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安。”
美云站起来,低头行礼。三上这才发现她已经讲完电话了。下巴不自然地收紧,态度甚是拘谨。想必是来为昨天在电话中的出言不逊道歉。但是从她复杂又闪烁的眼神看来,她并没有意思要为去Amigo那件事道歉。
“我已经把该名巡查长的资料大致收集好了。”
诹访又闯进两人之间,手里拿着好几张传真纸和貌似人事资料夹的文件。
“栗山吉武,五十岁。你认识这个人吗?”
“不认识。”三上回答。彼此都在组织里待了半辈子,也许曾经在哪里听过,但是至少在跟刑事部有关的人员中没出现过这个名字。
“警校毕业以后就几乎都驻守在派出所里。后来因为腰痛得厉害,便求上级把他调到拘留所去。”
此人与警务部无关。诹访也以自己的方式提出他的判断。
“赏罚呢?”
“没什么特别的,顶多就是年轻的时候把遗失物的文件搞丢了,吃过一记警告这样。”
“此人的评价呢?”
“刚才问过F署的人,听说人缘不怎么样。阴险又善妒,而且还莫名其妙地摆出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大家对他几乎都没有好话。唯一的优点大概就只有长得还不错,在穷乡僻壤的小酒馆里很受欢迎。”
听起来似乎是个恶心的家伙。
“那个偷东西的女人又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女人也是素行不良。”
林夏子,三十七岁。原本是按摩女郎,现在则是专门闯空门的小偷的情妇。她的姘头目前因为惯性累犯窃盗罪在服刑。
三上忍不住从鼻子里冷笑了一声。
“真是什么锅配什么盖啊?林夏子该不会也是闯空门被抓到吧?”
“她是顺手牵羊,据说是锁定在车站买票的女大学生的包包。”
三上把脖子转了一圈,争取一点思考的时间。
“还真轻易就认罪了呢!”
“咦?”
“我是指栗山啦,他给林夏子的礼券上又没有署名,大可以告诉署长是那个女人含血喷人吧!”
“好像是林夏子手上握有白纸黑字的证据。因为林歇斯底里地吵着要告诉他的上司和老婆,栗山没办法只好写了悔过书。”
那可真是决定性的证据了。东洋知道这件事吗?如果他们手上有这份悔过书,的确不需要向警察干部求证就可以信心十足地写成报导。
“也有可能是林夏子自己放出消息吧!”
诹访注视着空中,眨了几次眼睛之后,才又把目光转回三上身上。
“那应该不可能吧!林都已经拿到礼券了,或许这才是她威胁栗山的目的。如果告诉媒体的话,不就自打嘴巴了吗?”
“那么秋川的情报又是打哪儿来的?”
跟在电话里的时候不一样,这次诹访立刻回答。
“我不知道确切的人物是谁,但恐怕是刑事部搞的鬼。”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三上面不改色地继续追问。
“是F署的警务部说的。他说他们根本不晓得栗山干了这种事。再说,警务的人向记者透露拘留所的丑闻根本是自寻死路的行为,所以绝对不可能。”
“这点刑事部的人也一样吧!毕竟他们都认为拘留所是归他们管的。”
“但表面上还是归警务部在管,而且关于保密这件事,不是我自豪,警务都受过最严格的要求。”
诹访的表情像是在说:跟刑事部不一样,警务的人口风可是很紧。
接着他表情不变地换了一个方式说:
“会不会是在侦讯的时候,林不小心把栗山的所作所为告诉刑警了?”
“然后那个刑警再不小心告诉记者吗?”
或许是察觉到三上的不悦,诹访把脸靠过来说:
“听说刑事课的那些人样子怪怪的喔!”
“怪怪的?怎么个怪法?”
“呃……看到早报,大家应该都会慌了手脚吧!署长又马上进行非常召集,所以全体署员一早都出现在警署里,但是只有刑事课的人没有半点惊讶的样子,感觉上好像是早就知道了,只是故意装作不知道的样子。”
“有哪个刑警会在惊讶的时候露出惊讶的表情?”
