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64:史上最凶恶绑架撕票事件(出书版)》作者:[日]横山秀夫/译者:绯华璃【完结】 > 64史上最凶恶绑架撕票事件.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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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横山秀夫/译者:绯华璃 当前章节:14714 字 更新时间:2026-6-1 01:20

[注:俗称耳水不平衡或内耳积水,是一种由内耳病变所引起的平衡功能失调,会影响到听力及平衡。主要症状有阵发性眩晕、耳鸣,严重者甚至会丧失听力,导致耳聋。]

他叫了计程车。

在老板娘的笑容和老板担忧的目光,以及那群粉领族宛如涟漪般扩散开来的视线下离开。

坐在车上,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又把手放在左耳上了。话筒冷冰冰的触感在耳畔苏醒。亚由美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说,只留下痕迹。他明白这是为什么了。亚由美肯定是要他扪心自问,身为父亲,他做了什么?又了解女儿什么?

下了计程车,在玄关前看到山科的脸时,他发现自己醉得颇厉害,而且心情非常恶劣。

这家伙!肯定是在汪汪亭喝酒的时候没看到读卖和产经的记者,所以基于不安又跑来了。不对,肯定是以为自己这次搞不好又可以捞到什么好处,所以才恬不知耻地跑来。“没看到亚由美的鞋子呢!”以为天上会降下第二次好运的嘴脸,以堆着卑微的笑容、抱着手臂取暖的样子靠了过来。三上站着不动等他走来,然后伸出缠着绷带的手一把抓住他的围巾,把他整个人拽过来,在他冻得红通通的耳边轻声说道:“你可不要搞错了,我可不是看在女儿的份上,才把围标案的消息透露给你的。是因为你的眼神看起来就像是浑身湿透的丧家犬,我才施舍给你的……”

推开整个人呆站着不动的山科,进入家门。美那子立刻迎了出来,正要告诉他山科人在外头,却发现他手上的绷带,连忙闭上嘴。“啊!跌倒的时候不小心割到了。”三上边脱鞋边说。虽然一脸不信的样子,但美那子也没有继续追问,脸色和态度都恢复成平常的样子,说八点的时候大舘部长的太太有打电话过来。

三上停止呼吸。

看了看手表,已经过了十点。

<去之前会先打电话过去>

三上打了一个哆嗦,终于从梦境里醒了过来。现实的时间一时被沉浸在酒和喧闹中的时间给取代掉了。

脑袋一片空白地奔跑过走廊,走进客厅,抓起子机,按下号码。但手指头却顿住了,区域号码底下的数字怎么也想不起来。他用拳头敲打着额头,还是想不起来,只好翻阅手册。

跪坐在榻榻米上,耳边传来电话铃声。

他居然放媒人的鸽子。明明是自己先打电话去的,却忘得一干二净。当他从荒木田口中得知本厅目的的那一瞬间,大脑就自动认为大舘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不对,他对大舘压根儿没有期待。这个“过去的人”连亚由美离家出走都不知道,又怎么可能会握有长官视察的内幕。明知如此,他还是想要见见他,所以才打电话给他。只是为了排解自己的不安。因为如果都不做点什么的话,他就静不下来。

对方接起了电话。

<啊!三上先生,太好了,你终于打来了!>

夫人的语气就像白天听到的那样亲切,不过却没有白天的爽朗。

“我不小心忘记了,真不晓得该怎么道歉才好。”

<别放在心上,我们都知道你很忙。那我让大舘来接啰!他还在等你的电话呢!>

夫人的声音消失了。接下来的空白感觉上非常漫长。

再次传回耳中的并不是人声,而是听起来像是杂音的呼吸声。也许大舘已经打起瞌睡来了,或者是身体明明不舒服却还是硬撑着不睡呢?

“部长……”

<啊……啊啊……我是大舘……>

所有能用来道歉的话他都讲了,就是没有提到“来意”。“我只是想要看看你而已,改天一定会再登门拜访。”谈话中,耳边一直传来大舘的呼吸声,偶尔还会听见急促的喘息声。正当他觉得再讲下去会耽误到大舘休息而准备挂电话的时候,大舘挤出一句话来:

<……谢谢你打电话来……谢谢……>

声音听起来非常高兴。

三上用手指按住眼头。即使在挂断电话以后也还是保持着跪坐的姿势。

D县警刑事部长,大舘章三。他心里是否仍充满了骄傲呢?还是如今已看破一切了呢?组织给过他什么?又从他身上夺走了什么?

