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残酷的想法。
刑事部长的宝座变成特考组的指定席,这样的警察本部全日本还不到十个,而且全都是在大都市里。长久以来,其他大部分的地方警察全都固守住“土生土长”的刑事部长。话说回来,本厅对地方的控制已经像是国家警察的完成形了。第一把交椅的本部长和第二把交椅的警务部长的职缺全都被特考组一手包办,包含公安在内的警备部长职位也不例外。要是再继续侵蚀下去,就连地方警察的理念及定义都有可能受到动摇。因此,刑事部长的宝座自然就变成是地方警察为了能够继续在自治体任职的最后一道防线了。
最麻烦的是人心的动摇。对于从基层一路爬上来的警察来说,刑事部长不单只是一个重要的职位,也是自己出人头地的最高点,可以算得上是高耸入云的灵峰。就算自己达不到那个顶点,站在顶点上的也始终是自家人的代表,这种普遍性在心理层面上所带来的影响无法估计。就像在富士山附近长大的人,在叙述自己的生平时不可能不提到富士山。尽管东京的控制正无孔不入,但地方警察之所以还能抬头挺胸地宣称“我们的组织”、“我们县警”,乃是因为跟自己同样是从巡查一路往上爬的同袍中有人能够成为最高干部,与特考组平起平坐并君临整个警察组织。
难道是连这个现实都要夺走?这不等于是把地方警察唯一仅剩的骄傲夺走,要其身心都完全地臣服于本厅吗?
三上抬头。黑得望不见一颗星星的夜空把风都吞噬了。
<刑事部在礼拜四就要完蛋了>
D县警被盯上了吗?因为当地出身的刑事部长完全没有任何建树,而且接下来还会一直毫无建树下去。64发生至今已经过了十四年,是这十四年来发生在全国各地的绑架撕票案中唯一还没有抓到凶手的案子,它让D县警沦为笑柄,所以让敌人有机可乘也是不争的事实。但是退一百步来说,假设人才不足和重大刑案无法侦破真的是D县警的“罪”好了,这个罪有严重到必须面临部长职位被没收的“极刑”吗?
话说回来,为什么本厅过去从未将触手伸到地方的刑事部长职位?反而是先把隶属于部长指挥下的搜查二课设定成给特考组的指定席。说什么在贪污和违反选罢法的检举标准上不得有丝毫的地方差异,于是把年轻的特考组课长送到全国各地,以便建立起与本厅的热线。这本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根本不需要搞出那么多花样,打从一开始就用强权把刑事部长设定成给特考组的指定席不就好了。可是本厅却没有这么做。因为本厅也知道,对于中小规模的地方警察而言,刑事部长的宝座是他们的珍宝、是精神上的支柱,所以才不敢轻举妄动。这并不是什么体贴周到,而是危机管理。考虑到引起地方反弹的风险,担心在剥夺大家的信心、逼他们臣服之后会导致地方的士气低落。结果,就演变成大家心照不宣的默契,把刑事部当成不可碰触的领域。而在某方面,刑事部也的确称职地扮演着本厅与地方的制衡角色。
那么,为何现在才要打破平衡呢?
地方的反弹想必早在本厅的意料之中。事实上,刑事部就正在激烈地抵抗。固然有64的不良记录,但是有必要单方面地打破原本良好的默契也要把刑事部长的宝座弄到手吗?
恐怕不是这么一回事。不管理由再多、再冠冕堂皇都不是真正的原因。
霸权主义。上级的本能。或许已经有什么巨大的齿轮开始在东京运作了。先是让地方警察失去他们的自我认同,再除去原有的人事管理原则,以成就国家警察的真正目的。拿D县警开刀是先来个下马威?还是当作测试?不管怎样,目前刑事部长还是自家人的中小规模县警肯定会发生大地震吧,光是一个未侦破的案子都有可能成为官位被没收的理由。此例一开,地方警察就会开始杯弓蛇影、疑心生暗鬼,对本厅的恐惧将会提升到最高点。这才是本厅的真正目的吧,也就是杀鸡儆猴。将D县警的刑事部斩首示众,全是为了让大家知道国家警察威力的权谋。
一阵风突然从脸庞掠过。
<让D县警刑事部成为东京的直辖领地>
三上紧握双拳,直到隐隐作痛为止。
体内的血液正在沸腾。那是刑警的血液。除此之外别无形容,那激昂的情绪让他全身化成一股暴戾之气。
50
“在室”的灯号还亮着。
三上依旧握着拳头,笔直地走向秘书课长的座位。温度应该保持在常温的房间感觉起来却像是在三温暖,笼罩在脸上的暖气几乎要令他喘不过气来。
石井课长把椅子转向电视机的方向,正在操作着遥控器。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傍晚的新闻就快要开始了,将会播出赤间部长的道歉记者会。
“咦?怎么啦?三上老弟。”
“麻烦帮我通报本部长一声,说我有急事要找他。”
三上才说完,石井的眼睛就瞪得老大。
“有什么紧急的事?”
