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是哪一家提出的?”
“东洋的野野村分局长。”
野野村利一,盛气凌人,仿佛直接把大报社的金字招牌挂在脖子上的男人。
“其他媒体有什么反应?”
“感觉虽然不太情愿,但是又没有理由反对,所以只好赞成的样子。还有,为了记者会的准备,请你立刻到部长室集合。”
三上“啊!”了一声。仿佛看见因退潮而探出头的礁岩。
秋川那句话。
我留下来参加这边的记者会……。
45
三上迟到了。当他要离开广报室时诹访正好回来,而当他们在广报室门口交换情报的时候,记者们也陆陆续续地回来了。三上只看了一眼,就加快脚步沿着楼梯往上爬。等他来到警务部长室时,只见赤间部长、白田警务课长、石井秘书课长、生驹监察课长等人都已经老大不爽地端坐在沙发上了。还以为会出现的二渡并没有出现。这下子确定了,二渡是直接受命于辻内本部长。
赤间的视线射穿了白田。
“你怎么可以这么轻易就接受?应该要回答他们,关于是不是要举行记者会,我们会再讨论!”
“对不起。”
白田的脸色苍白如纸。
“我是以让长官视察成功为最优先的考量。跟他们争辩部长的记者会要不要举行并不是个好主意……”
“所以就把我当成活人献祭给推出去送死吗?”
“我绝对没有这样的想法……”
三上把记事本放在膝盖上。上头是藏前在媒体恳谈会上做的记录,在进到部长室之前已经火速地瞄过一遍了。
野野村 <像这样自吹自擂真不好意思,关于F署那件事,我想听听警务部长的高见>
部长 <真的很遗憾,我们会好好地检讨这件事……>
野野村 <啊!不是在这里,而是请你召开正式的记者会说明。D县警前年也发生过拘留所有人自杀的案件吧!我认为有必要从警务部长的口中,针对拘留所的管理体制向全体县民好好做说明>
换作是平常,听起来就像是东洋在为自家报社的独家报导锦上添花吧!因为一旦属于县警第二把交椅的警务部长正式道歉,其他报社就不能再对这则新闻置之不理了。这也算是对警方在F署的记者会上把林夏子的底细掀出来一事报了一箭之仇。藏前说他在做记录的时候有这样的感觉,不过三上脑子里想到的是别件事。
警务部太天真了。荒木田刑事部长先以这样的说词煽动秋川,再让野野村在媒体恳谈会上做出这样的要求。利用早报展开的突袭还没结束,又放了第二枝冷箭。为了强调刑事部的威胁不是在开玩笑,硬是把警务部的老大拖到记者会的现场。荒木田绝对是故意的,不只是煽风点火而已,甚至还有可能要求东洋在媒体恳谈会上提出穷追猛打的发言,以做为提供情报的交换条件。秋川吞下了这个诱饵,以为部长的要求只不过是刑事部的人惯有的扭曲情结而不以为意。不对,搞不好是最高等级的情报迷眩了他的眼睛,刹那间便与刑事部结下同盟关系。我留下来参加这边的记者会。这句脱口而出的预告正是他们私相授受的证据。此等短视近利的嚣张态度,也在在显示出秋川扮演的只不过是个跑腿接线的角色。
“俱乐部的记者们怎么样了?已经知道这件事了吗?”
赤间的目光瞥向坐在最边边的三上,看得出来他的眉眼都挑到金丝边眼镜的镜框了。
“大家都从F署回来了,也已经从出席媒体恳谈会的干部口中得知了消息,目前正在讨论记者会的时间等细节。”
“真的非得召开记者会不可吗?”
真是太不干脆了。赤间的态度只有这句话可以形容。
“我现在就让股长去试探他们的口风。”
“打电话给他。”
三上点点头,小声地说声“不好意思”便打开手机。
诹访马上就接了。
“情况怎么样了?”
<他们说希望四点召开记者会>
“地点呢?”
<说是在记者室里举行就可以了>
“四点在记者室召开记者会。”
三上以复诵的方式向在场的人报告。看了看手表,三点二十五分。
“准备好问题了吗?”
<看样子并没有。除了东洋以外,其他人都不是很想跟进,感觉上只要有拍到部长低头道歉的画面即可>
深怕诹访的声音外泄,三上把手机用力贴在耳朵上。
“俱乐部似乎没有要统一提出问题。”
三上大致传达了诹访的意思,赤间闻言露出焦虑的表情。
“电视台会出动摄影机吗?”
“电视台会出动摄影机吗?”