心情慢慢地恢复平静。

D县警即将失去刑事部长。

对雨宫的“承诺”如雾般散去。不能为了排解痛苦就牵强地对自己打马虎眼,更不能依此做决定。他需要的是真实,是超越矛盾冲突的光明指引。

一定得找出第三条路才行……。

53

<十三家里面,有七家愿意撤回抵制的决定。只不过……>

三上在厨房的餐桌上接听诹访打来的电话。昨晚一夜没合眼,天就亮了。一整个晚上他都在自问自答,最后终于归纳出一个结论。但是自己真的办得到吗?就在他陷入沉思的当口,接到诹访打来的电话。

<不过这也只是昨天晚上的结果,今天早上的骚动会让一切重来吧!更何况现在也不是召开俱乐部总会的时候>

诹访的语气已经有点自暴自弃了。

早报呈现出前所未有的乱象。一如预期,读卖和产经的报导皆出现了斗大的头条“八角建设专务收到拘票”。不仅如此,就连不在意料范围内的朝日和每日的头版上也都各自出现了独家新闻。朝日的内容是S署的交通官僚利用职权搓掉侄子超速的罚单,这已经够令人瞠目结舌了,更令人跌破眼镜的是每日的头条。“前年的拘留所自杀案,是因为管理员在打瞌睡吗?”……。

三上在七点的时候就已经出现在广报室。诹访、藏前、美云等三人也都先后赶来,被记者逼问着要赶快举行记者会。赤间警务部长还没来上班,石井秘书课长曾经来偷偷瞧过,不知道是被记者们的剑拔弩张吓得屁滚尿流,还是被三上手上的绷带吓退,总之是一句话也没说就夹着尾巴溜了。三上决定要举行记者会,并开始着手准备。打电话给相关的各个课室,讨论报导的内容和要如何应变,调整时间,安排好每隔三十分钟以搜查二课、交通指导课、警务课的顺序召开记者会之后,时间已经过了八点半。

耳边似乎可以听到荒木田得意的笑声。先让赤间说出“没有任何缺失”,再打出“管理员在打瞌睡”这张王牌。谁说出手的人一定要是写出第一份报导的东洋?改由其他报社来扮演这个角色也可以得到同样的效果,而且这样还比较安全。把情报分散给好几家报社,反而可以让大家捉摸不到刑事部的确切企图。

关于围标案的拘票肯定也是故意放出去的消息吧!就连超速罚单吃案一事,也有可能只是刚好被S署的刑警听到。荒木田本身才是那个兴风作浪的源头。不仅毫不在乎地打出“管理员在打瞌睡”这张王牌,还到处放火,似乎是为了强调他手边还有数量庞大且破坏力惊人的丑闻,可以一一化为纸炸弹把本厅炸得七荤八素。

上午的时间十分漫长,广报室和记者室始终处于群情激愤的状态。三场记者会全都炮声隆隆。记者们不断丢出刺中要害的问题,一旦回答得不够清楚,就会被问候祖宗十八代。到了晚报快要截稿的时刻,甚至还发生了记者互相对骂的场面。完全无法预测事情接下来会怎么发展,四家报社同时写出来的独家报导会给记者室带来什么样的化学变化。有的报社是昨天虽然被放了一枝冷箭,但是今天马上还以颜色;有的报社是虽然抢到一个独家,却也被别人抢了两个独家;有的报社则是一连漏掉三个独家。愤怒的作用力与反作用力复杂地交错在一起,只有一件事清楚明白地摆在眼前,那就是仇视东洋的明快构图已经被风吹走了。记者们仿佛被鬼附身似地埋首于原稿及电话之中,根本没有机会提出俱乐部总会的事,山科和梁濑到底会不会遵守跟诹访的约定,目前也还看不出来。

三上坐在办公桌前吃着迟来的午餐。好不容易记者不再进进出出,室员们也都出去打探消息,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自己吃荞麦面的声音。仔细想想,自从长官视察的骚动发生以来,他就再也没有趁中午的时候回家了。美那子都吃了些什么呢?还是什么都没吃呢?

<你那边是不是有比较平静了?>

赤间是在下午过两点的时候打电话来,说他人还在东京,要深夜才能回来。这时他才终于确实体会到赤间的窘迫。

<管理员打瞌睡一事你是怎么处理的?>

“由白田课长召开记者会,强调目前正在调查此事是否属实。”

赤间的口气总算是缓了下来。但是,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

<那件事办得怎么样了?>

“哪件事?”