话虽如此,但三上也同时注意到诹访的推理其实是正确的。原本是按摩女郎的人,就连她的姘头也是小偷的话,在F署的刑事课里肯定是有名的夫妻档。跟第一次进侦讯室的嫌犯不一样,对于侦讯室里的气氛可以说是了若指掌、运用自如。要是栗山真的对自己做了些什么,林夏子百分之九十九会对负责的刑警抱怨或哭诉吧!不对,就算她当时并没有把事情闹大,或许刑警也可以从林的自白里嗅出一些蛛丝马迹。不管怎么说,这项传闻可能已经在整个刑事课里传开了,说不定还在“不要告诉别人”的前提下,成为其他警署和本部的刑警间公开的秘密。
果然是刑事部干的好事吗?假设这个“不要告诉别人”的秘密也传到荒木田部长的耳朵里,命令F署的刑警调查事情的真相,然后利用拥有八百万份销售量的东洋的报导,对警务部做出最有效果的威胁。
三上重新抬起头来看着诹访。
“消息是从F署的刑事课走漏出去。你当真这样想吗?”
“是的,没错。”
“你是说秋川特地跑到深山里的辖区挖消息吗?”
“不是他跑去挖,而是刑警主动把消息送上门去。秋川那么有名,只要是在本部工作过的人,没有人不认识那家伙。”
“为何要做这种事?”
“从情报的破坏力看来,目标应该是署长的脑袋吧!我有听说小保方署长的性格多疑到病态的地步,对他不满的人可多了。”
原来如此,诹访是基于这点导出刑警泄漏消息的结论啊!倒也不是不可能。但是如果诹访或多或少已经察觉出长官视察的内幕,那么这套说法就是用来撇清的了。
要说的话只能趁现在了。只有三上亲自把情报告诉他,而不是让他从赤间的口中听到,才能让诹访真正成为自己的部下。然而他却说不出口。因为三上本身也还没有掌握到核心的部分,要是光讲一个充满危险性的大概,等于是命令他跟自己一同扛起里头不知道装了什么的尸袋,这点让他迟迟下不了决心。
“我该出发了。”诹访偷瞄了时钟一眼,抬起头来说道。
“还有一件事情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
“小保方署长是第一次碰上像这样的记者会,我认为最好提点他一下。”
途中开始转为说悄悄话的音量。
“在记者会的尾声、开始聊些闲话的时候,让他以非正式发表的方式透露林夏子的底细。一旦知道她原本是个按摩女郎,而且还是正在服刑的小偷的情妇,有些媒体顿时就会感到兴趣缺缺,否则每家晚报都会非常慎重地处理这则报导吧!”
三上轻叹了一口气。
“意思是说有些记者会怀疑是女方主动勾引栗山吗?”
“如果有人提出这样的问题当然再好不过。署长只要不说话,任凭记者想像就好了。”
这的确是个好主意,但是三上却无法完全同意。
“署长可以不说话,但是绝对不能误导。就算真的是女方主动勾引,但千错万错还是栗山的错。不要让记者以为警方是在包庇他,否则只会被写得更难听。”
他最后是非常迅速地说完。因为眼前的电话正响个不停。
<记者室的样子如何?>
知道是石井秘书课长打来的电话之后,三上对还在一旁等候指示的诹访抬了抬下巴。去吧!
“目前还算平静。”
<可是接下来就是一连串麻烦事了!托你的福,在媒体恳谈会上道歉的差事落到我头上了>
理应对三上有满腹的怨言,语气却出乎意料的明快。
“不是道歉,是说明原委吧!拜托你了。”
<我知道啦!我会搞定的>
“因为还有F署这件事,所以媒体恳谈会可能也会有点不太平静。”
<不要紧,因为本部长并不会出席>
跟他想的一样。因为一旦出席的话,就会被逼着要对这件低俗又下流的丑闻发表道歉的言论。为了保护本部长,改由赤间或白田警务课长向社会大众致歉。不过那些老练的新闻记者们对这种伎俩早就看到不想再看了,他们会允许本部长缺席吗?
三上对正要走出房间的诹访挥手。美云先有反应而望了过来。
“本部长缺席的理由是什么?”
<媒体恳谈会是一点开始的吧。同一时间还有巡查长的惩戒委员会。如果说被逼着要赶快处理那边的事也会给人认真的感觉,似乎还不错>
语气听起来甚至还有些得意,说不定这个主意是他提出来的。
“部长没说什么吗?”