<会的,刚才电视台记者协会已经提出申请了>
三上无言颔首。或许是想像到自己出现在电视上的样子了吧,赤间把拳头贴在额头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怎么会这样?这么一来不就正中对方的下怀了吗?”
正中刑事部的下怀……。
三上转动着眼珠子,偷看白田的脸。他看起来似乎完全没有意会到这个关键字意味着真正的敌人是谁。他只是顺着谈话的逻辑,认为赤间口中的“对方”指的是东洋或者是记者俱乐部。三上再次大受打击,原来白田也一样什么都不知道。尽管是D县警的首席课长,是直属于赤间的警视,却还是被排除在情报网之外。或者,石井私下说的坏话是真的,白田早就打定主意不看不听、放弃自己的职务了。
看起来似乎是因为愤怒和死心,赤间叹了长长的一口气。
“没有时间了。开始准备记者会吧!生驹先生——有人在拘留所里自杀的事是我赴任之前发生的。以前的人告诉我没有什么特别的问题,这是真的吗?”
“是的。”
生驹抬起不像是监察官会有的清澈目光回答。
“因为那是非常特殊的案例,所以不但判断拘留所的管理方式没有不恰当的地方,也没有对职员进行处分。事件发生当时,记者们也几乎都接受这样的结果,并没有刊登出批判论调的报导。”
生驹说的一点也没错。三上当时也在搜查二课的办公桌上阅读过相关报导。
因为吃霸王餐而遭到逮捕的中年男子,深夜在T署的拘留所里自杀了。因为是以背对着监视器的姿势躺在床上,把内衣从衬衫的领口拉出来,连同拳头一起塞在喉咙的地方,导致窒息死亡,属于相当罕见的案例。值夜班的员警还以为男人是在睡觉,死后三个小时以上才发现情况有异。一般来说,免不了要被追究监视不力的责任,但是因为其他几个同房的嫌犯都说完全没有注意到,连呻吟声都没有听到。因此情势一变,监察课以“事故发生时点的发现极为困难”为由,对记者发表强硬的声明。再加上男人在欢场女子的身上砸了很多钱,甚至还盗用公款。东窗事发之后便抛妻弃子,开始过着逃亡的生涯,最后还一死了之,记者们甚至同情起警方来,认为“T署还真是倒霉啊!”。然而……。
后来却听到不对劲的传言。
负责看守的员警并没有注意看监视器,男人临死之前其实有胡乱地蹬着脚,但是因为管理员在打瞌睡,所以没有注意到。到底是在T署的阶段就被隐瞒,还是监察为了保护组织的颜面而故意不追究呢?同房人的证辞想也知道是怎么来的。警方当然不会做出诱导好几个嫌犯做伪证这么危险的举动,是嫌犯自己观察警方的脸色而采取的行为。只要给警方留下一个好印象,就能早一点呼吸到铁笼外新鲜的空气。那也不是盘算,只是人在铁笼里的希冀。敏感地察觉到署内的气氛,主动摆出“乖宝宝”的样子,让T署和监察吞下已经被抽掉毒素的毒药就是事情的真相吧!
三上看着生驹的侧脸。
没有一丝阴影的眼睛斩钉截铁地表现出“毫无问题”的态度,但是在他心里真的没有一丝乌云吗?还是因为他今年春天才刚从警备二课被调到监察课,所以真的不知道?还是为了以后能一口咬定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所以对那个“传言”避而不谈?
赤间把所有在座的人看过一遍。
“可以听我说一句吗?东洋打算利用大篇幅的报导强调这一连串的丑闻。要是明天的早报真的出现这样的标题,那就太糟了。”
三上觉得全身都在起鸡皮疙瘩。因为脑海中浮现出“太糟”的构图。搞不好东洋连管理员在打瞌睡的事都知道了。
“整肃纲纪的本部长下达命令吧!”
赤间做出了决定。
“让命令变成报导的内容、甚至是标题,借此打消东洋的目的。即使前年的自杀案件没问题,这次F署的事却没有辩驳的余地。我会在记者会上严厉地弹劾该职员并给予革职的处分……石井先生,已经做出处分了吗?”