<抵制的事啦!记者们愿意撤回吗?>

可能是周围还有其他人,赤间的音量小到几乎听不见。

“还没跟俱乐部的人讨论到这件事。”

<为什么?>

“因为早报的余震,他们也还在兵荒马乱。”

<道歉呢?>

“也还没。”

<你跟他们说过以后不会再匿名了吗?>

“关于这件事……”

<真是个没用的东西!快点告诉他们!>

三上闭上眼睛,脑中浮现的是霞关[注]的高楼大厦。

[注:日本东京都千代田的地名,中央政府搬开的办公室大都集中在这里。]

“我知道了。”

才说完这句话,电话就被毫不客气地挂断了。

三上点起一根烟。

心情十分平静,赤间的话并没有再带来更多的负担,就连荒木田说过的话,感觉起来也已经是好遥远的事了。他决定两边铺好的路都不选。组织内部的权力游戏根本没有什么正义不正义可言。但是身为警察,还是有所谓的个人工作立场。派出所有派出所的、刑警有刑警的,广报官也有广报官的正义与不正义。

人的一生有时候是由偶然造成的……。

他似乎有些明白了。自己是D县警的广报官,不管是一瞬还是一生,这都是个无可动摇的事实。

香烟的烟雾熏到了眼睛,眼睛同时捕捉到诹访进门的画面。

“感觉如何?”

“是有平息了一些,但是记者之间彼此还是互不搭理。”

“总会呢?”

“看样子很难。山科说他已经向大家提议了,但也不晓得真假。”

“既然如此,就算我道歉也没有人要听了吧!”

诹访默不作声地点头。

“叫藏前和美云过来。”

“欸?”

“我有话要跟大家说。”

话才说完,藏前就回到广报室。他先绕到自己的办公桌,拿了一张纸走过来。

“怎么了?”

“喔!时事的梁濑说山科什么也没做……”

“我不是问这个,我是问那张纸。”

“啊!这个吗?这是那个铭川老人的资料,我还有几点要补充。”

不用看也知道诹访的表情肯定很傻眼。

“是很重要的事吗?”

被三上这么一问,藏前露出困惑的表情,侧着头回答:

“呃……我也不知道重不重要……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对本人来说应该是重要的吧!”

三上受到轻微的冲击。

今天早上,天色刚开始发白的时候,三上也思考过同样的问题。那就是雨宫的变化。他想起第二次去找他的时候,雨宫剪了头发、也刮了胡子,看起来判若两人。或许是把三上的话听进去了也说不定,就算没有使出眼泪攻势,雨宫的心也倾向于接受慰问。是三上把剪刀丢进他干涸的心里。对雨宫而言,理发、外出其实都是非常重要的行动不是吗?

他的承诺还是存在,只不过是以想像的形态被三上悄悄地收在大脑一隅。无论他对雨宫许下什么承诺,他的心意都不会改变。第三条路,对于三上本人重要的事……。

“去叫美云回来。”

54

把“会议中”的牌子挂在外面的门把上,关上以来者不拒为大原则的广报室大门。这是三上就任广报官以来,第一次发生的事。诹访和藏前坐在对面的沙发上,美云则是拉了张椅子坐在一旁。因为是用跑的回来,所以还气喘吁吁。

“我想为匿名问题画下句点。”

三上说出这句话之后,依序看着三个人的脸。

“追根究底,跟隔壁的关系之所以会恶化、之所以会发生抵制记者会的事,原因还是出在匿名。说匿名问题是罪魁祸首也不为过。所以一定要快刀斩乱麻。”

快刀斩乱麻?诹访的眉头一皱。

“今后不再采取匿名发表,原则上一律向记者公布真实姓名。”

三个人的脸色都变了,诹访的眼睛有一瞬间看向天花板。

“这么做的话,上头……”

“是上面说的。”

“真的吗?部长说可以公布姓名?”

“他说为了避免记者会被抵制,即使开出空头支票也无妨。”

诹访仰天长叹,但马上又把身体转回来,仿佛被口水呛到般说道:

“意思是要我们欺骗俱乐部吗?”

“不是欺骗,原则上可以公布姓名……我是这么想的。”

“……可以公布姓名?”