<他说就这么办吧!>
“不是这个,我是指东洋的独家报导。”
<没有特别说什么,不过看得出来很不高兴>
三上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就把电话给挂了。结果就连石井也在外围。他对本厅的真正用意一无所知,满心期待着身份极为尊贵的长官大驾光临。
三上把手伸向桌上的直拨电话。
他要打到大舘章三的家,告诉对方今晚会过去拜访。虽然还没有真的下定决心要伤害这个当过自己媒人的长辈,但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因为长官视察就在三天以后了。
一面数着电话铃声,一面让视线顺着墙壁绕了好大一圈,远远地望着美云。美云正以熟练的指法敲打着角落桌上的电脑,但是注意力却放在自己这边,正在等待三上讲完电话。
三上觉得心情沉重,把视线移开。当美云要他不要管自己身为女人的身份好好利用她的时候,他才知道女性部下有多么难用。昨天以前的美云只是名义上的部下。失落感伴随着棘刺涌上心头。身为一个上司,只想要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部下,这似乎并不是赤间的专利。
电话响了半天却没人来接。是夫人也陪着晨间散步兼复健吗?
藏前在他打电话的时候走进广报室。三上一把话筒放下,他马上靠了过来。从浮肿的脸上可以看出他昨晚喝的酒量。
“隔壁的情况怎么样?”
“所有媒体都去参加F署的记者会了。在他们出去之前,该怎么说呢?气氛非常紧绷……。除了东洋以外,都是两家、三家交头接耳说悄悄话的样子。”
“一副忍无可忍的样子吗?”
“没错,就是那种感觉。”
藏前没什么自信地说。直到现在他还是没有办法打入记者的圈子里。
“秋川在吗?”
“今天还没有看到他。如果是副手的手嶋,一直到刚刚都还在。”
“如果有看到秋川,叫他过来一下。”
“我知道了。”
对话应该已经结束了,但藏前的表情似乎还有话要说。
“怎么了?”
“那个……是关于上次铭川亮次的事。”
“铭川……?”
“就是在车祸中死亡的老人。”
原来是这件事。三上是有指示他去厘清事情的前因后果。不过也只是说说而已,并没有期待能得到什么报告。
“你掌握到什么了?”
“老人是从北海道来的。”
藏前显然很希望三上能多点惊讶的反应。
“老人来自北海道的苫小牧。因为家里很穷,似乎连小学也没怎么去上,还没二十岁就来到本县,在鱼浆制品的食品加工厂里工作了四十年。呃……今年七十二岁,所以是退休以后又过了十二年。妻子大约在八年前去世,从此以后举目无亲,一个人靠着年金在类似长屋的住处过日子。土地是租的,只有地上的建筑物在铭川的名下。”
三上愣住了。这就是藏前认为的“前因后果”吗?
“车祸的状况呢?”
“啊!这个嘛……死因是内脏破裂造成失血过多而死。由于现场没有目击者,只能依照肇事者的主张,认为是他突然冲出马路的缘故……。事发前在车祸现场附近的站着喝酒的店里喝过酒。那家店就在他家附近。据店老板说,那是他每个月一次的享受,一定会喝上两杯烧酒。得知车祸的事,老板也觉得非常遗憾。明明前一刻还开开心心地喝酒,要是能再早个五分钟或晚个五分钟离开的话……”
“继续查下去。”
之所以突然停止这个话题,是因为秋川突然走进广报室的缘故。
“昨晚不好意思,我其实是很想去的,但是发生了很多事。”
过于甜腻的声音是对着美云的座位说的。平常总是面无表情、不假颜色的美云,今天却微笑着说:“下次还有机会。”让三上心中的不愉快指数又往上升了几格。
“你来得刚好,我正在找你。”
“那可真是我的荣幸。”
嬉皮笑脸的秋川一屁股坐在接待区的沙发上。凡是偷跑成功的第二天早上,任谁都是这种“完事的脸”。看到他脸上交织着疲累与满足的表情,不禁让人觉得对于记者来说,独家报导或许比其他欲望都更接近性欲吧!
三上整个身体也陷进沙发里。
“礼拜一一早就送这么大的礼?”
“那是我的工作,其他报社的反应如何?”
“你问手嶋不就知道了吗?”
“我正打算这么做……找我有什么事?”
秋川正逐渐恢复一贯的冷淡表情。仔细一想,这还是他们在秘书课大吵一架以后的第一次面对面。
“为什么没先知会过干部就写了?”