“刚刚已经做出处分了。”
“那么,在宣布已经进行惩处的事实之后再向县民道歉,接着才是命令的传达。基于拘留所的管理规章,为了能更妥善地执行公务,宣布对县内各署下达本部长命令,借此让记者会进入尾声。东洋可能会提出关于T署的问题吧!只要再度强调在执行公务上并没有缺失,就可以消除他们认为是一连串丑闻的看法。”
这不就是东洋……不对,是刑事部的目的吗?第三枝箭已经搭在弓弦上了。先让赤间说出没有缺失这种话,再揭穿管理员当时正在打瞌睡的传言,逼警方重启调查。一箭射穿赤间的心脏。赤间肯定会狼狈万分,而他窝囊的样子将会透过傍晚的新闻全部暴露在世人的眼前,就连长官身边的人也会看到。
不对……。
脑海中浮现出另一个剧本。
不会暴露的。正如64也是这样被压下来一般,反而是利用见不得光这个弱点把丑闻束之高阁。刑事部现在需要的并不是这种惊天动地的威胁手段,更不是把整个社会都卷进来的骚动,而是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黑暗的谈判桌。然后再加上一柄足以刺穿警务部咽喉的利刃。所以才会刻意设计,让赤间在记者会上留下话柄,做为以后在台面下攻击对方的武器。只要在刚刚昭告天下、强调警方没有缺失的赤间耳边轻声呢喃,说管理员其实在打瞌睡,随时都可以让媒体写出这样的报导……。
第三枝箭是一枝“火箭”。
真的会发射吗?最后或许会发展成小鸡游戏[注]也说不定。因为刑事部也很怕警务部的“火箭”,担心幸田一树是否在警务部的手中。
[注:又称胆小鬼赛局。双方同时开车对撞,比谁更有决心加速朝对方冲过去。当两车快要相撞时,先闪开的人就是小鸡(胆小鬼),不闪或后闪的人则为赢家。是一种不进则退、你死我活的游戏。]
<部长要见你><你去了就知道>
耳边回荡着漆原的声音。荒木田会说出多少实话呢?
“只剩十五分钟了。”
石井报时,显然是要强调自己即使在这样的情况下还是会注意到时间。
赤间宣布散会,但命令三上留下来。意料中的事。
“过来这边,快点。”
门一关上,赤间就连忙招手叫他过去。
三上把屁股移动到白田刚刚坐过的地方,缩短跟赤间面对面的距离。这时青筋和充满血丝的眼神同时映入他的眼帘。
“你知道那篇报导产生的经过吗?”
三上放弃抵抗地点头。赤间的问话只是要告诉三上这就是事实。
“我想情报来源应该就是荒木田部长,是他直接把消息放给东洋的秋川。”
“浑帐!果然是这样!”
三上全身不动。眼前赤间龇牙咧嘴的凶相让人联想到野兽。
过了一会儿,屋子里回荡着赤间恢复正常的声音。
“那么,野野村分局长的发言也是刑事部长的挑唆吗?”
“恐怕是的。”
“真是一群不要脸的家伙!”
赤间又开始大吼大叫。才安静了一会儿,就又一脚踹在桌子上,宛如怒涛拍打着海岸。然后把背拱起来,凝视着地板上的一点,紧握着拳头,然后又缓缓地张开,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还有好多事等着我回本厅去做呢,我才不想在这种乡下地方浪费一丝丝能量。我是要为国家做事的人,如果不是为了国家就一点意义也没有了。为什么你们都不懂呢?”
他似乎被气昏头了,脸色瞬间涨成猪肝色。
“这实在是太可笑了。搞出道歉记者会这么一出闹剧,就只是为了要把我们逼入绝境不是吗?可是我根本不痛不痒喔!”
看起来可不是这样。
对于赤间来说,他肯定连做梦都没有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话说回来,本厅的计划是要瞒着地方长官视察的目的,在视察当天冷不防地发表“天之声”的电击作战。因此,赤间把所有的情报都紧抓在自己的手里,既不告诉白田、也不告诉二渡,只告诉三上一个人,然后一面操纵三上,一面享受成功地把三上变成奴隶的乐趣。然而,情报不知道从哪里走漏出去,本厅的阴谋被刑事部洞悉是第一个失策,反抗演变成具有实际攻击效果的反应则是第二个失策。赤间已被逼到走投无路。长官视察就近在眼前了,要是登出对警方不利的报导就会踩到本厅的痛脚,所以原本打算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但是却在策略上败下阵来,被逼着要召开道歉记者会。刑事部在接下来要举行的记者会上布下的陷阱,就是要让赤间身为特考组的领导能力受到质疑。不只,还要让他的评价一败涂地。
该不该说呢?打从部长室房门关上的那一瞬间,三上就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一切都只是三上的想像。然而,在脑海中组织起来的刑事部的计谋却不像是想像,反而散发出浓浓的现实味。明知是个陷阱,却还眼睁睁地让上司去记者会场送死吗?