“我想直接跟他说。”
“别说傻话了。到底是什么事?你跟赤间部长说过了吗?”
“他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
来这里之前,他有先经过警务课。“部长大概不会想看新闻吧!”白田课长说道,手里也正拿着电视遥控器。
“那就先说给我听吧!如果有需要的话,我再告诉本部长。”
三上已经没有耐心再跟石井废话下去了,行了个礼后就走向后头的本部长室。
“喂、喂!你等一下……”
石井扯着嗓门大喊。三上懒得理他,继续往前走,在木纹十分明显的门板上敲了几下。
“请进。”里头传来小声的回应。
“三上老弟!”
石井从桌角冲了出来,大叫:
“你给我站住!三上……”
手臂被抓住。三上随即甩开他,同时推了他单薄的胸膛一把。石井一个踉跄,向后退了一、两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他错愕地张大了双眼,抬头看着三上。
三上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把门推开。
“打扰了。”
课员全都同时站了起来,但还是慢了一步。三上的身体已经移动到屋子里,并反手把门关上。沉重的关门声阻绝了外面的世界。
本部长室里,就连空气都跟外面不一样。柔和的间接照明,室内空间宽敞到几乎可以开派对。摆放着十二张有把手座椅的皮革沙发组,及满布繁复花纹的厚地毯。这里是D县警里的东京,是D县警里的警察厅。所以他才要来。
辻内欣司坐在办公桌前。
三上被他用不屑的眼神从头打量到脚。他以前只进来过两次,除了打招呼以外,还没有机会跟他有过像样的对话。
“呃……你是广报官三上对吧?”
语气十分温和,似乎不打算追究三上没有经过石井通报就擅闯进来的无礼。
“是的。”三上才刚回答完,背后就响起敲门的声音,接着三上的身体被打开的门推了几步。只见石井的脸红得跟猴子屁股似的。
“本部长,真的非常抱歉。我马上就让他离开……”
三上打断他。
“我来是有很重要的事,请让他离开。”
“你!”
石井怒不可遏地压低了声音。
辻内看了看他们两个,似乎觉得很有趣。
“石井你先下去吧!”
“可是本部长……”
“没关系,我偶尔也想听听你们以外的真实声音。”
“可是,已经是下班时间了。”
“我说没关系就没关系!”
被辻内瞪上一眼,石井就像被挥了一鞭似地全身抖了一下。
“我、我明白了,那就五分钟吧!时间到了我会再来通知。”
“等我们谈完我自会按铃。”
至此,石井已经无话可说。他有些滑稽地低头敬礼,并对三上投以哀求的一瞥后就把门关上了。
“那么,请这边坐吧!”
“谢谢。”
体内奔腾的血液让三上毫不迟疑地移动脚步。
三上浅浅地坐在沙发上,辻内的脸就近在咫尺。宽阔的额头给人聪明的印象,浓眉、细细长长的眼睛,看起来颇为淡定……。
“什么事?”
“有一件事我一定要向您请教。”
“不是有事要跟我说,而是有话要问我?”
充满好奇心的眼眸闪烁着微光。是否期待着听到非特考组的不平不满呢?
“不过无所谓,你说说看吧,如果我知道的话,我会回答你的。”
“不好意思。”三上低头致意,把视线落在辻内的鼻梁上。荒木田说的不见得全都是事实。既然赤间不在,那就只能从这个男人的口中问出来了。
“是关于您命令二渡的事。”
“我命令二渡?我最近都没有看到他啊!我有拜托他做什么吗?”
想要装蒜吗?
“礼拜四长官要来视察。”
“嗯。”
“我听说长官打算要宣布本地的刑事部长以后要改由本厅的特考组来当。”
“没错。”
三上的胸口一紧,没想到这么轻易就让他跨过了第一道障碍。
“这有什么问题吗?”
“可以告诉我是什么原因吗?”
“原因?不就是那宗少女绑架命案吗?是为了宣示警方到最后都不会放弃的决心。”
“所以只是一时的权宜之计吗?”
“什么意思?”