“那是我的自由吧!”
“消息是从哪里来的?”
“从哪里来?这个问题太蠢了,实在不像是三上先生会问的问题。”
“F署有人爆料吗?”
“得了吧,你明知道我不会说又何必追问。”
“是刑事部长告诉你的吧!”
三上直捣黄龙。看来是猜对了。不过秋川也只是微微眨了一下眼睛。
“这样好吗?”
“什么意思?”
“再也没有比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的东西更贵了喔!”
三上语带威胁地说。秋川的脸颊抽动了一下,可以视为是畏怯的反应。干到秋川这样的等级,自然会明白“免费得到的消息”有多可怕。从此欠对方一个人情不说,一个搞不好很可能就站在媒体被利用或笼络的入口。
秋川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
“看样子不是要谈道歉的事呢!”
“你在说什么?”
“我还以为你是要跟我讨论广报官要为在秘书课发生的那件事向俱乐部道歉的事。”
虽然没有去参加聚餐,但诹访拼命的述说似乎还是有传入他耳中。
“只要我道歉,就会取消抵制记者会的决定吗?”
“又来了,你明知我的答案是不可能,又何必多此一问。”
“其他人也是吗?”
秋川的表情一变,然后不耐烦地咂舌。
“你真的是一点也不懂耶!如果是有人偷跑、有人被抛下就会毁坏的关系,那记者俱乐部早在八百年前就已经解散了。”
听起来像是很有自信,却也像是在逞强。
秋川站起来。
“我去一趟分局,有什么事请打电话到分局。”
“不用去F署吗?”
“我让手嶋过去了,我留下来参加这边的记者会。”
“这边的……?”
三上看了藏前一眼,眼角余光也同时瞥向美云,但两人都是“我没听说”的表情。
“这边没有要开记者会喔!”
“哦,是吗?”
秋川老神在在地走出广报室,并没有特别意外的样子。
有问题。他还在策划着什么。
是秋川个人的阴谋吗?还是东洋新闻打算在媒体恳谈会上搞出什么事端来呢?或者是……。
三上陷入了沉思。东洋是从荒木田手中得到的独家新闻。这件事已经不用再怀疑了,秋川故意表现出这样的态度,好让任何人都能猜出刑事部就是幕后的黑手。
43
下午一点,媒体恳谈会准时召开。藏前负责记录、美云要帮忙端茶送水,所以两人前往圆桌会议室,只剩三上一个人留在广报室里。
前往F署的记者们都还没有回来。根据诹访的报告,意图在记者会上释出的扰乱情报似乎立刻就见效了,每家报社都开始调查起林夏子这个人,其中或许也带了一点想要爬梳东洋独家内容的心理吧!但是在林夏子握有悔过书这个铁证的情况下,各家报社的奔走皆以徒劳收场。虽然如此,诹访的目的还是达到了,因为一直到晚报的截稿时间,各家报社都弥漫着一股不能对东洋的报导内容照单全收的气氛。所以跟丑闻的严重性比起来,各家报社的“追踪报导”应该都会显得不足为奇吧!
三上把话筒放回去。在那之后他又打了好几通电话给大舘章三,但始终无人接听。也许不是散步,而是去医院接受复健的治疗吧!
他伸手去拿香烟,顺着手势目光停留在办公桌上的透明档案夹。那是藏前在出门前留下的,报告用纸上写满了工整的字体。他说那是报告到一半的铭川老人调查报告。他觉得藏前完全搞错方向了,所以一点也不想看,但是又对藏前的坚持有些在意。
他是以认真见长的典型事务人员。为了填补有人长期请病假的职缺,曾经在辖区的刑事二课里担任过内勤的工作,此外在交通课及地域课、本部的厚生课也都有过事务工作的经验。因为到处去填补缺口,所以没有自己的“地盘”。没有专业领域的人被视为组织里的杂草乃是常有的事,藏前就是这样的人。只不过,无论是刚才判若两人的口若悬河还是这份报告,对于平日总是跟在诹访屁股后头打哈哈的人来说,其热心的程度实在让人难以想像。因为铭川是自己的父执辈,或者是年纪跟父亲差不多,所以有特殊的感情吗?在广报室被卷入大风波的这个时期,也顾不得真正的理由是什么了……。
“我回来了。”
美云轻轻地推开门走进来。平常召开媒体恳谈会的时候,她都会一直待在会议室里。对于她今天会中途溜出来,三上一点也不惊讶。
“一开始的状况如何?”