部长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是石井打来的。赤间只回了一句“我知道了”就把话筒放回去,站了起来。
“赶快把事情搞定吧!”
三上收拾起迷惘的心情也跟着站起来,跟在已经往外走的赤间背后走出房间,沿着走廊往前走。他跟走在前面的这个男人之间,没有半点信义可言。但还是会觉得自己做了背信的事,内心充满了罪恶感。
心里的天平已经不再倾向于刑事部那边了。因为受到相当于被放逐的待遇,所以完全想不到还有任何靠向刑事部的理由。是因为他不小心发现了64的秘密吗?不是,是因为他始终不清楚本厅真正的目的。因为无法具体地想像究竟会有什么灾祸降临在刑事部的头上,所以就算心里还惦念着对刑事部的旧情,也无法产生半点当事人的感觉。
但是他有别种当事人的感觉。那就是职务被刑事部践踏的被害情感。陷阱是挖在广报室的院子里,地盘受到侵犯了。荒木田打算把媒体当作武器,将广报室当成主战场,然而……。
他没有愤怒的感觉。所以他才发现到把覆盖着真心的外壳全部敲掉之后,自己真正的想法。不管是未能通知赤间前有陷阱的罪恶感、还是对刑事部的憎厌,全都不过是枝微末节。当他走下楼梯的时候,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赤间弱不禁风的背影就在眼前,如果现在告诉他刑事部安排的陷阱……。如果现在把拯救的手伸向这个其实正打着哆嗦、心脏就快要被不安撑破的异乡人……。
赤间或许会重新贴上别的标签。
真正的部下。这么一来,就再也不用在发配边疆的恶梦中挣扎着醒来了。
部长……。
就在他正要开口的时候,赤间冷不防转过身来。
“到时候,你也要道歉喔!”
轻描淡写的语气。
紧张的气氛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道歉?同谁?为什么?
“当然是向记者俱乐部道歉啊!因为匿名产生的争议也该画下句点了吧!管你是下跪也好、磕头也罢,总之要让记者收回拒绝采访的决定。”
三上的眼珠子差点没掉下来。绝不能对媒体示弱。赤间居然这么轻易地就跨过了自己拉出来的那条底线。
“要是他们还不肯罢休的话,就说以后都会以真实姓名公布。只要能让视察成功就好了。等视察结束后再恢复原状,到时候你们爱怎么吵就怎么吵。”
三上真的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空头支票……但是这跟白田提出要加强媒体服务的方案又不一样。他居然想把这一招用到最敏感的匿名问题上。
“你那是什么表情?”
赤间的嘴角扯出一抹笑容,但眼里却完全没有笑意。
“只要再忍耐三天就好了,没什么好担心的。因为不管再怎么挣扎,刑事部都会在礼拜四完蛋。”
46
记者会正肃穆地进行着。
“……以上就是事情的经过。五十岁的栗山吉武巡查长,身为警官却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由于罪证确凿,而且也已经在F署受到紧急逮捕,根据今天在本部召开惩戒委员会的讨论结果,自即日起给予免职的惩戒处分,在此向各位报告。”
二十三名记者,五台摄影机。赤间警务部长坐在事先准备好的长椅正中央,几乎是一字不漏地按着草稿一念。因为没有时间制作成讲稿,所以手边只有简单的纸条,然后再时不时地由坐在一旁的白田警务课长写下更多的纸条来补充。
三上观察着坐在房间一隅的记者们,虽然程度上多多少少有些差异,但是每个人都如丧家犬般露出愁云惨雾的表情。除了东洋那两个人以外。气氛明显地跟上礼拜不一样,就连刚才三上进来的时候也没有受到白眼攻击。或许诹访说的没错,只要把仇视东洋的情势整合起来,就能让抵制长官记者会的情势逆转也说不定。不仅可以让要对记者俱乐部的道歉变成自由心证,也可以让赤间逃过一劫。只要伪称今后都会以真实姓名公布,就能避免记者的抵制。但就算不用那么卑鄙的手段,只要三上对毁损抗议文一事道歉,一切就都解决了。
他并没有认真地思考该怎么做,广报策略只有出现在大脑的表层,无法进入内心深处。
刑事部会在礼拜四完蛋……。
大脑深层闪烁着红色警讯。他终究还是没有点出陷阱的存在,就让赤间坐到记者会的位子上。因为“完蛋”这两个字的冲击实在太强烈了。
狗急跳墙了。假如是在正常的精神状态下,赤间绝对不会说出这种话。他的自尊被伤得体无完肤,在本厅的立场也动摇了。或许刑事部挖的洞太大了,他只是想要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才象征性地说出那句话,就当是疯狗乱吠,听过就算了。但是红色警讯还在闪烁,而且愈来愈亮。假设赤间所言并没有夸大,但“完蛋”指的到底是什么?打击?不利?损失?似乎没这么简单。他联想到的单字其实是结束、消灭。