“没错。反过来利用上头的骗局,铺好公布真实姓名的轨道。”

诹访的脸痉挛似地跳动着,藏前一脸不知所措的样子,美云则是听得入神地直盯着三上看。

“不是欺骗俱乐部,而是要欺骗上头吗?”

诹访再问了一次,语气中隐含着怒气。

“只是用来修正匿名的规则而已。”

“修正?是破坏吧!我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不惜欺骗上头也要做出这么有勇无谋的事?什么都以真实姓名来公布的话,太不负责任了。可以这样对那个孕妇吗?如果是少年犯呢?要漠视少年法吗?如果是扯上黑道的案子呢?要是让一般人的名字出现在新闻里,肯定会受到反扑啊!自杀呢?殉情呢?如果是精神病患的就医记录呢?怎么可以全部交给媒体判断呢?”

“所以才要有广报室的存在啊!这就是我们的工作。虽然公布了真实姓名,但是如果有值得商榷的情由,就要跟记者们促膝长谈,说服他们、直到他们愿意以匿名的方式报导为止。你仔细想想,由我们匿名发表和由媒体匿名报导的判断标准到底有什么差别?只要我们做好广报分内的工作,比我们还在乎人权和隐私问题的他们应该也不会脱离正轨太远。”

“这只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吧!广报官不也已经吃了很多次亏了吗?他们只是一群披着亲善团体外皮的乌合之众,随时都有可能发生超乎想像的脱轨及暴冲事件。”

诹访本身就是这间广报室的历史,也是现状。如果不能说服这个男人的话,一切都不会改变。

三上把身子探向桌面,十指交握。

“我想要信任他们。”

诹访瞪大了眼睛。

“信任谁?那群人吗?”

“没错。关于匿名问题,我想要相信他们,不想再玩弄任何策略了。我想要尝试看看彼此可以互相靠近到什么地步。”

“请别这样,这可不是用人性本善四个字就可以处理的情况。对于警方来说,媒体是要加以控制的对象。不管是匿名问题还是其他问题,如果我们不能在情报上随时处于优势的话,就无法控制他们了。”

“这真的是你的想法吗?”

“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诹访挑衅地伸长了脖子。

“我在这里应付记者应付了六年,比谁都清楚当俱乐部不受控制的时候有多可怕。”

“你所谓的可怕是指什么?有什么实质上的伤害吗?你难道不是因为组织害怕记者,所以才跟着害怕起来吗?”

诹访胡乱地点头。

“这是理所当然的吧,我是D县警的一分子,组织担心的事,我当然要跟着担心:组织决定的方针,我当然只能照做。”

“但那不是D县警的方针,而是东京的考量。”

“这我当然知道,所以才更不能违抗。我们虽然是独立的个体,但也不完全是独立的个体,我有说错吗?”

三上用力地深呼吸。被部下反问之后,应该要对部下说的话反而更明确了。

“就算上头换人做,职务内容还是一样。广报的事要在广报室里决定,是由目前在场的我们来决定。”

诹访摇了摇头。

“上头就等于组织,无视组织想法的广报根本称不上是广报。”

“组织是个人的集合体,个人的想法当然可以变成组织的想法。”

“在我听来,这只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说法。”

诹访的语气十分激动,怒不可遏地看了一眼三上手上的绷带。

“请考虑一下你自己的立场,一旦由广报官说出今后要公布真实姓名,就会成为D县警的决定。”

“这是当然。”

“要把给出去的权利收回来可是比登天还难。反弹会比一开始就不给还要大上好几倍、好几十倍。”

“不会收回来,以后都会比照办理。”

“你当然无所谓,只要把自己的意见贯彻到底就满足了吧!可是那之后呢?明年春天以后,广报室的人都得永远困在你这句话里受尽折磨。”

“谁说我只待到明年春天?”

“别装蒜了。你不就是因为看破了,所以才敢说出要公布真实姓名这种话来吗?不管上面的阻止闯进本部长室里,还在秘书课大闹了一场。明年春天肯定会被调走,所以才……”

藏前宛如地藏菩萨般动都不动,美云的脸则是一路红到耳根,仿佛是她自己被骂似的。

“广报官,讲点具有建设性的话吧!”

诹访以说服的语气劝他。

“请上面也想些可以避免抵制真的发生又不用欺骗俱乐部的方法吧,当务之急是先道歉。不管三七二十一,道歉就对了。即使对方不肯接受,也要冲过去道歉。一起下跪磕头吧!我会陪你的,藏前和美云也会陪你的。匿名问题的部分是随人解释的,既然如此就干脆地表现出让步的态度,尽可能顺着俱乐部的意思,就说今后会尽量公布真实姓名好了。他们也想要采访长官,所以就算明知是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可能也会吞下去。”

“你就是为了提出这种建议才当上警官的吗?”