被三上这么一问,美云坐在自己的桌子前打直背脊。
“先由石井课长负责说明。”
“他说了什么?”
“关于匿名问题和加强广报室服务的事。”
“大家的反应呢?”
“因为才刚开始,所以还没有任何人发言,还很安静。”
据说当地媒体来的都是编辑局长、大型媒体则是总局长或分局长,没有一家媒体是由底下的人代理出席。
“你知道他们合称为‘四季会’吧?”
“是的,我有听过这个名字。”
“知道成立的始末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
“因为以前只有十二家媒体,就像一年有十二个月一样。所以当FM县民广播加入的时候,他们还很伤脑筋呢!但因为FM县民广播还不是正式会员,所以不会破坏十二的平衡。”
他本来是想开开玩笑的,但美云却紧绷着脸。可能是因为自己的脸也很紧绷吧!即使大脑明白自己被这个年轻的部下逼得无处可逃、无话可说,但是一旦像这样在职场上面对面,他还是想从这个现实中逃开。更何况……。
正如他最不想面对的,美云绝不会放过这个道歉的机会。
“广报官,昨天晚上……”
“别说了。”三上阻止她。再也没有比让一点错处也没有的人道歉更可悲的事了。“话说回来,在Amigo如何?”
美云露出困惑的表情。
“我不是在讽刺你,只是想知道你应付记者的感想。”
“……是的,我学到了很多东西。”
“例如什么?”
“我试着抛出很多话题,觉得自己似乎有掌握到记者们的感觉。”
“感觉?”
美云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啊……来到广报室以后,最惊讶的莫过于看到那些记者们个个像刺猬一样。有点像是我在辖区的交通取缔课时会看到的画面。把车子停在禁止停车的地方或超速的违规者不是咂嘴就是冷笑,再不然就是放一些狠话来渲泄不满。其中还有人会故意找碴,来势汹汹地要我们不要为了取缔而取缔,或者是讽刺我们是因为有业绩压力才找他们开刀。我那时候才知道,对于市民来说,警察是必要之恶。我以为记者们的感觉也类似这样。他们不愿意认同警方的工作,认定警察的本质是恶的,所以才会在平常表现出充满攻击性的态度。然而……”
“等一下,”三上忍不住打断她的话,因为刚才听到的那些话,有一句让他觉得浑身不舒服。
“你说警察是必要之恶?”
美云虽然面露怯色,但更多的是想干脆趁机问个清楚的表情。
“我的意思是说,对于市民来说的确有这一面。”
“那只不过是因为被开罚单心生不满,因为对方是女警才紧咬着不放,如此而已。”
“但是有业绩压力却也是事实。”
“因为违规停车而害消防车或救护车过不去也是事实,不是吗?”
“我就是这样说服自己才去进行取缔的工作。可是……跟在派出所的时候不一样,我并没有以工作为荣。就连我自己也曾经认真地烦恼过警察是否为必要之恶。”
美云完蛋了。就算眼下平安无事,也迟早会在组织的某个环节被五马分尸。
“在职场上说话的时候不要夹带私情。这里不是你家,我也不是你父亲,公司更不是你妈。”
美云眼睛眨都不眨地盯着三上看。过了好一会儿才微微颤抖地吐出一口气,把手放在胸口,试图使自己平静下来。
“继续Amigo的话题。”
“……好。”
“你是想说,记者也认为警察是必要之恶吗?”
“不是的。”美云连忙摇头。“是我想错了。记者们的确对警方怀有戒心,认为自己可以阻止警察权力扩张的使命感似乎也很强烈。但是在另一方面,对于警察这个组织的必要性倒是从来没有怀疑过。我想那是因为他们在采访时总是最靠近穷凶极恶的犯罪事件,为了社会的安定,别说是否定了,我甚至觉得他们其实很怕警察的执法力会被削弱。如果是这样的话就还有希望……”
“希望?”
“就是广报官所说的窗口。”
三上觉得自己的胸口被她用指尖戳了一下。
“但天不从人愿,广报室根本成不了警方的窗口。”
美云原想点头却停住动作。看起来似乎有话要说,却又忍住不说。
“你以前说过,派出所是警方的窗口对吧?”