“警方绝对会正视本次事件的严重性,为了今后不再发生同样的事,即日起关于拘留所的正确管理方式已经对县内十九署下达本部长命令。”
赤间以眼神向白田示意,两人同时站起来。例行仪式要来了,摄影机、相机全都一起举起来。
“在此谨向全国同胞、各位县民,以及被害女性等相关人士致上最诚挚的歉意。今后为了重新得到各位的信赖,D县警全体职员将会谨言慎行、尽心竭力地为大家服务。”
两人同时鞠躬。伴随着快门的声音,此起彼落的闪光灯把整个空间照亮得像是异次元一般。
过了几秒钟,赤间、白田依序把头抬起来,重新就座。白田以如临大敌的表情将记者们扫视一遍。
“如果有问题的话,欢迎提出来。”
三上紧盯着秋川,不过举手的却是隔壁的手嶋。
“前年也发生过嫌犯在拘留所内自杀的事吧!如果再加上这次的事,难道不觉得是拘留所的管理体制本身出现了根本上的问题吗?”
说出来了。秋川借着手嶋的嘴巴完成了跟荒木田的秘密约定。
“所谓根本上的问题是指?”
白田把手靠在耳朵上反问,只见手嶋露出一丝苦笑。
“譬如说,会不会是轻忽了拘留所的管理工作、没有派驻优秀的人才之类的。”
赤间制止了白田,自己回答。
“没有这回事。我们一直很重视拘留所的管理业务,也尽可能派出优秀的人才进行管理。此外,关于前年的自杀事件,由于死者用了非常特殊的手法,实属相当罕见的案例,拘留所的管理员并没有任何缺失,这是我们的结论。”
他也说出来了。
三上凝视着东洋那两个人。手嶋正在记事本上做记录,秋川则是老神在在地把手臂交叉置于胸前。两人都没有要再提出问题的意思。
三上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管理员在打瞌睡”没有被提出来。话说回来,也许秋川根本没有得到这个内幕也说不定。如果刑事部打算在台面下利用“打瞌睡”一事来威胁警务部,根本不需要在昨天晚上就让秋川知道这张王牌,为了安全起见,反而应该要先保密才对。不过就算把这个负责跑警察线的记者统帅纳为己用,也不能小看东京大型报社的实力。要是做出同时主动放出两个消息这种行为,东洋也有可能不顾秋川的立场而将D县警的内讧公诸于世。
“还有其他的问题吗?”
白田露出想要结束的表情问道。没有人举手,也没有人出声,仿佛是一场专门为东洋召开的记者会。在尴尬的气氛下,只有一排排不耐烦的脸。
“那么记者会到此结束。”
赤间和白田起立,一鞠躬之后便朝门口走去。肩头卸下千斤重担的两道背影诉说着终于顺利逃过一劫的轻松感。大概要等到晚上才会发现被摆了一道吧!
三上也走出记者室,他还是不确定心里的天平会倾向哪一边。感觉就像是双重国籍。不对,是失去国籍的人被逼着诉说对祖国的爱一样。
<部长要见你>
不对,眼下要先应付记者。三上强迫自己正视眼前的问题。去找荒木田刑事部长的事只能往后排。而且不是对方说要见他就乖乖地送上门,而是以广报官的身份要求对等的会面。如果不在职务上先武装好自己,就无法保持心灵的平静。刑事部要完蛋了。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答案肯定就写在荒木田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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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上将部下都叫到办公桌前,也叫了美云。他命令他们要在今天之内查清楚除了东洋以外,其他十二家报社的真正想法。目前敌视东洋的气氛已然形成,如果这时重新再提出以“广报官的道歉”为交换条件的话,会有多少家愿意收回抵制记者会的成命呢?
“要把还在犹豫不决的报社拉进我方阵营。数量过半后,明天务必要让他们召开俱乐部总会。”
语气不知不觉地坚定起来,最后看着诹访的眼睛再加上一句:
“什么都不用担心,让广报官道歉是部长授意的。”
诹访终于把憋了许久的那一口气吐了出来,然后拍打双颊为自己加油打气,同时对一脸紧张的藏前和美云说:“好吧!一定要把抵制的局面扭转过来……”
走廊上传来脚步声,诹访一个转身离开办公桌,以怡然自得的态度迎接进入广报室的记者。是全县时报的山科和时事通信的梁濑。
“诹访先生,多少钱?”