“什么?”

“接下来呢?下次呢?再下次呢?你也都不做出任何判断,只是提出建议就结束你的警察人生吗?”

诹访气得咬牙切齿。

“模棱两可也是一种判断。我也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才提出这种建议。”

“你这只是缓兵之计吧!你这样才真的是要折磨后面的人。”

“我的意思是说,根据问题的内容,缓兵之计也是重要的判断。最重要的是,我根本不认为公布真实姓名是正确的判断。那个孕妇该怎么办?广报官不也认为匿名发表是比较妥当的安排,所以才这么做的吗?”

“我的确是认为这样比较妥当。不过,菊西华子可是国王水泥会长的女儿。”

六只眼睛同时瞪得大大的。

“那、那不就是……”

“没错,因为知道是公安委员的女儿,所以上面才不公布她的姓名。”

接着是漫长的沉默。仿佛是为了替自己说出去的话负责,诹访歪着嘴角说:

“……即便如此,或许这也是正确的判断。毕竟损及公安委员的颜面就是损及组织的颜面。”

“你这句话是认真的吗?”

被三上恶狠狠地一瞪,诹访歪了歪嘴对他笑了一下。

“广报官果然还是刑警呢!”

“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你们刑警总是对组织漠不关心,组织受伤也好、崩溃也罢,全都是别人家的事。总是瞧不起查案以外的工作。就某个角度来说,跟特考组根本没什么两样。”

“你的意思是我也一样吗?”

“难道不是吗?广报室只不过是你暂时栖身的地方吧!是回到刑事部以前的过度期。所以你虽然对我们的工作很不以为然,也只好硬着头皮先做再说。但是这里也有要养家活口的人。有很多警察的工作其实都跟调查一点关系也没有。你就算被逐出警务部也不痛不痒,反正你迟早要离开。就是因为有这样的想法,你才会像特考组一样说些不负责任的话。”

三上已经感觉不到愤怒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悲哀。原来部下也会为上司贴标签。在这里,刑事部才是他的“前科”。表示这八个月来,诹访从来没有改变过对他的最初看法。

三上深深地叹息。

“还有一件事要告诉大家……那就是我们的刑事部长以后将由本厅指派。64的视察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是为了在这里宣布这件事,长官才会来视察。”

诹访惊愕地合不拢嘴,然后宛如慢动作般仰头看着天花板。

“我没有想过自己还能回刑事部。虽然我被要求要让他们成功地抵制记者会,但是我拒绝了。”

有人在敲门,但是没有人站起来。敲门声再度传来,但所有人还是一动也不动。过了一会儿,门外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我也赞成股长的方案。”

突然,美云打破了沉默。

“我认为可以让匿名问题保持模棱两可。”

“我也是这么想。”

藏前也附议。

“我们一起下跪磕头。不管能不能避免掉抵制的局面,但是至少……”

他们给三上留了一个下台阶……。

但是三上心意已决。

“不要再说这种策略性的话了。当所有的后路都被切断,或许才有机会发现另一条新的路。一条不用耍策略的路,一条可以试着相信自己以外的世界的路。”

藏前似乎并不认同,就连应该会点头的美云也迟迟不肯点头。

“你们还不明白吗?警察如果只站在警方的立场上,这辈子就真的完蛋了。如果对于自己的腐败没有自觉,就只会一直腐败下去。无论记者是多么不值得信任的一群人,无论外面的世界有多么污秽,都好过一直故步自封。”

三上不知不觉地握紧了拳头,手上的伤口隐隐作痛。美云也紧抓着膝盖,手和膝头都微微地颤抖着。藏前叹了一口细细长长的气,然后用无力的眼神望着身旁的诹访。

三上松开拳头,动了动手指。

“诹访。”

没有回答。诹访正弯腰注视着自己的脚尖,所以只能看到他的脖子。

等了几秒钟,诹访还是一动也不动。

“刚才的话你们就当作没听见吧!”

三上站了起来。

“我去隔壁一下,在我回来以前,你们都先待在这里。”

“你打算对刑事部见死不救吗?”