“一旦命案的侦办告一个段落,就会把部长的职位还给本地的刑警,我可以这样理解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应该还没有决定吧!等长官来了再问他好了。”
“所以也有可能是永久性的措施啰!”
“我都说我不清楚了。也有些地方的刑事部长是本厅和当地轮流当的,所以每个地方都不一样吧!”
“也就是以人才为优先考量吗?”
“没错,人才是最重要的。这一点,这里的刑事部似乎有一些问题。”
愈听愈灰心,原本只是虚线的想像逐渐演变成实线。荒木田所透露的范围,基本上都已经求证完毕了。
<让D县警刑事部成为东京的直辖领地>
三上把屁股往前挪动几寸。
“刑事部反弹得非常厉害。”
“好像是呢!”
辻内四两拨千金地回答。
“甚至还采取了打算强行突破的行动。”
“赤间就是为了这个才去东京的啊!听说本厅刚才收到了黑函。”
三上这一惊非同小可。
“上头写满D县警至今不曾浮出水面的丑闻。与其说是黑函,还不如说是纸炸弹。应该是叫长官不要来的意思吧!”
第三枝箭已经射出去了。是前岛干的好事吗?是他奉荒木田的命令扮演了兴风作浪的角色吗?
“重点在于官房的应对。”
辻内事不关己地说道。
“不是有一句话说,不要把甘乃迪送去达拉斯[注]吗?”
[注:美国第三十五任总统约翰·甘乃迪是在德克萨斯州的达拉斯市遇刺身亡。]
“达拉斯……?”
“意思是指亲信的判断啦!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是最理想的状态,但是实际上也有很多君子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类型,愈是危险的地方愈是想去闯一闯。这时候就考验到亲信的判断了。除了老板的生命安全外,以这次的事为例,亲信还必须具备判断能力,以评估老板此行是否会有风评一落千丈的风险。”
辻内紧盯着他看,仿佛是要诱导他提出问题来。
“你的意思是这里就是达拉斯?”
“我祈祷事情不要变成这样。如果火势真的一时半刻难以扑灭,官房也会有另一番考量。不过如果是在东京召开记者会,不管是说服力还是宣传效果都会大打折扣就是了。”
看来这一招是置之死地而后生了。
不,等一下。还没有提到视察记者会的抵制骚动。是辻内还没有听说吗?可能是赤间认为没什么大不了,觉得一定可以轻易摆平才没有把消息往上报。辻内……不,要是本厅得知抵制的骚动,会有什么反应呢?勇闯现场的长官到时会没有台阶可下。如果他们分析的结果是,刑事部这一连串的动作会影响到媒体,那么长官官房会将D县视为达拉斯吗?
“没别的事了吧?”
辻内说道。
“我今晚要和知事吃饭,得把被删掉的预算从那个老狐狸手中抢回来才行。”
脸上是再也无话可说的表情。任谁都能一眼看出他已经把思绪切换到下一个问题上了。
愤怒涌上心头。他一点兴趣也没有吗?完全不去想像一下地方警察的痛苦吗?
“你有问过刑事部的意见吗?”
三上说道。
“对于任何一个组织来说,职位都是再重要不过的。要是有人要来抢,就会扞卫到底。更不要说是事前完全没有知会一声就突然来抢的情况。”
辻内一下子反应不过来。
“你为什么要这么激动?对于广报来说,刑事部是眼中钉、肉中刺吧!那群人总是自我感觉过于良好,只要是跟情报二字沾得上边的东西,什么都想藏起来。把上面换掉还比较好做事。一旦警务和刑事的关系良好,彼此做起事来也会比较得心应手吧!”
三上是真的觉得赤间或许还比他好一点。光是就明知是在凌辱对方的情况下还故意要这么做,就比这个男人还有人味一点。
为什么会激动?
“因为我在今年春天以前都还待在刑事部。干了二十四年的刑警,所以……”
“哦!原来如此。”
我早就知道你会站在刑事部那边。三上以为自己会听到他继续这么说,但原来是幻觉。
“鞋子啦!你的鞋子。你进来的时候,我就觉得怎么这么脏啊!”
——鞋子?脏?
话锋突然一转,害三上有些不知所措。望向自己的脚尖,把视线集中在左右两只脚的皮鞋上。很普通,也很干净。虽然已经相当破旧了,但是美那子每天早上都会擦一遍,擦痕也都有用鞋油处理到看不见为止。而且一点都不脏,顶多只有今天一整天蒙上的薄薄一层灰尘,让鞋子变得比较没有光泽而已。他是哪只眼睛看到鞋子脏了?
“你通常都多久穿坏一双鞋?”