“啊!五千块。”
看样子是来算昨晚的酒钱。山科一面把钱从钱包里掏出来,一面谄媚地瞧着三上。显然很想为拿到围标案的独家内幕向他道谢。
“山科先生,你的歌唱得很好呢!”
美云以吹捧的语气说道。看来说这句话很需要勇气,只见她双颊泛红。
“咦!我吗?”
山科指着自己的鼻子,露出你现在才知道的害羞笑脸。是这样的吗?不过比起我……。
“小梁,可以过来一下吗?”
诹访唐突地说,并以认真的表情邀请梁濑坐到沙发上。梁濑不解地侧着头,一旁的山科则是收起笑脸,一脸不解地揣测自己没有被叫到是否代表着什么意思。
“什么事?”
梁濑纳闷地坐到沙发上。诹访则紧贴着他一屁股坐下。
“继续昨天的话题。只要我们低头,整件事就可以圆满落幕。小梁你是这么想的吧?”
语气和表情都很温和。这使得身为稳健派领头羊的梁濑露出困惑的表情。
“啊,对啊……”
“太感谢你了!要是长官记者会踢到铁板的话,首当其冲的广报室就得总辞了。搞不好所有人都会被炒鱿鱼也说不定。”
山科还伫立在原地,时不时地偷瞄沙发区。诹访不理他,只顾着跟梁濑说话。
“帮我跟其他人说说看嘛,大家其实都一样,都想要进行完美的采访吧!那么突击采访不正好是画龙点睛吗?”
“嗯……这是俱乐部总会决定的事,要推翻抵制记者会的决定恐怕不太容易喔!”
“要改变决定好的事也是总会可以决定的啊!明天再开一次嘛!”
“不要啦!”
“当时的情况并不寻常吧?发生在本部长室前的骚动让大家都像大胡蜂似地失去了理性,不是吗?”
“这点我承认,但是全数通过的结果是不容许轻易推翻的。”
“你该不会是想看我跟藏前流落街头吧?就连美云也会被贬回派出所耶!”
“饶了我吧!我压根儿没有这样的念头,可是有些报社是上头绝对不会允许这样的做法。既然造成双方不愉快的起因是匿名问题,在县警做出确实的让步以前,有些报社是绝对不会让步的。”
“你应该也听说要加强广报服务的事了吧!再加上正式的道歉,这样还不够表现出我们的诚意吗?”
“这些我都知道,可是……”
“打岔一下。”
一旁的山科插嘴:
“我可以帮忙在俱乐部总会提案喔!”
诹访摆出谁要你来多事的表情。
“我现在正在跟小梁讲话。”
“所以我不是自告奋勇要帮这个忙了吗?只要召开总会就好了吧!这有什么难的?不过我不能保证结果就是了。”
诹访没有回答,只是凝视着梁濑。过没多久,梁濑叹了一口气,下定决心。
“好吧!如果小山提案的话,我也会附议。”
三上又再次见识到诹访神乎其技的手段了。如果有两家报社共同提案的话,俱乐部总会肯定会讨论。
当山科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三个人开始讨论要对哪家报社展开什么样的攻势。脱离抵制困境的轨道已经铺设好了。
三上离开座位。
“我去二楼一下。”
他没有说谎,他的确也有点小事要找白田课长。
只有自己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在三个部下机械式的注目下,三上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
48
待在警务课的时间还不到五分钟。
向白田课长问到了二渡的手机号码,过程中只被挖苦一句:“你们不是同期吗?居然不知道他的电话号码?”然后朝空着的调查官座位一瞥,就歪着脖子翻看手册。见微知着,从这点小事可以看出这个男人的处世之道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三上从走廊尽头的铁门走到逃生梯。他拿出手机,把刚输入的名字叫出来。在去见荒木田以前,他想先掌握住幸田的情报。二渡有去找他吗?他知道幸田的下落吗?
电话被转到语音信箱了。他正和谁见面吗?还是看到不认识的电话号码就一概不接?三上没有留言就把电话挂了。打电话的铁则一向是主动打去的人比较有利,要是由对方主导步调就会失了先机。
——也罢,就双手空空地去吧!