耳边传来似有若无的声音。诹访正抬起眼珠子看着自己。

“我明白广报官的觉悟了。可是这样真的好吗?那是你待了大半辈子的职场啊!可以任由特考组想怎样就怎样吗?”

三上迈步往门的方向走去。

“我的职场在这里。我也不会让特考组或刑事部想怎样就怎样。”

55

三上常常想要在走廊上慢慢地走一回。可是每次离开广报室,总是想都没想就直奔记者室。今天也不例外,三上不假思索地推开隔壁的房门。

里头已经有不少的记者。有好几张脸望向三上却故意视而不见。各家报社全都各自聚在一起交头接耳,读卖的牛山、笠井、木曾亚美……;产经的须藤和釜田……;NHK的袰岩和林叶……;朝日的挂井和高木圆……;而东洋的秋川也正在手嶋耳边说着悄悄话。每日的宇津木仿佛是在跟谁呕气似地把脚伸长跨在桌子上,共同通信的角池则是完全不顾形象地躺在沙发上。其他报社也几乎都到齐了,但屋子里却异常地安静,令人感到毛骨悚然。即使抢到一个独家,却被别人抢了两个独家。在这个没有赢家的记者室里,对于独家新闻的饥渴使得他们互相厮杀,光是这样就足以让各家报社的心理状态蒙上一层神秘的面纱。即使有人注意到三上进来,也没有人向他打招呼。三个记者会都已经结束了,空气中弥漫着广报已经没有用处的气氛。

三上不管这么多,对着东洋办公桌的方向说:

“我有话要说,请确认是不是所有报社都到齐了?”

与此同时,原本坐在他面前的读卖的牛山拿着笔记本站了起来。他叹了一口气,一副随便你去搞的表情从三上的身旁走过,接着迳自走出记者室。产经的须藤也随口丢下一句“借过”就往门口的方向去。其他还有好几张戴着面具的脸从三上的两旁穿过。三上正要叫他们等一下的时候,从背后的走廊上传来诹访的声音。

“不要这么不给面子嘛,牛哥,广报官不是说他有话要说吗?”

牛山回答:“还不就是要我们不要抵制记者会的事吗?我可没有那个美国时间跟你们周旋。”

“别这么说嘛!”诹访安抚着他。“至少给我们一点时间嘛!须藤老弟也是,拜托你了,这对俱乐部来说真的是很重要的事……”

不久之后,牛山和须藤终于被诹访推着肩膀劝回来。其他人虽然面带不满,但也都陆续回座。记者身后紧跟着藏前,接着连美云也走了进来,并反手把门关上,跟诹访一起堵住出口。

三上重新转身面向记者,心情跟刚才截然不同。这次他感觉背后有一股助力。

“这是在玩什么把戏?”

手嶋率先发言,旁边的秋川坐在椅子上瞪着三上。其他的记者们也都毫不掩饰他们的不平。“喂!这是拘禁吗?你们有什么权利这么做?”

“如果大家都到齐了,我有话要说。”

“赔不是的话就免了,你可以走了。”

手嶋不留情面地以代表俱乐部决议的口吻回答,事实上也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全县时报的山科躲在人群后头,时事通信的梁濑也在,但是此时此刻要期待他们独排众议也实在是太强人所难了。

“我不是来道歉的。”

“那你是来干嘛的?”

“我是来告诉各位关于匿名问题的新方针。”

“新方针?”

手嶋瞥了秋川一眼,然后把整个记者室看过一圈,最后再回到三上的脸。

“所有的人都到齐了,有什么话你就说吧!”

三上微微点头致意,感觉背后窜过一道紧张的电流。

“今后,广报公布的案件将以真实姓名为原则。”

所有人都面无表情。

又过了一会儿,所有人开始交头接耳。为了制止骚动,秋川开口说话了。

“有什么条件?”

“没有。”

“不是要以此交换我们收回抵制长官记者会的决定吗?”

“我说没有就是没有。当然我会有所期待,但是不会以此做为交换条件。”

所有人又开始窃窃私语,其中传来牛山的声音:

“现在到底吹的是什么风?”

“这是我深思熟虑之后的判断,决定相信各位的道德良知。”

“这是上面的判断吗?”

“是我个人的判断。”

“那么,只要上面说不,就有可能翻盘啰?”

“不会。”

隔了一小段的空白,站在牛山旁边的木曾亚美举起手来。

“可以向赤间部长进行确认吗?”

“可以,不过他今天不在。”

“三上先生。”

秋川取回发言权。

“你为什么用‘原则’这么模棱两可的字眼?”