辻内已经完全进入聊天的模式了。
“我啊,如果看到中意的鞋子都会一次买两双。可是因为怎么穿都穿不坏,所以反而是买起来备用的那双会放到发霉了呢!”
三上又注视着自己的脚尖,连眼睛都忘了要眨。眼前仿佛可以看见美那子弯腰的身影。不管是以前只能穿公家配给的合成皮鞋的时代,还是后来有能力自掏腰包买比较合脚的鞋子来穿的时代,就连亚由美离家出走以后的现在,三上在玄关把脚伸进鞋子里的时候,鞋子永远是擦得黑亮黑亮。每当擦完鞋子、用手指头抓住后跟把三上的鞋摆放整齐的时候,美那子总是会微微一笑。
我到底做了什么……。
内心深处开始产生一阵颤栗,如电流般蔓延到四肢,就像魔法解除了一样。自己完全搞错方向了。跳过赤间,把石井推到一边,敲开东京的门,还要他屏退左右,对着特考组的本部长问了一大堆问题。他可是未来的警察厅长官,是高不可攀的人物啊!
脑中一片空白,眼前一片黑暗,可是……
并没有不愉快的感觉,反而可以用快感二字来形容。
“现在的刑警都改穿运动鞋了,但是也都一年就要穿坏好几双。”
嘴巴自然地动了起来。
“哦!原来如此啊!”
“因为每个人都想要破案。这并不是老生常谈,刑警光靠有心就能跑遍千山万水。”
辻内侧着头等待三上继续说。
“请你一定要了解,刑警的活动范围常常是从这座山移动到那座山。光靠家乡话是行不通的。”
“从一案跨越到另一案吗?说得真好。”
“而刑事部长就是山顶,一旦仰之弥高、望之弥坚的山顶被夺,刑警们一定会陷入混乱、消沉。”
辻内冷笑了一声。
“那个阴险的男人是山顶吗?而且他还是从警备升上来的喔!”
“我不是指特定的个人,而是在说象征的意义。愈是地方的警察,就愈是不能缺少象征性的存在。”
“原来如此。”
辻内的声调一变。
“你想要干涉人事吗?”
明明身体因为恐惧而处于麻痹的状态,然而阶级社会的教育已经深入骨髓,只要被上面的人稍微吓唬一下,身体还是会反射性地僵住。
“今天聊得很开心喔!以后还要请你多费心。”
辻内转了个身,把手伸向背后,按下办公桌上的按钮。
“本部长……可以请你向本厅进言吗?这件事应该要再多加考虑。”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石井已经冲了进来,背后还有课员们极不友善的表情……。
辻内露出一抹宛如绘画般的笑容。
三上立正站好,敬了个礼。
“请一定要重新考虑!”
“出去!”在石井的号令下,有好几只手抓住他的身体,以惊人的力量把他往后拉。在一片混乱中还能听见辻内的声音:“以后不准再让他进来……”
三上被带到与秘书课相通的“别室”里。或许是因为放在桌上的电视屏幕正播放着赤间的画面,石井在意周围的眼光而压低了声音骂道:
“你到底在搞什么?你对本部长说了些什么?”
“放开我!”三上用力甩开课员的手臂,身体就像野火燎原般热了起来。
“你给我交代清楚!你到底对本部长……”
“告诉你也没用!”
电视屏幕发射出刺眼的光线。低头道歉的赤间正沐浴在仿如白昼的闪光灯下。
“你们什么都不知道。因为你们只会伸长脖子仰望上面的脸色,所以连脚底下的地裂开了都没有发现。”
“不懂的人是你!你惹火了本部长又能怎么样?伤脑筋的还是D县警吧!所有人都会受到牵连!”
“笨蛋!就是因为这样我们县警才会被看扁。怎么能任由这些人胡作非为啊!”
三上一拳捶在电视画面上。赤间的脸扭曲了一下,随即被吞没在黑暗中,化成无数的碎片飞散在空中。
51
欠揍的男人另有其人。
三上冲出秘书室,穿过走廊,用力地推开警务课的门。由于发出了相当大的声音,所以有许多课员都惊讶地抬起头来。
二渡……。
不在。办公桌前空荡荡的。也不见白田的踪影。负责管理女警的七尾友子股长转动椅子站了起来。
“发生什么事了?你的手……”
经她这么一说,三上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右手早已染成一片红。从食指的根部到指甲裂开了一道长长的伤口,鲜血滴落在地板上。
“二渡在厅内吗?”
“出去了。”
话声未落,七尾就已经小跑步地跑向墙壁边的置物柜。
“什么时候会回来?”