“对。”
“总是对外开放,与市民生活息息相关,你是这个意思对吧?”
“是的。可是并不只有这样而已,派出所透过每天的勤务向市民证明警方的良善本质。所有立志当警察的人都是一样的,每个人都是因为想要帮助别人,希望能让世界变得更美好才当警察。年轻的员警从来不会隐藏他们的正义感和使命感,我想这份坦诚也给记者们带来了刺激。”
三上心不在焉地听她说。还以为她是要报交通取缔时代的一箭之仇,没想到话题兜兜转转又回到正题上。
“记者怎么样了?”
“没有记者会在派出所里耀武扬威、摆出充满攻击性的姿态。当他们来到派出所时,会因为那里的气氛而瞬间忘了竞争并恢复正常。派出所那种全力以赴的态度,能够唤醒记者一定要具备原有的正义感和使命感。”
接下来是一阵短暂的寂静。
“你是指广报室里没有这样的东西吗?”
美云噤口不言,手肘和指尖伸得直直的。
“如果有意见的话就说清楚啊!”
“……”
“又是你个人的私情吗?”
“不是的。”
美云虽然马上反驳,声音却有些沙哑。她皱着眉头吞下一口口水,抬起双眼。
“我认为光靠谋略是无法打开那扇窗的,只会让斗争愈演愈烈罢了。”
三上面无表情地把双手抱在胸前。
“继续。”
“好的……广报室接下了应付媒体的任务。从记者的角度来看,广报室不单只是窗口,同时也代表警方不是吗?如果广报室只有想要控制媒体的策略,等于警方的本质就是要控制媒体,这当然会令记者感到害怕。如果广报室的记者对策可以再宽大一点,或者说是再笨拙一点,不是更好吗?我也不认为在应付媒体上可以没有任何策略,但是如果真的想要打开那扇窗,不要拟订过度的策略反而是最好的策略,这是我的想法。”
三上闭上眼睛。
这番话就像是在充满了血腥味的杀人现场,听到杀人是不对的那种话一样。如果把这套派出所主义的原理套用在广报室,在那道厚厚的墙壁上,别说是窗户了,就连个针孔也钻不出来。这股不知如何是好的温差甚至让人充满了无力感。美云的慷慨激昂如实地点出广报室是怎样在绞尽脑汁应付记者,但无论她怎么大声疾呼,对于被高层斗争吞没、处于窒息边缘的广报室来说,是很难有共鸣的。
不过……。
如果是美云的话,或许真的能打开那扇“窗”。北风与太阳的温馨童话固然令他有些失望,但同时在脑海中的某个角落,的确在刹那间做了个痛快的美梦。并不是因为她很单纯,也不是因为她是女人。在一夜之间蜕变成长的美云,看起来似乎无所不能。对她来说,没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的。她一定可以轻易地走进记者的心扉,从充满功名与竞争的泥沼深处,找出他们腼腆但闪闪发光的初衷。他知道美云是对的。策略无法打动人心。即使选择的路线不一样,即使因为雪崩而动弹不得,他仍然想要相信,自己跟美云仰望的是同一座山的山顶。他并没有忘记,一个人是无法握手的。警察已经变得太狡狯了……。
“广报官,”美云又出声说道:“拜托你,请让我继续参与记者对策这个工作。”
三上咂了咂嘴,随即换成“干嘛现在还来征求同意”的苦笑。再肮脏的工作我都能做。美云昨晚的话依旧刺痛着他的耳朵,不过她刚刚也说不要拟订过度的策略反而是最好的策略,所以应该不会乱来。
“每个礼拜一都要去参加擒拿术的讲习。”
“咦……?”
“都没有人乱摸你或诱惑你吗?”