三上正眼看着秋川。

“因为也会出现跟俱乐部取得共识之后,决定以匿名方式发表的案件。”

“跟我们取得共识?这句话我听不懂,请你说明一下。会是什么样的案件?”

“比方说,我认为性侵案被害人的名字不能告诉任何人,更不可能在白板上贴出写有其姓名和地址的声明。如果你们还是硬逼着我要的话,那就等于是把我从广报官的位子上拉下来。”

“这……”秋川一时语塞。

“这个例子太极端了吧!万一你们扩大解释怎么办?这个也是特殊个案、那个也是特殊个案,这么一来一切不就没什么搞头了吗?”

“记者有必要知道性侵案被害人的名字和地址吗?”

“我是说……”

“我只是假设,假设公布真实姓名一案从此定调,不但解决了目前的意气之争,你们应该也会变得比较冷静吧!所以我的意思是说,我希望你们能好好地思考,到底有没有必要知道名字?真正非知道不可的情报又是什么?而不是由我们来主导各位。”

“说得倒好听,结果还不是打算对我们洗脑。如果不把‘原则’这两个字拿掉,我们是不会接受的。”

“既然如此,那就当我没说。就像我刚才讲的,这件事是建立在我相信各位的道德良知,如果你们完全不信任D县警的道德良知,那么这个规则就建立不起来。”

“姿态有必要这么高吗?”

“等一下啦!”NHK的袰岩开口了。

“我倒觉得这件事值得好好考虑。”

隔了一小段的空白,山科和梁濑接着发言。

“对呀!不要一开始就这么排斥嘛!”

“光是原则上愿意公布真实姓名就已经是一大进步了。接下来是不是可以再好好讨论呢?”

共同通信的角池也发出赞同的声援。

“广报官都说到这个分上了,我们也应该理智地检讨一下。”

“没错,就这么办。”稳健派开始一一松动。“来讨论一下吧!”“干脆召开俱乐部总会吧!”“这主意不错,在总会上表决要不要接受吧!”秋川明显地心生动摇,蠕动着嘴巴,但是一句话也没说。其他的强硬派也都默不作声,脸上多半都浮现出赞同的神色。正当三上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

“那么就请你拿出证据来。”

所有人的视线全都望向出声的方向,原来是朝日的高木圆提出的要求。

“证据……?”

“虽然你说今后都会公布真实姓名,但我们也没有办法一下子就相信。所以,只好请你拿出证据来。请你现在就发表大糸市交通事故的孕妇姓名及地址。”

这句话听起来宛如神谕,而且还是来自破坏之神……。

“等一下,高木小姐!”

诹访发出了措手不及的叫声。

“为什么现在还要提起这件事?这件事明明已经过去了不是吗?事到如今,就算知道也不能再写成报导了吧!”

“事情还没有过去,还是现在进行式。当初不就是因为孕妇的名字吵翻天,你们一步也不肯退让,所以才演变成今天的僵局吗?如果这件事情就这样不了了之,还有什么资格去谈以后的事?”

“可是……”

诹访被堵得哑口无言,眼神显得飘忽不定。再争辩下去也只是突显高木说得一点也没错罢了。局势已经改变了。无分强硬派还是稳健派,支持高木的声浪一波接一波。“说得有道理!”“先解决这件事!”“等问出孕妇的名字以后再召开俱乐部总会也不迟。”秋川也活了过来,以探索的眼神确认周围的样子,然后慢条斯理地站了起来。

“各位……那么,就让我们重新要求广报室公布孕妇的真实姓名。有人有异议吗?”

“没有异议!”这样的回答响遍了整间屋子。

秋川把脸转向三上,看得出正不怀好意地笑着。

“就是这么回事。空口说白话谁不会?先让我们见识一下D县警的道德良知再说。”

三上闭上眼睛,眼睑微微地颤动着。背后仿佛可以听见诹访、藏前、美云心跳的声音。他早就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倒也不是具体地想像过这个绝境,而是早有心理准备。若是真心想要打开对外的窗户,肯定会扯断几根连系着自己跟组织的血管吧!

三上睁开眼睛。

“可以,我接受你们的要求。”

“广报官!”背后有人用力拉扯他的袖子。

“我去把资料拿过来。”留下这句话,三上走出记者室。三个部下像绑肉粽似地跟在他的屁股后面。一走进广报室,诹访马上控制不住音量。

“你该不会是真的要说吧?”