三上回到走廊,往刑事部长室的方向前进。他不敢说已经把自己定位在广报官的身份上。要保持冷静实在太困难了。他没有搭电梯而是直接爬楼梯到五楼,但心情不仅没有平静下来,反而是波涛汹涌。尽管他对荒木田这个男人没有半点信任感可言,但是对于刑事部的愧疚感仍旧有如原罪般捆绑着他的心,使得他的立场摇摆不定。刑事部在礼拜四就要完蛋了。他抱着混沌的思绪走在五楼的走廊上。窗外是阴沉的黄昏,整片天空被厚厚的乌云笼罩。
刑事部搜查第一课……。
三上用力把门推开。令他失望的是,正面后方的课长席上不见松冈的身影。比三上晚两期的御仓从旁边的次席办公桌上探出头来,远远地就看见他面色凝重。这也难怪了,三上想起所有人对御仓的评语,说他的心脏只有跳蚤那么点大是有点夸张,但也不过就是蚂蚁的大小。
三上用大拇指指着部长室。
“是部长找我来的。”
御仓无言地站起来,慌张地走到部长室前敲了敲门。竖耳倾听后,小心翼翼地把门打开并探头进去,然后走回来看也不看三上一眼就说:“请进。”
上一次进入刑事部长室是春天的事了。不过,至少上次是以前刑警的身份得到入室许可。
“打扰了。”
三上在地毯前行了一个礼。
“哦,你终于来啦!”
荒木田发出爽朗的声音。他摘下老花眼镜,摇晃着魁梧的身体从办公桌绕到沙发旁。表情跟平常没什么两样。但是三上很清楚,他跟漆原一样,只要掀开那层薄薄的外皮就会露出好战的本性。
“不要那么紧张啦,坐下。”
三上刚刚坐定,荒木田就打开玻璃制的香烟盒盖。“来一根吧!”
“不用了。”
“你戒烟啦?”
“不是。”
“你那边怎么样了?”
荒木田开始试探。三上以不知他所指为何的表情回应。
“就二楼啊!有天下大乱吗?”
“这个嘛……我不清楚。”
“喂!怎么啦?不就是为了这个时候才让你待在那里吗?”
三上知道这句话的相反语句。与本部不相干的人请出去……。
“是漆原署长叫我过来我才来的。请问找我有什么事?”
“不要急嘛!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三上感觉如坐针毡。被放逐到警务部八个月,荒木田似乎想知道三上染上了多少警务部的色彩。
“听说广报室很辛苦呢!正跟记者们吵得不可开交是吗?”
“比起这个,我正愁查不出东洋的独家新闻是从哪里来的。”
三上试着做出小小的反击,只见荒木田眯起眼睛。
“你认为是我吗?”
“你打算跟赤间部长谈条件吗?”
“是他叫你来问我的吗?”
“并没有。”
“我可不打算跟他谈任何条件喔!那张螳螂似的脸,我连见都不想见。反正他也只不过是东京的小角色,对他施加压力根本只是浪费我的力气。”
原来第三枝箭是要直接射向本厅。他的话听起来就是这个意思。脑海中闪过被派到刑事局的前岛。是要动用他吗?还是要直接从这里发动攻击呢?
“参事官上哪儿去了?”
“嗯?松冈怎么了?”
“他不在座位上。”
“我想你也知道,他并不适合搞政治。那个人脑子里只有办案,今天也去对64的专从班施加压力了。”
政治——他是这么说的吗?
“松冈说过想要拉拔你当班长之类的话喔!”
三上反射性地关掉属于情感的那个开关。
但是在看到荒木田满意的表情时,心里不免有些着慌。他魁梧的躯体缓缓地往前靠向桌面,十指交握,然后低声说道:
“实际上的职位是中央署的刑事官。明年春天就会空出来了。”
三上的五脏六腑全都浮动了起来。紧接着,部长室里回荡着饱含魄力的声音。
“我找你是为了两件事。”
那层薄薄的皮被撕下来了。眼前是一张进入备战状态、贪得无厌的嘴脸。
“幸田人在哪里?”
“我不知道。”
“你是不知道,但是二渡知道。”
“这我就不清楚了。”
“幸田是不是被警务控制了?你只要回答我是或不是。”
“我不知道。”
“那就去给我问出来!”
三上默不作声。
这已经不只是单纯的恫吓,而是在询问他的效忠对象。少瞧不起人了!他虽然没打算对警务部掏心掏肺,但也没打算要成为荒木田手上的棋子。中央署刑事官?空口说白话谁不会。就算他这句话是真心的,谁又能保证刑事部的要求可以超越警务部的人事权。
“你是奉谁的命令去找幸田的?”
