里喝过这杯又苦又涩的茶。

39

外头的冷空气让三上发现自己的脸热辣辣的。

与二渡的情报战算是打成平手。不过也只有在尾坂部这一回合打成平手,二渡至少还知道本厅真正的用意,自己则是解开了幸田手札的秘密。硬要说的话,尾坂部的口风比蚌壳还紧、没有任何破绽,所以二渡可能连跟他说上话的机会都没有。但是……。

回去你该待的地方。

人的一生有时候是由偶然造成的。

疲累的感觉让他归心似箭。归途中绕到日吉浩一郎的家,把信交给他母亲。“不是你的错”。柿沼把一切都招了。其实已经不需要跟日吉接触了,但是如果不把那封信交给他,一直放着不管的话,总觉得无法摆脱愧疚的纠缠。

回到家,等着他的是花鲫鱼和炒青菜,还有美那子虽然还称不上是笑容,但也算柔软的表情。他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以为她会马上提起无声电话的话题,但或许是白天在手机里已经讲到她满意了,穿着围裙的美那子似乎没有要旧事重提的意思。

就在开始用餐之后没多久,美那子突然问他:“有什么好事发生吗?”

三上不解地眨了眨眼。

“我看起来有很高兴吗?”

“没有,我只是随便乱猜。”

如果真有什么好事发生的话,也是因为美那子的样子令他松了一口气。不对,刚好相反。也许是三上回家之后的态度很平静,而美那子也敏感地察觉到了。肯定是后者没错。是村串瑞希的一席话让他平静的。夫妇俩之间原本东缺一角、西缺一块的拼图终于拼好了。虽然暖烘烘的感觉被害臊及其他挂心的事模糊了焦点,不过几个小时前听到的关于美那子年轻时代的往事却已渗入记忆的最深处,成为无可取代的珍藏。他赫然发现,原来并不是只有疲累的感觉让他归心似箭。

“不过你看起来还是很累的样子。工作还是很棘手吗?”

“还好,已经突破一个关卡了。雨宫芳男愿意接受长官的慰问了。”

还以为这样就能解释发生了什么“好事”,不料美那子却侧着头反问:

“真的吗?他之前不是拒绝吗?”

“原本是拒绝了。”

“那为什么……?”

在佛坛前流泪这种事当然不能说。

“大概是被我的诚意打动了吧!”

“我想也是,一定是这样没错。”

当下回应了丈夫的辛劳,但美那子的脸上还是挂着不可思议的表情。

三上也觉得雨宫突然改变心意这点很令人费解。调查上的失误、隐匿事实,再加上早就发现这次的长官慰问只不过是警方要作秀。或许三上的丑态的确是有刺激到雨宫。如果是在遗照上看到亚由美的影子,那他所流的眼泪确实是不含任何杂质。正因为雨宫也失去了女儿,所以才能察觉到三上的一举一动很不寻常。可是……

那一瞬间,他真的有想到亚由美吗?在回家的路上,他一次又一次地扪心自问,始终无法得到肯定的答案。

“我去打一通工作上的电话。”

向正在洗碗的美那子交代一声,三上抓起手机走进卧房。

不管雨宫心里在想什么,慰问的难题总算是解决了。明天就要重新回到应付记者的老问题上,剑拔弩张的协商将一直持续到长官视察的前一刻。“回去你该待的地方”就是这么回事。胸口涌上轻微的呕吐感。他决定回到自己该待的地方并把门锁上,不管本厅意欲何为,他都要秉持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的态度。尾坂部的言下之意便是如此。三上实在猜不透他的心思,结果还是有如坠入五里雾中。话虽如此,三上也不认为那是尾坂部为了要逃避他的追问所说的推托之辞。

——搞不懂。

三上打开卧房里的电暖器,盘腿坐在榻榻米上。看了一眼闹钟上的时间,刚好七点半。在那之后,石井秘书课长就没有再打电话来,肯定是生气了吧!说不担心明天的媒体恳谈会是骗人的,但他还是先打电话到诹访的宿舍里。反正媒体恳谈会只不过是各家媒体和县警的大人物们互相讲一些外交辞令的聚会,广报室应该要关心的是第一线记者们的动向。前天他们扬言要抵制长官视察的热度,经过赤间刻意安排的冷静期后,究竟冷却了几分呢?