“今天不会回来了,会直接回家。”
既然如此,三上穿过警务课,也不敲门就直接进入警务部长室。空气中弥漫着古龙水的香味,仿佛赤间前一刻还在这里。七尾抱着医药箱跑了进来,动作利落地拿出消毒药水和绷带,朝三上伸出手。
“我帮你包扎。”
“我自己来。”
“我帮你。”
“我自己来就行了。东西放着,你可以走了!”
把七尾赶出去,三上从医药箱里抓出成捆的脱脂棉花。他将棉花放在伤口上,用嘴巴咬住绷带的一头并用力拉紧,在手上绕了好几圈。一面包扎一面走向主人不在的办公桌,粗鲁地一屁股坐上去。接着拿出手机,把二渡的号码叫出来,然后看着显示在液晶屏幕上的号码用桌上的电话打给他。这是警务部长的直拨号码,他不可能不接。
响了几声以后终于接通了。
“这只是小事吗?”
三上劈头就说。
“我知道东京的企图了。如果这只是小事的话,那你的大事到底是什么?”
<谁告诉你的?>
“本部长。”
<我不是问这个,我是指我的电话号码>
“你这家伙!这件事根本不是要搞垮刑事部,而是要搞垮整个D县警,你到底懂不懂啊?还是你明明知道却还是助纣为虐?”
电话那头没有反应,有的只是脚步声、杂音、还有关上车门的声音。
“二渡……”
<我记得我说过,警察是一整个生命共同体,没有地方与东京之分>
“那只是东京那群人的谎言,刑事部长之位一旦被夺走,地方就不再是地方了。”
<你先冷静下来再说。这不见得是一件坏事,反而会比较有效率>
有效率?
这句话和辻内本部长的话不谋而合。把上面换掉还比较好做事。一旦警务和刑事的关系良好,彼此做起事来也会比较得心应手吧……。
他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这一次,他终于触摸到二渡的内心了。他一直以为二渡是要削弱刑事部的实权,好巩固警务部的支配力,但不是这样的。二渡的行动并不全然是基于与本厅同化的大脑或是来自于辻内的命令。
“你害怕吗?”
<怕什么?>
“刑事部长的宝座。”
二渡默不作声,也没有反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看样子是猜对了。
二渡本身比谁都清楚。如果一切按步就班地进行,在年纪轻轻的四十岁就升任警视的男人,最后要坐上的职位肯定是刑事部长的宝座。“地下人事部长”终究会变成“台面上的刑事部长”。二渡深怕这个极度讽刺的现实会在十几年后成真。即使他在事务上再有才能,一个连刑事的刑都沾不到边的男人要去掌管刑事部,等于是被丢到腹背受敌的撒哈拉沙漠,权力肯定会被架空,成为“没有作为”的其中一人,背负着不名誉的十字架。对于这个长年实际支配着组织的男人来说,肯定是无法接受的现实吧!因此对二渡来说,从天而降的“把职位收回去”的决定,不啻是一道福音。
“怎么啦?干嘛不说话?”
<请讲白话文>
“你自己心知肚明吧!我现在讲的可都是你的乌托邦计划。”
东京对于二渡十分信赖。不是从历代有在D县警待过的特考组中拔擢,而是起用了当地精通于人事及组织管理的绝对王牌,认为他是“可以用的男人”。即使新官上任的男人顶着刑事部长的头衔又怎样,一切都不会有任何改变。反正只是个官僚,比起刑事部的任何人,肯定都更依赖本厅推荐的这个男人。这便是二渡打的如意算盘。自己只要在他底下当个生活安全部长就行了。可以继续站在“阴影”底下,以建议为名、行独揽大权之实,对刑事部发挥影响力。放弃面子、选择里子,这就是这个男人的行为逻辑。利用人事规划大批警察的人生——二渡一直思考着要让自己警界生涯在这样的情况下结束。
“回答我。你为了打造自己的乌托邦,不惜出卖D县警吗?”
<可以问点我听得懂的问题吗?>
“你跟本厅一搭一唱是想要垂帘听政吗?这就是地方精英分子的胸怀吗?”
<我要挂电话了>
“是王牌的话,就拿出你身为王牌的觉悟。与其让特考组坐上刑事部长的宝座,由你来坐还比较能让人心服口服一点。”
<哦?>二渡发出了意外的声音,然后不经意地说道:
<是我的话就可以吗?>
三上茫然地看着前方,感觉他暗淡的双眼就在眼前。就像他双手递出毛巾时那一刹那的异样感觉又苏醒了。
<不用想得那么严重啦!这只不过是一个符号,谁来坐都一样>
话题瞬间被他带走了。符号?刑事部长吗?