“只是刚好遇到。”
“你对幸田说了些什么?”
“只有打招呼而已。”
“那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什么……?
“我是在问你,为什么要来见我?”
“因为是你叫我来的。”
“只有这样吗?”
“这是广报官的职责所在。再这样下去的话,会发展成把媒体都卷进来的骚动……”
“你应该也有所期待吧?”
“期待什么?”
荒木田没有回答,脸上写满了要他扪心自问的表情。
这有什么好扪心自问的。
快感宛如电流般流窜全身。他的确是有预料到荒木田会提出让他回刑事部的交换条件,也期待着事情变成这样。然而,他来这里并不是为了想要取得回到刑事部的约定。已经太迟了。他已经为赤间做了太多事。无论他有什么苦衷,都无法再面对刑事部里的同事。再加上三上本身也发生了些变化。那股曾经令他心痒难耐地想要回到刑事部的愿望,如今已然褪色斑驳。因此,他所期待的并不是实质上的交易,而是口头上肤浅的邀请罢了。他只是想从把自己流放到警务部的荒木田口中听到一句“回来吧!”,藉以消除他心头的那股怨气。
“我不会害你的,为刑事部出一分力吧!就算要跟赤间翻脸,我也会把你弄回来。”
三上直盯着荒木田看,无声地表达出自己的意愿。答案是否定的。
荒木田低啐一声,打破了沉默。
“一旦知道东京的企图,你就不会再摆出这样的态度了。”
三上愣了一下。他打算等到最后再问的,也有预感荒木田不会回答这个问题。
——他要说了吗?
“第二件事。”
荒木田翻脸像翻书一样快地回到正题。
“你似乎很有兴风作浪的天赋呢!”
“兴风作浪……?”
“夸你是个为了让庙会变得更热闹而故意引起骚动的跳梁小丑啦,就像那些收了钱后将示威游行的民众煽动成暴民的专家。你该不会忘记了吧?是谁跟记者们吵得不可开交,最后还在秘书课前上演全武行,搞到记者扬言要抵制长官记者会?”
“那是不可抗力的结果。我并不是故意的。”
“那你就再故意一点,吵得愈凶愈好,尽可能激怒那群记者,务必要让他们抵制记者会到底。”
——他说什么?
三上的眼神变得锐利。
“我不认为有这个必要。”
“你是要阻止抵制这件事发生吗?”
“我的意思是说,身为广报官,我不能煽动记者。”
“我是在问你现状。撤回的可能性是高还是低?”
“要避免虽然有难度,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静观其变即可。这么一来,你也不用受到良心的谴责。”
“我办不到。”
“你的老巢刑事部变成怎样都无所谓吗?”
“我现在就像置身于枪林弹雨中,但是却连开战的理由都不知道。”
整个空间再次陷入沉默。而且是比刚才还要长、还要令人喘不过气的寂静。
荒木田动了动魁梧的躯体。一面叹气,一面状似萎靡地往后靠在沙发背上。
“那我就告诉你。”
语气颇为神秘。
“你知道本厅的用意以后,再重新思考自己该怎么做吧!”
三上慢吞吞地点头,抓住膝盖的手用力地握紧。
“愿闻其详。”
荒木田茫然地看向空中说道:
“特考组打算夺取刑事部长的宝座,让D县警刑事部成为东京的直辖领地。”
49
鞋底并没有踩到地板的感觉。
三上从走廊尽头的铁门走到逃生梯。他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去。太阳已经差不多下山了,风势也很强劲,然而却一点也不觉得冷,因为体内正源源不绝地涌出怎么吹也吹不散的热气。
特考组打算夺取刑事部长的宝座。
先有了这个结论,才会写出64视察的剧本。小塚长官直接杀进D县来,到被害家属家进行慰问,并发誓要逮捕犯人。而且不光是嘴巴上说说,在接下来的突击采访中还会提出具体的对策。拔擢特考组中有能力的人才坐上刑事部长这个大位,加强与本厅的合作关系,借此将D县警的能力发挥到淋漓尽致,并运用在64的调查上。
这根本在狡辩。已经尘封已久的案件根本不会因为特考组的人当上刑事部长而有所改变。只为了彰显其存在感的指示命令反而会让现场变得更加混乱,最后把时间都浪费在写报告上。本厅明知破案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却还要把64提出来讨论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为了要以最正当的理由来夺取刑事部长的宝座。算盘真是打得太精了。不管64会破案还是会拖过追诉期,特考组从此以后都能霸着D县警刑事部长的宝座不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