诹访宿舍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三上有一股被遗弃的感觉,他握着手机,在榻榻米上躺成大字。眼前浮现出诹访拼命打电话给记者的模样,他很清楚自己该待的地方。虽然难免口出怨言,但还是有爱。只是,广报真的是他的天职吗?

人的一生有时候是由偶然造成的。这句话或许是真理。无论从事什么行业,无论在那个行业里担任什么职位,无论其中有多少的理由与来历,都无法否定是因为有许多偶然产生作用才造就了现在的自己。三上之所以成为刑警,硬要说的话也是一个偶然。刑警的确是他小时候的志愿,但是跟他同年纪的人有一箩筐都是以当刑警为志愿。如果问他,他真的有比其他人更适合当刑警吗?这个问题恐怕只有上帝才知道答案。那关系到运气、上司的考量、人事上的机缘。然而曾几何时,他却变成是一个生来就是为了当刑警的男人。刑警就是他的人生,也是他血肉的一部分……。

尾坂部是在嘲笑他对刑警工作的执着吗?搞不好尾坂部本身就是“人的一生有时候是由偶然造成的”的写照,所以他才会说刑警是世界上最轻松的工作。如果这是基于自负所讲出来的话,或许就是真理。公权力的利爪和翅膀会让男人变得比男人更像个男人。就连三上,也不是没想过自己在其他领域里能有什么作为。

三上突然想起还没做完的事而坐了起来,并按下手机的重拨键。这次打通了,是诹访的老婆接的,说诹访因为工作外出了。三上马上拨打诹访的手机,听着电话的铃声心里涌起些许期待。

<喂,我是诹访>

卡拉OK的嘈杂声与诹访的声音一起传进耳里。

“我三上,你现在人在哪里?”

<啊!晚安,我正和记者们在Amigo>

果然诹访连周休二日都待在他应该待的地方。匿名问题、抗议文、拒绝采访……这些对三上来说也都成了现实的问题。

“藏前也跟你在一起吗?”

<在一起,在一起>

看样子他已经喝了不少。

“有哪些报社参加?”

<请等一下>

背景音乐变成来来往往的车声,诹访似乎走到店外。

<对了,家属那边怎么样了?>

“已经搞定了,长官可以去慰问了。”

<那真是太好了,辛苦你了!>

“你那边呢?”

<啊!我这边是假借为妈妈桑庆祝生日的名目,请了全部的报社——但妈妈桑的生日其实是下个月——不过这一点都不重要。结果发现他们的防卫还挺坚固的>

防卫坚固。也就是说只有稳健派的记者愿意赏脸。

“所以到底有哪些报社参加呢?”

<呃……共同、时事、NHK、东京,地方报系的D日报、全县时报、D电视台、FM县民广播>

“朝每读全军覆没吗?”

<很遗憾>

“产经和东洋呢?”

<产经也不行,而且还说在这个风波平息以前都不会再跟我们喝酒。东洋的秋川可能会来喔!因为我说美云也会来,他就说他会尽量赶来>

三上差一点就要破口大骂。最后还是把话吞了回去,平静地问道:

“美云也在吗?”

<是她自愿要来的。因为她坚持一定要跟,所以我才带她来的>

有点挑衅的语气。

“这件事以后再说,你先把话说完。”

<就秋川那家伙,说要来要来,结果到现在还不见人影。我刚才试着打电话去分局,接电话的人说他出去采访了,也许明天的早报又会出现什么独家报导。很可能跟那件围标案有关>

这是常有的事。酒宴隔天的早上很容易出现偷跑的新闻。

“你那边的状况怎么样?”

<欸?你是指?>

“我是指关于拒绝采访的事。稳健派那群人怎么说?”

<啊!对了对了,问题就出在这里>

诹访的口齿和脑筋的运转都变得愈来愈奇怪了。

<大家基本上都认为拒绝采访有点过分。毕竟长官视察还是很有新闻价值,想要采访的人多的是。虽然在总会上好像演变成拒绝采访整个视察的过程,但是今晚问过他们以后,发现其实大部分的报社都认为要抵制的只有突击采访这一段而已>

“只想把好处占尽就是了?”

<是的。他们打的如意算盘是把长官来访做成大大的新闻,然后以拒绝出席记者会做为对县警的制裁。可是啊,就连这个其实也只是做做样子而已。我们这边也一样,视察什么的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记者会。所以结论是其实大家都想进行突击采访。我是这么判断的,只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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