“已经没有后路可退了。”

“这样不行啦,真的不行啦!要是被他们发现跟国王水泥的关系,那一切就都完了。”

“姓氏不一样,幸运的话搞不好……”

藏前这句话换来了诹访的怒吼。

“那群人可没有这么好骗!”

三上拉开办公桌的抽屉,翻出自己要找的那张纸,再把藏前的档案夹也拿在手上。

“广报官,请你三思!”

诹访挡住三上的去路,一副拼了老命都要阻止的样子。

“你就坚持跟性侵案的被害人一样,孕妇的名字也不能说。”

“这样的话事情会没完没了。”

“广报官……”

美云几乎是在恳求他了。

“说什么视野要开阔、说什么不需要策略,是我太天真了,才会说出这样的傻话。”

三上朝着她低垂的头说。

“我早就猜到高木会那么说了。从房间里是无法打开窗户的,一定要自己走到外面亲手拉开才行。”

三上穿过两人中间来到走廊上,但是手臂马上被诹访抓住。

“听我最后一句话。广报官,千万不要这么做。这么做的话,你的脑袋恐怕会不保。”

“我会努力不让事情变成那样。”

“一定会变成那样。一切都会完蛋的。”

诹访的手更用力了。

“接下来……我也……还想继续在广报官的底下工作……”

走廊上的一切噪音都消失了。

三上抓住诹访的手,慢慢地将他的手扳开。

“如果你是这么想的话,那就放开我。”

诹访似乎终于死心而显得垂头丧气。美云用双手捂住脸庞,藏前则是像个幽灵似地站在一旁。

三上握住记者室的门把,再用另一只手抵住诹访的胸膛。

“到这里就好。”

“广报官……”

“回广报室等候消息。如果你是上司,接下来应该也不会想要带部下一起去吧!”

56

一排站得整整齐齐的记者们,看起来就像是正在等待指挥棒挥动的合唱团成员。

“那么,我要公布了。”

三上甫一开口,记者们便同时翻开笔记本。

“发生在大糸市那起车祸的第一当事人名叫菊西华子,菊花的菊,东西的西,华丽的华,孩子的子。三十二岁。地址是大糸市佐山町一丁目十五之三号。”

振笔疾书的声音此起彼落。但也只是几秒的事,所有的人抬起头来。终于打破匿名的那一道防线了,这是记者方大获全胜的瞬间。然而他们看起来却没有露出丝毫的兴奋之情,顶多是松了一口气、卸下心中大石的表情,就连东洋的秋川也是如此。

“补充一点,”

三上继续说道,试着站到“外面”去……。

“菊西华子是国王水泥的会长——加藤卓藏的女儿。”

鸦雀无声。但是等他们终于意会过来之后,一个个脸色都变了。

“喂!国王水泥的加藤……”“没错!不就是公安委员吗?”瞬间,所有人的眼神都变得锐利起来。

“所以才不肯公布她的姓名吗?”

“随你们怎么想。”

“你说什么?”

有好几人忿忿不平地站了起来。“开什么玩笑!”“你们到底要腐败到什么程度啊?”每日的宇津木、读卖的牛山、产经的须藤……一个接着一个地发出了批判的声浪。

“可是……”

三上站稳了脚步,义正辞严地说:

“不管她是不是公安委员的女儿,都不会影响到我的判断标准。怀孕八个月,再加上撞了人的冲击让她陷入濒临崩溃的状态。所以我再次恳请大家,在报导这起大糸市的车祸时,请不要提到菊西华子的名字和地址。”

他的话被怒吼声淹没了。与秋川四目相交,后者正以不知道是冷静还是狰狞的眼神注视着三上。

“再补充一点,”

屋子里的音量顿时降低不少。正在等待着新猎物的眼睛、眼睛、眼睛……。

“大糸市车祸的第二当事人——铭川亮次在车祸发生的第三天、也就是六号,在送医的医院里去世了。”

“你们连这件事也要隐瞒吗?”

“随你们怎么想。”

这次并没有再度引起骚动,现场原有的紧张气氛已然溃散。不知道是谁说:“已经白痴到不晓得该说什么才好了。”无言以对的表情瞬间传染开来,已经站起来的记者们一一坐回椅子上,发出大大小小的声响。“原来如此,原来这才是你们县警的真面目啊!”

秋川兴味索然地站了起来,看起来活像是整体气氛的化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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