“你真的是D县警的人吗?”
<不管上面的人是谁,刑警都有他该做的事,不是吗?>
“不管是严父还是好吃懒做的混帐东西,父亲还是父亲。这是没有血缘关系,只是来做客的特考组所无法代替、也无法胜任的。”
<一回生、二回熟,人事也不例外>
“别自我催眠了,人事能做的顶多是不负责任地分派办公室罢了。”
<你不就是很好的例子吗?>
“什么?”
<你不是在本部长室前跟记者上演了全武行吗?>
三上吸一口气。
<任谁来看都会觉得你是一个称职的秘书课员喔!>
三上用力咬紧牙关,血从绷带渗了出来。
“有本事你再说一次看看!”
<不要误会啦!我是在赞美你>
“有本事就来部长室看着我的眼睛说!现在!马上!”
<你的个性还是没变嘛!>
二渡是在取笑他吗?
<面对现实吧!这里可不是剑道社的社办>
52
兑水酒喝起来像水一样。加冰块也感觉像是在喝水,怎么喝都喝不醉。
“月并”是一家由民宅的前半部改建而成、一对年过六十的老夫妇负责经营的小酒馆。既不是刑事部的人常去的店,也不是警务部的人常去的店,算是三上屈指可数的私房店家之一。因为老板把迷了路的小狗送到派出所而认识,至今三上已经光顾了有将近四分之一个世纪了。老板娘的豪气可以说是不让须眉,老板也是有什么就说什么、绝对藏不住话的性格,所以从以前到现在常常可以看到两夫妻在吧台后面吵架的样子。对于总是坐在吧台一角的三上来说,有时候觉得很吵,有时候又感到很羡慕。
由于被问到拳头为何包着绷带,三上开玩笑说因为自己殴打了上司,老板娘居然兴奋得手足舞蹈,老板的脸上则是堆满了担心的表情,结果因为这样两个人又开始拌起嘴来。
他做了一件蠢事。
当大脑的酥麻感退去,只剩下后悔阴魂不散。一听到刑事部长的宝座要被没收,全身的血液都沸腾了。理智被感情远远地抛在脑后,结果直接跑去找本部长。真的是刑警的血液让他做出这种蠢事吗?区区一介地方警视的意见,根本不可能动摇本厅的决定,直接找上本部长根本毫无意义。三上明知如此,却还是采取了这种不知死活的英雄行为。这是他对刑事部唯一能做的赎罪。这种想法让他陷入了自我陶醉,所以大脑才会释放出快感,不是吗?
脑子里完全没有想到家人。不仅忘了自己,也忘了家人。趁赤间不在的时候,闯入本部长室。光是这条罪,就足以把他贬到深山里。更不要说他还推倒石井、弄坏了秘书课里的物品。要不是三上自己也受伤流血,石井也被他吓得乱了方寸,他现在应该在地下室的监察课别室里接受漫长的审问吧!再说回来,要是他真的很重视家人,早就应该把刑事部布下的陷阱告诉赤间了。也可以当个双面人,假装接受荒木田的利诱。纵然可能性微乎其微,但若有考虑到刑事部可能打赢这场仗,也应该先抓住“中央署刑事官”这条退路。如果是中央署的话就不用搬家,可以跟美那子一起在原本的家里等待亚由美的归来。
卡啦一声,玻璃杯里的冰块转了个方向。
为了家人,什么事都忍过来了……。
不对,不是那样子。家人只是借口,自己才是最重要的。每当他在组织里的立场受到威胁的时候,他就把家人搬出来,告诉自己要忍耐。但他其实很清楚,就算失去家庭什么的他还是能活下去。但是一旦在组织里失去容身之地,他就活不下去了。如果无法认同、接受自己就是这种男人的话,到死为止都无法找到描述自己的方法了。
他的心里变得非常扭曲。
——二渡又是如何呢?