美云先是满脸诧异,接着笑意便在脸上扩散开来。
“没有的事,他们可能认为我是很恐怖的女人。”
“的确是满恐怖的。”
三上叹了一口气说道,把目光瞥向墙上的时钟。差五分钟两点,藏前还没有回来。平常照这个时间,媒体恳谈会早就结束了。美云或许是察觉到他的不安,一脸认真地行了个礼,说她还得去整理会议室后便走出广报室。
三上把身子靠在椅背上,点燃一根烟,感觉自己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呼吸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哈!”地一声笑出来。那是因为记忆往前回溯,回到美云离开广报室时朝这边看过来的眼神。那是没有距离感的眼神,流露出感谢及敬爱的神情,有点像是同床共枕的女人在翻云覆雨之后会露出的亲昵眼神,也像是赤间的女儿那双看眼睛就知道要讲什么的愉悦眼神。任何人都具备人类该有的天性,就算是部下,也不可能没有身为人在感情上的曲折。
三上也当了二十八年的部下,所以很清楚这世上根本不会有打从内心顺从的部下,也没有任何一个上司可以掌握住部下的内心世界。然而上司却自诩为神,每来一个部下就开始思考这个部下好不好用并对部下加以分类,这家伙是这样的部下、那家伙是那样的部下,为了方便自己一目了然,还为部下一一贴上单色的标签。
在家也是。
没错,对家人也是如此。
个性温婉,凡事低调的贤妻。心地善良,很爱撒娇的女儿。有一天,就突然为家人贴上这样的标签,然后过了五年、十年,从来也没有想到要确认或修正,就这样放着不管。
亚由美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三上的身体一紧。那是晕眩的前兆。
眼前逐渐漆黑成一片,开始天旋地转。三上把手肘打开,趴在桌子上。脑门被用力摇晃着。尽管摇晃得再剧烈,亚由美依旧面无表情地站在他面前。
44
广报室里只有秒针的声音回荡着。
跟之前一样,只是五分钟的暴风雨。撑过去以后,只会留下类似麻掉的双腿恢复正常时的轻微不适感,所以他从未想过要去看医生,更遑论住院了。
已经过了两点半,藏前和美云还是没有回到广报室,也没有任何人向他报告媒体恳谈会已经结束了。议题只有匿名问题这一点,不难想像可能是“四季会”的成员又发表了长篇大论的演说。但是即便如此,还是拖太久了。
另一方面,好不容易联络上大舘,当三上报上名字,夫人便像年轻女孩似地提高了音量。
<哎呀,好久不见!>
“久疏问候,真不好意思。”
<不要紧,我们都知道你很忙,美那子和亚由美都好吗?>
“……还好,托您的福。”
考虑到大舘的身体,不想让他担心,所以没告诉他家里发生的事。不过都已经过了三个月,还以为他已经从别的地方听说了,结果竟然没有,不免让人感觉这位曾经干到刑事部长的大人物,退休以后就跟组织不再有任何瓜葛,实在有些寂寥。
<啊!有什么事吗?我先生现在正在休息,说是复健得很累。真不晓得他是为了什么去复健>
耳中充满了笑声。退休后的孤独换来的是家庭的和乐吗?夫人以前总给人沉默寡言、总是亦步亦趋地走在丈夫的四、五步后面的印象,如今她也卸下不为人知的重担了吧!在大舘退休后变得不知道该说是善于交际呢、还是豁然开朗才好。
“部长的身体如何?”
<状态非常好喔,虽然嘴巴还不是很方便。等他起来以后,我让他回个电话给你吧!说是这么说,不过拨号的人还是我>
夫人依旧是以谈笑的态度回答。
“如果部长的身体状况允许的话,我今晚想过去打扰,所以才打电话来的。”
<真的吗?那真是太高兴了!>
眼前的警用电话响个不停,但似乎没有传到夫人的耳朵里。
<那我就告诉我先生啰!>
“不好意思,我不会待太久的,去之前会先打电话过去。”
目前看来,还没有被二渡抢先一步的迹象。三上稍微松了一口气,放下话筒,然后再把手伸向警用电话。对方肯定不是诹访就是藏前。
<我是漆原>
脑中的景色倏忽变换。
会是什么事?三上打电话给他是前天的事,当时还不了解幸田手札的真相,所以才会轻易地被他打发过去。
“有何贵干?”
不只是充满戒心而已,涌上心头的厌恶感也让他压低了声音。这个男人为了隐瞒录音失败的真相,竟然连恐吓电话一事都掩埋起来。这个男人把雨宫翔子的死全都赖到日吉头上,害日吉崩溃。这个男人把幸田和柿沼放在互相监视的环境下整整十四年,自己却摆出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还爬到署长的地位。
<怎么啦?心情不好吗?>
“请你有话直说,我可不像署长那么清闲。”
<哈哈哈,昨晚被老婆拒绝了吗?>
漆原的玩笑通常只会开到这里为止。当三上正打算说出如果没事就要挂电话的时候,却传来了剑拔弩张的语气。
<你对幸田做了什么?>
三上不禁愣了一下。
“你是指幸田手札的幸田吗?”