他知道该怎么描述自己吗?那家伙的家庭健全吗?他可以工作归工作,回到家就表现出最真实的自己吗?肯定不行吧,会把刑事部长轻易地归类为一个符号的男人,不可能会是什么爱妻爱子的丈夫或父亲,他拥有的只是一个名为家庭的符号而已。他只是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想像有个人在自己家里扮演着丈夫和父亲的角色而已。所以他不会让别人读懂他的心。二渡不可能自己说出自己的真实。然而只要仔细观察还是可以看得出来,这个人不讨厌阴暗,与阴暗互利共生。总有一天会躲在暗处,利用在暗处不断累积的实力把台面上的东西吞噬殆尽。这就是二渡的生存之道。三上知道这个原点在于那双扼杀了所有情感的阴翳双眼。那年夏天,他大概在那个体育馆里发过誓吧!至今仍把心还留在剑道社社办的人不是我,而是那个家伙。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着,或许已经震动了很久也说不定。
脑海中同时浮现出好几张脸,却一个也没猜对。是搜查二课的糸川打来的,语气相当慌张。没有客套话,劈头就开始讲述那个围标案。之前被警方约谈的八角建设专务的嫌疑终于证据确凿,拿到拘票了。然而就在正式拘提之前,专务居然吐血而被送到了厚生医院。三上正觉得奇怪,他为什么要告诉自己这件事,原来后面才是重点。读卖和产经掌握到拘票已经核发下来的情报,扬言要写成报导。请他们再等一下,他们却听不进去。因为明天早上可能又会引起一阵骚动,所以先跟三上知会一声……。
眼前闪过荒木田的脸。瞥了时钟一眼,再打电话到诹访的手机。晚上八点四十五分,他应该在“汪汪亭”。那是诹访最近新开发的人妖酒吧,据说是因为在厅内打探不出各家报社的真实想法,所以紧急由美云召开一场“社会读书会”。也许是他没有交代受伤的原因就离开本部的缘故,诹访的语气结巴,听起来有些不自然,但是在听到拘票的事以后,马上恢复成一贯的语气:“原来如此,难怪读卖的牛山和产经的须藤还没有出现。”然后又压低声音说:“希望好不容易就要避开的抵制不会因为接二连三的独家新闻泡汤才好。”
“明天一早就要向我报告结果。”三上下达完指示后便把电话挂断。电话那头的噪音换成这边的卡拉OK。年纪大大小小不一、看上去像是上班族的男女大约十个人坐在后面的地毯座位区,据老板所说,似乎是场稍嫌早了一点的尾牙。
感觉有点坐立难安。诹访和美云,恐怕藏前也跟他们在一起,三人都正倾全力发挥广报室的实力,以阻止记者会遭到抵制。这是当然的,长官三天后就要来了,以应付记者为业的广报室现在除了这件事还有什么事可做?
——那你呢?
伴随着喘息的扪心自问还带着热度。
要让D县警变成达拉斯吗?还是不要?
<管你是下跪也好、磕头也罢,总之要让记者收回拒绝采访的决定>
<吵得愈凶愈好、尽可能激怒那群记者,务必要让他们抵制记者会到底>
荒木田不会收手。不光因为他是警备部出身,这次的考验会让他变成真正的刑事部长。虽然那只不过是如梦的泡影,但是对本人来说,却是无庸置疑的现实。更重要的是“攻防”这两个字,因为是“正当防卫”而让荒木田下定决心要奋战到底。当然也是为了要扞卫自己的名誉,深怕自己变成“最后一位刑事部长”。“最后”这两个字听起来充满了哀愁的味道,说穿了还会在D县警的历史上刻下无能的烙印,因为他的无能才让本厅有借口把职位没收回去。
但赤间也同样不会收手。刑事部的叛乱被本厅得知了,再加上还有人在东京丢下纸炸弹,他肯定会被烙下缺乏管理能力的烙印,这么一来就前途无亮了。这一切都把他逼到狗急跳墙,已经是不择手段只求结果。然而……。
部长的事情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
——你怎么想?你打算怎么做?
这还用问吗?虽然大脑呐喊着想要保护刑事部长的位子,但是血液已经不再沸腾了,心情也逐渐平静下来,继续被囚禁在进退两难的困境里。这时候才会想到家人吗?还是依旧下意识地衡量利害得失呢?不管怎么算,刑事部是输定了。他想向胜利的那一方靠拢。这么肤浅的想法会让他这么矛盾吗?但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又是怎么一回事?他已经失去斗志,准备投降了吗?还是他的心已经背离刑事部和警务部,真真正正成为一个没有国籍的人了?
不对……。
他不是没有国籍,而是还有职责在身。即使感情被耍得团团转,身为广报官的认知却始终不曾从他的脑海中消失。如今要面对现实问题、做出决定的,既不是前刑警也不是他个人。
身为D县警的广报官,该做的是什么?
<要是他们还不肯罢休的话,就说以后都会以真实姓名公布>
开出空头支票。欺骗记者,借此回避记者会遭到抵制的事态。光是用想的就足以让他起鸡皮疙瘩。只要再发生一次匿名问题,到时候就万事休矣。记者们绝不会原谅这种背叛行为。为了度过一时的难关,用谎言输掉广报室的未来,这么做值得吗?