情急之下想要先争取思考的时间,但漆原还是连珠炮地接下去说。
<你见过他了吧!>
三上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还搞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做梦也没想到柿沼会向他报告……。
<你见过他了对吧?喂!回答我!>
如果不谨慎回答的话就会打草惊蛇。脑子里掠过的不只是柿沼的脸,还有他老婆及被他老婆抱在怀里的孩子。
<你这家伙,打算装蒜到底吗?>
“………”
<说!你对幸田做了什么?>
冷静下来,眼下方寸大乱的人是漆原,不是自己。
“我什么也没做。”
<少来,柿沼看到你了>
三上终于掌握住眼前的状况。原来是柿沼说他看到三上了,就只是这样而已。
“他是在哪里看到我的?”
<哪里都不重要。回答我,你是不是见过幸田了?>
“是又怎样?”
大脑已经恢复冷静了,三上以疑似肯定句的方式回答。
<你都跟他说了些什么?>
“我有必要告诉你吗?”
<你说什么……>
漆原只撂下这句,就再也说不出话来了。耳边传来他的喘气声,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再度传来像是刑警会说的话。
<你把他藏到哪里去了?>
三上慢慢地眨了眨眼。
果然没错,幸田不见了。就在长官视察已然迫在眉睫的时刻,这个对于隐匿行为的内情知之甚详的男人却突然不知行踪。柿沼所面临的困境不难想像。掌握不到幸田这个监视对象的下落,在不知道该怎么向漆原报告的情况下,只好供出三上的名字,说在超级市场的停车场看到三上跟幸田接触了……
“我既没有放走幸田,也没有把他藏起来。”
<但是你知道他在什么地方吧?>
“我不晓得。”
<既然如此就告诉我你们说了什么>
“我只是刚好在超级市场的停车场看到他而已。我是有问他好不好,但是他好像很忙的样子,所以没能说上话。”
<说谎可不是什么好办法!肯定是你对幸田说了什么才让他逃跑的吧!>
“问题是,他是真的逃跑了吗?他不是还有老婆小孩吗?”
<现在是我在问你话>
“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倒是说说看,我要说什么才会让幸田逃跑?”
<说什么……>
漆原小声地说。
<不就是你在电话里跟我讲的那些,跟幸田手札有关的那些灰色地带的话>
“如果是灰色地带的话,有必要对号入座吗?”
<你这混蛋……>
原因恐怕出在二渡身上。他成功地接近幸田,逼问他手札的真相。可是只有这样吗?只要装傻充愣,坚持说不知道有什么手札不就好了?幸田为什么非得吓得落荒而逃呢?是因为长年的煎熬,内心早已被恐惧支配的缘故吗?为了保护好不容易才能过得跟正常人一样的生活,害怕二渡会把过去再挖出来,所以才暂时销声匿迹吗?听起来很有可能。这么一来,幸田除了自保,同时也不会陷刑事部于不义,这种销声匿迹的做法并不会威胁到漆原和柿沼的立场啊!
<部长要见你>
“啥?你说什么?”
正当他反问的同时,藏前推开门走进广报室。从他严肃的表情不难猜出媒体恳谈会似乎没有得到预期的结果。尽管还在电话中,三上用手制止他,然后再用手掩住话筒并压低声音。
“不好意思,我刚没听清楚。”
<我说部长要见你>
果然没听错。荒木田打算再次审问三上。
<喂!你有在听吗?>
“哪一位部长?”
三上很想知道他会怎么回答。
耳边传来平静到令人毛骨悚然的语气。
<我和你的部长就只有那一位,不是吗?>
“部长找我有什么事?”
<你去了就知道了,马上来五楼>
“很不巧,所有部长级的人现在全都在参加媒体恳谈会。”
电话被粗鲁地挂断了。
三上抱着宛如将厉鬼封印的心情把话筒放回去。在看藏前之前先看了看时钟,二点五十五分。
“怎么样?”
“这个嘛……”
藏前的眉头紧皱,一副难以启齿的表情。
“媒体要求警务部长为今天早上那件丑闻召开道歉记者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