<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静观其变即可。这么一来,你也不用受到良心的谴责>
怒气从耳里直传到心底。兴风作浪。搞破坏。就算“死守刑事部”是D县警的大我,但是荒木田对广报室提出的要求却连一丝一毫的正义也没有。是要他叫正在人妖酒吧里拼了命地说服记者们的部下回去睡觉吗?还是要他命令他们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眼睁睁地由着记者们抵制记者会就好了?要求他们抛下应该完成的任务,成为可耻的共犯。这种事他做不出来,也不可以做。
他深刻地感受到自己内心的盘根错节。赤间、荒木田,无论向哪一边靠拢,其结果都是一样,丝毫无法达成身为广报官的职责。眼前如走马灯般浮现出广报室由内而外、由外而内土崩瓦解的惨状。理想中的“窗口”被组织的权力游戏重重地关上,连光线都透不进来。心里充满必须从刑事部、警务部中选边站的焦躁。真的就只有这样的选择吗?难道没有身为广报官应该要选择的第三条路?
脑海中不经意地浮现雨宫芳男的身影。还真的是不经意,所以他有种错觉,以为看到了打破僵局的曙光。
他清楚知道自己的血液正在逆流。
<说起我们的长官,也就是警界的最高指挥官,我想媒体一定会大幅报导,电视台也会制作成新闻,可以让更多人看到>
这句话是自己说的。为了让被害人的父亲接受长官的慰问,居然说出这种会让人充满期待的话。雨宫早就已经对警方绝望了,而且也知道恐吓电话遭到隐瞒一事,说不定还对警方恨之入骨。他很清楚长官视察只不过是警方的宣传手段,所以根本不想听三上讲那些废话。他已经没有任何期待了,因此不可能是因为被三上打动才接受慰问。只是没想到三上竟然会使出眼泪攻势这一招,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拒绝罢了。
可是……。
<或许能挖出新的线索也说不定>
这句话是自己说的。
三上喝了一口酒。
关键果然还是在雨宫身上。三上承受不住内心的矛盾纠葛,抬头仰望天空,只见流星一闪而逝。既不是在刑事部也不是在警务部,这是自己在外面的世界所许下的“承诺”。这个承诺落在天平的一端,让心产生了倾斜。绝不能让长官的记者会遭受到抵制,不管怎样都要让警界最高层说的话随铅字和电波传送。这是为了雨宫,也是为了让自己对自己说过的话负责任。
他当然知道这是在强辞夺理,他根本没有承诺过什么。如果为了阻止抵制而必须欺骗记者的话,那么他根本没有找到身为广报官应该要选择的第三条路。他只是找到继刑事部、警务部以外的第三势力罢了。不过这都无所谓,这样就够了。这次他打算为了家属改弦易辙,这种下定决心的方法不是挺有自己的风格吗?
“啊啦!这个人,不知道想什么笑得这么开心呢!”老板娘半开玩笑地调侃他。“打了白痴上司一顿,肯定觉得很痛快吧!”“你不要打扰人家啦!”一旁的老板说道。“人家想一个人静静地喝酒。”“看他的表情就知道啊!”
又开始吵了。三上把椅子转个一百八十度,背对着吧台。后面的地毯座位区似乎也喝开了。年约五十、看上去是整群人中年纪最长的男人正唱着荒腔走板的情歌,部下们还戴着部下的面具在打拍子,年轻的女孩们开始想要回家了。他对诹访有所期待,对美云也是,甚至对藏前也抱着一丝丝的期待。只要能让俱乐部总会收回抵制记者会的决定,结果就万事OK了。不用再强辞夺理,广报室也不会完蛋。他和一个粉领族对上眼,女人噗嗤一笑,跟旁边的女人咬耳朵。
把脸转回吧台,拿一根烟塞进嘴里。因为还在吵架,所以老板娘为他点烟的打火机有如瓦斯枪般喷出炽烈的火苗。趁着这个时间点,一旁的男人朝三上搭讪。以前也在这里见过一次,印象中好像是个医生,但实际上却是重考了三次也没考上医学院,只好在从祖父那一代传下来的综合医院里当个事务长的男人。三上懒得解释,推说手上的绷带是因为晕眩才受伤,结果落得连症状都得交代清楚的下场。男人以严肃的表情频频点头,说这可能是梅尼尔氏症[注],还问他晕眩是从哪一边的耳朵开始。三上没好气地在心里嘀咕着你又不是医生,但还是下意识地把手放在左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